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控了,失控了!

亂清·青玉獅子·2,683·2026/3/23

第六章 失控了,失控了! 李蓮英微微搖了搖頭,說道:“王爺面前,奴才何敢打什麼誑語?在北京的時候,奴才在聖母皇太后跟前,倒是有不少話可說的,只是,這些話,大多都是奴才從宮外邊兒打聽來的……街談巷議,回到宮裡,一一回給聖母皇太后聽的。” “這個,並不是奴才多嘴多舌,東家長、西家短,搬弄是非,這其實是聖母皇太后派給奴才的差使。” 關卓凡心中微微一動。 “我曉得了,”他用一種很不在意的口氣說道,“到了天津,就沒有什麼‘街談巷議’可打聽了,所以,聊閒白兒的時候,也就沒有什麼話可說嘍?” “是,”李蓮英賠笑說道,“王爺明鑑,就是這麼回事兒!” “就是說,聖母皇太后如果發悶,想找人聊天兒,只好找楠本先生了。” “是!”李蓮英說道,“楠本先生是極謹慎的人,不過,君上有問她的話,她也不能不答啊!” “嗯。” “沒聊幾次,”李蓮英說道,“聖母皇太后就發覺,楠本先生實在是淵博!” 頓了一頓,“楠本先生不僅僅是醫術高明,這個,天文地理,古今中外,好像……就沒有她不曉得的事情!” “聖母皇太后私下底同我和玉兒說,‘有些事兒,書讀得多,自然也就明白了;可是,有些事兒,單靠讀書,是不夠的,譬如,如今世上各國的時勢――這個,楠本稻也很明白,可就真不容易了!’” “奴才說,‘是啊,楠本先生是日本人,日本的事情,自然門兒清,這個不稀奇;可是,日本之外,泰西各國的事情,怎麼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呢?’” “聖母皇太后說,‘其實也不奇怪,楠本稻的生父,是歐羅巴人,她自個兒,也在歐羅巴住過一段日子,外邊兒的情形,自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關卓凡心頭微微一顫:好像,有什麼事情,超出了我的預計和控制了…… 楠本稻的生父西博爾德,出身於巴伐利亞維爾茲堡的一個醫學世家,除了是一位非常優秀的醫生之外,歷史上,他的植物學家的身份,更較他的醫生身份著名――在動植物界裡,有一大堆以“西博爾德”命名的植物和動物。 除此之外,西博爾德還是一位博物學家。 西博爾德身上,有著那個時代的著名學者共同的、明顯的特點――通才。 西博爾德創辦的鳴瀧塾,是日本第一間高水準的西式學校,門下學生幾乎都成為日後著名的蘭學者。其中,包括楠本稻的老師二宮敬作,以及楠本稻的另一位老師兼情人石井忠謙――即目下身在上海的楠本高子的生父。 西方的科學文化,自鳴瀧塾大規模湧進日本,最終推開了日本近代化的大門。 在專業結構上,二宮敬作、石井忠謙,都是西博爾德的翻版――醫學為主,旁及其他各種門類的自然科學、社會科學。楠本稻呢,自然又是二宮敬作和石井忠謙的翻版。如果說有什麼區別的話,那就是醫學一道,尤其是婦科,楠本稻早已青出於藍,遠遠超過了二宮敬作和石井忠謙,其他門類學問的造詣,則較為泛泛,不如兩位老師了。 不過,再怎麼“泛泛”,拿來唬聖母皇太后,那也是綽綽有餘的。 “聖母皇太后說,”李蓮英說道,“‘我看,這個楠本稻,真正是一個女狀元!論眼界、論見識,咱們滿朝文武,除了一個……呃,關卓凡,嘿嘿,再沒有一個及得上她了!’” 聖母皇太后的原話,自然是沒有“呃”和“嘿嘿”的。 關卓凡微微一笑,說道:“只怕我也是不如她的。” 李蓮英一怔,隨即賠笑說道:“那不可能,那不可能!再者說了,楠本先生是――呃,拿楠本先生自個兒的話說,她是‘王爺識拔於稠眾人中’的,說到底,還是王爺慧眼識人,慧眼識人!” “識拔於稠眾人中”――嗯,這個話,你居然記住了。 