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四章 染紅

亂清·青玉獅子·3,040·2026/3/23

第一三四章 染紅 就在鄧文亮覺得背上的汗也出來了的時候,聶老爺開口了:“好,鄧大夫一言,何止千金?” 說罷,向聶樂點了點頭。 聶樂又變戲法似的,掏出來兩大錠金子,放到了桌子上,四錠碩大的金元寶,一字排開,閃耀著異樣的光澤。 鄧文亮不由自主,又咽了一口唾沫。 “這是全部的診金替鄧大夫裝裹好了。” 聶樂攤開一塊極不起眼的粗麻布,將四錠金子一一放了上去,利落地打成了一個包裹。 “請鄧大夫賞收。” 聶樂雙手往鄧文亮面前一遞,鄧文亮接了過來,手上猛地一沉,差一點沒有穩住。 他微微透了口氣,猶有不甚真實之感:二百兩黃金,這就……歸了我了? 聲音有一點顫抖:“多謝……聶老爺。” “不客氣。”聶老爺平靜的說道,“不過,雖說多餘,在下還是要再囉嗦兩句。” “啊?聶老爺儘管吩咐。” “家裡有人生了這個病,算是門楣不幸,此事,不足與外人道。” 這又何勞叮囑?鄧文亮連連點頭:“是,是,醫家原是要替病家諱疾的,鄙人必定守口如瓶。” “不具姓名,亦不可說就如王院判之於鄧大夫那樣。” 鄧文亮心頭一震,背上的汗,倏然滲了出來,顫聲說道:“是,是!鄙人,鄙人,呃,鄙人就當……從來沒有到過府上。” “就是這個話此事……即便有一字半句洩之於外,我們也是會知道的。” “是。是!” “不過,鄧大夫駕臨寒舍,畢竟是有人曉得的,譬如王院判若師兄問起,師弟該如何回答呢?” 師兄,師弟? 他們連這個也知道? 他本來想說,“鄙人今日所言,也算是洩了王院判那邊兒的訊息。”言下之意:我洩了人家的訊息,怎麼還好跟人家說實話?所以。你聶老爺就不必擔心我會把今天的事兒說出去了。 可是,轉念一想,如此說法,只怕更加引人疑忌:你能夠洩露“王院判那邊兒”的“訊息”,為什麼不能夠洩露“我這邊兒”的“訊息”? 此說大大不妥! 因此,生生的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頓了頓。說道:“不過,萬一呃,小人是說萬一,萬一王院判問了起來。小人就說,就說,就說……呃,請聶老爺的示,小人該……如何措辭呢?” 不知不覺,鄧文亮的自稱,已經由“鄙人”變成了“小人”。 “就說半途折返好了半途接到病家的訊息。家裡的病人已經過世了。” 鄧文亮心頭猛的一寒,連連點頭:“是,是。小人準定這麼說。” “至於我在‘福字號’門口……” 鄧文亮微微一怔,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小人從來沒有到過尊府。自然就無緣識荊,怎麼曉得……這個,‘福字號’門口,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聶老爺微微一笑,說道:“好,鄧大夫真是信人以後,說不定還有借重之處呢。” 以後?借重?鄧文亮心中一顫:是禍,是福? “不敢,聶老爺若有差遣,小人當效犬馬之勞。” “好罷,一切拜託了聶樂,送鄧大夫回城!” * * 小皇帝身上紅斑一起,相關訊息就由“青雀”傳出宮外。這是個什麼病症,軍調處很快就有了初步的判斷。不過,“青雀”不是醫生,限於年紀,見識也有限,自然不能僅憑他的描述,就“遽下定斷”。 皇帝的脈案,按照規矩,太醫院、御藥房兩處備案之外,還要抄一份給內務府,軍機大臣、御前大臣,可以隨時到上述地方查閱一般是到內務府。 如果皇帝病情較重,脈案還要再抄一份給軍機處。 因此,王守正寫的脈案,軍調處輕輕鬆鬆的就拿到了,不過,一眼看去,就知道都是些廢話、謊話,開的方子,什麼杏仁、浮萍、生地、牡丹皮、金銀花,也是胡亂掰扯,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價值。 本來,小皇帝在“外宅”的時候,隨便找個由頭,派醫生進去親眼“望診”,得出的結果,自是最可靠的。不過,小皇帝一生病,就哪兒都不能去了,太極殿都出不去,更別說出宮了;而等到紅斑消退,就算出宮,也沒有東西可看了。 所以,這個事兒,還是得著落在王守正身上。 