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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鼎傳 第二章 心坐蓮花腳踏梅 情似瀚海義如天

作者:灼眼的狐狸

第二章 心坐蓮花腳踏梅 情似瀚海義如天

更新時間:2013-11-25

隆冬已過,大地春回。大理城西郊之外,有一片錦繡茶園。這所茶園的莊主姓陳,正是胡管家遷居此地後置下的產業。胡管家不僅武功高強,而且治家有方,奶媽抱著小陳芳,在茂盛的茶園裡散著步,想著今年一定是個好收成。

那五個閒漢已經被胡管家收為了家奴,或種茶,或看家,或護院,調教得很是聽話。這由不得他們如此,胡管家咳嗽一聲,他們都要嚇得磕頭,就連奶媽和小陳芳叫他們,他們也都是唯唯諾諾的過來伺候。但胡管家對家主陳芳卻很是尊敬,的確是一位忠心的老家人。

過了揚春,陳芳已經三歲了,能夠自己下地走路。看著越置越好的家業,她卻對此興趣不大。陳芳是個對錢沒有概念的人,但作為一個男孩子,從小到大都有著習武的夢想。如今來到了武俠世界,更是成為了胡管家的家人,陳芳說什麼也要向他學武功。

“胡伯伯,您的武功這麼好,我想跟您學。”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芳大著膽子問了一句。雖然胡管家是僕人,但這位老者很是威嚴,陳芳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他也照管不誤,所以陳芳對他是七分尊敬,三分懼怕。

“小姐,您現在年紀太小,學不了武功。”胡管家坐在下首,連忙放下了筷子,才回答。“老奴其實也有意教小姐習武,但真正習武,至少要等牙齒換完,骨骼長成才能夠開始。算起來,應是十年之後。老奴雖然不濟,但護守小姐長大應該不成問題,因此小姐還是讀書習字,學學女紅,也是好的。”

“哦。我知道了,謝謝您。”

陳芳默默的點了點頭,心裡卻有些焦急。十年,如果要這樣等十年,那也太漫長了。這個世界什麼都沒有,沒有電視,沒有電腦,沒有網路小說,如果真要她背那些三字經千字文,甚至跟著其他莊園裡的小丫頭們一起挑花繡線,陳芳估計自己會留下心裡陰影的。

午飯之後,陳芳一個人來到後院,抱著膝蓋坐下,望著院牆發呆。

胡管家盤下的莊園,是一所古老的住宅。後院的牆很破舊了,似乎連著另一個所小房。

陳芳有些好奇,走到了後門邊,用手推了推門。門沒有上鎖,一碰之後便被風吹開了。陳芳穿過了一段兩三丈長的小路,望了一眼那所小房。原來這是一座廢棄了的古廟,似乎周圍的建築都已經毀盡,只剩下了這一所小房。

小房上掛著一塊匾,寫著“三翠庵”。

“三翠庵?這好像是陳圓圓後來戴發修行的古庵吧?後來吳三桂造反,雲南大亂,三翠庵就在戰亂中毀掉了。沒有想到,還留下了這麼一點遺蹟,難怪胡管家要把家搬到這裡來。只怕,我這位苦命老孃的遺骨,就供奉在這三翠庵裡。”

陳芳並不像許多人那樣,開口就罵陳圓圓。一來陳圓圓是她現在的母親,二來陳芳也一直認為,大明的亡國應該怪滿州八旗入關,漢臣君臣無能,和陳圓圓沒有半點的關係。邁步走進了這座小庵裡,陳芳抬頭就看見了香案上的靈牌。

依然只是寫著“陳氏之靈位”,沒有寫名字。

靈位後面有一尊坐蓮,大概有三尺來寬,光潔如玉。想來,這一定是陳圓圓當年修行打坐用的了。陳芳好奇,忍不住伸手摸了那坐蓮一下,頓時一股清涼順著她的手,傳進了身體,一時四肢百骸好像山泉湧過一般,三萬六千個毛孔無不舒暢。

“好寶貝,聽說吳三桂為了讓陳圓圓容顏長駐,將三翠庵裡的神像移走,取下這尊寶蓮讓她打座!這尊寶蓮果然不是凡品,難怪陳圓圓當年已年過四旬,容顏仍如少女一般,把胡管家迷得死去活來。”陳芳用手撫著坐蓮,心裡不無感慨。

但就在這時,她發現光線突然黑了一點。或者說,門外有人進來了!

