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五章 此毒,彼毒

亂清·青玉獅子·2,683·2026/3/23

第一六五章 此毒,彼毒 棋盤街送“龍船”上天之後,王公們恭送“痘神娘娘”的差使就算辦結了,痘神娘娘的神像,另有專人,“移駕”到西安門大街的大光明殿,供奉起來,王公們各回各家,等著再過三天,小皇帝痂結屑落,“天花之喜”平安過去,“普天同慶”,“上頭”恩綸廣佈,嘿嘿,不曉得自己能夠撈到什麼好處? 臣子之中,最為期待的,自然是兩位主治的太醫。 魏吉恩眼見四品京堂的帽子,就在頭頂懸著,幾乎一伸手,就能摘了下來,內心亢奮無比,雖然努力自抑,可別人看去,還是有點兒坐臥不定的樣子。 王守正也差不多。不過,他首先惦念的,不是自己的紅頂子,而是暗自祈禱:為山九仞,功在一匱這個時候,可不敢出什麼亂子啊!你就算還有什麼“別的毛病”,也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發作啊! 然而。 “送娘娘”的第二天,亦即小皇帝“天花之喜”的第十六天,太醫請脈的時候,發現了奇怪的脈象“輕取不應,重按始得”,這是“沉脈”,是腎虛的脈象。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腎虛? 焉有是理? 細辨之下,脈體細,脈搏快,此謂之“細數”,脈沉而細數,是腎陰虛之脈象。 腎陰虛? 兩個太醫,都是驚疑不定,可是,請脈的時候,兩個人都要替小皇帝把脈的,兩人的判斷是一樣的,沒有搞錯的可能。 魏吉恩皺起了眉,百思不得其解。 王守正也皺起了眉,不過,他沒有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他有的,是恐懼和沮喪:那個“話兒”,不是真來了吧?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三清四御、六方神佛,保佑則個。希望晚上請脈的時候,脈象能夠變過了! 晚上,再一次請脈。[看本書最新章節 脈象果然“變過了”。 可是,王守正卻高興不起來。 “沉脈”還是“沉脈”,“變過”的只是“細數”。 這一次。脈搏跳動非常之慢,此謂之“遲脈”,脈沉而遲,是腎陽虛的脈象。 腎陽虛? 早上陰虛?晚上陽虛? 什麼情況?! 這個情況,兩個太醫都從未遇過,都頗有無所措手足之感。 王守正黑著臉,一聲不吭。 魏吉恩並不如王守正般心中有鬼,所以還不以為情形會如何嚴重,因此,只是驚疑。不算驚慌,反倒還能安慰王守正,同時也安慰自己:“唉,靜觀其變吧,也許明天……又‘變過了’?” 至少,天花的症狀,都還正常。 王守正也只好這麼想了:那個“話兒”,也許只是“偶露崢嶸”,不見得就在這一回發作了出來?畢竟,皇上沾上那個“話兒”。算算日子,時間還不是很長嘛。 幸好,送走了“痘神娘娘”,母后皇太后就取消了每日軍機“叫起”後的例行“病情彙報”。暫時不必拿這個難以定斷的“腎虛”,面對母后皇太后和軒親王太醫的態度愈來愈樂觀,“送娘娘”又給了慈安強烈的心理暗示,潛意識中,她以為難關確實已經過去了,就不想再佔用關卓凡的“工作時間”了。 可是。脈案還是要寫的,到底該怎麼寫,王守正、魏吉恩作難了。 照魏吉恩的意思,根本就不要提什麼“脈沉而細數”、“脈沉而遲”什麼的,皇上十幾歲的孩子,是不應該“腎虛”的,更不應該早上“腎陰虛”,晚上就變成“腎陽虛”,若脈案黑紙白字地寫上“脈沉而細數”、“脈沉而遲”,“知醫”的王公大臣看到了,一定以為他們兩個把錯了脈。 魏吉恩認為,脈雖然不會把錯,但未必就一定指向“腎虛”,“天花”這樣東西,胎毒所蘊,到底是件什麼東西,誰也說不清楚,“出天花”,前前後後,可勁兒地折騰十好幾天,誰又知道,會不會折騰出來些奇奇怪怪的脈象?