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零章 諱疾

亂清·青玉獅子·1,993·2026/3/23

第一三零章 諱疾 王守正抑制住自己怦怦的心跳,以儘量平靜的口吻說道:“請問皇上,這些紅斑,癢不癢呢?” “不癢啊,一點兒感覺也沒有。” 王守正的腦袋,微微地“嗡”了一聲。 壞了! 難道真的是?!…… 怎麼可能呢?再怎麼說,皇上也不可能得這個病啊! 絕無是理,絕無是理! 一定是我……看差了。 定睛再看,呃,實在是……像,太像了。 不,不,不能遽下定論,我是大方脈的,術業有專攻,小方脈和外科上面,畢竟不甚精擅。 清初,太醫院共分十一科,為:大方脈、小方脈、瘡瘍科、針炙科、傷寒科、婦人科、痘疹科、正骨科、眼科、口齒科、咽喉科。 其中,“大方脈”即為內科,“小方脈”即為小兒科。 嘉慶二年,咽喉、口齒、痘疹三科合於小方脈。 嘉慶六年,正骨科從太醫院分出,歸入上駟院。 道光二年,以“針刺火炙究非奉君所宜”,取消針炙科。嗯,道光以後的清朝皇帝,某種意義上,確實是挺悲催的。 同治五年就是去年,傷寒、婦人二科,歸入大方脈;另新設外科 所以,目下的太醫院,一共分大方脈、小方脈、外科、眼科、口齒科五科。 王守正的“專業”,是大方脈,即內科,他懷疑小皇帝得的病,不在五科任何一科之中原因很簡單,宮裡的人,不論男女老少,是不可能或者說,是“不允許”得這種病的。所以,根本沒有預防和治療的必要。 如果一定要扯,和小方脈中的痘疹、外科中的瘡瘍,勉強能扯得上關係。因此。王守正心裡說,他在“小方脈和外科上面,畢竟不甚精擅”。 見王守正一直不說話,小皇帝忍不住問道:“怎麼樣?要不要緊?” “啊,回皇上。不癢……呃,就不要緊。” “那……這些紅斑,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呃,這個,這個,哦,皇上方才……出過不少汗吧?” “是啊,和小太監們在外邊兒打布庫,今兒日頭大,怪熱的。出了許多汗。” “這就是了,”王守正說道,“《黃帝內經》之《素問》有云:勞汗當風,寒薄為皶,鬱乃痤。皇上這是出了汗,未能及時發散,陽氣阻遏,開闔失司,風寒溼邪侵襲體表……” “什麼叫‘勞汗當風,寒薄為……’”小皇帝皺了皺眉。“呃,為……什麼來著?” “回皇上,‘勞汗當風,寒薄為皶。鬱乃痤’。” 頓了一頓,王守正說道:“這句話的意思是呃,拿本朝高世宗所著《黃帝內經素問直解》說的,就是‘風,寒氣也,寒薄於皮膚而上行則為皶。赤鼻也;寒鬱於皮膚而外洩則為痤,小癤也,此言陽氣加陰乃為汗,從中土而外出於皮膚也。’” 小皇帝聽得一頭霧水,眉頭皺得更緊了:“有誰叫你背醫書嗎?” 王守仁趕忙賠笑說道:“是,是,臣荒唐!這個……呃,就是皇上出了汗,天時熱,衣裳厚,發散不及,堵住了毛孔,生了疹子。” 小皇帝鬆了口氣:“你這麼說不就結了嗎這麼說,果然是不要緊的嘍?” “不要緊,不要緊!” “那,這些疹子,什麼時候可以消掉?” “呃,皇上服了臣開的藥請問皇上,這是第一次出這種疹子吧?” “你是太醫院左院判,你不曉得?是,以前從來沒有過。” “是,是,那就呃,皇上服了臣開的藥,臣打包票,快則三、五天,慢則十天、八天,一定就可以消掉了。” “那都該吃些什麼藥呢?” “這個,呃,回皇上,自然是以宣肺解表、清血風熱之類的藥物為主,譬如杏仁、浮萍、防風、生地、牡丹皮、金銀花,等等。呃,請皇上容臣下去細細斟酌。” 小皇帝點了點頭,說道:“好,你下去寫方子吧。” 方子開了出來,只有杏仁、浮萍、生地、牡丹皮、金銀花沒有防風,且分量甚輕,顯見小皇帝的症狀極輕,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脈案對症狀的描述,也是輕描淡寫。 還有,杏仁、浮萍、生地、牡丹皮、金銀花這幾味藥,性甘而平,幾無任何禁忌,泡茶來喝也不是不行的。 防風嘛,多少還是有一點禁忌的。 按照規矩,太醫院的方子,除了在太醫院和御藥房備案之外,還要抄一份給內務府,現在又多了一個新規矩抄多一份給鍾粹宮。 母后皇太后自然是不懂醫術的,所以,負責診治的太醫,得和方子一起過鍾粹宮,替母后皇太后講解。王守正很肯定地向慈安保證,小皇帝的病,不過“疥癬微疾”,不過幾天,也就好了,不勞母后皇太后厪慮。 不過,慈安還是來到了太極殿,看到小皇帝果然紅光滿面,精神甚好,也就放下心來了。 她傳了懿旨,皇帝的“疥癬微疾”痊癒之前,“無書房”。還有,這幾天,也不必過鍾粹宮視膳了。 小皇帝心裡大喜:這個“疥癬微疾”,還是很劃得來的嘛! 慈安有心親眼看一看小皇帝身上的“疹子”,可是,嫡子已經長大了,對著嫡母解衣磅礴,已經是不方便了。慈安猶豫了一陣子,終於還是沒有開這個口。 果真是“疥癬微疾”,果真是不要緊嗎? 果真是“勞汗當風,寒薄為皶,鬱乃痤”嗎? 果真只是天時熱、出汗多、衣服厚,生了幾個疹子嗎? 事實上,王守正背的那一大篇醫書、開的那個可以泡茶喝的方子,和小皇帝真實的病症,沒有一個銅板的關係。 但是,那篇醫書,他不能不背,那個方子,他不能不那樣開。 不背那篇醫書,就不能顯得煞有介事,就未必能叫小皇帝放下心來;不那樣開方子王守仁苦笑:我還能怎麼開呢? 他不能不“諱疾”。 王院判的心裡,沉甸甸的壓上了一塊大大的石頭。 *(。)

