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亂流.啟行

龍之契約·Mircale·2,493·2026/3/29

初到蒼弦時, 花寄仍不懂這片土地存了什麼禁忌。 訓練場的木欄在風裡微響,他與弁武義從坐在角落,聊著些少年家常。 弁武義從笑道:「你這小子,動作挺利落的。」 花寄挺起胸:「那當然!我父親可是策馬臨權的隨身護衛呢!」 聲音落下,訓練場像是被抽了氣。 三名路過的大人停住腳步,眼神裡掠過短暫的僵硬。 旁邊的小孩先反應過來,大笑、毫不在意地喊: 「哈哈哈——花寄你父親是叛徒嗎?我們可是蒼弦族的耶。」 花寄愣住:「叛徒……?」 沒有大人跟著笑,空氣被無形薄霧壓住。 弁武義從伸手,輕拍花寄的背。 他擠出笑聲,對旁邊那些大人道: 「哈哈,孩子從偏鄉來的,話不懂輕重……別放在心上。」 一名皇家禁衛軍站在不遠處,側身冷冷開口: 「這小鬼搞什麼?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語氣雖輕,卻像刀刃貼著喉側。 遠處另一個大人拉住那禁衛,低聲道: 「算了……孩子不懂。」 語尾仍帶著掩不住的銳意與戒慎。 弁武義從沒再多說,把花寄帶往內院陰影深處。 等走遠些,他才壓蹲身,低嗓音道: 「以後在蒼弦……別再說那個名字。」 —— 翌日。 蒼弦北境,碧黎北伐總營。 霜風掠陣,旌旗如潮。 萬騎列陣,鼓角未鳴,殺氣卻早已凝成鐵色。 不破神風在幽璇軍前緩步而行,高喊: 「進去了——再大喝一場。」 斧兵們舉斧,齊聲應:「好!」 天祿軍則由魁殿主葵左近代領。 帳前列兵如鐵,無人言語,寂靜壓迫。 火光映盔甲,唯風聲灌入旌間。 帳外,偃松川見時機已至,掀簾躬身道: 「大將,時間差不多了。」 背對靜坐的赤霄低聲回:「嗯。」 …… 田昭成立於主帳外,身影筆挺。 整座營地氣流收束,如暴雨前的靜止。 ——唰。 主帳簾動。 赫見一條不世之影—— 金髮束於後頸,碧眸沉寒,眉宇若鐵。 雖連日操勞,仍難掩其威。 風王將,策馬臨權。 步出帳外,望向天穹。 閉上雙眼,多年前的回憶驟然翻起—— 他與前任風之王,嵐稷衡,兩人的對談。 濕冷的泥地。 年輕的自己跪伏其上,十指陷入土中,指節發白,全身顫抖。 高處,陰影籠罩。 年邁的嵐稷衡立於光暗交界,目光凌厲,氣勢如風壓臨身。 ——唰。 一塊特製令牌被隨手拋落,落在膝旁,濺起塵泥。 「風王將,你來做。」 「去掀起屬於你的風暴吧。」 嗚—— 遠處軍號低鳴,打散回憶。 再次睜眼,王將以成。 眼前盡處,百軍林立,只待一人。 策馬臨權掃視眾將,聲低而定: 「該讓他們見識——最後的風暴。」 風卷旌旗,霜光縱橫。 碧黎軍齊動,天祿、幽璇同時起行。 策馬而行,頭便不回。 鋒鏑已起,人不許退。 —— 輝之國北境。 莫雷村外.荒徑丘陵。 夜晚。 風雲嘯歸營數日後,嶽玄軍逐步推進。 戰火不斷擴大,已壓到莫雷村外,村民被迫往內地撤離。 馬車、人聲、塵土,糾成一股逆流。 「得快走了!」 「聽說西部內地都淪陷了……」 「那我們還能去哪……」 小莫與十一順著人潮移動。 心裡始終惦著刀無鋒的下落——越是後撤,越覺得胸口堵得發悶。 忽聞一聲叫喊。 路邊的老嫗腳下一滑,整個人歪倒,包袱翻落,散出些許盤纏銅片。 披著斗篷的十一立刻蹲下,替她拾起跌落的財物。 