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方寸之印,九鼎之重

亂清·青玉獅子·3,603·2026/3/23

第六十四章 方寸之印,九鼎之重 “是!”關卓凡說道,“臣謹遵懿旨!” 頓了頓,“臣打包票,太后迴鑾北京之時,此事必已經……謠諑消散,天朗氣清,不然,臣甘受嚴譴,亦……無面目立於天地之間矣。” 一股酸熱之氣,湧了上來,慈禧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說出更有感**彩的話來,只是點了點頭,說道:“好,我相信你。” “謝太后。” 寢臥中,又一次沉默下來了。 過了一會兒,慈禧輕輕的笑了一笑,說道:“行了,把東西拿出來吧!” 關卓凡微愕:“請太后明示什麼東西?” “詔書啊!”慈禧微微的斜乜了他一眼,“立麗妞兒為嗣皇帝的詔書、我和姊姊撤簾的詔書你不要跟我說,這兩份東西,你還沒有準備好吧?” 詔書,用印,用“御賞”和“同道堂”的印。 關卓凡大為狼狽,趕忙站了起來,說道:“太后說哪裡話來?臣早就說過了,嗣皇帝誰屬,仰賴宸衷獨斷,豈有皇太后聖裁之前,就擬定詔書的道理?至於兩宮皇太后是‘垂簾’還是‘撤簾’,除了兩位皇太后自個兒,天底下,豈有第三人可是置喙的?” 慈禧明知關卓凡說的是假話旨稿一定是已經擬好了的,不過,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心頭還是不由掠過一陣快意。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了進一步譏刺他的**,說道:“你說的也是那,就催一催北京那邊兒,手腳麻利著點兒,大夥兒……可都在等著呢。” “大夥兒可都在等著呢”這句話,依然暗含譏諷,關卓凡自然是聽了出來,不過,他沒有任何異樣的表示,先答了聲“是”,然後說道:“現在北京、天津開通了火車,事事方便,今兒下午打電報回去,明兒中午的時候,旨稿就能送到了。” “嗯……火車這樣東西,還真是便捷。” 慈禧抬起頭來,微微的出了會兒神,說道:“我回鑾的時候,應該也是坐火車的吧?” “是!” 頓了頓,關卓凡補充說道,“母后皇太后過來天津,事情比較倉促,‘花車’也沒有怎麼太佈置,太后迴鑾的時候,臣一定佈置最好的‘花車’,供太后乘用。” “花車?” “就是太后御用的車廂。” “哦……” 頓了頓,慈禧說道:“些些小事,難得你還想著。” “太后的服用,怎麼會是小事?”關卓凡說道,“再說,這也是臣的分內之事。” “嗯……” 過了片刻,慈禧說道:“對了,你的進‘輔政王’的旨意,這一次,也一併明發了吧?” “回太后,”關卓凡說道,“勳勞什麼的,臣實在是沒有的,‘輔政王’的逾格之榮,全是出於兩位皇太后的恩典,以及……” “奉兩宮皇太后臨御百官”就是那個那個“很隆重、很盛大”的“撤簾”的儀式了。 確實,如此辦理,彼此的臉上,都有光彩。 慈禧點了點頭,“好吧。” 彼此……再無話說了。 過了好一會兒,慈禧輕聲說道:“沒什麼別的事兒,你就跪安吧我還要陪‘東邊兒’,四周圍的走一走。” “是……” 關卓凡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終於沒有說出來,單膝下跪,舉手平胸,行禮退出。 門合上了。 過了一會兒,慈禧光潔的面龐上,兩行清淚,慢慢兒的滑了下來。 *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兩份旨稿果然按時“送到”了一份是立榮安公主為嗣皇帝的詔書的旨稿,一份是慈安、慈禧兩位皇太后“撤簾”的詔書的旨稿。 因為是中午,兩位皇太后要歇午覺,沒有馬上進呈;待兩位皇太后歇過了午覺,關卓凡才親自將旨稿送了上去。 慈禧吩咐“開書房”,請了慈安過來,一同“御覽”。 “我也看不大明白,”慈安說道,“你看過了,講給我聽就好。” 慈禧心想:你當然是早就看過了,沒有必要再看第二遍啦。 不過,面兒上沒有任何異常,點了點頭,“好!” 先看立榮安為嗣皇帝的詔書。 這份詔書,用的是兩宮皇太后的口吻,大多數的文辭,都是冠冕堂皇的套話,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意思,反正,立皇帝的詔書,遣詞造句,都是大同小異,慈禧留意的,是詔書如何釐定榮安和前邊兒的兩位皇帝的關係。 言及文宗,用的是“血嗣”,而不是勸進的摺子普遍使用的“嫡嗣”。 “嫡嗣”固然可以理解為“親生”之意,但主要的含義,還是“正宮所出”,榮安公主不論和母后皇太后如何親近,到底不是她親生的,煌煌詔書,不同臣下勸進的摺子,可是無所顧忌的拍馬屁,每一個字,都必須經得起天下後世的推敲和批評,因此,改成了沒有爭議的“血嗣”。 