“是誰?”陳芳心裡一驚,因為能夠如此不聲不響的靠近,她只見過胡管家一個人,但當她回過頭的時候,看見的卻不是胡管家,而是一個身穿著白色僧袍的女子。這位女尼只有一隻右手,左邊袖子在微風中輕輕的飄揚,素面淨顏,雖然年過中年,卻也美貌不可方物。

這是……九難,是九難神尼!

陳芳的心裡重重的跳了起來,卻不敢動。

因為陳芳有一個姐姐阿珂,就是在這裡被九難抓走的,隨後開始了她悲劇的人生。而且九難的武功,比胡管家更勝一籌。三翠庵對胡管家來說有多麼的重要,陳芳心裡自然很清楚。而九難進入了這座三翠庵,胡管家並沒有覺察到。

“你叫陳芳?”白衣尼上下打量了一眼陳芳,開口問了一聲,聲音柔和,但極俱威嚴。

“是。”陳芳連忙掩飾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起碼一個小孩子不能過於表露出大人的情緒,特別是自己還認識九難的前提下。

“中午,聽你說你想學武功。”九難微微一笑,走到了陳芳的面前。陳芳的心裡重重的跳了起來,但還是大著膽子說了一句:“是的。但我們家的管家告訴我說,我得在牙齒換完之後,才能夠開始學武功的。”

“他說得沒錯,所謂十五向學。”九難蹲在了陳芳的身邊,用手撫了撫她的頭,讓陳芳的脖子上直冒汗。九難說道:“但是,心智聰明的小孩,是能夠像你這麼大就開始學武功的。就算學不出什麼名堂,也能夠打好根基,你既然有這個心思,我可以收你為徒。”

“真的?”陳芳將信將疑的問了一句,不過擔心還是大於驚喜。她可不願意被九難抓去,然後學一身的皮毛武功,最後被小桂子欺侮……九難聽了她的話,卻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道:“你以前有一個姐姐,也是我的徒弟,但我卻對不起她。如今我收你為徒,算是彌補一下為師的過錯吧。”

九難說著站了起來,她的話說得發自肺腑,讓陳芳一直縣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九難,或者說是長平公主是個好人,陳芳在心裡這樣想道。

“小芳,為師不會在這裡呆太久,如果呆了太久,會被你們胡管家發現的。那個傢伙,很難纏。”九難微微一笑,回過了頭,“你還不拜師嗎?”

“是,拜見師父!”陳芳心裡大喜,連忙跪下,伏地就拜。九難大大方方的受了她三拜,這才一把將她託了起來,摟在了懷裡。“因為你年紀太小,為師也不能教你什麼有用的招式,只能傳你一套內功心法。”

陳芳點了點頭。

“其實大多數人練武,必然是長大之後才開始。一來這時心智已開,二來骨骼長成。先練筋骨,再蓄內力,循序漸進,方為正途。但若是心智早開,可以先蓄內力,這樣長大再習武,必然事半功倍。胡管家為情所痴,迷了心智,竟然沒有看出來你是個可造之才。”

陳芳說道:“他好可憐的。”

九難苦笑了一下,說道:“世上情字害人不淺。唉,我和你小孩子說這些做什麼?來,你跟著師父一起打坐。”

“哦。”看著九難席地而坐,陳芳也連忙跟著一起坐了下來。

“我現在教你的,是鐵劍門的內功心法。武功,分為內外功法,彼此相鋪相成,而且都是從樁功開始的。內功為坐樁心法,是養氣用的;外功是立樁功法,是養身用的。這套心法講究四平八穩,雖然進展緩慢,但能夠打下牢固的根基。為師就是靠這套心法,武功大成的。”

“是。”陳芳聽得很認真,就像一個渴望玩網遊的大學生終於找到網址一樣,精神集中到了極限。

因此她對這套樁法中的呼吸,手勢,心法,都聽得無比的仔細。這套心法並不繁複,需要做的就是要能靜下心,耐下性,呼吐吐納,畜力養氣。因此心法的入門,九難只說了一個下午她就完全學會了。九難似乎非常滿意,了卻了長久來的一個心願,隨後便離開了三翠庵,飄然而走。

