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1章 幕後黑手5K

六宮無妃·轉身·6,084·2026/3/23

第3791章 幕後黑手5K 芳菲撫摸著他的受傷的臂膀,仔細地檢視他包紮好的傷口,忽然覺得很軟弱,一種無可壓抑的悲哀湧上心頭。那種軟弱,並非是來自政敵,而是來自愛人。 如果沒有那個人,千難萬險,總是過得去的。 可是,如果有了那個人,又豈能再眼睜睜地自己冒著大險? 羅迦見她神色不對,摟住她的肩,柔聲道:“小東西,怎麼了?” 她的目光看著腳下的一叢野生蘭草,開出一串一串紫色的小花。她隨手扯了一串紫花在手裡,淡淡道:“陛下,如果你再沒了,我就真不知該怎麼辦了!” 羅迦心裡一震。 “陛下,你這幾天離開了,我知道,你是不開心……” 他臉上浮起淡淡的一絲惆悵,但是,很快就散開了:“不,芳菲,我不是不開心。我是想查明,到底誰在搗鬼。真沒想到,竟然真的是京兆王……” 芳菲更是平淡:“你是在逃避宏兒!” “!!!!” 她的眼神直視著他:“你是不想看到宏兒一天到晚對你不滿意,對吧?” 他笑起來,但見她咄咄逼人,她的兒子對自己那樣不友善,她竟然還先發制人,連生氣都不允許。那樣子,誰說不是又一個宏兒? 那小鬼頭,完全是跟她學的嘛。 從小就是一個人小鬼大的孩子。 “哈哈,芳菲,你這個小魔頭我都能馴化,何況宏兒?這孩子,比你還純良點,至少沒有提滾水澆花呢。” 她也笑起來,如釋重負。輕輕敲一下他受傷的臂膊:“以後可不許單獨冒險了。” 他輕嘆一聲:“我不可能再給他機會了。” 她也神色凝重:“陛下,你說,就是京兆王一個人?” 羅迦搖搖頭。 線索尚不明朗。 按理說,京兆王此人向來本份膽小,不應該那麼急於出手。但是,今日居然帶著弓弩手祭拜,顯然是有備而來。 芳菲微微咬著牙,似笑非笑:“陛下,你難道就不知道?也許,他們是處心積慮想殺掉馮太后的‘姦夫’!!你要給他機會,他可不會給你半點機會。今日,就是專程殺你而來。” 李奕,便是被他們找了種種藉口殺掉的。 羅迦的眉頭緊鎖:“我想,事情沒那麼簡單。你想,我出入何等隱秘?而且,有魏晨和道長等人護駕,按理說,是絕無可能暴露行蹤的。除了你和宏兒,什麼人都不會知道。” 芳菲忽然想起弘文帝。 在夢裡一再出現,不停警告自己的弘文帝。 身上竟然一寒。 這天下事情,當然不會是天知地知的。至少,弘文帝完全知道——甚至在他死前,就多次追查羅迦的下落。 難道,真有什麼貓膩? 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轉向弘文帝陵墓的方向。 那個石碑刻得特別高,特別大。 這一次,他陵墓的修建,是他自己主持的。在他南征之前,就開始著手修建自己的陵墓,和歷代帝王一樣,生不能把握,但是,死後,務必要繼續秉承帝國最大的哀榮。 一如他凌厲的目光,威武地俯瞰著這山上山下的一切——務必臣服在他的面前! 一如他生前常常說的,兒子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 但是,這種心理,她沒法說出來,那種恐懼和壓抑,在羅迦面前,完全沒法啟齒。 羅迦看出了她的異樣,柔聲問:“芳菲,怎麼害怕啦?” 她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忽然滋生了無窮的勇氣,狡黠地一笑:“天大的事情,還有你呢,我怕什麼?” 那是完全出自內心。 當然不是李奕死時的那種無助和恐懼——全天下都是敵人的感覺。 現在,再大的危險,都不會嚇成這樣了。 她起身跳起來。周圍的青草那麼柔軟,前面,便是自己和他居住過的小屋。 “先帝”的保護區範圍內,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周圍,到處是警戒的人群。這裡,那麼安全。而且,自己出入,也那麼正大光明。 