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凝淵

龍之契約·Mircale·2,394·2026/3/29

詛咒之森北方。 有古城陷於長霧之底。 傳說三禍孽主沉眠於南境森海深處。 其夢外溢,化作迷霧。 白霧所行之處——惡魔亦至。 其形或似人,或似獸。 骨骼外翻,肢節錯生。 裂甲般的血肉,赤焰流動如熔鐵。 有者高逾城門,有者伏地如蛛。 凡霧降之夜,村鎮多成死城。 尋常兵刃難傷其體,刀槍不入。 唯有心像之兵,方能破其形骸。 昔時白鬃騎士團橫越魄璃大陸南方, 在此築起軍堡,專伐魔族。 高垣如刃,塔影森列; 城牆上仍留著被惡焰灼蝕的黑痕。 燒剩的柴梗、翻動過的布袋。 訴說廢城中仍有人跡緩慢流動。 名為——凝淵城。 ——龍曆九三五年.春—— 凝淵城。 霧河緩流,水色混著淡灰。 河心處,一道人影立於石間。 狐面劍者正以河水拂身。 肩背精實,筋肉與骨線被水痕帶亮; 濕影沿著胸臂滑落,照出那具久經戰火的軀殼。 刀刃留下的傷疤、長槍穿出的洞痕、獸爪撕裂的槎紋。 創口早已癒合,卻仍帶著戰場磨出的粗糲觸感。 最醒目的,是雙前臂被烈焰烙出的焦紋。 燙痕沿著筋脈蔓延,深紅與暗灰交錯,邊緣呈現枯裂的紋理。 火龍狂焰至今未散。 狐面劍者毫無反應,只讓冷水沿著灼痕流下。 「還會痛嗎?」 聲音從岸上傳來,沙啞,卻帶柔意。 一位披著暗紅斗篷的老嫗蹲下,雙手撐在膝側。 雖鬢髮斑白,紋路深刻,但神情仍帶著少女時的靈氣; 歲月只奪走了她的皮膚,沒奪走那股心性。 狐面劍者微側過身。 「不……好很多了。」 老嫗撫著自己的臉龐,視線沿著狐面劍者肩背落下。 「真年輕。」 幾分對傷痕的讚歎, 幾分對命運的感慨。 沉默片刻,河水沿著狐面劍者臂上的焦紋滑落。 「咒世,死了。」 霧風掠過河面。 老嫗的手指頓在膝上,斗篷輕輕擺動。 「他的長戟啊……」 她低聲笑了笑。 「像流星墜了下來,嚇死人了。」 狐面劍者抬眼。 「東西呢?」 老嫗側過臉,看向霧林深處。 「神龕附近,要去嗎?」 狐面劍者沒有回應,撐起濕痕未乾的身軀, 骨線繃緊,水珠沿背脊墜落,抬首望向高空。 ——敬風蕭,敬歲月。 風蕭川息飄渺渺, 歲月歧路影茫茫。 —— 輝之國北境。 莫雷村外.荒徑丘陵。 小莫忍著肋骨斷裂的疼痛,用盡最後力氣嘶喊: 「小黑——!!」 霜憶刀身刺入十一胸口,視線震散,聲音塌陷。 那年風雪裡的畫面,從深處浮出—— 被盜匪追殺的孩子倒在泥地, 血霧與月光交錯,分不清夜色與死亡的界線。 其時,刀無鋒立在風口。 白髮落下,月色映著他的背影,微微回首—— 那雙如月的眼色,猶是少年此生見過最清澈的光。 ——想成為跟他一樣的人。 這份願望,在那夜生根。 直到今日,仍在胸腔深處蠢動。 可如今,胸口被釘穿;師母倒在血裡;自己又再度跪在命運洪流下。 ——我又……保護不了任何人嗎? 他低頭,看向刺入自己胸口的霜憶。 小莫時常端著飯菜供在刀架前。 像祭拜,也像懷念。 他不懂,只覺得那是師母心裡,某種無法割捨的重量。 那柄刀,如今帶著盜匪的血腥與夜色的汙泥,穿透自己胸骨。 那份被供奉的溫柔,變成刺入心臟的冰冷。 ——為何我熟悉的一切,到最後都會背叛我。 