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八章 證屬重險

亂清·青玉獅子·2,939·2026/3/23

第一五八章 證屬重險 怡親王載敦、鄭親王承志、禮親王世鐸、豫親王本格,這幾位“閒散王爺”,今天晚上,在宮裡也好,在軒親王府也好,一直沒怎麼說過話,他們之中,有的人是打定了主意,“有幹係”的話,由頭至尾,一句也不說,別的人,也沒有想過要在相關問題上,同他們做什麼實質性的交流,因此,世鐸提及“種痘”,頗出眾人意外。 不過,此言一出,別人還沒怎樣,世鐸自己就先後悔了:這句話聽起來,隱隱然有指責先帝和兩宮皇太后未及早替皇上“種痘”的意思?這,豈非說,皇上“出天花”,先帝和兩宮皇太后要負責任? 唉,這,可不是我的本意啊! 他不由大為懊喪:怎麼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需要說明的是,世鐸說的“種痘”,不是“種牛痘”,而是“種人痘”,一般分為兩種,一曰旱苗法,取天花患者的痘痂研成細末,加入樟腦、冰片等,吹入種痘者鼻中;一曰水苗法,將天花患者的痘痂加入人乳或水,以棉籤浸蘸,塞入種痘者的鼻中。 旱苗法也好,水苗法也罷,都是為了讓種痘者感染上輕度的天花,發燒出疹,經過精心療理養護,痊癒之後,便相當於已出過天花,從而具備對天花的免疫力。 這種原始的天花預防手段,效果既可疑,又十分危險,“種人痘”就是“出天花”,說是“輕度”,可實際上,沒有人可以真正把控“出天花”的“度”,種痘者痊癒了自然好,可如果不能痊癒呢? 對於未出過天花的人來說,“出天花”畢竟是個小機率的事件。這個機率,未必比“種人痘”不能痊癒、一命嗚呼的機率更高,所以,在某種意義上。很難說,“種人痘”,到底是救人,還是殺人。 還有,對於種痘者的治療、護理。成本巨大,根本不是普通人家承受的起的。 乾隆二十八年,年幼的皇十五子即後來的仁宗奉旨“種痘”,以圓明園五福堂為臨時的“種痘”護理場所,不但四面道路封閉,與外界隔絕,門窗還都用黑、紅兩色氈子圍住,不見三光日光、月光、星光。四名御醫晝夜輪班,一日三次,為皇十五子把脈;一天十二個時辰內。十數名太監不間斷地侍候。 這種護理方式,莫說貧寒百姓,就是普通富戶,也未必做得來。 “是。” 文祥略略沉吟了一下,說道:“本朝入關定鼎之初,滿蒙八旗。皆為‘生身’,於關內肆虐的天花,幾無抗拒之力,所以,‘種痘’雖然兇險,卻不能不行。” “還有……” 他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照實直說不然,真有人以為皇上之“出天花”,與先帝和兩宮皇太后之“失職”有關,就大大不妥了。 “康熙朝、乾隆朝,”文祥說道,“宮中得以‘種痘’,亦有賴聖祖仁皇帝、高宗純皇帝子嗣眾多,就算哪個阿哥因為‘種痘’出了什麼意外,其餘的阿哥,畢竟可以闖過這一關,終身可保無虞。” 頓了一頓,“嗣皇帝自然在已經過關的阿哥中挑選,如此,聖躬再無‘見喜’之慮,朝局安定,國祚綿長。” 這就說得很透徹了:俺兒子多,拼著掛掉一個、兩個,也要保證其中的大多數能夠健康成長,同時,也就保證了下一任的皇帝,不會像俺老爸或者俺曾祖父那樣,沒幹幾年活,一被天花沾上,“初二到初七”,沒幾天就掛掉了。 明白了這個道理,先帝和兩宮皇太后為什麼沒有在今上幼時替他“種痘”,就不言自明瞭。 不過,還是要“言”一“言”的。 “今上為先帝獨子,”文祥說道,“‘種痘’之險,是不可以冒的。” 嗯,萬一,大阿哥“種痘”種死了……嘿嘿。 * * 第二天,軍機“叫起”之後,關卓凡派人將王守正和魏吉恩叫到軍機處,將封官許願的意思說了,兩位太醫果然“感奮”,尤其是魏吉恩,臉上放出光來,滿面歡容幾乎壓抑不住,一副“莊重敬肅”的模樣做得十分勉強。 