她跑了幾步,聽得後面羅迦的聲音:“小東西,你不等我?” “陛下,你來追我……快來……” “喂,小東西,我受傷了耶……” “手臂受傷,腿又沒受傷,快來,快點……” 羅迦也站起來,看著她輕盈的身姿,這些日子,整個人,煥發成一個青春的少女一般,彷彿政敵也罷,刺殺也罷,什麼都不能影響她的心情。 這也讓他的心情輕鬆了一點。 再回頭時,也看到兒子高高的陵墓,不知為何,竟然有點不寒而慄的感覺。 再看自己這隻受傷的臂膊。 的確,不管京兆王出於什麼目的,這也是自己給他唯一的機會了,絕對沒有下次了。 二人的身子走遠。 許久,一個蝙蝠一般的人影,緩緩地從草叢裡鑽出來。 但是,他的身影幾乎還是完全貼在旁邊的一叢灌木裡,一如那褐色的灌木皮。 他的目光,牢牢地盯著遙遠的那座小木屋。 因為距離太遠,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那高高的尖頂,以及周圍盛開的一望無際的野花。經過多年的修繕維護,那裡,幾乎已經成為了北武當最最美麗的風景之一了。 只是,他想,自己當初怎麼就沒留意這樣的一個地方呢? 過了許久,他才徐徐轉身。 山崖邊。 京兆王垂頭喪氣,氣急敗壞。 只聽得那個蝙蝠一般的聲音,冷酷而淡漠:“為什麼失敗?” 京兆王的面色沉黯,聲音極其不安:“這……這一次失敗,實在是事出有因。” “什麼原因?” “我發現那個人太奇怪了……” “怎麼奇怪?” “他不像是馮太后的姦夫……” “那他是誰?” “這……這……”京兆王吞吞吐吐,不敢說下去。這實在是太驚悚了。因為,從那個人的背影,那個人的行走姿勢,甚至他躲避箭簇的威力和身手……他不知該怎麼說。 質問的聲音變得如此威嚴:“京兆王,你為何隱瞞?” “不是我有意隱瞞,實在是此事太奇怪了……”京兆王面色也開始發白,乾脆豁出去了,“說來,你也許不相信。我看到那個人的背影,竟然像先帝……” “先帝?你是說弘文帝?” “不不不!!!是我的哥哥羅迦大帝……” “竟然是他??” “我也拿不準。只是覺得看身影特別像他……”他的聲音低下去,甚至還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生怕那個可怕的背影,不知何時就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畢竟,那麼多年的積威之下,當年的羅迦,誰敢反抗一言半句? 那個人忽然笑了一聲,磔磔的,如一隻夜鷹在林間飛過,充滿了一種滄桑的憤怒:“王爺,你說笑了。先帝死了那麼多年了,豈會是他的背影?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京兆王聽得這樣的笑聲,心神忽然有些混亂,不由得匍匐在地:“是,是我老眼昏花了,先帝已經死了,早已死了……” 那個聲音轉為凌厲:“先帝既然已經死了,這個肯定就不是先帝!那是馮太后的姦夫!是姦夫就得死!” 京兆王但覺耳朵裡嗡嗡的,全是同一個聲音:“是姦夫……就得死……是姦夫……就得死……” “殺了姦夫!” “是,我一定要殺了那個姦夫!” 他跳起來,衝出去。 腳步那麼果敢,就如領受了命令的死士,死心塌地,一點也不放鬆。 一邊跑,一邊還聽得腦子裡隱隱的聲音:“他們常常在小木屋相會……就在那個小木屋……在那裡,一定能殺了這個姦夫……” 馮太后和姦夫,在小木屋相會。 在先帝的小木屋相會。 這真是對先帝極大的侮辱——此時此刻,他心裡充滿了一種熱誠的瘋狂和忠實的信仰——自己殺了姦夫,自己是在替先帝伸張正義! 必殺姦夫! 跑出去很遠,才依稀記起那個神秘人的部屬。 清晰而嚴密。 果然比自己貿然地帶著弓弩手出擊強多了。 他的意識逐漸地有些清晰過來,放慢了腳步,頓時,滋生了無比的威嚴和五體投地的感覺——竟然不敢違背。 一點也不敢違背! 彷彿自己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他都知道似的。 他是誰?? 夕陽西下,芳菲踩著滿地的暮色回到慈寧宮。 宏兒正要結束了一天的功課,聽得太后的腳步聲,急忙放下書本跑過來,嘟嘟囔囔的:“太后,你去哪裡啦?我餓了。” 