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任我行 第二零零回 定撤藩策迎佳期(四)
第二零零回 定撤藩策迎佳期(四)
當夜,韋仁和圖海帶著手下親兵喬裝打扮,一起來到牛街清真寺附近,暗中查探。
初夏之夜,花香襲人。牛街上的人熙熙攘攘,一派太平景象。韋仁和圖海走在前邊,二十多名親兵則扮成百姓,零零散散地分散著跟在後邊。
邊走邊逛,韋仁看見迎面而來一位精神矍爍的老人,銀鬚白髮,頭上戴頂回族老人常戴的白布帽,身上散穿一件半截白衫,倒揹著雙手走了過來。
韋仁走上前打了個招呼,微笑著問道:“老伯,到寺裡做禮拜麼?”
“是啊!”老人點頭笑道,“娃子們性急等不得,天剛擦黑就先走了。我上歲數了,和他們比不得,只好獨自慢慢踱著走去。”
“老伯家裡幾口人?”韋仁問道。
“我?”老人呵呵笑著伸出四個手指頭,他接著問韋仁道:“你,這小郎君,過節的東西都齊備了吧?”
“唔唔,差不多了……”韋仁遲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答應道。
“不容易啊!今年總算過個節。……唉,打從順治爺坐北京,算來快三十年了。前頭幾年鬧兵荒,後來幾年年成不好,又夾著鰲拜那奸臣一個勁地圈地,真邪門了,一天安生日子也沒有!要是再折騰幾年呀,像你這麼大的娃怕是連開齋節咋過都不知道了!這真託了安拉和康熙爺的福了!”老人感慨地說道。
韋仁心中頓時明白了:原來如此!在回曆九月叫做齋戒月,為期二十九或者三十天。一入齋戒月,回民們以啟明星為準,他們白日不吃飯,一直到晚間日頭沒了才吃飯做禮拜。回族不像漢人見神就拜。他們只虔信先知穆默德。逢到齋月,回族人必須每晚都到清真寺聽經佈道做禮拜,直到深夜才回家吃飯。怪不得前幾年根本沒有聽說廄裡的回回們在一起集會,外頭人不明就裡,見他們做事如此神秘,哪有不疑心的?這次,街中傳播童謠,是有人誣陷回回們造反,看來必定是有人在暗中搗鬼,準備利用這件事來挑生事端。
韋仁思慮到此,他向圖海望去,圖海此刻也明白過來,他朝韋仁有些慚愧地搖了搖頭。
告別老人,韋仁一路走向清真寺。等到了清真寺,韋仁裝作閒逛之人,一邊走一左顧右盼領頭走了進去。進了正殿,這是個高大寬廣的禮拜大殿。大殿四周樹立的十八根潔白的立柱,在這些立柱中間鋪滿了大紅氈墊,白色布幃遮了內廊兩廂,那是專供女教徒在裡邊做禮拜用。此刻,殿內殿外足足跪有兩千人。
韋仁正想繼續往前走,突然覺得有人有意向自己身上撞來,他急忙想閃,但是身邊傳來一個聲音讓他停住了身形。
“侯爺,我是小李子!”說完,一小卷字條塞進了韋仁手中,等韋仁微微一瞥時,只見到一個熟悉身影已經隱入人群之中。韋仁此時便跟著禮拜的人眾跪下,他以衣袖遮掩,開啟紙條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有楊作祟!”四個小字。
“有楊作祟!”韋仁暗念道,“楊,難道是楊起隆?”