當然,“血嗣”並不是真的沒有爭議,可是,“嗣”字是已經不可以爭議的了,“血”字則沒有爭議所以,這兩個字連在一塊兒,就是“沒有爭議”。 言及穆宗,用的是“女兄”。 這個,頗出慈禧意料。 “女兄”是“姊姊”的意思,這個,慈禧是曉得的,可不是,為什麼用“女兄”,而不用“親姊”甚至某些人口中筆下的“嫡姊”呢? 呃,“嫡姊”就算了這個道理,彷彿“嫡嗣”,榮安和穆宗,並非一母同胞,扯不上那個“嫡”字。 “親姊”呢?榮安和穆宗,當然是親姊弟,“親姊”沒有問題呀? 沉思片刻,慈禧明白了: 前邊兒已經有了“血嗣”,後邊兒再來一個“親姊”,不過畫蛇添足,並不能增加榮安繼位的合法性。而“女兄”二字,強調的不是“女”,是“兄”,既然榮安、穆宗為兄弟,則援引“兄終弟及”之義,榮安便有接替穆宗的資格,雖然,這兒的“兄”、“弟”,剛剛好倒轉了過來,實為“弟終兄及”。 再看兩宮皇太后撤簾的詔書這是慈禧真正關心的。 立榮安為嗣皇帝的詔書,是用兩宮皇太后的口吻寫的;這封詔書,則是用登基後的嗣皇帝的口吻寫的。 詔書大捧兩宮皇太后,說她們“智珠在握,旋轉乾坤”,“朝乾夕惕,夙興夜寐,握髮吐脯,備極勤勞”,“勵精圖治以綜萬幾,虛懷若谷以納輿論”,“聖德流芳,澤被四表”,終於“戡平大亂,揚威萬國,海宇欣悅”,“七載之下,乃臻八荒昇平之治世”。 雖然是拍馬屁,但每一句話,都算有根有據。 軍情緊急的時候,“六百里加緊”、“八百里加緊”的摺子,往宮裡邊兒遞基本上是長春宮,真的是不分點兒的,根本不管兩宮皇太后在做什麼梳洗的時候收到過摺子,傳膳的時候收到過摺子,不論兩宮皇太后當時在做什麼,都得停了下來,先看摺子。 半夜熟睡之時,“八百里加緊”的摺子到了,被從床上叫了起來,亦是家常便飯。 “握髮吐脯”神馬的,不為虛譽。 慈禧在心裡默唸,“總算他還有點兒良心,說了幾句公道話!” 再看下去,慈禧不由眼睛發亮了,“中外鹹稱‘女中堯舜’”。 女中堯舜! 這個詞兒,並不是慈禧第一次聽到、見到,可是,君臣對唔之時,那些輕飄飄的頌聖,怎麼能夠跟“撤簾”詔書這種國家最重要的文告相提並論? 雖未“蓋棺”,卻已“定論”了。 慈禧明亮的眸子中,升起了一層淡淡的、溼潤的霧氣。 她略略平復了自己激動的心情,繼續看了下去。 嗣皇帝說,兩宮皇太后“照拂朕躬,無微不至”,多年來,朕“凡事無不仰荷慈懷曲體”,如今,自己初登大寶,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深恐“德力難副”,因此,“再三籲肯兩宮皇太后,繼續垂訓”,以便朕“有所依憑”。 可是,兩宮皇太后說,當初“俯允垂簾”,“本非意所樂為”,實在是因為穆宗毅皇帝沖齡即位,俺們姐兒倆,不能不問事,“垂簾”,是“非常之時”的“非常之舉”,皇帝成年,我們自然就要撤簾歸政的。 幾年下來,上下同心,內外相維,有了如今的局面;你呢,也成年了,也大婚了,我們看你,嗯,很好,很是個好皇帝的樣子!我們很放心!所以,唉,該讓我們過幾天清閒日子了!你是個孝順懂事兒的好孩子,該明白皇額孃的苦心! 看到這兒,慈禧心裡“哼”了一聲,暗道:裝什麼裝啊? 不過,雖然是“裝”,可是,“裝”的很漂亮。 彼此臉面,都很漂亮。 繼續看下去。 嗣皇帝說,兩宮皇太后去意堅定,朕“再三籲求不得”,實在沒有法子,只好“仰承懿旨,恭奉慈駕,撤簾歸政,移蹕名園,頤養沖和”,同時,“允宜崇上兩宮徽號,以冀仰答鴻慈於萬一”,“所有一切應行典禮,飭下王大臣敬謹辦理。” 這一段,有兩個地方,慈禧是特別滿意的。 一個是“移蹕名園,頤養沖和”。 這八個字,雖然沒有直接將“頤、和、園”三字連在一起,但已不啻以最高層級的法律形式,確定了兩宮皇太后對頤和園的“所有權”。 一個是“飭下王大臣敬謹辦理”。 一般的詔書,涉及典禮,用語都是“該衙門敬謹辦理”,很少“飭下王大臣”的,這五個字,代表兩宮皇太后的撤簾典禮,是比擬皇帝登基的國家最高層級的典禮。 至於“徽號”是什麼,反倒不是慈禧最在意的其實,也不是她不在意,而是這些東東,她實在是不懂,只好人家怎麼說,就怎麼辦吧。 看來看去,再沒有什麼可挑眼兒的了就是按著自己的意思寫,也未必能夠更加滿意了。 裝作慈安根本沒有看過這兩份詔書的樣子,慈禧替慈安,細細的講解了一遍,慈安一邊聽,一邊連連點頭。 好了。 慈安探詢著問慈禧:“咱們……用印吧?” 慈禧點了點頭。 慈安微微提著的心,往下一放,趕緊掏出一個小小的錦囊,取出那枚“御賞”來,遞給了慈禧。 慈禧接過,在兩份旨稿上,一一的鈐了印。 “御賞”是陽文,印痕是藍色的。 國喪未過,不能用紅色的印泥,只能用藍色的印泥。 慈禧將“御賞”還給慈安,接著,也掏出了一個小錦囊,取出了“同道堂”。 慈安注視著慈禧的動作,心又微微的提了起來。 蘸了印泥,慈禧捏著寸許見方的玉印,移到了“御賞”印痕的邊兒上。 她似乎稍稍猶豫了一下,慈安的心,不由自主的向上一提。 但是,慈禧終於將印輕輕的鈐了下去。 抬起手來,旨稿上,陰文大篆的“同道堂”,清晰宛然。 *