她一笑,摟住兒子,十分親暱:“宏兒,今日的功課做得如何?” “李中書表揚我了,說我學得又快又好。太后,我今晚想吃拔絲蘋果了,好久沒吃過了……”孩子有口無心,悄悄的,“自從神仙爺爺走了,你就不做拔絲蘋果吃了……” 說到這裡,又意識到什麼似的,閉了嘴,不再說下去。 芳菲凝視著他的眼神,那是小孩子的幼小的眼神。一點也沒有狡獪——淳樸,天真。這孩子,和他的父親不一樣,和羅迦也不一樣。 甚至和許多皇家的子弟都不同。只因為,他從小是在非常自由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從來不曾壓抑,也沒學會小心翼翼。 這是芳菲刻意栽培的結果,下意識地,總是不想他如弘文帝一般。太過壓抑的後果,便是巨大的反彈。就如這片土地上的人民,超強度的忍辱負重,任勞任怨,成為全世界最能忍受的馴民,但是,一旦揭竿而起,從軍如流,那兇殘,便是超一流的,燒殺掠奪,****屠戮,完全失去了人的本性。 每個人其實都是這樣,內心的惡潛伏得越久,一旦脫離了道德約束的藩籬,便會變成一個超級可怕的魔鬼。 就如自己。 她想,若非是早年逃離了神殿的可怕的命運,自己又會變成什麼樣的魔鬼呢? 內心的怨毒,要如何才能紓解呢? 她拉住孩子的手,沒有迴避他的這個問題,臉上都是微笑:“宏兒,你不是說你會叫那個孩子陪你念書麼?他在哪裡?” 孩子眼睛亮起來:“太后,你說葉伽?我明天叫他來玩兒好不好?神仙爺爺也說了,他是一個好孩子……” 他對羅迦戒備森嚴,但是,要找理由時,立即又把羅迦搬出來。芳菲笑起來:“好啊,那明天叫葉伽陪你伴讀。” “太后,葉伽說,他從沒吃過拔絲蘋果呢。因為他沒有太后……哦,是他沒有媽媽……” 芳菲摸摸他的頭:“明天午膳,你留他一起。” 孩子驚喜得幾乎蹦跳起來:“真的嗎?太后,真的讓他一一起吃拔絲蘋果?” “難道太后什麼時候騙過你麼?” 孩子欣喜若狂,咯咯地笑起來。 芳菲這時才不經意地問:“宏兒,你不想回平城了麼?” 孩子一愣,好像忘了自己說的三天就要回平城的事情。 聽得太后提起,才說:“我其實不那麼想回平城。” “為什麼?” 他悄悄地,看一下太后的臉色,忽然伸手,摟住她的脖子:“只要神仙爺爺不來,我就不那麼想回平城……” 芳菲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宏兒,為什麼呀?” “昨天,京兆王又上奏說必須回平城了。其實,我並不喜歡京兆王,只是那天晚上做夢,我夢見父皇說,一定要相信京兆王,太后,您說,京兆王可不可信?” 芳菲十分認真,並不因為他是小孩子就敷衍。 好一會兒,才慢慢道:“宏兒,凡事要多看看。僅僅憑藉一點時間,是無法清除了解一個人的。” 孩子有些狐疑:“可是,是父皇託夢給我……” 芳菲摸摸他的頭髮:“宏兒,父皇還給你說了些什麼?” 孩子怯怯的,竟然不敢說。 芳菲也沒有繼續問下去,只是轉過了目光。 孩子看她面色有點難過,忍不住了,拉住她的手:“太后,父皇在夢裡告訴我,說他是被毒死的……” 芳菲面色慘然,幾乎站起來。 身子也微微發抖,幾乎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般。 被毒死! 怎會被毒死??? 弘文帝是自己一手診治的,他能被誰毒死?難道是自己? 難怪宏兒這些日子,舉止那麼奇怪,非要跟羅迦過不去。她不是不知道,外界對弘文帝的死,多有傳聞,畢竟弘文帝是在年富力強的時候,染病而亡。加之,自己內寵漢臣的傳聞塵囂塵上,諸多懷疑不足為奇。 可是,別人可以懷疑,宏兒怎能懷疑? 長此以往,豈不成為盤踞在心頭的一條毒蛇? 每每心底,想起自己的父親是自己的母親毒死的? 再多的政敵,她都不曾如此害怕過。 額頭上,竟然冷汗涔涔。 孩子見她失態,有點害怕,急忙問:“太后,您怎麼啦?” 她沉聲道:“宏兒,你相信你父皇是被毒死的麼?” “這……”孩子搔搔頭,“父皇生病的時候,每天我都陪著他,他的藥經常是我喂的……我見過太后您中毒的樣子,嘴唇是黑的,昏迷不醒……可是,父皇他不是耶……” 芳菲如釋重負。 忽然忍不住,淚流滿面。 