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妃 第一百五十一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殿內伺候的除了雲煙,還有寧昱晗在武茗暄睡著後傳旨召來的青淺。二人一起入內服侍武茗暄起身。
青淺一邊替她挽起床幔,一邊低聲道:“娘娘餓了吧?皇上剛吩咐御膳房送了一盅松茸雞絲粥來,等梳洗好了,不冷不燙正好用。”
武茗暄從榻上下來,趿了鞋,抬頭望一眼殿外,“皇上還在議事?用膳了麼?”
雲煙掩口笑道:“皇上說了,娘娘醒來必然要找他,囑咐奴婢轉告娘娘直接去前殿便是。不過,得先把粥喝完。”雖然伺候武茗暄的時日很短,但畢竟一起經歷過生死,感情不一般,什麼話都敢說。
“你倒打趣起本宮來了?”武茗暄笑著嗔了一句,梳洗後,讓雲煙端了粥來。
低頭看著眼前的碗、勺,武茗暄忽然想起少年時候。
那會兒,她還在洛王府,與王妃親同母女。每日早膳,王妃總要讓人送一盅慢火久熬的粥給她。可不管那粥用了多少食材,她總覺得寡淡無味,不樂意吃。昱晗表哥也是這樣,拿她想做的事或者想玩兒的東西吊著她胃口,逼她吃。父王看了,也只是笑。唯有睿揚哥哥……他總會對昱晗表哥怒目相向,端了碗來,好言好語地哄勸。
其實,這些曾經也不是多久遠的事,可現在想起,恍若一夢。除了感概物是人非,除了緬懷睿揚哥哥,她不知還能做什麼?
武茗暄一勺一勺往嘴裡喂粥,可這粥究竟什麼味兒,她竟不知。
青淺看得直皺眉,但也不知怎麼勸慰才好。
雲煙靜靜相伴的同時,也想起清高自傲的文婕妤,下意識地想找事讓武茗暄開懷。
“噢,對了!”雲煙叫喚一聲,“娘娘,之前,奴婢聽人說皇上已經下旨替洛王平反,召他回京頤養天年!”
短暫的驚喜過後,武茗暄凝目看向雲煙,“你……知道?”雖說皇上已經大肆清理過前朝、後宮,但事關她的身份,若不處理好,也難保引起大麻煩。因此,她沒敢把話說得太明白。
青淺倒是神色不驚,因為她早已懷疑武茗暄的身份,只是沒敢去證實。
武茗暄彎腰扶起雲煙,喃喃一句,“婕妤,不,若箏,她竟然早就知道……”頭一低,晶瑩淚珠滾進粥裡。
眼見這粥是沒法再吃了,雲煙、青淺便伺候武茗暄更衣,由雲煙陪著她去前殿。
從養心殿寢殿出門,穿過一個小花園便是前殿。
因著文婕妤的事,武茗暄和雲煙心情都有些低落,一路默然前行。她們轉過龍鳳影壁,剛進花園,卻不想在西側門處遇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亦丹!”
自從慕太后和廢后失蹤,亦丹也隨之不見了,如今竟然在此看見,怎麼不叫武茗暄詫異。
雲煙臉色大變,一個大跨步,側身將武茗暄護在身後,“你想做什麼?皇上已下旨捉拿你,若要活命,速速離去!”
亦丹卻不理她,徑直上前兩步,對武茗暄欠身道:“奴婢奉命請慧妃娘娘移步御花園一敘。”
“太后還是皇后?”武茗暄冷著臉問,無意多生事端,所以並沒有稱呼慕兆盈為“廢后”。
亦丹答:“自然是皇后娘娘。”
武茗暄看了看周圍。雲煙必然得陪她前往,但這裡冷冷清清,萬一出什麼事,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
看武茗暄猶豫不決,亦丹心下有些著急,但又怕驚了她,面上不敢顯露半分,還努力揚起微笑,勸說道:“慧妃娘娘不必擔憂,皇后娘娘是有要緊事與您商談,絕對沒有對您不利的意思!”
武茗暄稍作思忖,揚手,“帶路。”
雲煙扯了武茗暄衣袖便要勸阻,奈何她態度堅決,也只好作罷,小心地護著她跟上亦丹。
亦丹帶著她們左兜右繞,避開一切內廷禁衛和宮婢、內侍,待到御花園千秋亭後的假山附近停下腳步,伸手在假山壁上敲擊了幾下。
“總算把你給盼來了!”
一句低語,廢后慕兆盈從假山石洞中鑽出。
武茗暄定睛一看,慕兆盈面容蒼白,還有紅腫,似乎是被人刮掌所致,身上鳳袍汙濁不堪,已瞧不出本來顏色,真正狼狽之極。
“你有何急事找我?”