第六十四章 方寸之印,九鼎之重

“是!”關卓凡說道,“臣謹遵懿旨!”

頓了頓,“臣打包票,太后迴鑾北京之時,此事必已經……謠諑消散,天朗氣清,不然,臣甘受嚴譴,亦……無面目立於天地之間矣。”

一股酸熱之氣,湧了上來,慈禧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說出更有感**彩的話來,只是點了點頭,說道:“好,我相信你。”

“謝太后。”

寢臥中,又一次沉默下來了。

過了一會兒,慈禧輕輕的笑了一笑,說道:“行了,把東西拿出來吧!”

關卓凡微愕:“請太后明示什麼東西?”

“詔書啊!”慈禧微微的斜乜了他一眼,“立麗妞兒為嗣皇帝的詔書、我和姊姊撤簾的詔書你不要跟我說,這兩份東西,你還沒有準備好吧?”

詔書,用印,用“御賞”和“同道堂”的印。

關卓凡大為狼狽,趕忙站了起來,說道:“太后說哪裡話來?臣早就說過了,嗣皇帝誰屬,仰賴宸衷獨斷,豈有皇太后聖裁之前,就擬定詔書的道理?至於兩宮皇太后是‘垂簾’還是‘撤簾’,除了兩位皇太后自個兒,天底下,豈有第三人可是置喙的?”

慈禧明知關卓凡說的是假話旨稿一定是已經擬好了的,不過,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心頭還是不由掠過一陣快意。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了進一步譏刺他的**,說道:“你說的也是那,就催一催北京那邊兒,手腳麻利著點兒,大夥兒……可都在等著呢。”

“大夥兒可都在等著呢”這句話,依然暗含譏諷,關卓凡自然是聽了出來,不過,他沒有任何異樣的表示,先答了聲“是”,然後說道:“現在北京、天津開通了火車,事事方便,今兒下午打電報回去,明兒中午的時候,旨稿就能送到了。”

“嗯……火車這樣東西,還真是便捷。”

慈禧抬起頭來,微微的出了會兒神,說道:“我回鑾的時候,應該也是坐火車的吧?”

“是!”

頓了頓,關卓凡補充說道,“母后皇太后過來天津,事情比較倉促,‘花車’也沒有怎麼太佈置,太后迴鑾的時候,臣一定佈置最好的‘花車’,供太后乘用。”

“花車?”