宏兒嚇了一跳,急忙抱住她的腰,嚇得也要哭起來:“太后……太后……您怎麼啦?是不是宏兒說錯話了?” 她緊緊地摟住兒子,泣不成聲:“宏兒,你要相信我……如果你都不相信我,誰也不會相信我了……” 孩子喃喃的:“我相信太后……我一直相信太后啊……我才沒有呢……是做夢嘛……” 他當然相信太后,不相信的,是那個神仙爺爺。 “太后,我真的不喜歡神仙爺爺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不喜歡太后做拔絲蘋果給他吃。太后不要喜歡別人,只能喜歡我和父皇……太后,父皇以前最怕你不喜歡他了,所以,才生病了,我想起父皇總是很難受。所以,你不要喜歡神仙爺爺好不好?” 芳菲內心裡長嘆一聲。 孩子更是滿臉的撒嬌:“太后,您答應我嘛……您答應嘛……”。 這些話,任何成年人都是說不出口的,除了他。孩子那麼天經地義,嬌嬌的,那是自己的母親,想到什麼就可以說什麼,無需任何刻意的隱瞞。 芳菲一點也不想破壞這樣的母子情意。 只是,她沒法告訴兒子,自己母子現在處於什麼樣危險的時候。 幸好,兒子把夢境說出來了! 這難道真的只是“夢境”而已? 自己和兒子都做一樣的夢,都是弘文帝來裝神弄鬼? 他真有什麼冤屈? 他又能有什麼冤屈?? 還是誰借了他的“魂”,裝神弄鬼? 她立即警覺,抱住兒子,柔聲道:“宏兒,這些日子,你都住在慈寧宮。” 孩子簡直歡天喜地:“真的麼?太后,我一點也不喜歡住玄武宮,孤孤單單的,一點不好玩。我一直住在慈寧宮好不好?” 母子處境如此危險,芳菲哪裡還管什麼規矩? 這一夜,相安無事。 等孩子去休息了,芳菲才立即招來周鴻和乙辛、趙立等人,令他們全天候,寸步不離的守護小皇帝的安危。 一切處置妥當,芳菲才來到密室看堆積如山的奏摺。她隨意檢閱幾封,但見都是大臣們上書,要求陛下太后趕緊回平城的。而這些奏摺,都是這幾天才開始的。 她心如明鏡似的。 又暗暗憂心。 心裡,對平城一直懷著某種程度上的警覺。 那裡是鮮卑貴族的大營。 這麼多年的漢化去鮮卑化,鮮卑貴族們積壓在內心的怨毒可想而知。雖然權臣幾乎除掉了十之七八,但是,怨毒越深,反彈越大。 某非,這一次,便是一個集體的總爆發? 她想到羅迦,總是隱隱地覺得不安。 就算他再鎮定自若,可是,他性格里的那種缺陷,是很明顯的,就是在對待他自己的至親骨肉時,總是太過優柔寡斷。要知,在你死我活的時候,這種優柔,是非常危險的事情。 此時,已經深夜了。 她疲倦到了極點,信步回到房間。 兒子就住在隔壁,她輕輕推開門,月光下,孩子睡得很熟,手腳也乖乖地放在被子裡。她摸摸他的額頭,才慢慢出來。 再看四周,輪值的衛士,一點也沒疏忽。這些人,都是她精心挑選過的,絕對可靠。 就如這暗黑的夜裡,那不知名的鬼魅的眼睛。 握著滴血的大刀,羅迦,自己,宏兒……他要殺的第一個是誰? 她心急如焚,但是,反倒平靜下來,該來的,躲也躲不過。 秋高氣爽的一天。 這是芳菲第二次見到小葉伽。 兩個孩子認認真真的上早課,她在外偷偷觀察的時候,但見那個俊秀少年,坐姿端端正正,目不斜視,很長時間,都保持著這樣的姿態,全神貫注。 她站了很久,小少年真的一動不動。 她不禁暗贊,這孩子,定力怎麼這麼好? 這時,紅雲悄悄地來通報:“太后,馮夫人求見。” 馮夫人? 紅雲低聲在她耳邊:“是新雅公主……” 芳菲很是意外。 新雅公主改嫁後,就很少再見面了。這時,新雅來幹什麼? “太后,見不見?若是不見,我出去打發了。” 芳菲心裡一動,畢竟是自己的“姐姐”,這麼大老遠地趕來,便道:“帶進來。” 一會兒,新雅便進來了。 第一眼,芳菲便發現,她長胖了,也老了,昔日的美貌不見了,但是,富富態態,倒也是一個貴婦人摸樣。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新雅牽著的小女孩面上。但見小女孩玉雪可愛,冰肌玉骨,一雙眼睛骨碌碌的轉動,充滿了天真和好奇。 芳菲笑起來:“這孩子真可愛。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脆生生的:“妙蓮,我叫妙蓮。”