這個,這個,說不定,“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了呢。 如果王守正不曉得小皇帝身上還有“別的毛病”,十有**,會同意魏吉恩的意見,可是唉,偏偏我是曉得的!眼下看來,皇上的奇怪的脈象,十有**,就是這個“別的毛病”在作怪了! 五臟六腑之中,這個“別的毛病”,就是專挑腎下手的呀! 不過,王守正不能肯定,這個“別的毛病”,這一回,僅僅是“作怪”,還是真要“發作”,如果是前者的話,魏吉恩說的法子,確實更加妥當些。不然,自己先張揚了起來,這個“別的毛病”卻沒有發作,那麼,那頂幾乎已經戴到了頭上的紅頂子,就幾乎肯定要飛掉的殊為不智,殊為不智! 可是,也不能排除真的“發作”的可能性啊! 怎麼辦呢? 最後,兩個人反覆商議,採取了一個折中的法子:脈象不必細說,“腎虛”更不能提,但在脈案上,要埋個含蓄的伏筆,“預留地步”。 脈案由王守正主筆:“若得腎精堅固,胸次寬通,即為大順之像;現敬按聖脈,陰分未足,當滋陰化毒。” 先說上半句。 既有“若得”二字,就說明小皇帝的“腎精”不是那麼“堅固“,“胸次”也不是那麼“寬通”,不過,“腎精”不大“堅固”,本身並不算什麼毛病,對於身體還在發育的小孩子,更不算什麼毛病,距離“腎虛”什麼的,還有很遙遠的距離。 至於“胸次”不大“寬通”,就更加不算什麼了,直到現在,小皇帝還有咳嗽、胸悶的症狀嘛。 何況,所謂“大順之像”,幾乎等同痊癒,而痊癒這回事兒,已經說過了,至少還要兩、三個月的時間,則“腎精堅固,胸次寬通”,是一種很高的標準,目下尚未達到,是很正常的,不算什麼,不算什麼。 這句形同廢話的話,最主要的作用,是點出一個“腎”字,“預留地步”。 再說下半句。 “陰分未足”,是一個很模糊、很虛玄的說法,所謂“陰分”,指的是人體夜間的氣血執行,其上限、下限之間的範圍,十分廣闊,既可以理解成,“你有點兒虛啊,要加強體育鍛煉呀。”也可以理解成,“你的腎不中用了,還不趕緊去做腎透析?” “腎虛”,自然也是可以納入“陰分不足”範疇之內的,不過,放在這兒,任誰都會理解成“本源不足”之類的意思。 “滋陰化毒”,“陰分”既“不足”,“滋陰”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即“加固本源”的意思;“化毒”呢,不管是誰包括魏吉恩,都以為這個“毒”,是指“天花餘毒”,“滋”了“陰”,“本源”加固了,才有本錢追剿“胎毒”的殘兵遊勇嘛。 殊不知,王守正下筆的時候,這個“毒”,其實另有所指。 上半句重在一個“腎”字,下半句重在一個“毒”字。 好了,這兩句話擱在這兒,如果真出了事兒,就不能說我失職、看走了眼什麼的了。 這自然只是王守正的一廂情願,真出了事兒,是不是能靠這兩句不痛不癢的話卸責,他心裡其實一點底兒也沒有,不過,總比什麼都不準備強些吧? 先不說會不會“真出了事兒”了,就說眼下,能不能糊弄過去,都不好說! 有權看脈案的王公大臣中,盡有些“知醫”的,雖然在王守正看來,都是些半桶水,但也不能保證他們就看不出名堂來尤其是軒親王! 母后皇太后面前,王守正吹捧關卓凡“精闢透徹,切中肯綮”,並不全然是在拍馬屁,他對這位傳奇的親王的洞察力,有一種深刻的、本能的敬畏。 不過,現在也做不了更多的什麼了,只能坐等,等軒親王的反應,等著看三清四御、六方神佛給不給面子了。 *

第一六五章 此毒,彼毒

棋盤街送“龍船”上天之後,王公們恭送“痘神娘娘”的差使就算辦結了,痘神娘娘的神像,另有專人,“移駕”到西安門大街的大光明殿,供奉起來,王公們各回各家,等著再過三天,小皇帝痂結屑落,“天花之喜”平安過去,“普天同慶”,“上頭”恩綸廣佈,嘿嘿,不曉得自己能夠撈到什麼好處?