韋仁早就知道楊起隆這人。這楊起隆自己號稱朱三太子,在京畿直隸地域的漢人百姓中很有煽動性。這人曾一度與天地會聯絡共同反清復明,可是臺灣郡王府不認同他“朱三太子”身份,因此聯盟最終作罷。但是,作為天地會“青木堂”堂主身份的韋仁是知道這些隱秘的。而且作為後世之人,韋仁知道在康熙年間有名的“朱三太子案”,便是發生在這位楊起隆身上的故事。
楊起隆的父親楊繼宗原是前明熹宗時左副都御史楊漣的遠房侄子。楊漣因彈劾魏中賢被捕下獄,偌大的楊氏家族死的死逃的逃,家破人亡,楊繼宗化名朱英出走了。崇幀初年楊漣的冤案平反,楊繼宗才又返回北京。他賄賂了周貴妃的堂弟周全斌,很快就得到了一個光祿寺司庫主事的職位。
崇禎十七年三月二十九日,李自成大軍攻破北廄。深夜時分,崇質帝撞響了景陽鍾,召集百官入宮。待楊繼宗飛也似地趕進紫禁城時,只見禁宮之中侍衛、錦衣衛、宮女的屍體橫七豎八到處都是,血腥味撲鼻燻人。此時崇禎已經殺死了公主、近侍、宮女和皇妃,逃到煤山去了。
要不是楊繼宗見多識廣,見了這些屍體準會被嚇傻的。正當他在宮中穿行時,突然被橫著的一具屍體絆了一跤,被摔出五六尺遠,兩隻手也被擦破了。他正要起身,卻發現這死者的懷中竟抱著一個十分精緻的小木盒子,也顧不得開啟細瞧,便抱起來,連夜趕回鄉下。
楊繼宗回到家裡就著燈光開啟看時,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裡邊竟有一方盤龍金鈕玉璽!玉璽下有一塊黃絲絹帕,上面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條,原來是一張藏寶圖!絹帕的左下角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加蓋著洪武皇帝的玉釜。近三百年的東西了,看著還像是全新的。楊繼宗前後想想明白了,這是幾個人力爭這木盒子而喪生的。
楊繼宗死後,這張圖和玉璽就落在了楊起隆手中,便成了他假冒“朱三太子”的憑證和資本。楊起隆假借“朱三太子”名號建立了鍾三郎教,假借自己是玉皇大帝御封的鐘三郎大仙,奉玉皇大帝旨意下凡拯救芸芸眾生,很是能迷惑百姓。這次他仙駕巡視直隸、山東、河南、安徽四省,對各地分壇的成績感到十分滿意。如今鍾三郎教的香眾信徒已有數十萬,只待時機成熟即可起事。
為了創造時機,楊起隆在得到了廄裡的回回們決定要過“齋月節”,他是瞭解穆斯林的“齋月節”規矩的,這正是他等待多時的時機。於是,他經過處心積慮的謀劃,利用廄裡的鐘三郎教徒,在他的指揮下,到處散佈回民造反的流言,傳播著“四個口兒反”的歌謠。經過他手下的打探,他得知自己的手段已經起到了作用。朝廷已經注意回回們的異常舉動,九門提督圖海已經暗地裡調集兵馬包圍了廄裡的清真寺,而且朝廷要動手跡象的情報,也已從埋伏在內務府的內線黃敬那裡送了過來。
楊起隆深信只要朝廷一動手,馬上就會震動全國,天下回民是一家,一彈廷惹翻了回民,全國的回民就會成為康熙的死敵。而他楊起隆就要趁機起事,殺進紫禁城,以三太子的身份,登上黃龍寶座了!
韋仁將字條收好,這時,只見一位面目慈詳的老阿訇站在雕滿了漢文、波斯文的經壇前,手裡捧著一本《古經》,開始佈道了。
他高聲念一段經文,接著又做一番講解。眾回民匍伏在地,虔誠地聽著。那長老正講到精彩之處,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陣冷笑:“哼哼哼,收起你的古蘭經吧,你們回回就要滅族了!”
這一聲雖然不大,但是在寂無人聲的大殿裡卻顯得陰森森的,頓時驚得教徒們一怔,接著又是一陣輕微的騷動。韋仁轉過頭來看時,說話人是一個面目清俊的書生,年紀大約在四十歲上下,斯斯文文的,只是眼睛顧盼間顯露出一絲陰冷之氣。
祭壇上的阿訇先是一驚,定下神來將《古經》輕輕合上,用冷冰冰的目光盯著楊起隆說道:“這裡是真主的使者默德神聖的殿堂!請這位先生自重!”
“沒有什麼不自重的,”楊起隆鄙夷地看了一眼憤怒的人群,格格一笑說道:“你們違抗朝廷諭旨,擅自聚會,布說邪道,還不知罪嗎?”
“噢,原來你們不是穆罕默德的信徒,而是專門到這裡來搗亂的!”阿訇說著臉色突然一變,對跪在前排的年輕人厲聲喝道:“為了執行真主的意志,你們把這個邪惡的人攆出去!”
有幾個精壯漢子聽到阿訇發了話,立即“唿”地站立起身來就要過去動手。
楊起隆從容一笑,將泥金扇子“譁”地一聲開啟,悠閒地扇了兩下。緊接著,他的身後也“唿”地站起一片人來,足有二三十個,辮子盤頂,腰掖匕首,一個個的臉上帶著殺氣。站在最前頭的是一個彪雄大漢,看起來身手不錯。他見幾個青年撲過來要抓楊起隆,便挺身而出,朝年輕回民劈臉便是一巴掌,打得那個年輕人嘴角流血,倒退了幾步。緊接著身形一縱如猛虎下山般撲入青年回回之中,只見他拳打腳踢,轉眼間身邊已無站立之人。
“不許打人!”滿殿的回民齊聲大吼。兩廂婦女們己沉不住氣,紛紛向外逃走,阿訇大喝一聲:“都不要動!”人們立刻又安靜地跪下來。阿訇問那個彪雄大漢道:“你是什麼人,為何在這裡撒野動武?”
“俺是護駕指揮使朱尚賢。”那彪雄大漢甕聲甕氣的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