第3791章 幕後黑手5K

芳菲撫摸著他的受傷的臂膀,仔細地檢視他包紮好的傷口,忽然覺得很軟弱,一種無可壓抑的悲哀湧上心頭。那種軟弱,並非是來自政敵,而是來自愛人。

如果沒有那個人,千難萬險,總是過得去的。

可是,如果有了那個人,又豈能再眼睜睜地自己冒著大險?

羅迦見她神色不對,摟住她的肩,柔聲道:“小東西,怎麼了?”

她的目光看著腳下的一叢野生蘭草,開出一串一串紫色的小花。她隨手扯了一串紫花在手裡,淡淡道:“陛下,如果你再沒了,我就真不知該怎麼辦了!”

羅迦心裡一震。

“陛下,你這幾天離開了,我知道,你是不開心……”

他臉上浮起淡淡的一絲惆悵,但是,很快就散開了:“不,芳菲,我不是不開心。我是想查明,到底誰在搗鬼。真沒想到,竟然真的是京兆王……”

芳菲更是平淡:“你是在逃避宏兒!”

“!!!!”

她的眼神直視著他:“你是不想看到宏兒一天到晚對你不滿意,對吧?”

他笑起來,但見她咄咄逼人,她的兒子對自己那樣不友善,她竟然還先發制人,連生氣都不允許。那樣子,誰說不是又一個宏兒?

那小鬼頭,完全是跟她學的嘛。

從小就是一個人小鬼大的孩子。

“哈哈,芳菲,你這個小魔頭我都能馴化,何況宏兒?這孩子,比你還純良點,至少沒有提滾水澆花呢。”

她也笑起來,如釋重負。輕輕敲一下他受傷的臂膊:“以後可不許單獨冒險了。”

他輕嘆一聲:“我不可能再給他機會了。”

她也神色凝重:“陛下,你說,就是京兆王一個人?”

羅迦搖搖頭。

線索尚不明朗。

按理說,京兆王此人向來本份膽小,不應該那麼急於出手。但是,今日居然帶著弓弩手祭拜,顯然是有備而來。

芳菲微微咬著牙,似笑非笑:“陛下,你難道就不知道?也許,他們是處心積慮想殺掉馮太后的‘姦夫’!!你要給他機會,他可不會給你半點機會。今日,就是專程殺你而來。”

李奕,便是被他們找了種種藉口殺掉的。

羅迦的眉頭緊鎖:“我想,事情沒那麼簡單。你想,我出入何等隱秘?而且,有魏晨和道長等人護駕,按理說,是絕無可能暴露行蹤的。除了你和宏兒,什麼人都不會知道。”

芳菲忽然想起弘文帝。

在夢裡一再出現,不停警告自己的弘文帝。

身上竟然一寒。

這天下事情,當然不會是天知地知的。至少,弘文帝完全知道——甚至在他死前,就多次追查羅迦的下落。

難道,真有什麼貓膩?

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轉向弘文帝陵墓的方向。

那個石碑刻得特別高,特別大。

這一次,他陵墓的修建,是他自己主持的。在他南征之前,就開始著手修建自己的陵墓,和歷代帝王一樣,生不能把握,但是,死後,務必要繼續秉承帝國最大的哀榮。

一如他凌厲的目光,威武地俯瞰著這山上山下的一切——務必臣服在他的面前!

一如他生前常常說的,兒子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

但是,這種心理,她沒法說出來,那種恐懼和壓抑,在羅迦面前,完全沒法啟齒。

羅迦看出了她的異樣,柔聲問:“芳菲,怎麼害怕啦?”

她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忽然滋生了無窮的勇氣,狡黠地一笑:“天大的事情,還有你呢,我怕什麼?”

那是完全出自內心。

當然不是李奕死時的那種無助和恐懼——全天下都是敵人的感覺。

現在,再大的危險,都不會嚇成這樣了。

她起身跳起來。周圍的青草那麼柔軟,前面,便是自己和他居住過的小屋。

“先帝”的保護區範圍內,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周圍,到處是警戒的人群。這裡,那麼安全。而且,自己出入,也那麼正大光明。

她跑了幾步,聽得後面羅迦的聲音:“小東西,你不等我?”