而陳芳依然在忘我的打坐,順氣,一無所知。心法樁功落到實處之後,陳芳只覺得小腹裡暖洋洋的,溫潤的感覺流滿了全身,這種美妙的感覺讓誰停下,都不會樂意的。直到太陽將落山,陳芳這才完成了一個周天的運轉,睜開眼睛。

“唉,師父已經不在了!”陳芳有些著急的站了起來,“應該問問這套功法叫什麼名字才對。”

但九難已經離去了,陳芳也不可能追得上。嘆了口氣,陳芳從三翠庵出來,重新回到了家裡。

胡管家並沒有問她什麼。這個老管家雖然嚴格,卻並不跋扈,從來不會做奴欺主的事情。

所以,只要陳芳不惹事,倒是能夠安心下來練功。

就像九難師太說的那樣,鐵劍門的內功屬於那種中正平和,卻又巍然磅礴的心法。這種心法可能進展很慢,但真正學成之後才能夠展現其價值。因此對修習者也是一個極大的考驗。其實陳芳本來不是這樣耐得下性子的人,但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她唯一的樂趣就只有這套鐵劍門心法。

所以她整日打坐,琢磨,領悟,倒也漸漸體會到了一些樂趣。

任何事情只要沉迷,就會有樂趣。

只要按照打坐的方式呼吸,吐納,陳芳就能夠體會到小腹漸漸變暖。接下來按照打坐的方式調整雙臂的姿勢,小腹的暖流就會漸漸湧進四肢百駭,每當到了這時,陳芳都會覺得自己的精神好了一截。所以不論是心理還是身體,她都會有一種無比的滿足感和成就感。

因此別的武人練功,都會有個作息安排,唯獨陳芳是全天候的練。

她白天除了吃喝拉撒,都會呆在自己的房間裡,坐在床上練功,比誰家的小孩子都要乖。

而到了晚上,陳芳會保持坐樁,心念想象著自己如何練功散勁。這樣一覺起來,比睡著了還要香。

不過這種好日子過了三四個月就到頭了。因為夏天到了。

夏天很熱,即使心神再安寧的人,也都難以忍受,更何況陳芳是個小孩。

這天下午,陳芳坐在悶熱的床上,心裡怎麼也靜不下來。她真怕自己的習武熱情就這樣打斷了。

“這個年代,又沒有降溫的東西。”陳芳這樣想著,不由得心裡一亮。“對了,三翠庵裡,不是有一尊坐蓮麼?這塊寶玉,似乎很是清涼,我何不去那裡練功?”

陳芳這樣想著,馬上收拾了一下,來到了三翠庵。

三翠庵這種古廟裡,比外面要涼快許多。陳芳掩好了門,爬上了坐蓮,盤腿坐好。

頓時,清涼的感覺順著皮膚,湧進了身體,頓時精神抖擻,暑意全消。

陳芳心下大喜,終於重新靜下心來,坐樁入定。

但讓她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吐納散功,竟然在這尊坐蓮下變得異常的快,好像自己的功力在陡然間增長了一倍。“想不到,想不到這尊座蓮是這樣一個寶貝,不光能夠養身治病,更能夠提升練功的進展!也不知道吳三桂從哪裡弄來了這樣一個寶物!”

陳芳心裡大喜,這尊座蓮,簡直能夠媲美小龍女的寒冰玉床了。

“我十年後,一定要先練到內力大成,然後再和胡管家真正學習武功,成為像他一樣的高手!”