這也難怪他,正常情況下,太醫一輩子也是巴結不到一個“京堂”的,這一次,如果運氣好,可真就魚躍龍門了! “運氣好”的意思是,藥石之於天花,雖然不產生什麼實際的作用這一點,做醫生的,心知肚明。不過,生死之間,畢竟三七之開老天那裡,總還要給三成痊癒的機會!如果皇上果然闖過了這一關,這個“京堂”,不就是天上掉下來的? 王守正的“賞格”更高紅頂子呢!可是,他的“感奮”,同魏吉恩頗不相同,魏吉恩是努力壓抑自己的興奮,王守正呢,剛好相反,似乎是在努力做出興奮的樣子? 嘿嘿,你果然“有心事”。 “我看了脈案,”關卓凡說,“上面說,‘證屬重險’,這個‘重’,這個‘險’,到底到了個什麼程度?” 王守正和魏吉恩對視一眼,王守正說道:“回王爺,凡是‘出天花’,就沒有不‘重’、沒有不‘險’的,不過,‘重’也好、‘險’也要,其實都不怕,怕的是……” 說到這兒,猶豫了一下,打住了。 關卓凡平靜的說道:“在我這兒,有什麼話,都可以說,還有有什麼話,都必得說。” 後半句話,叫王守正和魏吉恩都嚇了一跳,也都品出了分量,王守正趕忙俯身說道:“是!” 頓了一頓,莊容說道:“‘出天花’,最怕兩點,一,病人本源有虧。‘出天花’是極折騰人的事情,如果底子不厚,就經不起反覆的折騰。呃,就像打仗,勝負未分,己方的子藥、糧秣卻已沒有了,這仗,就沒有法子打下去了。” 關卓凡點了點頭,說道:“這個譬喻好,我是聽得懂。” 心想:小皇帝一向給人的印象,就是“底子弱”呀。 王守正賠笑說道:“王爺統帥千軍萬馬,自然……嘿嘿。” 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這二呢,是怕病人身上,還有其他的毛病。這個道理,也跟打仗差不多,兩軍對壘,勢均力敵,難解難分,這時候,突然殺出另一支人馬,打橫插過來,這個仗,就不好打了。” 有意思,這一套一套的,看來,你是早有準備啊。 “皇上身上,”關卓凡問,“還有什麼其他的毛病嗎?” 王守正目光一跳:“這個,呃,暫時,呃,是沒有的。” 暫時是沒有的?這叫什麼話? 魏吉恩正在奇怪,剛想開口,關卓凡說道:“‘其他的毛病’你的意思,是不是指……嗯,西洋醫生說的什麼‘併發症’?” 併發症? 王守正一怔,隨即眼睛微微一亮,點頭說道:“王爺真正是淵博!卑職,呃,卑職就是這個意思!” “併發症”對魏吉恩來說,是個陌生的名字,他插不上話了,原本想說的話,只好嚥了回去。 “好吧,”關卓凡說道,“無論如何,皇上是次‘見喜’,你們二位,要多多費心,我可是拜託了!” “是,是!王爺望安,卑職等必盡心竭力,一絲一毫的疏忽,也不敢有!” 關卓凡回到朝內北小街,剛剛坐定,茶還沒有喝上一口,門上來報:睿親王求見。 關卓凡看了看懷錶,剛剛好午正時分。 這正是午膳的時間,午飯吃得早的人家,亦不過剛剛吃完,正常情況下,絕沒有這種時候上門打攪主人的道理,則睿王這一次來訪,必是有極緊要、極急迫的事情了。 “快請!” 關卓凡一進書房,已經坐在那裡等候的睿王,馬上放下茶碗,站了起來,大聲說道:“逸軒,我是先進的宮,軍機處的人,說你已經下值了,我才追到你家來的!” 果然不曉得他到底有何等樣緊要急迫的事情? 關卓凡見睿王還穿著朝服,微微皺眉,對站在旁邊的僕人說道:“怎麼沒有服侍睿親王更換便衣?規矩都到哪裡去了?” “哎,逸軒,”睿王搶先說道,“是我不要他們換的別整這些虛的了!” 頓了一頓,說道:“我緊趕慢趕,是著急過來,跟你說一件大新聞就在宗人府,就在方才!你再也想不到的!” 關卓凡微微一笑,說道:“哪裡就急成這個樣子了?現在時已入夏,又是大中午的,你年紀大了,穿這麼多,小心熱著快,先替睿親王更衣!” 睿王到底換了便衣,一身松爽,二人重新入座,關卓凡摒退從人,說道:“你說吧。” “我那位恭六叔,”睿王說道,“將我那位小堂兄弟載澄,綁了起來,親自押著,送到宗人府,說是要告他忤逆!” *

