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告密

亂清·青玉獅子·2,228·2026/3/23

第八十五章 告密 東交民巷,法國駐華公使館。 桌面上,一張碩大的越南地圖平攤開來,博羅內兩手箕張,按在桌子的邊緣上,同時,俯下身子,微微眯起的眼睛中,放射出賊亮的目光,在地圖上不斷的逡巡著。 克萊芒進來了,“公使閣下,‘南堂’的‘司鐸’莊湯尼來了,指名要見你,說有要事相報――你要接見他麼?” 北京有四大教堂,俗稱“東堂”、“西堂”、“南堂”、“北堂”,其中,位處宣武門的一座,曰“南堂”,由明萬曆朝時候的義大利傳教士利瑪竇建立,乃是北京城最古老的一座天主教堂。 不過,利瑪竇手創的天主堂,只是一座小小的中式四合院,插上一具十字架表明身份而已。莊湯尼“司鐸”的這座“南堂”,卻是規制宏偉,地道的巴洛克風格,由順治朝掌欽天監事的德籍傳教士湯若望翻建於原址,康熙朝一次重建,一次大修,雍正朝再大修了一次,才最終定型的。 道光十八年,宣宗下旨禁天主教,中國的天主教堂,統統被收歸朝廷,也包括“南堂”;辛酉之變後,按照條約予以發還。 羅馬教廷派來接收“南堂”的“司鐸”,叫做艾布納,莊湯尼是他的繼任者。 說到這兒,記心好的書友都該想起來了,莊湯尼也好,艾布納也好,其實都是俺們的老朋友呢。 不錯,這個莊湯尼,就是“法源寺鎮國夫人義救孤女”那出戏裡頭的莊湯尼;艾布納呢,也算在本書出過場――不過只是透過獅子的旁白。 關卓凡的貼身侍女、中國第一批兩位女留學生之一的林蕊,當年,一門十餘口盡歿於洪楊之亂,只她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僥倖逃出生天,隨著大隊難民,一路向北,顛沛流離,最後奇蹟般的走到了北京。 到了京城,不代表就有活路,地凍天寒,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林蕊,終於昏倒在路邊。 她癱倒的地方,正正在“南堂”門前馬路對過,當時的“司鐸”艾布納,發現了這個奄奄一息的女孩子,動了惻隱之心,收留了她。 林蕊就此留在“南堂”幫傭。 艾布納很喜歡這個聰慧伶俐的女孩子,有空的時候,就教她英文、法文、拉丁文,還有簡單的科學文化知識。幾年下來,林蕊熟練地掌握了英文,法文、拉丁文也算“粗通”,其餘的“西學”,亦頗有所得。 艾布納被梵蒂岡調往其他教區,莊湯尼接任“南堂”司鐸,一到任,便發現這個叫做“小蕊”的小女傭,居然還是一隻迷途的羔羊――這怎麼可以? 教會對你有活命之恩,你卻不肯皈依天主,真正是豈有此理! 衝突就此展開,矛盾愈演愈烈,最後,莊湯尼發了狠,聲稱林蕊若還繼續受魔鬼的迷惑,他就要把她關了起來,向上帝懺悔,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放出來――一輩子想不明白,就一輩子關著! 此言一出,林蕊扭頭就跑,直衝出教堂;莊湯尼勃然大怒,不顧儀態,拔足便追,一前一後,一路追到了法源寺山門前,撞上了來此進香的白氏、明氏,叫鎮國夫人演了一出“義救孤女”的好戲。 * * 博羅內的眉頭,不由皺了起來,“要事?他能有什麼要事?” 心裡說,老子正在這兒縱橫捭闔呢,你個二貨,過來打岔! 對莊湯尼,博羅內素無好感,此人雖為同胞,但性格偏執激切,和哪個都處不來,偏偏又最喜生事,見天兒的拿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來央煩公使館――其實,博羅內也是個喜生事的,可是,署理公使閣下喜的是生“大事”,莊湯尼拿過來的,卻都是些什麼鬼? 什麼買落花生的時候被中國小販騙了秤,什麼袍子送到外頭去漿洗,洗破了一條大口子,洗衣婦卻只肯縫補、不肯賠償,諸如此類――你妹的,這些個雞毛蒜皮,關俺這個“保教”的公使大人毛事兒啊? 因此,“南堂”的事情,博羅內能往下頭推,就往下頭推,這一回,莊湯尼指名道姓的要見自己,看來是推不下去的了――哎,誰叫俺們法蘭西帝國,負有“保教”的重任呢? 在華天主教會,直轄於羅馬教廷,不歸西洋各國政府管理。不過,因為梵蒂岡在中國未設“機樞主教”,也沒有“辦事處”一類的機構,所以,在華教會和中國政府、民眾的一切糾紛,皆委託法國公使館代管。 “他倒是一臉鄭重其事的模樣,”克萊芒說道,“我問他什麼事情,他還不肯說――說是見到了公使大人,才能說。” 煞有介事呢。 博羅內嘆了口氣,“好吧,那就請吧。” 莊湯尼進來了,一部紅褐色的大鬍子,直垂至腹,異常惹眼。 主人雖然不喜客人,但禮數不失,寒暄過後,分賓主坐下,然後請教客人,“咖啡還是茶?” 客人說,“我是侍奉天主的人,清茶一杯即可。” 侍者奉上“清茶一杯”,莊湯尼抿了一口,看了看“坐陪”的克萊芒,臉現猶豫之色。 博羅內和克萊芒都看出來了:莊司鐸是以自己向公使大人彙報之事由重大,不曉得該不該請一等秘書大人迴避一下? 博、克二人都沒打算在這上頭搭理莊湯尼,莊湯尼自己呢,猶豫了一會兒,到底也沒有說出“請公使閣下摒退左右”一類的話。 “是這樣子的,”莊湯尼清了清喉嚨,“昨天,有一位兄弟,到教堂來做懺悔,他說了一件事情,實在是……呃,緊要之至!緊要之至!” 所謂“兄弟”,是男性信徒的俗稱。 “照規矩,”莊湯尼繼續說道,“我是不該將信眾懺悔的內容外洩的,可是,他說的這件事情,非但關乎中、法兩國之大局,從長遠看,也攸關……傳教大業之成敗!所以,我想了一個晚上,還是決定,拿這件事情,來告知公使閣下。” 頓了一頓,“我既是天主的僕人,也是法蘭西的子民,這個……呃,責無旁貸,責無旁貸!想來,呃,我的這個決定,亦為天主所讚許的。” 好傢伙,“非但關乎中、法兩國之大局,從長遠看,也攸關傳教大業之成敗”? 不過,莊湯尼素來言大而夸,在他那兒,什麼雞毛蒜皮的事情都能上綱上線為“攸關傳教大業”,博羅內不以為意,說道:“是,天主是一定讚許神父的決定的,到底