這是陳芳給自己定下的目標。

現在的她家資殷實,又有神師傳功,更是得到了這個得天獨厚的寶貝,練功的時間也比常人多了近一倍。若是這樣還練不到武功大成,陳芳覺得就應該一頭撞死算了。

陳家落地大理之後,在胡管家的打理下漸漸興旺起來。頭一年是個豐年,陳家的茶園收益頗豐。之後三年,陳家的莊園幾乎擴大了一倍,茶園更是增了兩三個,那些破落戶們,也有不少過來投奔,當奴作僕,混口飯吃。

不得不說,胡管家的確是個相當能幹的人物。

又過了三年,陳家已經成了大理有名的富戶,知縣大人,甚至知府都來府上作過客。胡管家收的那幾個潑皮漢子,也升為了管事的奴才,全家上下數十口人,逢年過節都是車來轎往,好不熱鬧。之後又過了三年,陳家真正在大理盤根落戶,甚至還買了功名,成了鄉紳。

而這一年,陳芳終於十三歲了,到也胡管家的十年之約。

大年一過,陳芳就來到了他的帳房裡。

“胡伯伯,我已經等了您十年了。”陳芳現在已經出落成了一個大姑娘了,婷婷玉立,竟和她母親年輕的時候有八九分的神似,讓胡管家看了不禁失了一會兒神。隨後,胡管家欣慰地說道:“當然,老奴自然會信守承諾,只望小姐能夠吃得了這個苦。”

胡管家已經是須發皓然了。雖然他武功高絕,但也年過古稀,加上這十年為了家業操勞,因此也漸漸露出了一些下世的光景。

看著胡管家,陳芳的心裡不由得一酸。九難師父說得不錯,一個情字,害苦了世間許多的人。

和胡管家一起出了後院,胡管家卻將陳芳帶到了山後的一片空地上。

這片空地不大,但在半山腰上修得平平整整。一尺來高的木樁像梅花一樣釘在地上,足有上百個。

陳芳看著這片梅花樁,才確定胡管家並沒有忘記這個十年之約。因為這片樁,不可能是幾天就能夠修好的。

“學武功,要不怕苦,不怕累。你雖然是小姐,但老奴教人,並不會看情面。”

胡管家突然一改常態,教導的時候,異常的嚴格。陳芳也連忙凝神道:“是。”

“你這三年,不能隨便離開莊園,不能三天打漁兩天曬網。我們胡家的刀法,最講究的是資質,根基。一個人學武功,只要入神,三五年就能夠練好外勁,之後三五年就能夠打通內力的門檻,步入高手的行列。所以,靜不下心,是學不到真才實學的。學了十年沒有成就的,就不是這塊料。”

“我明白!”陳芳認真的回答道。她練鐵劍門的內功心法,也是在三年後才真正有了蓄氣的感覺,現在她稍稍一個呼吸,都能夠感覺到小腹丹田溫潤,神清氣爽。但現在她的內力還不能外放,等於一個守財奴不會用錢。

而胡管家,正是要教她用。

“我先教你一套基本的樁功步法。”胡管家說著,輕輕躍上了梅花樁,“之所以要骨骼長成才開始練功,那是因為外功養身的法門筋骨力道強硬,若是太小就練,容易成殘疾。而且太小的孩童心智未開,未必能夠領悟到武功的精髓,反而會因為過於辛苦丟掉武功。”

胡管家說著,在一片梅花樁上來回穿梭。他的武功已經出神入化,因此並不看腳,竟然也走得四平八穩,複雜的梅花樁步在他的腳下如履平地,雙腳穿梭,讓人眼花繚亂。陳芳認真的看著他的樁步,一步一步的印在腦子裡,不時的抬腳,躍躍欲試。

這片梅花樁共有九朵,每朵有九樁,各不相同,正是胡家刀法的九個大勢。而每朵刀勢又有九套樁步,想要學成,果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胡管家下了樁後,讓陳芳踩上了梅花樁。陳芳剛剛一邁開腳,就感覺到身形有些不穩,動作難以協調,因此才走了幾步,就從樁上摔了下來。一尺高的梅花樁雖然摔不死人,但陳芳還是被摔得頭昏腦脹。“唉,果然是要骨骼長成之後,才能真正開始學習武功。要是換了小孩子,怕是摔幾下就真成殘疾了!”

陳芳從地上爬了起來,心裡生出了這樣的感慨。

胡管家見陳芳重新踩上了樁,感覺很是滿意。“練武很苦,但如果不這樣練武,舒舒服服的動彈幾下,那練一輩子也是練的花架子,捱打的命。你學這套樁步,至少就要一年的時間,能不能堅持到底,就看你的毅力了!”