第一五八章 證屬重險

怡親王載敦、鄭親王承志、禮親王世鐸、豫親王本格,這幾位“閒散王爺”,今天晚上,在宮裡也好,在軒親王府也好,一直沒怎麼說過話,他們之中,有的人是打定了主意,“有幹係”的話,由頭至尾,一句也不說,別的人,也沒有想過要在相關問題上,同他們做什麼實質性的交流,因此,世鐸提及“種痘”,頗出眾人意外。

不過,此言一出,別人還沒怎樣,世鐸自己就先後悔了:這句話聽起來,隱隱然有指責先帝和兩宮皇太后未及早替皇上“種痘”的意思?這,豈非說,皇上“出天花”,先帝和兩宮皇太后要負責任?

唉,這,可不是我的本意啊!

他不由大為懊喪:怎麼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需要說明的是,世鐸說的“種痘”,不是“種牛痘”,而是“種人痘”,一般分為兩種,一曰旱苗法,取天花患者的痘痂研成細末,加入樟腦、冰片等,吹入種痘者鼻中;一曰水苗法,將天花患者的痘痂加入人乳或水,以棉籤浸蘸,塞入種痘者的鼻中。

旱苗法也好,水苗法也罷,都是為了讓種痘者感染上輕度的天花,發燒出疹,經過精心療理養護,痊癒之後,便相當於已出過天花,從而具備對天花的免疫力。

這種原始的天花預防手段,效果既可疑,又十分危險,“種人痘”就是“出天花”,說是“輕度”,可實際上,沒有人可以真正把控“出天花”的“度”,種痘者痊癒了自然好,可如果不能痊癒呢?

對於未出過天花的人來說,“出天花”畢竟是個小機率的事件。這個機率,未必比“種人痘”不能痊癒、一命嗚呼的機率更高,所以,在某種意義上。很難說,“種人痘”,到底是救人,還是殺人。

還有,對於種痘者的治療、護理。成本巨大,根本不是普通人家承受的起的。

乾隆二十八年,年幼的皇十五子即後來的仁宗奉旨“種痘”,以圓明園五福堂為臨時的“種痘”護理場所,不但四面道路封閉,與外界隔絕,門窗還都用黑、紅兩色氈子圍住,不見三光日光、月光、星光。四名御醫晝夜輪班,一日三次,為皇十五子把脈;一天十二個時辰內。十數名太監不間斷地侍候。

這種護理方式,莫說貧寒百姓,就是普通富戶,也未必做得來。

“是。”

文祥略略沉吟了一下,說道:“本朝入關定鼎之初,滿蒙八旗。皆為‘生身’,於關內肆虐的天花,幾無抗拒之力,所以,‘種痘’雖然兇險,卻不能不行。”

“還有……”

他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照實直說不然,真有人以為皇上之“出天花”,與先帝和兩宮皇太后之“失職”有關,就大大不妥了。

“康熙朝、乾隆朝,”文祥說道,“宮中得以‘種痘’,亦有賴聖祖仁皇帝、高宗純皇帝子嗣眾多,就算哪個阿哥因為‘種痘’出了什麼意外,其餘的阿哥,畢竟可以闖過這一關,終身可保無虞。”

頓了一頓,“嗣皇帝自然在已經過關的阿哥中挑選,如此,聖躬再無‘見喜’之慮,朝局安定,國祚綿長。”

這就說得很透徹了:俺兒子多,拼著掛掉一個、兩個,也要保證其中的大多數能夠健康成長,同時,也就保證了下一任的皇帝,不會像俺老爸或者俺曾祖父那樣,沒幹幾年活,一被天花沾上,“初二到初七”,沒幾天就掛掉了。

明白了這個道理,先帝和兩宮皇太后為什麼沒有在今上幼時替他“種痘”,就不言自明瞭。

不過,還是要“言”一“言”的。

“今上為先帝獨子,”文祥說道,“‘種痘’之險,是不可以冒的。”

嗯,萬一,大阿哥“種痘”種死了……嘿嘿。

*

*

第二天,軍機“叫起”之後,關卓凡派人將王守正和魏吉恩叫到軍機處,將封官許願的意思說了,兩位太醫果然“感奮”,尤其是魏吉恩,臉上放出光來,滿面歡容幾乎壓抑不住,一副“莊重敬肅”的模樣做得十分勉強。

這也難怪他,正常情況下,太醫一輩子也是巴結不到一個“京堂”的,這一次,如果運氣好,可真就魚躍龍門了!