臣子之中,最為期待的,自然是兩位主治的太醫。

魏吉恩眼見四品京堂的帽子,就在頭頂懸著,幾乎一伸手,就能摘了下來,內心亢奮無比,雖然努力自抑,可別人看去,還是有點兒坐臥不定的樣子。

王守正也差不多。不過,他首先惦念的,不是自己的紅頂子,而是暗自祈禱:為山九仞,功在一匱這個時候,可不敢出什麼亂子啊!你就算還有什麼“別的毛病”,也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發作啊!

然而。

“送娘娘”的第二天,亦即小皇帝“天花之喜”的第十六天,太醫請脈的時候,發現了奇怪的脈象“輕取不應,重按始得”,這是“沉脈”,是腎虛的脈象。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腎虛?

焉有是理?

細辨之下,脈體細,脈搏快,此謂之“細數”,脈沉而細數,是腎陰虛之脈象。

腎陰虛?

兩個太醫,都是驚疑不定,可是,請脈的時候,兩個人都要替小皇帝把脈的,兩人的判斷是一樣的,沒有搞錯的可能。

魏吉恩皺起了眉,百思不得其解。

王守正也皺起了眉,不過,他沒有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他有的,是恐懼和沮喪:那個“話兒”,不是真來了吧?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三清四御、六方神佛,保佑則個。希望晚上請脈的時候,脈象能夠變過了!

晚上,再一次請脈。[看本書最新章節

脈象果然“變過了”。

可是,王守正卻高興不起來。

“沉脈”還是“沉脈”,“變過”的只是“細數”。

這一次。脈搏跳動非常之慢,此謂之“遲脈”,脈沉而遲,是腎陽虛的脈象。

腎陽虛?

早上陰虛?晚上陽虛?

什麼情況?!

這個情況,兩個太醫都從未遇過,都頗有無所措手足之感。

王守正黑著臉,一聲不吭。

魏吉恩並不如王守正般心中有鬼,所以還不以為情形會如何嚴重,因此,只是驚疑。不算驚慌,反倒還能安慰王守正,同時也安慰自己:“唉,靜觀其變吧,也許明天……又‘變過了’?”

至少,天花的症狀,都還正常。

王守正也只好這麼想了:那個“話兒”,也許只是“偶露崢嶸”,不見得就在這一回發作了出來?畢竟,皇上沾上那個“話兒”。算算日子,時間還不是很長嘛。

幸好,送走了“痘神娘娘”,母后皇太后就取消了每日軍機“叫起”後的例行“病情彙報”。暫時不必拿這個難以定斷的“腎虛”,面對母后皇太后和軒親王太醫的態度愈來愈樂觀,“送娘娘”又給了慈安強烈的心理暗示,潛意識中,她以為難關確實已經過去了,就不想再佔用關卓凡的“工作時間”了。

可是。脈案還是要寫的,到底該怎麼寫,王守正、魏吉恩作難了。

照魏吉恩的意思,根本就不要提什麼“脈沉而細數”、“脈沉而遲”什麼的,皇上十幾歲的孩子,是不應該“腎虛”的,更不應該早上“腎陰虛”,晚上就變成“腎陽虛”,若脈案黑紙白字地寫上“脈沉而細數”、“脈沉而遲”,“知醫”的王公大臣看到了,一定以為他們兩個把錯了脈。

魏吉恩認為,脈雖然不會把錯,但未必就一定指向“腎虛”,“天花”這樣東西,胎毒所蘊,到底是件什麼東西,誰也說不清楚,“出天花”,前前後後,可勁兒地折騰十好幾天,誰又知道,會不會折騰出來些奇奇怪怪的脈象?這個,這個,說不定,“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了呢。

如果王守正不曉得小皇帝身上還有“別的毛病”,十有**,會同意魏吉恩的意見,可是唉,偏偏我是曉得的!眼下看來,皇上的奇怪的脈象,十有**,就是這個“別的毛病”在作怪了!