“陛下,你來追我……快來……”

“喂,小東西,我受傷了耶……”

“手臂受傷,腿又沒受傷,快來,快點……”

羅迦也站起來,看著她輕盈的身姿,這些日子,整個人,煥發成一個青春的少女一般,彷彿政敵也罷,刺殺也罷,什麼都不能影響她的心情。

這也讓他的心情輕鬆了一點。

再回頭時,也看到兒子高高的陵墓,不知為何,竟然有點不寒而慄的感覺。

再看自己這隻受傷的臂膊。

的確,不管京兆王出於什麼目的,這也是自己給他唯一的機會了,絕對沒有下次了。

二人的身子走遠。

許久,一個蝙蝠一般的人影,緩緩地從草叢裡鑽出來。

但是,他的身影幾乎還是完全貼在旁邊的一叢灌木裡,一如那褐色的灌木皮。

他的目光,牢牢地盯著遙遠的那座小木屋。

因為距離太遠,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那高高的尖頂,以及周圍盛開的一望無際的野花。經過多年的修繕維護,那裡,幾乎已經成為了北武當最最美麗的風景之一了。

只是,他想,自己當初怎麼就沒留意這樣的一個地方呢?

過了許久,他才徐徐轉身。

山崖邊。

京兆王垂頭喪氣,氣急敗壞。

只聽得那個蝙蝠一般的聲音,冷酷而淡漠:“為什麼失敗?”

京兆王的面色沉黯,聲音極其不安:“這……這一次失敗,實在是事出有因。”

“什麼原因?”

“我發現那個人太奇怪了……”

“怎麼奇怪?”

“他不像是馮太后的姦夫……”

“那他是誰?”

“這……這……”京兆王吞吞吐吐,不敢說下去。這實在是太驚悚了。因為,從那個人的背影,那個人的行走姿勢,甚至他躲避箭簇的威力和身手……他不知該怎麼說。

質問的聲音變得如此威嚴:“京兆王,你為何隱瞞?”

“不是我有意隱瞞,實在是此事太奇怪了……”京兆王面色也開始發白,乾脆豁出去了,“說來,你也許不相信。我看到那個人的背影,竟然像先帝……”

“先帝?你是說弘文帝?”

“不不不!!!是我的哥哥羅迦大帝……”

“竟然是他??”

“我也拿不準。只是覺得看身影特別像他……”他的聲音低下去,甚至還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生怕那個可怕的背影,不知何時就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畢竟,那麼多年的積威之下,當年的羅迦,誰敢反抗一言半句?

那個人忽然笑了一聲,磔磔的,如一隻夜鷹在林間飛過,充滿了一種滄桑的憤怒:“王爺,你說笑了。先帝死了那麼多年了,豈會是他的背影?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京兆王聽得這樣的笑聲,心神忽然有些混亂,不由得匍匐在地:“是,是我老眼昏花了,先帝已經死了,早已死了……”

那個聲音轉為凌厲:“先帝既然已經死了,這個肯定就不是先帝!那是馮太后的姦夫!是姦夫就得死!”

京兆王但覺耳朵裡嗡嗡的,全是同一個聲音:“是姦夫……就得死……是姦夫……就得死……”

“殺了姦夫!”

“是,我一定要殺了那個姦夫!”

他跳起來,衝出去。

腳步那麼果敢,就如領受了命令的死士,死心塌地,一點也不放鬆。

一邊跑,一邊還聽得腦子裡隱隱的聲音:“他們常常在小木屋相會……就在那個小木屋……在那裡,一定能殺了這個姦夫……”

馮太后和姦夫,在小木屋相會。

在先帝的小木屋相會。

這真是對先帝極大的侮辱——此時此刻,他心裡充滿了一種熱誠的瘋狂和忠實的信仰——自己殺了姦夫,自己是在替先帝伸張正義!

必殺姦夫!

跑出去很遠,才依稀記起那個神秘人的部屬。

清晰而嚴密。

果然比自己貿然地帶著弓弩手出擊強多了。

他的意識逐漸地有些清晰過來,放慢了腳步,頓時,滋生了無比的威嚴和五體投地的感覺——竟然不敢違背。

一點也不敢違背!

彷彿自己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他都知道似的。

他是誰??

夕陽西下,芳菲踩著滿地的暮色回到慈寧宮。

宏兒正要結束了一天的功課,聽得太后的腳步聲,急忙放下書本跑過來,嘟嘟囔囔的:“太后,你去哪裡啦?我餓了。”

她一笑,摟住兒子,十分親暱:“宏兒,今日的功課做得如何?”