第一三零章 諱疾

王守正抑制住自己怦怦的心跳,以儘量平靜的口吻說道:“請問皇上,這些紅斑,癢不癢呢?”

“不癢啊,一點兒感覺也沒有。”

王守正的腦袋,微微地“嗡”了一聲。

壞了!

難道真的是?!……

怎麼可能呢?再怎麼說,皇上也不可能得這個病啊!

絕無是理,絕無是理!

一定是我……看差了。

定睛再看,呃,實在是……像,太像了。

不,不,不能遽下定論,我是大方脈的,術業有專攻,小方脈和外科上面,畢竟不甚精擅。

清初,太醫院共分十一科,為:大方脈、小方脈、瘡瘍科、針炙科、傷寒科、婦人科、痘疹科、正骨科、眼科、口齒科、咽喉科。

其中,“大方脈”即為內科,“小方脈”即為小兒科。

嘉慶二年,咽喉、口齒、痘疹三科合於小方脈。

嘉慶六年,正骨科從太醫院分出,歸入上駟院。

道光二年,以“針刺火炙究非奉君所宜”,取消針炙科。嗯,道光以後的清朝皇帝,某種意義上,確實是挺悲催的。

同治五年就是去年,傷寒、婦人二科,歸入大方脈;另新設外科

所以,目下的太醫院,一共分大方脈、小方脈、外科、眼科、口齒科五科。

王守正的“專業”,是大方脈,即內科,他懷疑小皇帝得的病,不在五科任何一科之中原因很簡單,宮裡的人,不論男女老少,是不可能或者說,是“不允許”得這種病的。所以,根本沒有預防和治療的必要。

如果一定要扯,和小方脈中的痘疹、外科中的瘡瘍,勉強能扯得上關係。因此。王守正心裡說,他在“小方脈和外科上面,畢竟不甚精擅”。

見王守正一直不說話,小皇帝忍不住問道:“怎麼樣?要不要緊?”

“啊,回皇上。不癢……呃,就不要緊。”

“那……這些紅斑,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呃,這個,這個,哦,皇上方才……出過不少汗吧?”