五臟六腑之中,這個“別的毛病”,就是專挑腎下手的呀!

不過,王守正不能肯定,這個“別的毛病”,這一回,僅僅是“作怪”,還是真要“發作”,如果是前者的話,魏吉恩說的法子,確實更加妥當些。不然,自己先張揚了起來,這個“別的毛病”卻沒有發作,那麼,那頂幾乎已經戴到了頭上的紅頂子,就幾乎肯定要飛掉的殊為不智,殊為不智!

可是,也不能排除真的“發作”的可能性啊!

怎麼辦呢?

最後,兩個人反覆商議,採取了一個折中的法子:脈象不必細說,“腎虛”更不能提,但在脈案上,要埋個含蓄的伏筆,“預留地步”。

脈案由王守正主筆:“若得腎精堅固,胸次寬通,即為大順之像;現敬按聖脈,陰分未足,當滋陰化毒。”

先說上半句。

既有“若得”二字,就說明小皇帝的“腎精”不是那麼“堅固“,“胸次”也不是那麼“寬通”,不過,“腎精”不大“堅固”,本身並不算什麼毛病,對於身體還在發育的小孩子,更不算什麼毛病,距離“腎虛”什麼的,還有很遙遠的距離。

至於“胸次”不大“寬通”,就更加不算什麼了,直到現在,小皇帝還有咳嗽、胸悶的症狀嘛。

何況,所謂“大順之像”,幾乎等同痊癒,而痊癒這回事兒,已經說過了,至少還要兩、三個月的時間,則“腎精堅固,胸次寬通”,是一種很高的標準,目下尚未達到,是很正常的,不算什麼,不算什麼。

這句形同廢話的話,最主要的作用,是點出一個“腎”字,“預留地步”。

再說下半句。

“陰分未足”,是一個很模糊、很虛玄的說法,所謂“陰分”,指的是人體夜間的氣血執行,其上限、下限之間的範圍,十分廣闊,既可以理解成,“你有點兒虛啊,要加強體育鍛煉呀。”也可以理解成,“你的腎不中用了,還不趕緊去做腎透析?”

“腎虛”,自然也是可以納入“陰分不足”範疇之內的,不過,放在這兒,任誰都會理解成“本源不足”之類的意思。

“滋陰化毒”,“陰分”既“不足”,“滋陰”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即“加固本源”的意思;“化毒”呢,不管是誰包括魏吉恩,都以為這個“毒”,是指“天花餘毒”,“滋”了“陰”,“本源”加固了,才有本錢追剿“胎毒”的殘兵遊勇嘛。

殊不知,王守正下筆的時候,這個“毒”,其實另有所指。

上半句重在一個“腎”字,下半句重在一個“毒”字。

好了,這兩句話擱在這兒,如果真出了事兒,就不能說我失職、看走了眼什麼的了。

這自然只是王守正的一廂情願,真出了事兒,是不是能靠這兩句不痛不癢的話卸責,他心裡其實一點底兒也沒有,不過,總比什麼都不準備強些吧?

先不說會不會“真出了事兒”了,就說眼下,能不能糊弄過去,都不好說!

有權看脈案的王公大臣中,盡有些“知醫”的,雖然在王守正看來,都是些半桶水,但也不能保證他們就看不出名堂來尤其是軒親王!

母后皇太后面前,王守正吹捧關卓凡“精闢透徹,切中肯綮”,並不全然是在拍馬屁,他對這位傳奇的親王的洞察力,有一種深刻的、本能的敬畏。

不過,現在也做不了更多的什麼了,只能坐等,等軒親王的反應,等著看三清四御、六方神佛給不給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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