“就是太后御用的車廂。”

“哦……”

頓了頓,慈禧說道:“些些小事,難得你還想著。”

“太后的服用,怎麼會是小事?”關卓凡說道,“再說,這也是臣的分內之事。”

“嗯……”

過了片刻,慈禧說道:“對了,你的進‘輔政王’的旨意,這一次,也一併明發了吧?”

“回太后,”關卓凡說道,“勳勞什麼的,臣實在是沒有的,‘輔政王’的逾格之榮,全是出於兩位皇太后的恩典,以及……”

“奉兩宮皇太后臨御百官”就是那個那個“很隆重、很盛大”的“撤簾”的儀式了。

確實,如此辦理,彼此的臉上,都有光彩。

慈禧點了點頭,“好吧。”

彼此……再無話說了。

過了好一會兒,慈禧輕聲說道:“沒什麼別的事兒,你就跪安吧我還要陪‘東邊兒’,四周圍的走一走。”

“是……”

關卓凡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終於沒有說出來,單膝下跪,舉手平胸,行禮退出。

門合上了。

過了一會兒,慈禧光潔的面龐上,兩行清淚,慢慢兒的滑了下來。

*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兩份旨稿果然按時“送到”了一份是立榮安公主為嗣皇帝的詔書的旨稿,一份是慈安、慈禧兩位皇太后“撤簾”的詔書的旨稿。

因為是中午,兩位皇太后要歇午覺,沒有馬上進呈;待兩位皇太后歇過了午覺,關卓凡才親自將旨稿送了上去。

慈禧吩咐“開書房”,請了慈安過來,一同“御覽”。

“我也看不大明白,”慈安說道,“你看過了,講給我聽就好。”

慈禧心想:你當然是早就看過了,沒有必要再看第二遍啦。

不過,面兒上沒有任何異常,點了點頭,“好!”

先看立榮安為嗣皇帝的詔書。

這份詔書,用的是兩宮皇太后的口吻,大多數的文辭,都是冠冕堂皇的套話,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意思,反正,立皇帝的詔書,遣詞造句,都是大同小異,慈禧留意的,是詔書如何釐定榮安和前邊兒的兩位皇帝的關係。

言及文宗,用的是“血嗣”,而不是勸進的摺子普遍使用的“嫡嗣”。

“嫡嗣”固然可以理解為“親生”之意,但主要的含義,還是“正宮所出”,榮安公主不論和母后皇太后如何親近,到底不是她親生的,煌煌詔書,不同臣下勸進的摺子,可是無所顧忌的拍馬屁,每一個字,都必須經得起天下後世的推敲和批評,因此,改成了沒有爭議的“血嗣”。

當然,“血嗣”並不是真的沒有爭議,可是,“嗣”字是已經不可以爭議的了,“血”字則沒有爭議所以,這兩個字連在一塊兒,就是“沒有爭議”。

言及穆宗,用的是“女兄”。

這個,頗出慈禧意料。

“女兄”是“姊姊”的意思,這個,慈禧是曉得的,可不是,為什麼用“女兄”,而不用“親姊”甚至某些人口中筆下的“嫡姊”呢?

呃,“嫡姊”就算了這個道理,彷彿“嫡嗣”,榮安和穆宗,並非一母同胞,扯不上那個“嫡”字。

“親姊”呢?榮安和穆宗,當然是親姊弟,“親姊”沒有問題呀?

沉思片刻,慈禧明白了:

前邊兒已經有了“血嗣”,後邊兒再來一個“親姊”,不過畫蛇添足,並不能增加榮安繼位的合法性。而“女兄”二字,強調的不是“女”,是“兄”,既然榮安、穆宗為兄弟,則援引“兄終弟及”之義,榮安便有接替穆宗的資格,雖然,這兒的“兄”、“弟”,剛剛好倒轉了過來,實為“弟終兄及”。

再看兩宮皇太后撤簾的詔書這是慈禧真正關心的。

立榮安為嗣皇帝的詔書,是用兩宮皇太后的口吻寫的;這封詔書,則是用登基後的嗣皇帝的口吻寫的。

詔書大捧兩宮皇太后,說她們“智珠在握,旋轉乾坤”,“朝乾夕惕,夙興夜寐,握髮吐脯,備極勤勞”,“勵精圖治以綜萬幾,虛懷若谷以納輿論”,“聖德流芳,澤被四表”,終於“戡平大亂,揚威萬國,海宇欣悅”,“七載之下,乃臻八荒昇平之治世”。

雖然是拍馬屁,但每一句話,都算有根有據。

軍情緊急的時候,“六百里加緊”、“八百里加緊”的摺子,往宮裡邊兒遞基本上是長春宮,真的是不分點兒的,根本不管兩宮皇太后在做什麼梳洗的時候收到過摺子,傳膳的時候收到過摺子,不論兩宮皇太后當時在做什麼,都得停了下來,先看摺子。

半夜熟睡之時,“八百里加緊”的摺子到了,被從床上叫了起來,亦是家常便飯。

“握髮吐脯”神馬的,不為虛譽。

慈禧在心裡默唸,“總算他還有點兒良心,說了幾句公道話!”

