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傳 第二十九章 赤子之心
第二十九章 赤子之心
更新時間:2013-12-21
孝感縣的粥場邊,聞迅而來的災民足有上萬個。這些人衣衫襤褸,面色蠟黃,正乞盼地望著那十多口冒著熱氣的大鍋。
一個年輕的書生吃力的生著爐火,想把粥快點煮沸,但人實在是太多了,他和幾個差吏根本忙不過來。
而一個穿著大雁補服的男人,卻一臉冷笑的站在一邊。這位官員大概四十來歲的年紀,個子不高,鼓眼薄耳,腮腺很厚,有些微胖,羅圈腿,正揹著手看著那幾個年輕的差吏。
“哎呀,搞快點,我的個小鍋鍋!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官員不無諷刺的說了一聲,隨後坐在了椅子上。“你們這幾個人哪,書真是讀到狗肚子去了,這麼點事都做不好?難怪說讀書無用,當今的韋爵爺就沒有讀過書,官居極品!我也沒讀過書,卻做了這裡的父母老爺。而你們這些讀過書的,卻要在這裡生火做飯,老子呃……”
官員說著無奈的搖了搖頭,隨後用腳踢了一下那個書生的屁股。
“老子跟你說話哪!”
“是的,袁大人。”書生回了一句。
“哎呀,快吹火!快吹火啊!哎喲……回老爺的話也不能忘記做事啊!”官員又是一腳,“做事呆頭呆腦的,書讀得越多人越蠢!”
“其實讀書,並不是像大人您說的那樣,一無是處的。”就在這時,一行人慢慢的走到了火房邊,官員望了他們一眼,隨後像條狗一樣爬在了地上。
這一行人,正是十三貝子他們。哪一個的官都要比他大。
“十三爺吉祥,諸位大人吉祥!奴才袁勇給主子請安了!”
“閉嘴!”傅恆喝了一聲,嚇得袁勇本來就短的脖子縮得沒了影。“十三爺是西北大營的人,不管湖廣的事情,你算是哪門子奴才?想抱大腿,你已經抱上了一個,難道要事二主?要是讓八貝勒爺聽了去,你還要腦袋嗎?”
“是……臣,臣錯了。”袁勇灰了釘子,嚇得不敢再說話。
“不讀書,不等於不學東西。就你,也配和韋公爵比?”胤祥有些好笑的說了一句,隨後慢慢的走到椅子邊坐下了。“人生一世,貴在學藝。有字是書,無字更是書,真以為不學無術,就能夠飛黃騰達?韋公爵的才學,豈是你這狗頭能比的!”
“是,臣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我老十三是軍營裡滾大的阿哥,說話直,你大可往心裡去,然後告訴我八哥他們。”胤祥說著,翹起了一條腿,踩在了袁勇的肩膀上,“孔子曰,學而優則仕,意思是說學到本領的人,才有資格做官。而八哥他們買官賣官,居然讓你這樣一個飯桶當了孝感的知縣,還出言侮辱讀書人。”
他說著望了那幾個燒火的書生一眼。
“學而優,不能仕,反而變成了學而優則辱,這簡直是敗壞我大清國體。來人,給我摘了他的頂子!”
“慢……!”
袁勇忍不住喊了一聲。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他只是罵了幾個書生,就被摘了官印,是個人都受不了。況且他這官,是花了錢從八貝勒爺那裡買來的,割了豈不肉痛?
“臣的官,是……是是是……朝庭給的,十三貝子既然不管湖廣的事……就不能罷臣的官!”
“爺沒說要罷你的官,只是摘了你的頂子用用,你喊你娘個屁!”胤祥腳上一蹬,將他蹬得坐在了地上,隨後亮出了一面和陳芳一模一樣的銀牌!“今天四貝勒爺是欽差,總理湖廣賑災一事。貝勒爺發下均旨,凡是辦事不利的官員,就地借官來用,賑災結束之後,原官奉還。放心,爺黑不了你的。來人!”
“有!”
“摘了他的頂子!”
“嗻!”
兩個官軍過來,一把扯下了他的頂子,站到了一邊。隨後,胤祥叫過了那個正在生火的書生,問道:“這個袁知縣此次賑災,你可滿意?”
書生跪了下來,畢恭畢敬地說道:“回十三爺的話,小民不滿意。”
“如果交給你來辦,你可辦得來?”
“定然不負十三爺所望!”
“好,你把官服頂子戴上,主辦這次的事宜!”
“嗻!”
胤祥說完後站了起來,離開了火房。袁知縣好像一堆爛泥一樣,靠在了牆邊。
陳芳實在是不理解,這個袁知縣明明知道欽差來辦事,多少做點表面工作吧?但每個人的思維模式不一樣,或許袁勇認為他自己做的是對的,畢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思想,不能強求。
跟在胤祥和眾多官員一起視察了一下縣裡,分發著布棉衣物,陳芳的心裡說不出的震撼。
災民太多了,各種窮熊盡相。她在前一世,參加過地震救災的志願,但到了那裡才知道,一個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志願者雖多,但真正做事的幾乎沒有。她一事無成。
或許,很多像袁勇這樣的人認為這些難民死不足惜,但陳芳卻無法這樣認為。她始終覺得,百姓受難,是她無法淡然的。兩世為人,雖然掩蓋了她的性情,卻改變不了她的本性。看到有人受苦,陳芳就會難過。
用佛,道的理解,這就是赤子之心。
用官場上的話來理解,這叫裝-逼。
陳芳重新回到了火房,挽起了袖子,幫著一起生火,倒拿米袋。不少官員對望了一眼,也紛紛圍了過來。布政使看了那個還在吹火的書生一眼,邊加著柴火,邊問道:“小兄弟是個好官啊?敢問尊姓大名?”