“是啊,和小太監們在外邊兒打布庫,今兒日頭大,怪熱的。出了許多汗。”

“這就是了,”王守正說道,“《黃帝內經》之《素問》有云:勞汗當風,寒薄為皶,鬱乃痤。皇上這是出了汗,未能及時發散,陽氣阻遏,開闔失司,風寒溼邪侵襲體表……”

“什麼叫‘勞汗當風,寒薄為……’”小皇帝皺了皺眉。“呃,為……什麼來著?”

“回皇上,‘勞汗當風,寒薄為皶。鬱乃痤’。”

頓了一頓,王守正說道:“這句話的意思是呃,拿本朝高世宗所著《黃帝內經素問直解》說的,就是‘風,寒氣也,寒薄於皮膚而上行則為皶。赤鼻也;寒鬱於皮膚而外洩則為痤,小癤也,此言陽氣加陰乃為汗,從中土而外出於皮膚也。’”

小皇帝聽得一頭霧水,眉頭皺得更緊了:“有誰叫你背醫書嗎?”

王守仁趕忙賠笑說道:“是,是,臣荒唐!這個……呃,就是皇上出了汗,天時熱,衣裳厚,發散不及,堵住了毛孔,生了疹子。”

小皇帝鬆了口氣:“你這麼說不就結了嗎這麼說,果然是不要緊的嘍?”

“不要緊,不要緊!”

“那,這些疹子,什麼時候可以消掉?”

“呃,皇上服了臣開的藥請問皇上,這是第一次出這種疹子吧?”

“你是太醫院左院判,你不曉得?是,以前從來沒有過。”

“是,是,那就呃,皇上服了臣開的藥,臣打包票,快則三、五天,慢則十天、八天,一定就可以消掉了。”

“那都該吃些什麼藥呢?”

“這個,呃,回皇上,自然是以宣肺解表、清血風熱之類的藥物為主,譬如杏仁、浮萍、防風、生地、牡丹皮、金銀花,等等。呃,請皇上容臣下去細細斟酌。”

小皇帝點了點頭,說道:“好,你下去寫方子吧。”

方子開了出來,只有杏仁、浮萍、生地、牡丹皮、金銀花沒有防風,且分量甚輕,顯見小皇帝的症狀極輕,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脈案對症狀的描述,也是輕描淡寫。

還有,杏仁、浮萍、生地、牡丹皮、金銀花這幾味藥,性甘而平,幾無任何禁忌,泡茶來喝也不是不行的。

防風嘛,多少還是有一點禁忌的。

按照規矩,太醫院的方子,除了在太醫院和御藥房備案之外,還要抄一份給內務府,現在又多了一個新規矩抄多一份給鍾粹宮。

母后皇太后自然是不懂醫術的,所以,負責診治的太醫,得和方子一起過鍾粹宮,替母后皇太后講解。王守正很肯定地向慈安保證,小皇帝的病,不過“疥癬微疾”,不過幾天,也就好了,不勞母后皇太后厪慮。

不過,慈安還是來到了太極殿,看到小皇帝果然紅光滿面,精神甚好,也就放下心來了。

她傳了懿旨,皇帝的“疥癬微疾”痊癒之前,“無書房”。還有,這幾天,也不必過鍾粹宮視膳了。

小皇帝心裡大喜:這個“疥癬微疾”,還是很劃得來的嘛!

慈安有心親眼看一看小皇帝身上的“疹子”,可是,嫡子已經長大了,對著嫡母解衣磅礴,已經是不方便了。慈安猶豫了一陣子,終於還是沒有開這個口。

果真是“疥癬微疾”,果真是不要緊嗎?

果真是“勞汗當風,寒薄為皶,鬱乃痤”嗎?

果真只是天時熱、出汗多、衣服厚,生了幾個疹子嗎?

事實上,王守正背的那一大篇醫書、開的那個可以泡茶喝的方子,和小皇帝真實的病症,沒有一個銅板的關係。

但是,那篇醫書,他不能不背,那個方子,他不能不那樣開。

不背那篇醫書,就不能顯得煞有介事,就未必能叫小皇帝放下心來;不那樣開方子王守仁苦笑:我還能怎麼開呢?

他不能不“諱疾”。

王院判的心裡,沉甸甸的壓上了一塊大大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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