再看下去,慈禧不由眼睛發亮了,“中外鹹稱‘女中堯舜’”。

女中堯舜!

這個詞兒,並不是慈禧第一次聽到、見到,可是,君臣對唔之時,那些輕飄飄的頌聖,怎麼能夠跟“撤簾”詔書這種國家最重要的文告相提並論?

雖未“蓋棺”,卻已“定論”了。

慈禧明亮的眸子中,升起了一層淡淡的、溼潤的霧氣。

她略略平復了自己激動的心情,繼續看了下去。

嗣皇帝說,兩宮皇太后“照拂朕躬,無微不至”,多年來,朕“凡事無不仰荷慈懷曲體”,如今,自己初登大寶,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深恐“德力難副”,因此,“再三籲肯兩宮皇太后,繼續垂訓”,以便朕“有所依憑”。

可是,兩宮皇太后說,當初“俯允垂簾”,“本非意所樂為”,實在是因為穆宗毅皇帝沖齡即位,俺們姐兒倆,不能不問事,“垂簾”,是“非常之時”的“非常之舉”,皇帝成年,我們自然就要撤簾歸政的。

幾年下來,上下同心,內外相維,有了如今的局面;你呢,也成年了,也大婚了,我們看你,嗯,很好,很是個好皇帝的樣子!我們很放心!所以,唉,該讓我們過幾天清閒日子了!你是個孝順懂事兒的好孩子,該明白皇額孃的苦心!

看到這兒,慈禧心裡“哼”了一聲,暗道:裝什麼裝啊?

不過,雖然是“裝”,可是,“裝”的很漂亮。

彼此臉面,都很漂亮。

繼續看下去。

嗣皇帝說,兩宮皇太后去意堅定,朕“再三籲求不得”,實在沒有法子,只好“仰承懿旨,恭奉慈駕,撤簾歸政,移蹕名園,頤養沖和”,同時,“允宜崇上兩宮徽號,以冀仰答鴻慈於萬一”,“所有一切應行典禮,飭下王大臣敬謹辦理。”

這一段,有兩個地方,慈禧是特別滿意的。

一個是“移蹕名園,頤養沖和”。

這八個字,雖然沒有直接將“頤、和、園”三字連在一起,但已不啻以最高層級的法律形式,確定了兩宮皇太后對頤和園的“所有權”。

一個是“飭下王大臣敬謹辦理”。

一般的詔書,涉及典禮,用語都是“該衙門敬謹辦理”,很少“飭下王大臣”的,這五個字,代表兩宮皇太后的撤簾典禮,是比擬皇帝登基的國家最高層級的典禮。

至於“徽號”是什麼,反倒不是慈禧最在意的其實,也不是她不在意,而是這些東東,她實在是不懂,只好人家怎麼說,就怎麼辦吧。

看來看去,再沒有什麼可挑眼兒的了就是按著自己的意思寫,也未必能夠更加滿意了。

裝作慈安根本沒有看過這兩份詔書的樣子,慈禧替慈安,細細的講解了一遍,慈安一邊聽,一邊連連點頭。

好了。

慈安探詢著問慈禧:“咱們……用印吧?”

慈禧點了點頭。

慈安微微提著的心,往下一放,趕緊掏出一個小小的錦囊,取出那枚“御賞”來,遞給了慈禧。

慈禧接過,在兩份旨稿上,一一的鈐了印。

“御賞”是陽文,印痕是藍色的。

國喪未過,不能用紅色的印泥,只能用藍色的印泥。

慈禧將“御賞”還給慈安,接著,也掏出了一個小錦囊,取出了“同道堂”。

慈安注視著慈禧的動作,心又微微的提了起來。

蘸了印泥,慈禧捏著寸許見方的玉印,移到了“御賞”印痕的邊兒上。

她似乎稍稍猶豫了一下,慈安的心,不由自主的向上一提。

但是,慈禧終於將印輕輕的鈐了下去。

抬起手來,旨稿上,陰文大篆的“同道堂”,清晰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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