十一喉間嘶啞,聲音稀碎:「師父……」 …… 就在意識墜入最深處時—— 有道聲音,在黑暗輕輕張開,直落心神。 ——想活下去嗎? 十一猛地一震:「你……是誰……?」 某種超然的意志,從霜憶的鋒口、從破裂的胸骨、 從所有失敗與渴求的交界處——緩緩蘇醒。 ——嘶。 「……好、好痛——!」 莫名的痛感沿著手臂狂竄, 帶疤強盜猛地收手,將霜憶留在十一身上。 —— 留在十一胸口的那段刀鋒, 滲出墨色般的煙硝;宛如有看不見的神祇在握筆,勾勒出墨色的火焰。 黑炎沿著金屬與肌理的裂口悄悄爬出。 刀鋒為毫,血肉為紙, 比黑夜更黑,比冷鐵更冷。 十一倒伏在地,鮮血沿著土層蔓延。 黑炎順著流淌出的鮮血開始燃燒。 —— 小莫嘴角帶血,瞳孔放大得像破碎的琉璃: 「十……十一……?」 帶疤強盜臉色蒼白,後退數步: 「什……這是什麼東西……?」 黑炎越燒越盛,直至覆蓋十一週身。 荒野風聲全被奪走。 只餘——「黑」在呼吸。 深墨般的炎痕,好似人世間的筆墨。 沿著胸骨蔓延,貼附燃行,吞噬十一半個身軀與右臉。 十一跪倒在地,盯著那被黑炎覆蓋的手。 「什麼情況?……我的心……好冷……」 就在此時——啵! 一聲詭異聲響,輕快、短促,恰似泡泡破裂。 接著—— 「呀嘿——!!」 語氣輕飄,帶著近乎調皮的尾音。 尾端的黑煙,在空中繞了個弧。 一個小小的、漆黑的影子,從黑炎縫隙裡彈出,落在十一面前。 象徵終焉與結束的神祇。 對自己的登場甚是滿意,甩了甩翅尖。 「我來啦!」 …… 倒在地上的十一呼吸急促,黑炎仍在右半身緩慢蠕動。 他怔怔望著眼前的小黑影: 「龍……龍神?」 小黑龍懶懶抬起頭,紅色豎瞳半眯, 語氣輕飄,像看著孩子摔倒般不耐: 「先——把刀子拔起來,再說話好嗎?」 黑炎依舊沸騰。 但荒野上——除了十一,沒有任何人能看見祂。 帶疤強盜看著十一在與「空氣」對話,臉色發白,步步後退: 「他……在跟誰說話……?旁邊根本沒人啊?」 小莫雖然看不見。 但平日飯前,她總會端著簡單的菜餚,在刀架前輕聲祭拜。 嘴角帶血,聲線微顫:「祂……醒了……」 ——唰! 十一竟將霜憶,硬生生從自己胸口拔了出來。 「啊……?」 帶疤強盜整個人跌坐在地,背脊僵住。 他自問殺人無數,卻從未見過這種——胸口被刺中,還能自己把刀拔出來的人。 —— 十一握著霜憶,喘得胸膛起伏: 「……我是……復活了?」 小黑龍懶洋洋地漂浮在他身側。 「和這把刀接觸的同時——我幫你把心臟的缺口補了補。」 尾端晃著一小圈黑煙,語氣像在形容無聊的家務。 「你可真是幸運啊。」 小黑龍偏頭,看向不遠處的小莫: 「我在這把刀裡住了一陣子了。 無鋒那小子老是不在,倒是這丫頭——天天陪我解悶。」 十一踉蹌起身,手指摸上胸口,那道本應致命的傷。 「血……真的止住了……」 黑龍語氣沉了半分: 「別高興得太早。這是有代價的。」 十一皺眉:「代價?怎樣的代價?」 黑龍低頭想了想,連祂自己都沒把這件事當正事。 「痾,還沒想到呢。」 祂的紅瞳轉向不遠處的帶疤強盜。 「總之——先把欺負小姑娘的傢伙收拾掉吧。」 「——幸運小子!」 白霧凝淵舊城桑, 神祇書寫未竟生。 黑炎低低, 川息渺渺, 一笑翻章,兵燹歧路懺十一。