陳芳聽見胡管家的話,精神更加集中,認認真真的開始走。

陳芳一開始走得並不快,胡管家也在一邊仔細的看。有腳步錯亂了的,他就馬上喝止糾正。才一天的時間,陳芳就從一開始只能走兩三步,到後來已經踩出十餘步了。

天黑以後,胡管家帶陳芳回了家,吃了晚飯洗了澡,重新回到了後院。

“現在教你兩個立樁。一個是‘降龍樁’,一個是‘伏虎樁’。降龍樁是順筋骨的,伏虎樁是養氣血的。你練了一天,身上摔了很多傷,雖然不致命,但每天如此定然會落下殘疾,這兩個樁能夠幫你活氣順血,拔筋長骨,讓你明天能夠繼續練武。”

胡管家說著,便教了兩個樁勢。這兩個立樁,一站一伏,相輔相成,很是管用。

陳芳現在根基還不牢靠,一個樁站不了太久。但彼此交替,卻是能夠調養很長時間。

“人的筋骨氣血如果不活動開,站什麼樁都沒有用。你每天練武之後,站這兩個樁,這樣功夫才會上身。”胡管家說完後,便自己回房去了。

陳芳自然不會因為胡管家的離去而偷懶,因為這兩個立樁讓現在的她十分的受用。

站降龍樁的時候,摔得生疼的胳膊和腿,似乎被溫水滋潤,無比的舒服。站伏虎樁的時候,本來隱隱作痛的骨頭也變得清涼,整個人都舒暢了起來。反覆站了幾次之後,陳芳只感覺全身上下無比通泰,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氣和精神。

“這種感覺,不要太好!只有靜下心來,一絲不苟的練武,才能夠體會到這種快樂。”

陳芳暗自想道,很是愉悅。

若是換了以前,她肯定不會有這樣的心思,光怪陸離的世界,讓人的思想不能集中,生活的壓力也不允許有人追求這樣的修行。而如今的陳芳生出小富之家,衣食無憂,加上現在年紀尚小,並沒有踏入生活。最主要的,是這個年代物質貧貶,實在是沒有吸引她注意的東西。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就算我現在的人生在日後沒有太大的變故,至少我也要在這幾年真正打好根基,學會上乘的功夫,這樣就是死,也不枉到這個年代來一次了。”

陳芳重新坐回到了床上,開始打座定氣,恢復精力。

之後的一年裡,陳芳認真刻苦的跟隨胡管家,學會了胡家刀法的九勢梅花樁步。

陳芳雖然談不上聰明,但也不是笨蛋。每一個月,都能夠學會,記熟,並走完一朵樁步的步法。但這其中的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無論是酷暑,還是寒冬,烈日當空還是大雨傾盆,胡管家都不會放鬆任何一天的修行。

陳芳不知道摔了幾千還是幾萬次,反正每學一朵新樁,她都會摔得全身青腫。有好些次,陳芳摔下來的時候,腦袋、身子都差點撞到腳下的木樁上,差點把命都搭進去了。但胡管家也只是該救命的時候會出一下手,其餘的事情一概不理,偶爾還會喝叱幾聲。

每天晚上,陳芳都會有降龍、伏虎兩個大樁順氣血,拔筋骨,消化一天的勞動成果。說來也神奇,摔得青腫的地方在順血之後,第二天就明顯淡去了許多。但舊傷未好,陳芳又會摔出新傷,她身上的顏色自練武以來,就沒有再幹淨過。

九個月的時間,陳芳終於學會了九朵樁步。最後三個月,她已經能夠不用眼看,在梅花樁上奔走自如了。

九朵梅花樁雖然只有八十一根,但所包含的步伐卻是複雜萬千。陳芳雖然學會,卻沒有領悟到這其中的奧秘。

年關已過,大地春回,新的一年來到了。

陳芳跟隨胡管家重新回到空地上,發現所有的梅花樁全部“長高”到了二尺。

“第一年,你已經有了一點基礎。這第二年,你要磨練身體,長體力。”胡管家說道,“沒有力氣,功夫再高也不能打,這是常識。練武的人先練外門功夫,能使出千斤大力,這才叫功夫上了身。”