“在下只是一個在河南被革了功名的書生而已。姓田,名文鏡。”書生吹著火,頭也不抬的回答道。
胖知縣袁勇在那裡加米熬粥,不時的用眼剜他,眼睛裡放著仇視的光芒。
終於,粥煮沸了。袁勇大聲的喝罵,讓災民們排隊打粥。
“來,妞妞,喝粥了!”一個婦女拿著兩隻碗,來到了一個牆角,抱起了一個小女孩。只見她把兩隻碗裡的米合到了一個碗裡,隨後才慢慢的往孩子的嘴裡喂。小女孩卻哭著嚥下了粥,說道:“娘,我好難受……吃不下東西……”
陳芳的眼睛裡亮了一下,隨後馬上來到了小女孩的身邊。
“大姐,她怎麼了?”
“姑娘,孩子病了……”婦女用手抹了一把眼淚,努力的想把粥給孩子嚥下。“孩子得了傷寒,又沒有大夫治。我怕……”陳芳點了點頭,隨後看著幾乎要昏迷的孩子,趕忙把她的小手握在了手裡。一時間,陳芳的內力緩緩湧出,好像溫暖的泉水,滋潤著小女孩的心脈和身體。
《洗髓經》雖然不能包治百病,但重在能夠給人強筋健骨。普通一些的傷寒,毒藥,勞疾,即使不能治癒,也能夠提升抵抗力,讓大夫有更多的機會救助。
小女孩身子弱,和傅恆根本無法相比,因此陳芳只把她抱在懷裡一刻鐘的時候,小女孩就重新睜開了眼睛。
“娘,我餓了!”
“唉,好,快吃粥!”婦女連忙把碗放在了小孩的懷裡,隨後跪在了陳芳的面前。“姑娘大恩大德,民婦永世不忘!”陳芳連忙將她扶了起來,說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大姐不必如此,快喝粥吧!”
陳芳說著,看著她碗裡的清水,一時變了臉色。拿過碗,幾步走到了火房邊,一把扔在了袁勇的腦袋上!
她捐的銀米變成了這樣,沒當場廢了這個人就已經很有修養了。
“幹什麼?”袁勇瞪了瞪眼,但隨後看見陳芳胸口掛著的銀牌,整個人又蔫了下去。
“嗯?”還在生火的田文鏡也發現了端倪,起身望了一眼袁勇的勺子,隨後猛然搶過了那個災民的碗,伸到了他的面前。
“你煮的這鍋粥,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袁勇愣了一下。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是真的不能理解這些“欽差大人”們為什麼會發火。田文鏡哼了一聲,一把搶過了他的勺子,在鍋裡攪了攪。“這是粥嗎?這種粥能吃嗎?你家裡煮粥,有這麼薄!”
“他們是災民,當然得這樣煮!”袁勇也怒了,他是當官的,災民是災民,怎麼能夠扯在一起?
啪!
田文鏡一個響亮的耳光,抽在了他的厚臉上!
“姓袁的,你現在給我回家閉門思過,不許再來火房一步!其他人,也給我聽好了,這次賑災的銀米,都是白花花運到縣裡來的,有目共睹,不能摻假!咱們縣的粥,要插筷子不倒,毛巾裹著不滲,再餓死一個,我拿你們是問!”
“嗻!”縣裡的差吏全部應了聲,隨後圍到了火房邊,開始加米。
“你還站著幹什麼,真想我殺了你?”陳芳回頭望了袁勇一眼,嚇得袁勇連滾帶爬的跑了出去。陳芳現在要殺人,手段有很多,比如用摧心掌震他一下,事後再發作,誰也查不清楚。但為了顧全十三阿哥的臉面,她還是沒有動手。
“姑娘,我爹病了,您能給他也看看嗎?”
就在這時,一箇中年人也扶著一個老漢,來到了陳芳的面前。陳芳望了一眼那個老漢,好像也是得了傷寒,很是虛弱。隨軍的大夫有限,即使在另一邊有熬藥的火房,這些災民身體虛弱,連粥都喝不下,更別說等著治病了。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
但陳芳雖然不能治病,多少還能夠幫這些災民培本固元,撐到看病的時候。而且普通的小風寒,勞疫,她還是能夠治好的。
“好,我們到這邊來!”陳芳想了想,在另一處安靜的地方,命人擺下了一方桌子,兩把椅子,和老人面對面的坐著。握住了老人蒼老的手,陳芳內力再次湧出,震盪著老人的筋骨,幫他驅除頑疾,培本固元。
“姑娘,給我娘也治治吧!”
“還有我……”
不少人見狀,居然都排到了老漢的後面,一時隊伍成了一條長龍。
韓畢俠他們見了,頓時都慌了神!要知道用內力療傷,是相當耗人的事情,人一多,再高的武功都會耗死!
“別擔心我,跟十三爺他們去忙正經事吧!”陳芳卻笑著擺了擺手。
她領悟的《洗髓經》,卻並不會因為人多,而消耗自身的元氣,反而能夠讓武人精進修為。但這個前提,就是要勘破“我相人相,心無所向”的境界。
但陳芳現在,卻根本沒有一絲半點去修煉的想法。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救治這些災民的上面。
“我終於能夠在賑災的時候,做點事了!”
老大爺感激連連的站起來後,陳芳的心裡,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