關卓凡說“只怕我也是不如她的”,其實不算自謙。 “眼界”、“見識”,如果僅僅定義為“知識”、“學問”,關卓凡的長處,最主要還是在他的本專業――歷史,舍此之外,即便他佔據了晚出生一百五十年的優勢,某些方面,確實可能是不如楠本稻的。 譬如,楠本稻於西洋藝術,也有相當造詣,這上頭,關卓凡之所知,就只能說是“常識”了。 “剛開始的時候,”李蓮英說道,“請過脈了留下來閒談也好,另傳楠本先生覲見也好,聖母皇太后和楠本先生聊天兒,還只是為瞭解悶兒。可是,到了後來――” 頓了一頓,“呃,奴才也不曉得說的對不對?――反正,奴才瞅著,聖母皇太后和楠本先生呆在一起的時候,倒有點兒像……呃,翁師傅、王師傅他們,‘進講’……《治平寶鑑》什麼的了。” 我明白了。 “就是傳過了膳,在行宮裡‘遛彎兒’,聖母皇太后也常常傳了楠本先生過來,一邊兒走,一邊兒聊……” “奴才跟在後頭,有的時候,前邊兒聊些什麼,也能聽個大概齊,呃,她們兩位聊的,似乎,也不是什麼閒白兒,都是些……呃,洋學問,奴才是聽不大明白的……” 一個最具天分的女人,像海綿般吸收著“洋學問”,整整十個月…… 關卓凡的心跳加速了。 這,可不是他送慈禧到天津去的初衷啊! 現在的這個慈禧,還是……十個月前的那個慈禧嗎? 這個時代的中國人,對近現代文明的接受,最初的觀唸的轉變,是最困難的。如果一旦完成了這個“最初的轉變”,後面之種種,對於某些人來說,就是一個加速度大小的問題了! 慈禧一定是屬於“某些人”的一員的,而且,她的“加速度”,一定是最大、最快的那一類。 最關鍵的是:這個“最困難”的“最初的轉變”,在慈禧去天津之前,已經經關卓凡之手,歷數年之功,堪堪完成了。 李蓮英看到軒親王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抬起右手,看了一眼,又放了下去。 這是關卓凡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他心裡在想:假如,不照原計劃行事,我還能如十個月前那般,繼續影響、控制她嗎? 這―― 只怕是不可能了。 真是……諷刺啊。 李蓮英回京這一趟,真是沒有“白跑”! 慈禧這個重大的變化,關卓凡之前收到的報告中,幾乎看不出任何端倪。報告人盯著的,只是慈禧對待關卓凡的態度的變化,以及慈禧任何的和外界聯絡的可能性。報告人根本沒有認識到,慈禧和楠本稻的這些“閒白兒”,意味著什麼。 至於楠本稻,自然更加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無心之師”,將會對她的恩主和慈禧的關係,帶來什麼影響。在“無心之師”的過程中,楠本稻是被動的,而且,出發點也是為了孕婦心情愉悅,她一定以為,聖母皇太后既有所詢,自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是在對恩主盡忠職守。 “對了,”李蓮英說道,“聖母皇太后還要楠本先生教她說英吉利話……” 啊? “……還有,嗯,德意志話……” 啊? 關卓凡想起來了,所謂“蘭學”,就是“荷蘭之學”,荷蘭語其實就是低地德語,日本的蘭學者,許多人都會說荷蘭語,也即低地德語。加上西博爾德又是德意志人,以此淵源,楠本稻的德語,其實比英語說的還好。 “聖母皇太后……嗯,這個,學會了多少呢?” “這個,”李蓮英賠笑說道,“奴才也說不好,只是時不時看見她們兩個,嘰裡咕嚕的說上幾句,奴才……嘿嘿,可是半句也聽不懂。” 如果嘰裡咕嚕的是“德意志話”,靠,老子也是聽不懂的啊。 這可是―― 失控了,失控了! *

第六章 失控了,失控了!