威逼、利誘王守正,叫他吐實,自是最直接、最簡單的法子,特別若是關卓凡親自出面,王守正一定承受不了壓力,必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可是,如此一來,就不大好繼續裝傻了至少在關卓凡和王守正兩人之間。關卓凡過早“露出”,就會過早承擔相關的政治風險,同時,也會增大“黃雀行動”出狀況的機率,殊為不智。 若有其他的路子可走,最好不要走這條路。 那就先盯緊了王守正。 太醫院的重要人物,譬如院使、左院判、右院判,早就在軍調處“建檔”了。王守正的各種資料,包括他的最重要的社會關係,軍調處“門兒清”譬如,在同行中,他的同門鄧文亮,是他最交好的朋友。 對“黃雀”開始“投食”後,太醫院左、右院判,同時被列入“一級監控物件”,基本上二十四小時內,一舉一動,都在軍調處監控之下。當然,在宮裡邊兒的時候,監控的力度是要弱一些的,不過,也不是沒有人盯著他們。 小皇帝“龍體痊癒”,王守正蒙恩受賞,一回到設在南三所東的“太醫院公所”,就叫人替他出宮做兩件事:一是到東興樓定一個“最清靜的雅間”;一是給鄧文亮送帖子,約在“東興樓”見面。 軍調處作出判斷:王、鄧之約,極可能和小皇帝的病情有關。 隨即採取行動:一,監聽王守正和鄧文亮的談話;二,“堵”鄧文亮。 可是,監聽王守正和鄧文亮談話的行動,很不順利。 本來,這是軍調處駕輕就熟的路數:包下王、鄧會面的雅間隔壁的雅間,再對隔板做一點改動,安置上“竊聽器”,隔壁的聲音,就挺清晰的了。 這個“竊聽器”,當然不是現代的電子竊聽器,而是由一段段中空的竹管連線而成,可謂之“竊聽管”。這類雅間,都用木板而非磚牆間隔,能夠在木板上鑽個洞、實以竹管,自然是最理想的,如果不方便的話,也沒有關係,中國建築的屋頂,大都是抬梁式架構,各個房間,透過屋頂,其實是相互連通的。多連線幾段竹管,透過屋頂,“耳朵”就可以“長”到隔壁去了。 這個年代,雖然還沒發明出電子竊聽器之類的玩意兒,但透過這種手段進行短距離的監聽,效果也相當不壞。 就算隔壁的雅間已經被人包下來了,也可以許酒樓以重金,叫他換上一間。 問題是,王守正包的“福字號”,一面開門,另外三面,都開窗戶,根本沒有“隔壁”可言。 咦,三面臨空,這是個神馬格局呢? “福字號”所在位置,原本是一條長長的懸空的露臺,露臺面對里巷,平時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東興樓”生意太好,為擴大營業面積,就將這條露臺封閉起來,改成了幾間“雅間”。 不過,露臺是懸空的,木架構的承重能力又是有限的,不敢將露臺全部利用起來,乃隔一段距離設一“雅間”,於是,改造的結果,這幾間雅間,就變成了三面開窗。 “福字號”在內的幾間雅間,因為這種特殊的格局,便成為東興樓“最清靜”的雅間,非常受要談些隱私機密事項的客人的歡迎,不過,對於軍調處來說,就麻煩了:既無“隔壁”可言,又如何竊聽? 當然,也可以軟硬兼施,叫酒樓給王院判換成有“隔壁”的“雅間”。可是,這麼一來,王守正必然不滿,說不定就此取消預定,另行擇地和鄧文亮會面,不僅橫生枝節,甚至還會有打草驚蛇的風險。 竊聽還是要竊聽,不過,只能在門口不清不楚的聽上幾句和鄧文亮猜想的情形,大致彷彿。 不能把寶壓在竊聽上面,行動的重心,就得放在“堵”鄧文亮上面了。 當然,竊聽還是有用的,至少,證實了軍調處之前的判斷:王守正約鄧文亮,確實是為了小皇帝的病情。 如前所述,鄧文亮被一路“堵”進了城外一個小小的農家裡面。即入轂中,就不由得他不說實話了。如果鄧文亮不受利誘,軍調處自然會有更加強硬的手段拿出來,鄧大夫不是王院判,不是朝廷命官,就算從此人間蒸發,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的。 王院判自然是曉得鄧大夫被“聶府”接了去的,問題是,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祖上“做茶馬糧食生意”的聶姓人家,那位形貌十分清俊的“聶老爺”,乃是軒軍軍調處處長陳亦誠。 當天晚上,一封“紅三”等級的密件,擺在了關卓凡的書桌上,解密之後,裡面只有七個字:“黃雀染紅,已確認。” 關卓凡默然良久。 *

第一三四章 染紅

就在鄧文亮覺得背上的汗也出來了的時候,聶老爺開口了:“好,鄧大夫一言,何止千金?”