老嫗氣息不穩,仍強撐著笑道:「年輕人……謝謝你。」 十一搖頭。「沒事的。」 老嫗抬眼,視線恰落在他掀起的斗篷下——那抹藍色。 她怔了怔:「啊……?」 四周有人聽見動靜,回望過來。 「……蒼弦族?」 「來這裡做什麼?傳教?」 議論聲越聚越近,寒意在空氣裡蔓延。 十一匆匆將斗篷拉下,埋著臉回到小莫身邊。 那些質疑卻沒因此遠去。 「小莫帶著這種人,怕不是壞了刀無鋒的名聲。」 「現在這時勢,蒼弦族跑來我們村……」 小莫神情驟緊,將手覆到十一肩上: 「沒事的。大家只是太緊張了……不是針對你。」 十一默默點頭,人潮繼續向前。 他們被推著往前走,像兩粒被洪流夾帶的細沙。 隨行馬車緊跟在身後,貨架上覆著長布袋,輪廓筆直而冷。 車輪在碎石間顛過,袋中之物隨之微微晃動。 彷彿某段尚未抬首的影子——伴著他們,一同被推向戰火深處。 大片芒草隨遷徙的人潮緩緩傾倒。 哭聲、喘息與車輪碾石聲,被夜色拉得細長。 亂、焦、躁。 飢餓、灰塵、與疲累的呼氣包圍人潮。 馬車上的貨物顛得直響,布袋輕震,彷彿感受到遠方未至的災意。 忽然——風,停了。 「那是……火?」 有人抬起頭。 有人止住腳步,有人抱緊孩子。 天邊的黑暗裡,浮現一道極細的火光。 「誰在那裡?」 「……你聞到煙味嗎?」 光芒從一道,變成兩道——三道、五道、七道…… ——轟! 無數火光在荒野上奔跑,朝人群方向疾馳而去。 在草地上拉出道道歪斜火痕。 「是……牲畜?」 「不對……那速度……?」 風重新吹來,帶著陣陣壓低、沉悶的吼聲。 牛吼。 吼聲愈來愈清晰,火光愈來愈逼近,群眾愈來愈慌亂。 「師母……情況不妙……」 「十一,小心。」 夜空之下——那一串被火點亮的獸影,踏著碎風而來。 要把整個難民潮,碾成灰燼。 「跑啊!」 「快跑!」 瞬間,整個人潮炸開。 轟——! 火牛撕裂夜色,正面撞入逃難的隊伍。 乾草燃到皮肉裡,火星沿著奔蹄狂飛,牛吼在荒野上震盪得耳膜發痛。 「哇——啊!」 馬車被撞翻,車板斷裂,人影甩出。 摔落在地的大人還未爬起,第二頭火牛已從身上踩過—— 喀! 人群向四面爆散,在擁塞中推動彼此。 哭叫、吼聲、求救、詛咒。 孩童被擠落,滾進牛群的陰影下。 母親撕心裂肺伸手——隨即被後方慌亂的逃難者撞開。 火焰從牛背跳向乾草車,從乾草車蔓延到散落的行李,火花四濺。 整個荒徑頓時成人間煉獄。 十一與小莫緊緊抓著彼此,抓住亂流裡最後能立足的繩索。 馬嘶聲劃破吼叫與哭喊。 馬匹眼白外露,被火舌、被踐踏、被煙硝逼得完全失控。 只知道往任何沒有火的方向狂奔。 蹄聲重得像敲在骨頭上。馬車被拖偏,車輪咬在碎石上打滑。 下一瞬——貨架整片傾倒。 乾草、衣物、布袋全翻落,在地上滾出一道長線。 十一瞳孔驟縮,大吼:「喂!回來!」 他剛要往前衝,手臂立刻被拉住。 「危險!」 小莫用全身力量把他扯回,十一腳下一滑,重心整個往後墜。 前方—— 蹦! 牛蹄重重壓下。 一頭火牛從他們前方衝過,牛背火焰閃爍,照亮地面所有被壓扁的影子。 只差一步——十一就會被踩進那片牛影裡。 —— 風起於碧黎,落於蒼弦。 焚拳之炎,已在清輝腹地蔓延。 莫雷荒野。 小小身影,正被命運拖行…… 運籌帷幄的王者, 各自期待的武者, 以身證道的俠者, 渴望誠實的佈道者。 繼志前行的雷獅, 苟延殘喘的清輝。 白鬃短暫的再出, 清輝苦工的苦笑。 他們都在等待——等待著無人倖免的審判。