李蓮英微微搖了搖頭,說道:“王爺面前,奴才何敢打什麼誑語?在北京的時候,奴才在聖母皇太后跟前,倒是有不少話可說的,只是,這些話,大多都是奴才從宮外邊兒打聽來的……街談巷議,回到宮裡,一一回給聖母皇太后聽的。”

“這個,並不是奴才多嘴多舌,東家長、西家短,搬弄是非,這其實是聖母皇太后派給奴才的差使。”

關卓凡心中微微一動。

“我曉得了,”他用一種很不在意的口氣說道,“到了天津,就沒有什麼‘街談巷議’可打聽了,所以,聊閒白兒的時候,也就沒有什麼話可說嘍?”

“是,”李蓮英賠笑說道,“王爺明鑑,就是這麼回事兒!”

“就是說,聖母皇太后如果發悶,想找人聊天兒,只好找楠本先生了。”

“是!”李蓮英說道,“楠本先生是極謹慎的人,不過,君上有問她的話,她也不能不答啊!”

“嗯。”

“沒聊幾次,”李蓮英說道,“聖母皇太后就發覺,楠本先生實在是淵博!”

頓了一頓,“楠本先生不僅僅是醫術高明,這個,天文地理,古今中外,好像……就沒有她不曉得的事情!”

“聖母皇太后私下底同我和玉兒說,‘有些事兒,書讀得多,自然也就明白了;可是,有些事兒,單靠讀書,是不夠的,譬如,如今世上各國的時勢――這個,楠本稻也很明白,可就真不容易了!’”

“奴才說,‘是啊,楠本先生是日本人,日本的事情,自然門兒清,這個不稀奇;可是,日本之外,泰西各國的事情,怎麼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呢?’”

“聖母皇太后說,‘其實也不奇怪,楠本稻的生父,是歐羅巴人,她自個兒,也在歐羅巴住過一段日子,外邊兒的情形,自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關卓凡心頭微微一顫:好像,有什麼事情,超出了我的預計和控制了……

楠本稻的生父西博爾德,出身於巴伐利亞維爾茲堡的一個醫學世家,除了是一位非常優秀的醫生之外,歷史上,他的植物學家的身份,更較他的醫生身份著名――在動植物界裡,有一大堆以“西博爾德”命名的植物和動物。

除此之外,西博爾德還是一位博物學家。

西博爾德身上,有著那個時代的著名學者共同的、明顯的特點――通才。

西博爾德創辦的鳴瀧塾,是日本第一間高水準的西式學校,門下學生幾乎都成為日後著名的蘭學者。其中,包括楠本稻的老師二宮敬作,以及楠本稻的另一位老師兼情人石井忠謙――即目下身在上海的楠本高子的生父。

西方的科學文化,自鳴瀧塾大規模湧進日本,最終推開了日本近代化的大門。

在專業結構上,二宮敬作、石井忠謙,都是西博爾德的翻版――醫學為主,旁及其他各種門類的自然科學、社會科學。楠本稻呢,自然又是二宮敬作和石井忠謙的翻版。如果說有什麼區別的話,那就是醫學一道,尤其是婦科,楠本稻早已青出於藍,遠遠超過了二宮敬作和石井忠謙,其他門類學問的造詣,則較為泛泛,不如兩位老師了。

不過,再怎麼“泛泛”,拿來唬聖母皇太后,那也是綽綽有餘的。

“聖母皇太后說,”李蓮英說道,“‘我看,這個楠本稻,真正是一個女狀元!論眼界、論見識,咱們滿朝文武,除了一個……呃,關卓凡,嘿嘿,再沒有一個及得上她了!’”

聖母皇太后的原話,自然是沒有“呃”和“嘿嘿”的。

關卓凡微微一笑,說道:“只怕我也是不如她的。”

李蓮英一怔,隨即賠笑說道:“那不可能,那不可能!再者說了,楠本先生是――呃,拿楠本先生自個兒的話說,她是‘王爺識拔於稠眾人中’的,說到底,還是王爺慧眼識人,慧眼識人!”