“李中書表揚我了,說我學得又快又好。太后,我今晚想吃拔絲蘋果了,好久沒吃過了……”孩子有口無心,悄悄的,“自從神仙爺爺走了,你就不做拔絲蘋果吃了……”

說到這裡,又意識到什麼似的,閉了嘴,不再說下去。

芳菲凝視著他的眼神,那是小孩子的幼小的眼神。一點也沒有狡獪——淳樸,天真。這孩子,和他的父親不一樣,和羅迦也不一樣。

甚至和許多皇家的子弟都不同。只因為,他從小是在非常自由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從來不曾壓抑,也沒學會小心翼翼。

這是芳菲刻意栽培的結果,下意識地,總是不想他如弘文帝一般。太過壓抑的後果,便是巨大的反彈。就如這片土地上的人民,超強度的忍辱負重,任勞任怨,成為全世界最能忍受的馴民,但是,一旦揭竿而起,從軍如流,那兇殘,便是超一流的,燒殺掠奪,****屠戮,完全失去了人的本性。

每個人其實都是這樣,內心的惡潛伏得越久,一旦脫離了道德約束的藩籬,便會變成一個超級可怕的魔鬼。

就如自己。

她想,若非是早年逃離了神殿的可怕的命運,自己又會變成什麼樣的魔鬼呢?

內心的怨毒,要如何才能紓解呢?

她拉住孩子的手,沒有迴避他的這個問題,臉上都是微笑:“宏兒,你不是說你會叫那個孩子陪你念書麼?他在哪裡?”

孩子眼睛亮起來:“太后,你說葉伽?我明天叫他來玩兒好不好?神仙爺爺也說了,他是一個好孩子……”

他對羅迦戒備森嚴,但是,要找理由時,立即又把羅迦搬出來。芳菲笑起來:“好啊,那明天叫葉伽陪你伴讀。”

“太后,葉伽說,他從沒吃過拔絲蘋果呢。因為他沒有太后……哦,是他沒有媽媽……”

芳菲摸摸他的頭:“明天午膳,你留他一起。”

孩子驚喜得幾乎蹦跳起來:“真的嗎?太后,真的讓他一一起吃拔絲蘋果?”

“難道太后什麼時候騙過你麼?”

孩子欣喜若狂,咯咯地笑起來。

芳菲這時才不經意地問:“宏兒,你不想回平城了麼?”

孩子一愣,好像忘了自己說的三天就要回平城的事情。

聽得太后提起,才說:“我其實不那麼想回平城。”

“為什麼?”

他悄悄地,看一下太后的臉色,忽然伸手,摟住她的脖子:“只要神仙爺爺不來,我就不那麼想回平城……”

芳菲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宏兒,為什麼呀?”

“昨天,京兆王又上奏說必須回平城了。其實,我並不喜歡京兆王,只是那天晚上做夢,我夢見父皇說,一定要相信京兆王,太后,您說,京兆王可不可信?”

芳菲十分認真,並不因為他是小孩子就敷衍。

好一會兒,才慢慢道:“宏兒,凡事要多看看。僅僅憑藉一點時間,是無法清除了解一個人的。”

孩子有些狐疑:“可是,是父皇託夢給我……”

芳菲摸摸他的頭髮:“宏兒,父皇還給你說了些什麼?”

孩子怯怯的,竟然不敢說。

芳菲也沒有繼續問下去,只是轉過了目光。

孩子看她面色有點難過,忍不住了,拉住她的手:“太后,父皇在夢裡告訴我,說他是被毒死的……”

芳菲面色慘然,幾乎站起來。

身子也微微發抖,幾乎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般。

被毒死!

怎會被毒死???

弘文帝是自己一手診治的,他能被誰毒死?難道是自己?

難怪宏兒這些日子,舉止那麼奇怪,非要跟羅迦過不去。她不是不知道,外界對弘文帝的死,多有傳聞,畢竟弘文帝是在年富力強的時候,染病而亡。加之,自己內寵漢臣的傳聞塵囂塵上,諸多懷疑不足為奇。

可是,別人可以懷疑,宏兒怎能懷疑?

長此以往,豈不成為盤踞在心頭的一條毒蛇?

每每心底,想起自己的父親是自己的母親毒死的?

再多的政敵,她都不曾如此害怕過。

額頭上,竟然冷汗涔涔。

孩子見她失態,有點害怕,急忙問:“太后,您怎麼啦?”

她沉聲道:“宏兒,你相信你父皇是被毒死的麼?”

“這……”孩子搔搔頭,“父皇生病的時候,每天我都陪著他,他的藥經常是我喂的……我見過太后您中毒的樣子,嘴唇是黑的,昏迷不醒……可是,父皇他不是耶……”

芳菲如釋重負。

忽然忍不住,淚流滿面。

宏兒嚇了一跳,急忙抱住她的腰,嚇得也要哭起來:“太后……太后……您怎麼啦?是不是宏兒說錯話了?”