說罷,向聶樂點了點頭。

聶樂又變戲法似的,掏出來兩大錠金子,放到了桌子上,四錠碩大的金元寶,一字排開,閃耀著異樣的光澤。

鄧文亮不由自主,又咽了一口唾沫。

“這是全部的診金替鄧大夫裝裹好了。”

聶樂攤開一塊極不起眼的粗麻布,將四錠金子一一放了上去,利落地打成了一個包裹。

“請鄧大夫賞收。”

聶樂雙手往鄧文亮面前一遞,鄧文亮接了過來,手上猛地一沉,差一點沒有穩住。

他微微透了口氣,猶有不甚真實之感:二百兩黃金,這就……歸了我了?

聲音有一點顫抖:“多謝……聶老爺。”

“不客氣。”聶老爺平靜的說道,“不過,雖說多餘,在下還是要再囉嗦兩句。”

“啊?聶老爺儘管吩咐。”

“家裡有人生了這個病,算是門楣不幸,此事,不足與外人道。”

這又何勞叮囑?鄧文亮連連點頭:“是,是,醫家原是要替病家諱疾的,鄙人必定守口如瓶。”

“不具姓名,亦不可說就如王院判之於鄧大夫那樣。”

鄧文亮心頭一震,背上的汗,倏然滲了出來,顫聲說道:“是,是!鄙人,鄙人,呃,鄙人就當……從來沒有到過府上。”

“就是這個話此事……即便有一字半句洩之於外,我們也是會知道的。”

“是。是!”

“不過,鄧大夫駕臨寒舍,畢竟是有人曉得的,譬如王院判若師兄問起,師弟該如何回答呢?”

師兄,師弟?

他們連這個也知道?

他本來想說,“鄙人今日所言,也算是洩了王院判那邊兒的訊息。”言下之意:我洩了人家的訊息,怎麼還好跟人家說實話?所以。你聶老爺就不必擔心我會把今天的事兒說出去了。

可是,轉念一想,如此說法,只怕更加引人疑忌:你能夠洩露“王院判那邊兒”的“訊息”,為什麼不能夠洩露“我這邊兒”的“訊息”?

此說大大不妥!

因此,生生的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頓了頓。說道:“不過,萬一呃,小人是說萬一,萬一王院判問了起來。小人就說,就說,就說……呃,請聶老爺的示,小人該……如何措辭呢?”

不知不覺,鄧文亮的自稱,已經由“鄙人”變成了“小人”。

“就說半途折返好了半途接到病家的訊息。家裡的病人已經過世了。”

鄧文亮心頭猛的一寒,連連點頭:“是,是。小人準定這麼說。”

“至於我在‘福字號’門口……”

鄧文亮微微一怔,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小人從來沒有到過尊府。自然就無緣識荊,怎麼曉得……這個,‘福字號’門口,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聶老爺微微一笑,說道:“好,鄧大夫真是信人以後,說不定還有借重之處呢。”

以後?借重?鄧文亮心中一顫:是禍,是福?

“不敢,聶老爺若有差遣,小人當效犬馬之勞。”

“好罷,一切拜託了聶樂,送鄧大夫回城!”

*

*

小皇帝身上紅斑一起,相關訊息就由“青雀”傳出宮外。這是個什麼病症,軍調處很快就有了初步的判斷。不過,“青雀”不是醫生,限於年紀,見識也有限,自然不能僅憑他的描述,就“遽下定斷”。

皇帝的脈案,按照規矩,太醫院、御藥房兩處備案之外,還要抄一份給內務府,軍機大臣、御前大臣,可以隨時到上述地方查閱一般是到內務府。

如果皇帝病情較重,脈案還要再抄一份給軍機處。

因此,王守正寫的脈案,軍調處輕輕鬆鬆的就拿到了,不過,一眼看去,就知道都是些廢話、謊話,開的方子,什麼杏仁、浮萍、生地、牡丹皮、金銀花,也是胡亂掰扯,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價值。

本來,小皇帝在“外宅”的時候,隨便找個由頭,派醫生進去親眼“望診”,得出的結果,自是最可靠的。不過,小皇帝一生病,就哪兒都不能去了,太極殿都出不去,更別說出宮了;而等到紅斑消退,就算出宮,也沒有東西可看了。