“識拔於稠眾人中”――嗯,這個話,你居然記住了。

關卓凡說“只怕我也是不如她的”,其實不算自謙。

“眼界”、“見識”,如果僅僅定義為“知識”、“學問”,關卓凡的長處,最主要還是在他的本專業――歷史,舍此之外,即便他佔據了晚出生一百五十年的優勢,某些方面,確實可能是不如楠本稻的。

譬如,楠本稻於西洋藝術,也有相當造詣,這上頭,關卓凡之所知,就只能說是“常識”了。

“剛開始的時候,”李蓮英說道,“請過脈了留下來閒談也好,另傳楠本先生覲見也好,聖母皇太后和楠本先生聊天兒,還只是為瞭解悶兒。可是,到了後來――”

頓了一頓,“呃,奴才也不曉得說的對不對?――反正,奴才瞅著,聖母皇太后和楠本先生呆在一起的時候,倒有點兒像……呃,翁師傅、王師傅他們,‘進講’……《治平寶鑑》什麼的了。”

我明白了。

“就是傳過了膳,在行宮裡‘遛彎兒’,聖母皇太后也常常傳了楠本先生過來,一邊兒走,一邊兒聊……”

“奴才跟在後頭,有的時候,前邊兒聊些什麼,也能聽個大概齊,呃,她們兩位聊的,似乎,也不是什麼閒白兒,都是些……呃,洋學問,奴才是聽不大明白的……”

一個最具天分的女人,像海綿般吸收著“洋學問”,整整十個月……

關卓凡的心跳加速了。

這,可不是他送慈禧到天津去的初衷啊!

現在的這個慈禧,還是……十個月前的那個慈禧嗎?

這個時代的中國人,對近現代文明的接受,最初的觀唸的轉變,是最困難的。如果一旦完成了這個“最初的轉變”,後面之種種,對於某些人來說,就是一個加速度大小的問題了!

慈禧一定是屬於“某些人”的一員的,而且,她的“加速度”,一定是最大、最快的那一類。

最關鍵的是:這個“最困難”的“最初的轉變”,在慈禧去天津之前,已經經關卓凡之手,歷數年之功,堪堪完成了。

李蓮英看到軒親王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抬起右手,看了一眼,又放了下去。

這是關卓凡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他心裡在想:假如,不照原計劃行事,我還能如十個月前那般,繼續影響、控制她嗎?

這――

只怕是不可能了。

真是……諷刺啊。

李蓮英回京這一趟,真是沒有“白跑”!

慈禧這個重大的變化,關卓凡之前收到的報告中,幾乎看不出任何端倪。報告人盯著的,只是慈禧對待關卓凡的態度的變化,以及慈禧任何的和外界聯絡的可能性。報告人根本沒有認識到,慈禧和楠本稻的這些“閒白兒”,意味著什麼。

至於楠本稻,自然更加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無心之師”,將會對她的恩主和慈禧的關係,帶來什麼影響。在“無心之師”的過程中,楠本稻是被動的,而且,出發點也是為了孕婦心情愉悅,她一定以為,聖母皇太后既有所詢,自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是在對恩主盡忠職守。

“對了,”李蓮英說道,“聖母皇太后還要楠本先生教她說英吉利話……”

啊?

“……還有,嗯,德意志話……”

啊?

關卓凡想起來了,所謂“蘭學”,就是“荷蘭之學”,荷蘭語其實就是低地德語,日本的蘭學者,許多人都會說荷蘭語,也即低地德語。加上西博爾德又是德意志人,以此淵源,楠本稻的德語,其實比英語說的還好。

“聖母皇太后……嗯,這個,學會了多少呢?”

“這個,”李蓮英賠笑說道,“奴才也說不好,只是時不時看見她們兩個,嘰裡咕嚕的說上幾句,奴才……嘿嘿,可是半句也聽不懂。”

如果嘰裡咕嚕的是“德意志話”,靠,老子也是聽不懂的啊。

這可是――

失控了,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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