她緊緊地摟住兒子,泣不成聲:“宏兒,你要相信我……如果你都不相信我,誰也不會相信我了……”

孩子喃喃的:“我相信太后……我一直相信太后啊……我才沒有呢……是做夢嘛……”

他當然相信太后,不相信的,是那個神仙爺爺。

“太后,我真的不喜歡神仙爺爺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不喜歡太后做拔絲蘋果給他吃。太后不要喜歡別人,只能喜歡我和父皇……太后,父皇以前最怕你不喜歡他了,所以,才生病了,我想起父皇總是很難受。所以,你不要喜歡神仙爺爺好不好?”

芳菲內心裡長嘆一聲。

孩子更是滿臉的撒嬌:“太后,您答應我嘛……您答應嘛……”。

這些話,任何成年人都是說不出口的,除了他。孩子那麼天經地義,嬌嬌的,那是自己的母親,想到什麼就可以說什麼,無需任何刻意的隱瞞。

芳菲一點也不想破壞這樣的母子情意。

只是,她沒法告訴兒子,自己母子現在處於什麼樣危險的時候。

幸好,兒子把夢境說出來了!

這難道真的只是“夢境”而已?

自己和兒子都做一樣的夢,都是弘文帝來裝神弄鬼?

他真有什麼冤屈?

他又能有什麼冤屈??

還是誰借了他的“魂”,裝神弄鬼?

她立即警覺,抱住兒子,柔聲道:“宏兒,這些日子,你都住在慈寧宮。”

孩子簡直歡天喜地:“真的麼?太后,我一點也不喜歡住玄武宮,孤孤單單的,一點不好玩。我一直住在慈寧宮好不好?”

母子處境如此危險,芳菲哪裡還管什麼規矩?

這一夜,相安無事。

等孩子去休息了,芳菲才立即招來周鴻和乙辛、趙立等人,令他們全天候,寸步不離的守護小皇帝的安危。

一切處置妥當,芳菲才來到密室看堆積如山的奏摺。她隨意檢閱幾封,但見都是大臣們上書,要求陛下太后趕緊回平城的。而這些奏摺,都是這幾天才開始的。

她心如明鏡似的。

又暗暗憂心。

心裡,對平城一直懷著某種程度上的警覺。

那裡是鮮卑貴族的大營。

這麼多年的漢化去鮮卑化,鮮卑貴族們積壓在內心的怨毒可想而知。雖然權臣幾乎除掉了十之七八,但是,怨毒越深,反彈越大。

某非,這一次,便是一個集體的總爆發?

她想到羅迦,總是隱隱地覺得不安。

就算他再鎮定自若,可是,他性格里的那種缺陷,是很明顯的,就是在對待他自己的至親骨肉時,總是太過優柔寡斷。要知,在你死我活的時候,這種優柔,是非常危險的事情。

此時,已經深夜了。

她疲倦到了極點,信步回到房間。

兒子就住在隔壁,她輕輕推開門,月光下,孩子睡得很熟,手腳也乖乖地放在被子裡。她摸摸他的額頭,才慢慢出來。

再看四周,輪值的衛士,一點也沒疏忽。這些人,都是她精心挑選過的,絕對可靠。

就如這暗黑的夜裡,那不知名的鬼魅的眼睛。

握著滴血的大刀,羅迦,自己,宏兒……他要殺的第一個是誰?

她心急如焚,但是,反倒平靜下來,該來的,躲也躲不過。

秋高氣爽的一天。

這是芳菲第二次見到小葉伽。

兩個孩子認認真真的上早課,她在外偷偷觀察的時候,但見那個俊秀少年,坐姿端端正正,目不斜視,很長時間,都保持著這樣的姿態,全神貫注。

她站了很久,小少年真的一動不動。

她不禁暗贊,這孩子,定力怎麼這麼好?

這時,紅雲悄悄地來通報:“太后,馮夫人求見。”

馮夫人?

紅雲低聲在她耳邊:“是新雅公主……”

芳菲很是意外。

新雅公主改嫁後,就很少再見面了。這時,新雅來幹什麼?

“太后,見不見?若是不見,我出去打發了。”

芳菲心裡一動,畢竟是自己的“姐姐”,這麼大老遠地趕來,便道:“帶進來。”

一會兒,新雅便進來了。

第一眼,芳菲便發現,她長胖了,也老了,昔日的美貌不見了,但是,富富態態,倒也是一個貴婦人摸樣。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新雅牽著的小女孩面上。但見小女孩玉雪可愛,冰肌玉骨,一雙眼睛骨碌碌的轉動,充滿了天真和好奇。

芳菲笑起來:“這孩子真可愛。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脆生生的:“妙蓮,我叫妙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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