初到蒼弦時,

花寄仍不懂這片土地存了什麼禁忌。

訓練場的木欄在風裡微響,他與弁武義從坐在角落,聊著些少年家常。

弁武義從笑道:「你這小子,動作挺利落的。」

花寄挺起胸:「那當然!我父親可是策馬臨權的隨身護衛呢!」

聲音落下,訓練場像是被抽了氣。

三名路過的大人停住腳步,眼神裡掠過短暫的僵硬。

旁邊的小孩先反應過來,大笑、毫不在意地喊:

「哈哈哈——花寄你父親是叛徒嗎?我們可是蒼弦族的耶。」

花寄愣住:「叛徒……?」

沒有大人跟著笑,空氣被無形薄霧壓住。

弁武義從伸手,輕拍花寄的背。

他擠出笑聲,對旁邊那些大人道:

「哈哈,孩子從偏鄉來的,話不懂輕重……別放在心上。」

一名皇家禁衛軍站在不遠處,側身冷冷開口:

「這小鬼搞什麼?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語氣雖輕,卻像刀刃貼著喉側。

遠處另一個大人拉住那禁衛,低聲道:

「算了……孩子不懂。」

語尾仍帶著掩不住的銳意與戒慎。

弁武義從沒再多說,把花寄帶往內院陰影深處。

等走遠些,他才壓蹲身,低嗓音道:

「以後在蒼弦……別再說那個名字。」

——

翌日。

蒼弦北境,碧黎北伐總營。

霜風掠陣,旌旗如潮。

萬騎列陣,鼓角未鳴,殺氣卻早已凝成鐵色。

不破神風在幽璇軍前緩步而行,高喊:

「進去了——再大喝一場。」

斧兵們舉斧,齊聲應:「好!」

天祿軍則由魁殿主葵左近代領。

帳前列兵如鐵,無人言語,寂靜壓迫。

火光映盔甲,唯風聲灌入旌間。

帳外,偃松川見時機已至,掀簾躬身道:

「大將,時間差不多了。」

背對靜坐的赤霄低聲回:「嗯。」

……

田昭成立於主帳外,身影筆挺。

整座營地氣流收束,如暴雨前的靜止。

——唰。

主帳簾動。

赫見一條不世之影——

金髮束於後頸,碧眸沉寒,眉宇若鐵。

雖連日操勞,仍難掩其威。

風王將,策馬臨權。

步出帳外,望向天穹。

閉上雙眼,多年前的回憶驟然翻起——

他與前任風之王,嵐稷衡,兩人的對談。

濕冷的泥地。

年輕的自己跪伏其上,十指陷入土中,指節發白,全身顫抖。

高處,陰影籠罩。

年邁的嵐稷衡立於光暗交界,目光凌厲,氣勢如風壓臨身。

——唰。

一塊特製令牌被隨手拋落,落在膝旁,濺起塵泥。

「風王將,你來做。」

「去掀起屬於你的風暴吧。」

嗚——

遠處軍號低鳴,打散回憶。

再次睜眼,王將以成。

眼前盡處,百軍林立,只待一人。

策馬臨權掃視眾將,聲低而定:

「該讓他們見識——最後的風暴。」

風卷旌旗,霜光縱橫。

碧黎軍齊動,天祿、幽璇同時起行。

策馬而行,頭便不回。

鋒鏑已起,人不許退。

——

輝之國北境。

莫雷村外.荒徑丘陵。

夜晚。

風雲嘯歸營數日後,嶽玄軍逐步推進。

戰火不斷擴大,已壓到莫雷村外,村民被迫往內地撤離。

馬車、人聲、塵土,糾成一股逆流。

「得快走了!」

「聽說西部內地都淪陷了……」

「那我們還能去哪……」

小莫與十一順著人潮移動。

心裡始終惦著刀無鋒的下落——越是後撤,越覺得胸口堵得發悶。

忽聞一聲叫喊。

路邊的老嫗腳下一滑,整個人歪倒,包袱翻落,散出些許盤纏銅片。

披著斗篷的十一立刻蹲下,替她拾起跌落的財物。

老嫗氣息不穩,仍強撐著笑道:「年輕人……謝謝你。」

十一搖頭。「沒事的。」

老嫗抬眼,視線恰落在他掀起的斗篷下——那抹藍色。

她怔了怔:「啊……?」

四周有人聽見動靜,回望過來。

「……蒼弦族?」

「來這裡做什麼?傳教?」

議論聲越聚越近,寒意在空氣裡蔓延。

十一匆匆將斗篷拉下,埋著臉回到小莫身邊。

那些質疑卻沒因此遠去。

「小莫帶著這種人,怕不是壞了刀無鋒的名聲。」

「現在這時勢,蒼弦族跑來我們村……」

小莫神情驟緊,將手覆到十一肩上:

「沒事的。大家只是太緊張了……不是針對你。」

十一默默點頭,人潮繼續向前。

他們被推著往前走,像兩粒被洪流夾帶的細沙。

隨行馬車緊跟在身後,貨架上覆著長布袋,輪廓筆直而冷。

車輪在碎石間顛過,袋中之物隨之微微晃動。

彷彿某段尚未抬首的影子——伴著他們,一同被推向戰火深處。

大片芒草隨遷徙的人潮緩緩傾倒。

哭聲、喘息與車輪碾石聲,被夜色拉得細長。

亂、焦、躁。

飢餓、灰塵、與疲累的呼氣包圍人潮。

馬車上的貨物顛得直響,布袋輕震,彷彿感受到遠方未至的災意。

忽然——風,停了。

「那是……火?」

有人抬起頭。

有人止住腳步,有人抱緊孩子。

天邊的黑暗裡,浮現一道極細的火光。

「誰在那裡?」

「……你聞到煙味嗎?」

光芒從一道,變成兩道——三道、五道、七道……

——轟!

無數火光在荒野上奔跑,朝人群方向疾馳而去。

在草地上拉出道道歪斜火痕。

「是……牲畜?」

「不對……那速度……?」

風重新吹來,帶著陣陣壓低、沉悶的吼聲。

牛吼。

吼聲愈來愈清晰,火光愈來愈逼近,群眾愈來愈慌亂。

「師母……情況不妙……」

「十一,小心。」

夜空之下——那一串被火點亮的獸影,踏著碎風而來。

要把整個難民潮,碾成灰燼。

「跑啊!」

「快跑!」

瞬間,整個人潮炸開。

轟——!

火牛撕裂夜色,正面撞入逃難的隊伍。

乾草燃到皮肉裡,火星沿著奔蹄狂飛,牛吼在荒野上震盪得耳膜發痛。

「哇——啊!」

馬車被撞翻,車板斷裂,人影甩出。

摔落在地的大人還未爬起,第二頭火牛已從身上踩過——

喀!

人群向四面爆散,在擁塞中推動彼此。

哭叫、吼聲、求救、詛咒。

孩童被擠落,滾進牛群的陰影下。

母親撕心裂肺伸手——隨即被後方慌亂的逃難者撞開。

火焰從牛背跳向乾草車,從乾草車蔓延到散落的行李,火花四濺。

整個荒徑頓時成人間煉獄。

十一與小莫緊緊抓著彼此,抓住亂流裡最後能立足的繩索。

馬嘶聲劃破吼叫與哭喊。

馬匹眼白外露,被火舌、被踐踏、被煙硝逼得完全失控。

只知道往任何沒有火的方向狂奔。

蹄聲重得像敲在骨頭上。馬車被拖偏,車輪咬在碎石上打滑。

下一瞬——貨架整片傾倒。

乾草、衣物、布袋全翻落,在地上滾出一道長線。

十一瞳孔驟縮,大吼:「喂!回來!」

他剛要往前衝,手臂立刻被拉住。

「危險!」

小莫用全身力量把他扯回,十一腳下一滑,重心整個往後墜。

前方——

蹦!

牛蹄重重壓下。

一頭火牛從他們前方衝過,牛背火焰閃爍,照亮地面所有被壓扁的影子。

只差一步——十一就會被踩進那片牛影裡。

——

風起於碧黎,落於蒼弦。

焚拳之炎,已在清輝腹地蔓延。

莫雷荒野。

小小身影,正被命運拖行……

運籌帷幄的王者,

各自期待的武者,

以身證道的俠者,

渴望誠實的佈道者。

繼志前行的雷獅,

苟延殘喘的清輝。

白鬃短暫的再出,

清輝苦工的苦笑。

他們都在等待——等待著無人倖免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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