詛咒之森北方。

有古城陷於長霧之底。

傳說三禍孽主沉眠於南境森海深處。

其夢外溢,化作迷霧。

白霧所行之處——惡魔亦至。

其形或似人,或似獸。

骨骼外翻,肢節錯生。

裂甲般的血肉,赤焰流動如熔鐵。

有者高逾城門,有者伏地如蛛。

凡霧降之夜,村鎮多成死城。

尋常兵刃難傷其體,刀槍不入。

唯有心像之兵,方能破其形骸。

昔時白鬃騎士團橫越魄璃大陸南方,

在此築起軍堡,專伐魔族。

高垣如刃,塔影森列;

城牆上仍留著被惡焰灼蝕的黑痕。

燒剩的柴梗、翻動過的布袋。

訴說廢城中仍有人跡緩慢流動。

名為——凝淵城。

——龍曆九三五年.春——

凝淵城。

霧河緩流,水色混著淡灰。

河心處,一道人影立於石間。

狐面劍者正以河水拂身。

肩背精實,筋肉與骨線被水痕帶亮;

濕影沿著胸臂滑落,照出那具久經戰火的軀殼。

刀刃留下的傷疤、長槍穿出的洞痕、獸爪撕裂的槎紋。

創口早已癒合,卻仍帶著戰場磨出的粗糲觸感。

最醒目的,是雙前臂被烈焰烙出的焦紋。

燙痕沿著筋脈蔓延,深紅與暗灰交錯,邊緣呈現枯裂的紋理。

火龍狂焰至今未散。

狐面劍者毫無反應,只讓冷水沿著灼痕流下。

「還會痛嗎?」

聲音從岸上傳來,沙啞,卻帶柔意。

一位披著暗紅斗篷的老嫗蹲下,雙手撐在膝側。

雖鬢髮斑白,紋路深刻,但神情仍帶著少女時的靈氣;

歲月只奪走了她的皮膚,沒奪走那股心性。

狐面劍者微側過身。

「不……好很多了。」

老嫗撫著自己的臉龐,視線沿著狐面劍者肩背落下。

「真年輕。」

幾分對傷痕的讚歎,

幾分對命運的感慨。

沉默片刻,河水沿著狐面劍者臂上的焦紋滑落。

「咒世,死了。」

霧風掠過河面。

老嫗的手指頓在膝上,斗篷輕輕擺動。

「他的長戟啊……」

她低聲笑了笑。

「像流星墜了下來,嚇死人了。」

狐面劍者抬眼。

「東西呢?」

老嫗側過臉,看向霧林深處。

「神龕附近,要去嗎?」

狐面劍者沒有回應,撐起濕痕未乾的身軀,

骨線繃緊,水珠沿背脊墜落,抬首望向高空。

——敬風蕭,敬歲月。

風蕭川息飄渺渺,

歲月歧路影茫茫。

——

輝之國北境。

莫雷村外.荒徑丘陵。

小莫忍著肋骨斷裂的疼痛,用盡最後力氣嘶喊:

「小黑——!!」

霜憶刀身刺入十一胸口,視線震散,聲音塌陷。

那年風雪裡的畫面,從深處浮出——

被盜匪追殺的孩子倒在泥地,

血霧與月光交錯,分不清夜色與死亡的界線。

其時,刀無鋒立在風口。

白髮落下,月色映著他的背影,微微回首——

那雙如月的眼色,猶是少年此生見過最清澈的光。

——想成為跟他一樣的人。

這份願望,在那夜生根。

直到今日,仍在胸腔深處蠢動。

可如今,胸口被釘穿;師母倒在血裡;自己又再度跪在命運洪流下。

——我又……保護不了任何人嗎?

他低頭,看向刺入自己胸口的霜憶。

小莫時常端著飯菜供在刀架前。

像祭拜,也像懷念。

他不懂,只覺得那是師母心裡,某種無法割捨的重量。

那柄刀,如今帶著盜匪的血腥與夜色的汙泥,穿透自己胸骨。

那份被供奉的溫柔,變成刺入心臟的冰冷。

——為何我熟悉的一切,到最後都會背叛我。

十一喉間嘶啞,聲音稀碎:「師父……」

……

就在意識墜入最深處時——

有道聲音,在黑暗輕輕張開,直落心神。

——想活下去嗎?