所以,這個事兒,還是得著落在王守正身上。

威逼、利誘王守正,叫他吐實,自是最直接、最簡單的法子,特別若是關卓凡親自出面,王守正一定承受不了壓力,必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可是,如此一來,就不大好繼續裝傻了至少在關卓凡和王守正兩人之間。關卓凡過早“露出”,就會過早承擔相關的政治風險,同時,也會增大“黃雀行動”出狀況的機率,殊為不智。

若有其他的路子可走,最好不要走這條路。

那就先盯緊了王守正。

太醫院的重要人物,譬如院使、左院判、右院判,早就在軍調處“建檔”了。王守正的各種資料,包括他的最重要的社會關係,軍調處“門兒清”譬如,在同行中,他的同門鄧文亮,是他最交好的朋友。

對“黃雀”開始“投食”後,太醫院左、右院判,同時被列入“一級監控物件”,基本上二十四小時內,一舉一動,都在軍調處監控之下。當然,在宮裡邊兒的時候,監控的力度是要弱一些的,不過,也不是沒有人盯著他們。

小皇帝“龍體痊癒”,王守正蒙恩受賞,一回到設在南三所東的“太醫院公所”,就叫人替他出宮做兩件事:一是到東興樓定一個“最清靜的雅間”;一是給鄧文亮送帖子,約在“東興樓”見面。

軍調處作出判斷:王、鄧之約,極可能和小皇帝的病情有關。

隨即採取行動:一,監聽王守正和鄧文亮的談話;二,“堵”鄧文亮。

可是,監聽王守正和鄧文亮談話的行動,很不順利。

本來,這是軍調處駕輕就熟的路數:包下王、鄧會面的雅間隔壁的雅間,再對隔板做一點改動,安置上“竊聽器”,隔壁的聲音,就挺清晰的了。

這個“竊聽器”,當然不是現代的電子竊聽器,而是由一段段中空的竹管連線而成,可謂之“竊聽管”。這類雅間,都用木板而非磚牆間隔,能夠在木板上鑽個洞、實以竹管,自然是最理想的,如果不方便的話,也沒有關係,中國建築的屋頂,大都是抬梁式架構,各個房間,透過屋頂,其實是相互連通的。多連線幾段竹管,透過屋頂,“耳朵”就可以“長”到隔壁去了。

這個年代,雖然還沒發明出電子竊聽器之類的玩意兒,但透過這種手段進行短距離的監聽,效果也相當不壞。

就算隔壁的雅間已經被人包下來了,也可以許酒樓以重金,叫他換上一間。

問題是,王守正包的“福字號”,一面開門,另外三面,都開窗戶,根本沒有“隔壁”可言。

咦,三面臨空,這是個神馬格局呢?

“福字號”所在位置,原本是一條長長的懸空的露臺,露臺面對里巷,平時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東興樓”生意太好,為擴大營業面積,就將這條露臺封閉起來,改成了幾間“雅間”。

不過,露臺是懸空的,木架構的承重能力又是有限的,不敢將露臺全部利用起來,乃隔一段距離設一“雅間”,於是,改造的結果,這幾間雅間,就變成了三面開窗。

“福字號”在內的幾間雅間,因為這種特殊的格局,便成為東興樓“最清靜”的雅間,非常受要談些隱私機密事項的客人的歡迎,不過,對於軍調處來說,就麻煩了:既無“隔壁”可言,又如何竊聽?

當然,也可以軟硬兼施,叫酒樓給王院判換成有“隔壁”的“雅間”。可是,這麼一來,王守正必然不滿,說不定就此取消預定,另行擇地和鄧文亮會面,不僅橫生枝節,甚至還會有打草驚蛇的風險。

竊聽還是要竊聽,不過,只能在門口不清不楚的聽上幾句和鄧文亮猜想的情形,大致彷彿。

不能把寶壓在竊聽上面,行動的重心,就得放在“堵”鄧文亮上面了。

當然,竊聽還是有用的,至少,證實了軍調處之前的判斷:王守正約鄧文亮,確實是為了小皇帝的病情。

如前所述,鄧文亮被一路“堵”進了城外一個小小的農家裡面。即入轂中,就不由得他不說實話了。如果鄧文亮不受利誘,軍調處自然會有更加強硬的手段拿出來,鄧大夫不是王院判,不是朝廷命官,就算從此人間蒸發,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的。

王院判自然是曉得鄧大夫被“聶府”接了去的,問題是,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祖上“做茶馬糧食生意”的聶姓人家,那位形貌十分清俊的“聶老爺”,乃是軒軍軍調處處長陳亦誠。

當天晚上,一封“紅三”等級的密件,擺在了關卓凡的書桌上,解密之後,裡面只有七個字:“黃雀染紅,已確認。”

關卓凡默然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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