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裂痕

——龍曆九三二年．夏——

——松陵關——

負傷的不破神風。

胸腔起伏，氣息斷續。

視野逐漸失焦，

耳邊喊殺聲仿若隔絕。

呼——

呼——

心底，多年前的畫面悄然浮現——

沙場之上。

曾有年輕士卒滿懷憧憬地問：

「不破將軍！以您的實力與經驗，

若成為龍之傳人，一定會比赤霄大將還要更強！」

不破神風仰天大笑，笑聲豪放：

「哈哈！連你也這麼想？」

笑意收斂，語氣轉為凝重。

「這些年，龍炎洗禮燒死了上千人。

真正撐過的，只有赤霄與風雲嘯。

而我惜命——不是怕死，而是不想黑白死！」

他低頭，看著掌中破幽劍。

「我自認沒那個運氣，也沒有必要。」

指腹摩挲劍身，語聲低沉。

「我這條命——要死，就得死在戰場上。」

——

松陵關平原。

蒼弦士卒見不破神風踉蹌喘鳴，

振臂高呼：

「成功了嗎？」

「這次……能贏了吧！衝啊！」

不破神風低聲啐道：

「你祖媽……全擠到我這裡，就是以為我最好欺負吧？」

碧風將緩緩抬首。

咚！

怒瞪敵陣，氣勢萬鈞壓頂；

筋骨齊鳴，氣浪震盪周身。

律鳳韻嘶聲喝道：

「這股壓力……不輸火龍傳人！還沒結束！」

眾人瞬間握緊兵刃。

羅辰洲凝神低吟：

「我曾見猛獸出閘的眼神……此刻，看不出無差別。」

不破神風抹去嘴角血跡，

獰笑聲震耳欲聾：

「就讓你們見識看看，你爸我有多勇！」

雙手高舉破幽劍。

赤紅符痕自腳下浮現——

巨大的「破」字，

如血書般烙在戰場中央。

——喝————！

魔力如山洪決堤般狂湧，旋即化為呼嘯風暴！

烈焰嘯鳴，山河俱顫。

連遠處的朱珺卿也面色驟變：「糟了——」

羅辰洲屏息：「這……擋不住。」

律鳳韻暴喝：「避開！全部避開！」

不破神風踏碎地面，聲若雷霆：

「一劍怒焰——震九州！」

破幽劍怒斬而下。

狂風怒潮傾覆大地，

平原翻起暴烈漩渦。

城垛震裂，沙塵倒卷；

士卒身影連同兵刃盔甲，全被捲飛！

「哇——！」

「啊——！」

整個松陵關，

只餘神風怒焰，硬生生將戰陣劈裂。

就在劍氣直逼雷獅騎士團之瞬——

朱珺卿傾盡魔力，

朱雀振翼墜落。

——轟！！！

焰羽之軀，正面承下那開天一擊。

火羽炸散，

漫天墜落，朱雀消融於天地。

雷獅焰羽烈日遮，神風驍勇松陵破。

衝擊餘波如巨浪橫掃，

戰場全面潰亂。

蒼弦守陣——破！

朱珺卿嘴角滲血，低聲對韜玄無道：

「呃……到極限了。」

韜玄無重擊案几：

「怎會如此……原以為此處是破口！」

朱珺卿抬袖拭血，冷靜盤算：

「再戰下去，或有勝算，但雷獅必將折損。不可再耗。」

她遠望不破神風。

「……此戰，仍有收穫。」

韜玄無咬牙下令：

「全軍——撤！」

語聲落下，絕望難掩。

「我……已快沒有機會了。」

……

傍晚時分，

殘陽染血。

碧黎軍湧入松陵關，

無人高呼，亦無喜色。

比起攻城成功，

更像是——逃過一劫。

城頭碎石仍在崩落，

血水順著關門縫隙蜿蜒而下。

不破神風渾身是血，

破幽劍深深插入地面，

半跪支撐，

大口喘息。

忽然——

「啊——！」

魔力倒沖全身，

身軀猛烈抽搐。

皮下血脈暴突，蒸騰成紅色血霧。

——嘶！

轉眼之間，

不破神風眼角浮現更多細密皺紋，鬢邊添上霜白。

歲月在此刻，

再度將他拉老數年。

淬血的代價終於反撲，

使碧風將痛苦難耐，如欲撕裂自身。

碧黎士卒慌聲呼喊：

「大將……！」

不破神風擺手低吼：

「我沒事！」

低笑，聲音沙啞又帶著火氣：

「雷師那群小老鼠，散得滿地都是……

有幾個，連殿主都壓不下來。」

指節死死扣進破幽劍柄。

「最後還不是得我這種人出來止血。」

轉首望向關前。

屍骸橫陳。

自言自語：

「死人……越來越多了……極限將至。

硬撐，終究不是法子……」

沉默片刻。

不破神風重新恢復剛硬，

對眾軍喝令：

「進城！先休整！」

強將猶在，卻現裂痕。

這一役，

勝利與敗亡的界線，如此模糊；

凡人逆轉勝敗的代價，如此沉重。

——蒼梧郡——

唯有攻打蒼梧郡的赤霄，

仍舊強勢如初。

火龍傳人步步獨行於血火之間，

無視術法，

無視敵軍。

許多蒼弦士卒雙足顫抖，不敢正面迎擊。

竟有人寧願繞過前陣，

自殺式與碧黎士卒同歸於盡，

也不敢直視那雙金瞳。

——蹦！

炎熾重重斬下，

城門轟然炸裂，烈焰沖天。

在血煙與碎石間，

赤霄獨自嘆息：

「唉……」

兩個時辰後——

天祿軍魁殿殿主抱拳奏報：

「大將，我等依軍神之令，

著手將殘存的蒼弦子民，分配至後方補給點。」

沉默良久。

赤霄低聲道：

「……若可選擇，我寧願一戰定生死，而不是如此行事。」

城中。

碧黎士卒正將蒼弦百姓逐一捆縛。

孩童號哭，

老人哀嚎；

鞭笞與叫罵聲，此起彼伏。

赤霄抬眼望去，

眉宇間盡是沉冷，低聲道：

「欺凌手無寸鐵的百姓與孩童……並非武者之志。」

魁殿主面色冷峻，

帶著無可奈何，低聲回應：

「大將，補給線綿延千里，我等無力支援各處。

此舉，乃軍神權衡之策，非我等所願。」

赤霄默然揮手，

示意魁殿殿主退下。

稍遠處。

魁殿主與士卒低聲交談。

士卒道：

「大人似乎對這些雜務很冷漠。」

魁殿主神情淡淡：

「久了就習慣了。」

士卒試探：

「不破神風大將好像更懂人情？」

魁殿主微頓，語氣平靜：

「各有所長。

不破將軍擅領人心；赤霄大將——

則是純粹的武者，甚至可說是……武痴。」

火焰映照兩人側顏，

煙塵滾動。

遠處那道赤焰之影，

獨立於灰燼之中。

血雨蒼關無人賀，成敗一時無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