十一猛地一震:「你……是誰……?」

某種超然的意志,從霜憶的鋒口、從破裂的胸骨、

從所有失敗與渴求的交界處——緩緩蘇醒。

——嘶。

「……好、好痛——!」

莫名的痛感沿著手臂狂竄,

帶疤強盜猛地收手,將霜憶留在十一身上。

——

留在十一胸口的那段刀鋒,

滲出墨色般的煙硝;宛如有看不見的神祇在握筆,勾勒出墨色的火焰。

黑炎沿著金屬與肌理的裂口悄悄爬出。

刀鋒為毫,血肉為紙,

比黑夜更黑,比冷鐵更冷。

十一倒伏在地,鮮血沿著土層蔓延。

黑炎順著流淌出的鮮血開始燃燒。

——

小莫嘴角帶血,瞳孔放大得像破碎的琉璃:

「十……十一……?」

帶疤強盜臉色蒼白,後退數步:

「什……這是什麼東西……?」

黑炎越燒越盛,直至覆蓋十一週身。

荒野風聲全被奪走。

只餘——「黑」在呼吸。

深墨般的炎痕,好似人世間的筆墨。

沿著胸骨蔓延,貼附燃行,吞噬十一半個身軀與右臉。

十一跪倒在地,盯著那被黑炎覆蓋的手。

「什麼情況?……我的心……好冷……」

就在此時——啵!

一聲詭異聲響,輕快、短促,恰似泡泡破裂。

接著——

「呀嘿——!!」

語氣輕飄,帶著近乎調皮的尾音。

尾端的黑煙,在空中繞了個弧。

一個小小的、漆黑的影子,從黑炎縫隙裡彈出,落在十一面前。

象徵終焉與結束的神祇。

對自己的登場甚是滿意,甩了甩翅尖。

「我來啦!」

……

倒在地上的十一呼吸急促,黑炎仍在右半身緩慢蠕動。

他怔怔望著眼前的小黑影:

「龍……龍神?」

小黑龍懶懶抬起頭,紅色豎瞳半眯,

語氣輕飄,像看著孩子摔倒般不耐:

「先——把刀子拔起來,再說話好嗎?」

黑炎依舊沸騰。

但荒野上——除了十一,沒有任何人能看見祂。

帶疤強盜看著十一在與「空氣」對話,臉色發白,步步後退:

「他……在跟誰說話……?旁邊根本沒人啊?」

小莫雖然看不見。

但平日飯前,她總會端著簡單的菜餚,在刀架前輕聲祭拜。

嘴角帶血,聲線微顫:「祂……醒了……」

——唰!

十一竟將霜憶,硬生生從自己胸口拔了出來。

「啊……?」

帶疤強盜整個人跌坐在地,背脊僵住。

他自問殺人無數,卻從未見過這種——胸口被刺中,還能自己把刀拔出來的人。

——

十一握著霜憶,喘得胸膛起伏:

「……我是……復活了?」

小黑龍懶洋洋地漂浮在他身側。

「和這把刀接觸的同時——我幫你把心臟的缺口補了補。」

尾端晃著一小圈黑煙,語氣像在形容無聊的家務。

「你可真是幸運啊。」

小黑龍偏頭,看向不遠處的小莫:

「我在這把刀裡住了一陣子了。

無鋒那小子老是不在,倒是這丫頭——天天陪我解悶。」

十一踉蹌起身,手指摸上胸口,那道本應致命的傷。

「血……真的止住了……」

黑龍語氣沉了半分:

「別高興得太早。這是有代價的。」

十一皺眉:「代價?怎樣的代價?」

黑龍低頭想了想,連祂自己都沒把這件事當正事。

「痾,還沒想到呢。」

祂的紅瞳轉向不遠處的帶疤強盜。

「總之——先把欺負小姑娘的傢伙收拾掉吧。」

「——幸運小子!」

白霧凝淵舊城桑,

神祇書寫未竟生。

黑炎低低,

川息渺渺,

一笑翻章,兵燹歧路懺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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