“運氣好”的意思是,藥石之於天花,雖然不產生什麼實際的作用這一點,做醫生的,心知肚明。不過,生死之間,畢竟三七之開老天那裡,總還要給三成痊癒的機會!如果皇上果然闖過了這一關,這個“京堂”,不就是天上掉下來的?

王守正的“賞格”更高紅頂子呢!可是,他的“感奮”,同魏吉恩頗不相同,魏吉恩是努力壓抑自己的興奮,王守正呢,剛好相反,似乎是在努力做出興奮的樣子?

嘿嘿,你果然“有心事”。

“我看了脈案,”關卓凡說,“上面說,‘證屬重險’,這個‘重’,這個‘險’,到底到了個什麼程度?”

王守正和魏吉恩對視一眼,王守正說道:“回王爺,凡是‘出天花’,就沒有不‘重’、沒有不‘險’的,不過,‘重’也好、‘險’也要,其實都不怕,怕的是……”

說到這兒,猶豫了一下,打住了。

關卓凡平靜的說道:“在我這兒,有什麼話,都可以說,還有有什麼話,都必得說。”

後半句話,叫王守正和魏吉恩都嚇了一跳,也都品出了分量,王守正趕忙俯身說道:“是!”

頓了一頓,莊容說道:“‘出天花’,最怕兩點,一,病人本源有虧。‘出天花’是極折騰人的事情,如果底子不厚,就經不起反覆的折騰。呃,就像打仗,勝負未分,己方的子藥、糧秣卻已沒有了,這仗,就沒有法子打下去了。”

關卓凡點了點頭,說道:“這個譬喻好,我是聽得懂。”

心想:小皇帝一向給人的印象,就是“底子弱”呀。

王守正賠笑說道:“王爺統帥千軍萬馬,自然……嘿嘿。”

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這二呢,是怕病人身上,還有其他的毛病。這個道理,也跟打仗差不多,兩軍對壘,勢均力敵,難解難分,這時候,突然殺出另一支人馬,打橫插過來,這個仗,就不好打了。”

有意思,這一套一套的,看來,你是早有準備啊。

“皇上身上,”關卓凡問,“還有什麼其他的毛病嗎?”

王守正目光一跳:“這個,呃,暫時,呃,是沒有的。”

暫時是沒有的?這叫什麼話?

魏吉恩正在奇怪,剛想開口,關卓凡說道:“‘其他的毛病’你的意思,是不是指……嗯,西洋醫生說的什麼‘併發症’?”

併發症?

王守正一怔,隨即眼睛微微一亮,點頭說道:“王爺真正是淵博!卑職,呃,卑職就是這個意思!”

“併發症”對魏吉恩來說,是個陌生的名字,他插不上話了,原本想說的話,只好嚥了回去。

“好吧,”關卓凡說道,“無論如何,皇上是次‘見喜’,你們二位,要多多費心,我可是拜託了!”

“是,是!王爺望安,卑職等必盡心竭力,一絲一毫的疏忽,也不敢有!”

關卓凡回到朝內北小街,剛剛坐定,茶還沒有喝上一口,門上來報:睿親王求見。

關卓凡看了看懷錶,剛剛好午正時分。

這正是午膳的時間,午飯吃得早的人家,亦不過剛剛吃完,正常情況下,絕沒有這種時候上門打攪主人的道理,則睿王這一次來訪,必是有極緊要、極急迫的事情了。

“快請!”

關卓凡一進書房,已經坐在那裡等候的睿王,馬上放下茶碗,站了起來,大聲說道:“逸軒,我是先進的宮,軍機處的人,說你已經下值了,我才追到你家來的!”

果然不曉得他到底有何等樣緊要急迫的事情?

關卓凡見睿王還穿著朝服,微微皺眉,對站在旁邊的僕人說道:“怎麼沒有服侍睿親王更換便衣?規矩都到哪裡去了?”

“哎,逸軒,”睿王搶先說道,“是我不要他們換的別整這些虛的了!”

頓了一頓,說道:“我緊趕慢趕,是著急過來,跟你說一件大新聞就在宗人府,就在方才!你再也想不到的!”

關卓凡微微一笑,說道:“哪裡就急成這個樣子了?現在時已入夏,又是大中午的,你年紀大了,穿這麼多,小心熱著快,先替睿親王更衣!”

睿王到底換了便衣,一身松爽,二人重新入座,關卓凡摒退從人,說道:“你說吧。”

“我那位恭六叔,”睿王說道,“將我那位小堂兄弟載澄,綁了起來,親自押著,送到宗人府,說是要告他忤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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