第八十五章 告密

東交民巷,法國駐華公使館。

桌面上,一張碩大的越南地圖平攤開來,博羅內兩手箕張,按在桌子的邊緣上,同時,俯下身子,微微眯起的眼睛中,放射出賊亮的目光,在地圖上不斷的逡巡著。

克萊芒進來了,“公使閣下,‘南堂’的‘司鐸’莊湯尼來了,指名要見你,說有要事相報――你要接見他麼?”

北京有四大教堂,俗稱“東堂”、“西堂”、“南堂”、“北堂”,其中,位處宣武門的一座,曰“南堂”,由明萬曆朝時候的義大利傳教士利瑪竇建立,乃是北京城最古老的一座天主教堂。

不過,利瑪竇手創的天主堂,只是一座小小的中式四合院,插上一具十字架表明身份而已。莊湯尼“司鐸”的這座“南堂”,卻是規制宏偉,地道的巴洛克風格,由順治朝掌欽天監事的德籍傳教士湯若望翻建於原址,康熙朝一次重建,一次大修,雍正朝再大修了一次,才最終定型的。

道光十八年,宣宗下旨禁天主教,中國的天主教堂,統統被收歸朝廷,也包括“南堂”;辛酉之變後,按照條約予以發還。

羅馬教廷派來接收“南堂”的“司鐸”,叫做艾布納,莊湯尼是他的繼任者。

說到這兒,記心好的書友都該想起來了,莊湯尼也好,艾布納也好,其實都是俺們的老朋友呢。

不錯,這個莊湯尼,就是“法源寺鎮國夫人義救孤女”那出戏裡頭的莊湯尼;艾布納呢,也算在本書出過場――不過只是透過獅子的旁白。

關卓凡的貼身侍女、中國第一批兩位女留學生之一的林蕊,當年,一門十餘口盡歿於洪楊之亂,只她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僥倖逃出生天,隨著大隊難民,一路向北,顛沛流離,最後奇蹟般的走到了北京。

到了京城,不代表就有活路,地凍天寒,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林蕊,終於昏倒在路邊。

她癱倒的地方,正正在“南堂”門前馬路對過,當時的“司鐸”艾布納,發現了這個奄奄一息的女孩子,動了惻隱之心,收留了她。

林蕊就此留在“南堂”幫傭。

艾布納很喜歡這個聰慧伶俐的女孩子,有空的時候,就教她英文、法文、拉丁文,還有簡單的科學文化知識。幾年下來,林蕊熟練地掌握了英文,法文、拉丁文也算“粗通”,其餘的“西學”,亦頗有所得。

艾布納被梵蒂岡調往其他教區,莊湯尼接任“南堂”司鐸,一到任,便發現這個叫做“小蕊”的小女傭,居然還是一隻迷途的羔羊――這怎麼可以?

