第3770章 弘文帝之死2(5K)
第3770章 弘文帝之死2(5K)
他竟然問這個問題。
臨終的時候,他只是要一個答案才能伴隨他此後,千年萬年的幽冥歲月。
芳菲淚如雨下。
也許是滾燙的熱淚滴在他的臉上。
弘文帝的眼神更加清醒。
將她的臉龐也看得更加分明,甚至她的已經開始紛亂的頭髮灰了她的已經開始灰下去的頭髮。
就如她這個人。
這麼多年的憂心的歲月。
他伸出手去。
腦子裡,家國天下,父皇,兒子江山社稷,都變得非常遙遠。只有這一個女人才是真實的。
只有她,才是自己眼前不虛幻的存在。
“芳菲芳菲”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也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緊緊地將他抱住。
連門外的大臣,連這皇宮,連一切,都忘記了眼裡,心裡,只有一個他。
就如第一次的相逢。
她低下頭去,凝視著他的眼睛。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真誠一輩子也不曾說出口的壓抑心底的秘密。忽然變得不在乎,無所顧忌,一如當年在太子府,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
“弘我愛你一直都是愛你的”
是的。
一直都是愛的。
從少女時代的初戀,到冷宮裡的友愛再到兒子出生之後的怨恨
哪一樣,不是充滿愛呢
但是,他並未聽她的這句話,也許,對他已經失去了作用了,他只是看著她的頭髮,眼神裡,無限的哀憫:“芳菲可憐的芳菲今後,只有你辛苦了”
他什麼都不在乎。
如果她能站到不下去,淚水流進嘴裡。
跪在地上的太子太傅提醒他,應該向臣民宣佈這個噩耗了。
老太監魏啟元也在提醒他。
但是,昔日聰明伶俐的孩子,被父皇冰冷的手所震撼一切都忘了似的。他說不出來,明明李中書已經教了,他還是說不來。
好半晌,竟然說出一句:“父皇父皇不會帶我打獵了父皇也不會讓我騎馬馬了”
老太監也淚如雨下。
李衝跪在地上,那麼刻板的一個人,也沒法繼續教小皇帝冷靜地宣佈了。
芳菲乾澀的眼眶,再一次淚流滿面。
這話,兒子說不出來她沒有倚靠,只能自己宣佈。
連軟弱和悲哀,都不被允許。
“太上皇帝駕崩了”
太上皇帝駕崩了
太上皇帝駕崩了
太上皇帝駕崩了
從她的口裡,經過太監的口裡。
從玄武宮,一層層的傳遞出去。
彷彿整個北武當,都響著這樣的一個聲音。
哭聲震天。
是外面的文武大臣。
他們不知道是真哭還是假哭,君父之喪,有些人淚流滿面,有些人在乾嚎
還有嬪妃們,小王子們,小公主們的哭聲
他們許多人,連父皇的樣子都想不起來,而且,都太小,兩三歲,四五歲,其實,還不懂得悲哀只看著別人哭,自己便哭了。
一些不懂得哭的孩子,儘管母妃們早已下了功夫,教導他們這些日子,務必做出悲悲切切的樣子。但是,他們年紀小,實在裝不出來,很快就忘記了。有個別的孩子,甚至看著這樣的氛圍,幾乎要笑起來。母妃們看著不合適,便在他們身上,悄悄地狠狠地掐一下,他們便也跟著哭了
妃子們便也痛哭流涕,呼天搶地哀悼這個,從未對她們有過任何寵愛的太上皇帝。
不知多少人,為了弘文帝的死而傷心。
但是,他都聽不到了。
他也不在意。
他的臉,呈現在大門開著的寢宮裡。
四周,燭光幽幽。
是他的未亡人和他的兒子,很久,才拉起被子,緩緩地蓋住他那雙徹底冷去的手。
他的神情那麼安詳。
彷彿這是期待很久的結局。
比他的任何先祖都來得好。
至少,是病逝
是靈魂安靜地,離開自己最熱愛的一切。
沒有遭遇任何的詛咒和惡報。
當蓋上最後一層被子的時候,芳菲抽手。
他的手還是很緊。
直到她將她的另一隻手覆蓋上去。
他忽然鬆開。
手那麼安詳,一如他的臉色。
旁邊瞧著的孩子,忘記了哭泣,只是驚奇地看著太后,又看父皇眼神裡,若有所悟
下意識地,便去攙扶起起身的太后。
“太后唉,可憐的太后”
芳菲驚奇地看他,一如他驚奇地目光。
甚至他的那種忽然變得成熟而老道的聲音,就如弘文帝的化身,連聲音,也是一模一樣的。
她眼前一黑,身子靠在兒子身上,再也沒法支撐。
就如她灰的頭髮一樣。
鐘聲,一陣一陣地響起。
玄武宮的喪鐘,將鴉雀,都驚得一陣一陣地撲騰。
在雨裡,劃出很尖刻,很朦朧的翅膀。
老太監尖刻的嗓子,帶著哭聲,將北武當的山山水水都驚醒了:“太上皇帝駕崩了”
太上皇帝駕崩了
遠處的山路上,是迅速趕來的道士們。
通靈道長走在最前面。
這一次,他不再是主角了。
他真的只是奉命去做一場盛大的法事為一個盛年的男子,做他死後的哀榮。
這些灰色道袍的道士們,陸陸續續地過去。
古松,就如一個時代的見證,看著一個個的人出生,一個個的人逝世。
古松下的人,頭髮更白了。
身子,彷彿也被抽空了。
比自己“死”的時候更加慘淡的心情。
終究,自己沒能保住兒子連最後的時候,都保不住他。
如果早知是這樣當日,就不會如此絕情至少,他是想看他一眼的。許多年了,他從沒敢好好地看過自己的兒子一眼。
以至於,現在喪鐘響起時,他連兒子的樣子都模糊了。
怎麼拼湊,都拼湊不起來。
是當初活潑伶俐的少年
是那個病床上蒼白臉色的太子
是北武當獲得愛子時候的意氣風發
他想不起自己兒子的面孔。
就如從來就不認識兒子一樣。
他心慌意亂,如此地恐懼如此地羞愧一個父親,怎能連兒子的樣子都忘記了
可是,很快,他才發現眼睛的花亂他想不起了。
連芳菲的樣子都想不起了。
還有宏兒,宏兒的樣子也想不起了。
那些最親最愛的人他一個都想不起了。
他恐懼地睜大眼睛,腦子卻罷工了,無論如何,都不肯合作。
他抽出了背上的弓箭狠命地敲打在古松上。
一下,一下,鴉雀亂飛,水珠,一陣陣地下來,將他的一頭一臉,淋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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