“我才有了一點基礎?”陳芳聽了胡管家的話,差點要吐血。

“你現在手無縛雞之力,身法再好,也只能捱打。”胡管家說著,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小豬圈。“這是武當道士的練力之法,我覺得很不錯。這兩隻剛出生的小豬,你一手一個,提上梅花樁,從頭開始練起。等小豬長大之後,你的手腳、腰腿的力道也就練成了。”

“是。”陳芳雖然失落了一下,但馬上還是振作了起來,按照胡管家說著,一手攜了一隻小豬,跳上了梅花樁。

雖然只是升高了一尺,但人站上去後,感覺完全就不一樣了。而且兩隻小豬雖然不重,一隻就有十來斤,但路遠無輕擔。陳芳只走了一套樁步,人就累得不行了。但她並不逞能,而是跳下地來,用立樁順勁,恢復體力之後,重新再來。

胡管家只是微微點頭,並不作聲。

這個陳芳非常懂事,和他小時候一樣,是個可造之才。

半年過去了,兩隻小豬隻長大,一隻足有數百斤重。

陳芳感覺修行越來越辛苦,好在她是抱著這兩隻小豬長大的,還不至於拿不起來。讓陳芳鬆了口氣的是,這兩隻豬終於沒有再長了,因此後半年她慢慢的堅持,磨練,終於重新走完了這九朵梅花樁法。而這一次完成,她似乎對這套樁步有了一些領悟。

終於到了第三年。

胡管家似乎更老了,而且時常的咳嗽,這讓陳芳有些擔心。

“胡伯伯,您沒事吧?”

“你認真學武,其餘的事情不要多問。”胡管家卻說道,將她重新帶回到了空地上。

陳芳看見梅花樁又升高了一尺,足有三尺高。而且在半空中,吊著九個砂袋。

“這是……”

“這最後一年,我教你真正的胡家刀法。”胡管家的臉色有些發灰,顯得很是老態。“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今年已經八十歲,怕是再難支撐下去了。小芳,你一定要學會這套刀法,胡伯伯沒有子女,傳承就在你的身上了。”

陳芳心裡一酸,說道:“您放心,我會的。”

胡管家點了點頭,開始一招一勢的教陳芳掌法。

掌法就是刀法,而最開始學習的根基,就是要學掌。會掌的人,必定會使刀。

胡家刀法,攻多守少,一共九個大勢,每勢九種變化。陳芳學了兩年的樁功,根基已穩,因此學起來並不困難。才幾天,就將八十一路掌法全部硬記了起來。

接下來,就是真正的修行了。

陳芳身子一弓一彈,穩穩的跳上了梅花樁。

三尺,是普通人跳躍的極限了。要想跳得更高,就必須練就內力,施展輕身功夫。不過這些對陳芳來說還太早,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學會這八十一路掌法。

砰!

陳芳施開掌路,砍在了砂袋之上。她現在筋骨已經磨練到家,力道足有數百斤,這是前兩年抱著大豬,無數次摔出來的。因此這砂袋被她只一打,就晃得飛了起來。陳芳邁開下一步,準備施展第二路,不想那砂袋卻不聽使喚的撞了回來,將她彈飛到了地上。

好在陳芳摔得多了,已經有了反應,一個翻滾爬了起來,並沒有受傷。

“難怪要第三年才能夠開始真正練掌法。要不是有點根基,只怕還沒開始學武,就先把命丟了!”

陳芳並不氣餒,重新跳上了梅花樁。

胡管家靜靜的坐在一邊,看著不斷摔下,又不斷爬起來的女孩,手裡輕輕的撫摸著一個針線包。

春夏交替,秋冬又至,陳芳的身影已經非常的嫻熟,幾乎沒有再摔下來過。

胡管家立起疲倦的身子,看著面前的女孩。

陳芳已經十六歲了,幾乎和她母親當年一模一樣。

“你真的已經長大了。”胡管家感慨了一聲。

陳芳看著他的樣子,不無擔心的問道:“胡管家,您的身體到底怎麼樣?要不要請個大夫?”