武茗暄沒有對慕兆盈用敬稱,也沒自稱本宮。
慕兆盈沒有立即答話,卻是靠著假山席地坐下,目光悠遠地看著遠處湖面,不知在想什麼。
武茗暄微微蹙眉,走過去站在慕兆盈身後,低頭看她。
“你知道嗎?旁人都是家國天下,可我們慕氏組訓卻是‘天下國家’。”
沉默良久,慕兆盈才低聲道:“你知道嗎?旁人都是家國天下,但我們慕氏祖訓卻是‘天下國家’。數百年前,我朝本有左右二相,是聖祖一統天下後,合左右二相為一人。那,便是我家先祖。”
“我知道,你說的是名相慕孜染。”武茗暄忽地嗤笑一聲,“慕丞相心懷天下,教子孫後輩莫因小利失忠義,置天下黎民蒼生於不顧。可你們呢?營私結黨,把持朝綱,甚至妄想逼宮,取皇帝而代之!”
武茗暄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擲地有聲,直把慕兆盈說得啞然。
倏忽,她釋然一笑,點頭道:“是,這些年慕氏的作為實在是……”搖搖頭,側目看向武茗暄,“可我,與他們不同。我一直記得,入宮前,祖父曾叫我到書房耳提面命――‘既為皇后之尊,就得母儀天下!此後,天下為大,家族及個人榮辱不必太過放在心上。’”
武茗暄撇撇嘴,不認為慕兆盈有做到她祖父的要求。
“是,這些年,我也有行差踏錯的時候,可是我真的從不曾忘記祖訓和祖父的教誨。”慕兆盈側轉身來,目光灼灼地望著武茗暄,“你不是武氏女,你是洛憐蘇,昭華郡主洛憐蘇!你別否認,若不是確定你是洛憐蘇,我怎麼會拼著與姑母反目也要接你入長樂宮調養?更是把鳳印放在你的榻下。”
慕兆盈這一長段話,未有片刻停歇,根本不給武茗暄反駁的機會。
武茗暄臉色幾變,終是淡淡道:“不懂你在說什麼。鳳印,我也沒有看到。”
“你不信我?是,呵呵……你自然不該信我!”慕兆盈哼笑兩聲,眸中莫名浮現瘋狂赤色。
雲煙在旁看得心焦,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兩步,手也摸到了腰間軟劍,只待慕兆盈稍有動作,便衝上去。
武茗暄也是警惕地盯著她,悄然退後半步。
慕兆盈霍然起身,一把抓住武茗暄的手腕,動作之快,連雲煙都沒反應過來。
“太后還有近百死士,就藏在溯殤宮後的林子裡,他們準備夜襲皇宮!”
乍聞此言,武茗暄臉色一白,大力甩開慕兆盈的手,轉身提裙,拔足奔走。
“噗……”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詭異聲響。
武茗暄扭頭一看,只見慕兆盈衣襟染血,順著假山緩緩跌落,心口處赫然是一把直沒及柄的晶亮匕首!
腦中思緒還沒轉動,武茗暄的身體已經做出本能反應。
她奔上前,蹲跪下來,將慕兆盈抱在膝上,“你,你這是何苦?皇上本就沒想殺你,現在你又大義滅親,揭穿太后和她那些餘黨的陰謀……”頭一仰,厲聲對驚呆了的雲煙喝道:“快,快去通知皇上,快請太醫!”
“不,別去!”慕兆盈幾乎是嘶吼著阻止雲煙,伸手拽住她的裙裾,苦澀笑道:“身為皇后,我罔顧君恩,失德天下;身為侄女,我背叛了自己的姑母……我,我活下來又如何?不過一具行屍走肉。倒不如就此去了,也是解脫……”
幽幽餘音幾不可聞,纖手墜落於地,慕兆盈就這樣死在了武茗暄的懷裡。
正月十九,子時,罪婦慕芊嵐被洞悉先機的寧昱晗親手斬殺於養心殿外,近百死士相繼被絞殺。
次日,寧昱晗下旨:慕氏謀逆,誅九族,但罪不及出嫁女,禍不延五服。其餘慕氏人,則“慕”更為“木”。自此,天下再無慕氏。而後,卻緊隨著另一道聖旨,表彰已故皇后慕氏兆盈大義滅親、恩澤天下,並賜諡號孝義順德皇后。
是夜,寧昱晗到鳴箏宮看望武茗暄。
“諾諾,國不可一日無後。”
“我只聽說過國不可一日無君!”
“如今朝局百廢待興,可後宮也是啊!諾諾,你若不做皇后,那國子監老太傅的教導不是白費了?”
“老太傅也沒想讓我做皇后啊?我不過是陪太子讀書!”武茗暄眨眨眼,根本不吃他這套。
寧昱晗揉了揉眉心,抱過武茗暄,軟聲細語地哄:“諾諾……其實,後宮那些事,你要是實在不樂意管可以交給顏苓若。我只是想與你做真正的夫妻,想讓你成為我的妻,唯一的妻!”
武茗暄臉上笑容僵住,怔怔然抬頭望向寧昱晗。
寧昱晗緊蹙著眉,自嘲一笑:“以前,是我無能,不能為你爭取什麼。可如今,一切盡在掌握,若還不能,那我豈不是太沒用?”
武茗暄垂眸,思量許久,仍是搖頭,“我不在乎那些,只要以後我們好好的,我就知足了。”眼珠緩緩一轉,面上帶了些哀色,“若是……若是還能有個孩子……”
話說到這份上,寧昱晗也不好再勸,心疼地抱她在胸口,撫著鬢髮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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