教會對你有活命之恩,你卻不肯皈依天主,真正是豈有此理!

衝突就此展開,矛盾愈演愈烈,最後,莊湯尼發了狠,聲稱林蕊若還繼續受魔鬼的迷惑,他就要把她關了起來,向上帝懺悔,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放出來――一輩子想不明白,就一輩子關著!

此言一出,林蕊扭頭就跑,直衝出教堂;莊湯尼勃然大怒,不顧儀態,拔足便追,一前一後,一路追到了法源寺山門前,撞上了來此進香的白氏、明氏,叫鎮國夫人演了一出“義救孤女”的好戲。

*

*

博羅內的眉頭,不由皺了起來,“要事?他能有什麼要事?”

心裡說,老子正在這兒縱橫捭闔呢,你個二貨,過來打岔!

對莊湯尼,博羅內素無好感,此人雖為同胞,但性格偏執激切,和哪個都處不來,偏偏又最喜生事,見天兒的拿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來央煩公使館――其實,博羅內也是個喜生事的,可是,署理公使閣下喜的是生“大事”,莊湯尼拿過來的,卻都是些什麼鬼?

什麼買落花生的時候被中國小販騙了秤,什麼袍子送到外頭去漿洗,洗破了一條大口子,洗衣婦卻只肯縫補、不肯賠償,諸如此類――你妹的,這些個雞毛蒜皮,關俺這個“保教”的公使大人毛事兒啊?

因此,“南堂”的事情,博羅內能往下頭推,就往下頭推,這一回,莊湯尼指名道姓的要見自己,看來是推不下去的了――哎,誰叫俺們法蘭西帝國,負有“保教”的重任呢?

在華天主教會,直轄於羅馬教廷,不歸西洋各國政府管理。不過,因為梵蒂岡在中國未設“機樞主教”,也沒有“辦事處”一類的機構,所以,在華教會和中國政府、民眾的一切糾紛,皆委託法國公使館代管。

“他倒是一臉鄭重其事的模樣,”克萊芒說道,“我問他什麼事情,他還不肯說――說是見到了公使大人,才能說。”

煞有介事呢。

博羅內嘆了口氣,“好吧,那就請吧。”

莊湯尼進來了,一部紅褐色的大鬍子,直垂至腹,異常惹眼。

主人雖然不喜客人,但禮數不失,寒暄過後,分賓主坐下,然後請教客人,“咖啡還是茶?”

客人說,“我是侍奉天主的人,清茶一杯即可。”

侍者奉上“清茶一杯”,莊湯尼抿了一口,看了看“坐陪”的克萊芒,臉現猶豫之色。

博羅內和克萊芒都看出來了:莊司鐸是以自己向公使大人彙報之事由重大,不曉得該不該請一等秘書大人迴避一下?

博、克二人都沒打算在這上頭搭理莊湯尼,莊湯尼自己呢,猶豫了一會兒,到底也沒有說出“請公使閣下摒退左右”一類的話。

“是這樣子的,”莊湯尼清了清喉嚨,“昨天,有一位兄弟,到教堂來做懺悔,他說了一件事情,實在是……呃,緊要之至!緊要之至!”

所謂“兄弟”,是男性信徒的俗稱。

“照規矩,”莊湯尼繼續說道,“我是不該將信眾懺悔的內容外洩的,可是,他說的這件事情,非但關乎中、法兩國之大局,從長遠看,也攸關……傳教大業之成敗!所以,我想了一個晚上,還是決定,拿這件事情,來告知公使閣下。”

頓了一頓,“我既是天主的僕人,也是法蘭西的子民,這個……呃,責無旁貸,責無旁貸!想來,呃,我的這個決定,亦為天主所讚許的。”

好傢伙,“非但關乎中、法兩國之大局,從長遠看,也攸關傳教大業之成敗”?

不過,莊湯尼素來言大而夸,在他那兒,什麼雞毛蒜皮的事情都能上綱上線為“攸關傳教大業”,博羅內不以為意,說道:“是,天主是一定讚許神父的決定的,到底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