“人命不由已,請大夫已經無濟於事了。我活了八十年,後半世能夠照應你們母女,已經無憾了。”胡管家邁著沉重的步子,和陳芳一同回到了莊園裡。突然,他捂著胸口重重的咳嗽了起來,陳芳大吃一驚,連忙喊來了家僕,照顧他躺在了床上。

此時又到了年關,陳府上下很是忙碌,但陳芳無心理會其餘的事情,只是守在床邊照應著胡管家。

“小姐,我只是一個老奴,不能讓你在這裡伺候我。”胡管家的聲音已經非常的微弱,有些不安地說道。

“您不要這樣說。如果沒有您,就沒有這個家。您是這個家的主人,您死後,我要將您與我母親合葬。”陳芳恭恭敬敬地說道。胡管家的眼睛裡亮了一下,但隨後卻說道:“這怎麼可以。我……我如何能與主母葬在一處?”

“您就不要再推辭了。”陳芳看著他枯瘦的臉,覺得心情很是沉重。

昏黃的燭火印著空空的屋子,胡管家長長的閉了一會兒眼睛,最後重新叫了陳芳,似乎準備做臨終的留言了。

“小芳。”

“是。”

“你太小,雖然武功已經小成,但不知道人心險惡。以後能夠守著家業,安然度過一生,也就是了。不要想著闖蕩江湖,更不要接觸官場。你的心地太直率,過不了那種生活。功名利祿,出人頭地的日子,我年輕時也經歷過,若不是遇見你母親,我怕是難得善終。”

“我知道了。”陳芳認真的回答道。

“我收的那個刁奴牛正,怕是不服我很久了。我如果死了,你不要為難他,你還太小,要體恤家人。”胡管家說著,長長的吸了一口氣。“把大家都叫來吧。”陳芳點了點頭,叫來了幾位管事的家人,其中就有牛正。

牛正如今也是一箇中年漢子了,而且成了家,是陳府的家丁。陳芳看了他一眼,發現這個傢伙的眼睛果然有些不太安分,嘴角還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容。

“胡管家說得不錯,我現在年紀太小,又是一介女流,怕是執掌不了一個家。若實在不行,我便拿些細軟銀兩安身立命,也不見得一定要呆在這裡。”陳芳的心裡升起了一個念頭。

陳芳是個天生喜歡清靜的人,加上現在沉迷於武學,一心只想追求最高的境界,將百勝刀王的榮耀傳承下來。哪裡還分得出心思理會這些勾心鬥角的事情。

大理這個世外桃源,已經養育了陳芳不屑於入世的心。

“胡管家!”這些人進來之後,全部都跪了下來。胡管家在這個莊園裡,是名符其實的執掌者。

“孫墨,你過來。”胡管家輕輕喚了一聲,帳房先生孫墨馬上向前跪了幾步。

“我大限將至,以後你就管事當家了。你為人正直,一定要替我照應好小姐,待她出閣之日,給我燒封信來,也讓我泉下有知。”

“胡大哥,您放心吧!”孫墨用袖子抹了抹眼睛,重重的點頭。

“牛正,你過來……”

牛正的身體顫抖了一下,隨後跪到了床頭。“胡……胡管家……”

“這十年,真是辛苦你了。你替我們陳府看家護院,但我自問也沒有虧待你。帳房裡,有我留給你的三千兩銀子,還有莊外的一戶園子,是我送於你一家大小的。你若是願意留下,就好好護著咱們小姐,你要是不願意留下,就去那裡過日子吧,這裡有文書為證,沒有人會為難你的。”

“胡管家,我!……”牛正呆了一下,隨後雙手抖抖的接過了文書。

“小姐……”

“胡伯伯!”陳芳向前一步,恭敬的跪了下來。

“唉,不要如此大禮,老奴我……”胡管家咳嗽了一聲,上前抓住了陳芳的手,“若是有一天,你有幸遇上韋……韋大人,替我向他稍個信兒……我,我胡某人違了誓,還請韋兄弟……不要記在心上……”

胡管家說著,人突然挺了一下,隨後便沒有了氣息。

“胡伯伯!”

“胡大哥!”

“胡管家!……”

當晚,陳府上下一片哀悼。陳芳親自穿上孝服,為胡管家送行。

正月十五,胡管家已經入土為安。陳芳將他葬在了三翠庵,與陳圓圓相伴長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