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四章 過於王侯

亂清·青玉獅子·2,547·2026/3/23

第一二四章 過於王侯 洋債既過“阜康”的手,順理成章,胡雪巖出任設在上海的“西征轉運局”總辦,為左宗棠西征大軍採買槍炮、糧食、醫藥、被服等一切軍需物資,交易的佣金和回扣亦頗為可觀。 胡雪巖的資金來源之二,亦同關卓凡有著密切的關係,這就是由“阜康”代理江蘇、浙江二省的藩庫。 代理藩庫,特別是江蘇、浙江這種一等一大省的藩庫,當然是美差一件。但是,有一個必要條件:代理者必須擁有強大的資金實力。代理藩庫的錢莊,常常要替官府墊款,實力略微不濟,美差隨時可能變成噩夢。 譬如,胡雪巖第一次代理浙江藩庫,就是因為資金實力不足,官款進來,“挪動”之後,無法及時填補,暴出了鹽務上的大漏洞,如果不是關卓凡施以援手,事情鬧了開來,胡雪巖革職拿問,都不是沒有可能。 西征軍費抓在手中的胡雪巖,已非昔日之吳下阿蒙,代理浙江藩庫,算是遊刃有餘了。於是,胡雪巖給浙江巡撫衙門和藩司衙門,上了個稟帖,求重為馮婦。恰好。當時浙江巡撫換了劉郇膏,大家都是關貝子的人,在劉撫軍的暗示下,浙江藩司就把浙江藩庫交回給胡雪巖代理了。 劉郇膏支援胡雪巖代理浙江藩庫,並不完全因為關卓凡的關係。他認為“阜康”確實是代理浙江藩庫的合適選擇:一,本金雄厚,信譽良好;二,聯號眾多。遍佈南北,包括京城也有“阜康”的分號,匯兌十分方便。 浙江藩庫代理得順手,胡雪巖再謀之江蘇。江蘇方面經過考察,也決定將藩庫交給“阜康”代理了。 江蘇、浙江,是中國最富庶的兩個省份,鉅額官款從“阜康”過手。胡雪巖調動資金的能力。大大加強。他縱橫捭闔,錢莊、典當兩項,江浙一帶,無出其右者;做“絲莊”,不到一年時間,便成為同業翹楚。“財神”的帽子,牢牢地戴到了胡雪巖的頭上,再也拿不下來了。 來,還不都是仰賴王爺的蔭庇”,又說,“他怎麼可能對王爺有二心呢?” “廣府人有一句俗語,”關卓凡平靜地說道。“叫做‘一事還一事’。雪巖對我忠心,應毋庸議。可是,不見得我要他做什麼。他都能痛痛快快去做。” 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何況我要他做的,不啻打倒昨日之自己!如果他現在的生意做的不順手,還好說些,偏偏一切順風順水,遽然調轉船頭,這兒” 關卓凡虛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說道:“未必轉得過彎兒來。” 王爺要胡某人做什麼事情,竟然嚴重到要“打倒昨日之自己”? 扈晴晴想:我要不要問一問? 正在猶豫,關卓凡沉吟著說道:“還有,雪巖重情義,好面子,這個事兒,牽連極廣,他放不放得下臉面,難說得很。” 到底什麼事兒啊? 扈晴晴忍不住了,櫻唇微啟,還沒來得及出聲,關卓凡又說話了:“對了,前些日子,你回杭州替舅舅掃墓,是住在雪巖家吧?” “舅舅”兩個字之前,沒有一個“你”字。 這一字之無,叫扈晴晴心頭大熱。 扈晴晴自幼父母雙亡,全靠舅舅一手帶大,舅甥感情之深,和親生父女無異。舅舅歿於杭州城破,在上海的扈晴晴發下大誓,殘破杭州城的長毛主將譚紹光不死,她絕不委身於人。這才有彼時的上海縣正堂關卓凡那句“殺譚紹光,這有何難”的豪言壯語。 她極深情地看了一眼關卓凡,柔聲說道:“是,胡觀察和羅姐姐,照應得極是周到。” 你住在誰家,誰家都會“照應得極是周到”,這不是重點。 “我聽說,”關卓凡的語氣,顯得頗為隨意,“雪巖元寶街的宅子,有意思的很,你是親身住進去了,到底怎麼個狀況呢?” 扈晴晴微微一怔,但她是極冰雪聰明的女子,轉念之間,已隱約猜到了關卓凡這麼問的用意了。 “是挺有意思的。”扈晴晴說,“胡觀察的大宅,佔了整條元寶街不過,這條街,原先並不叫這個名字。” “這條街,從頭至尾,重新用青條石鋪過了,中間高,兩頭低,形似元寶之心,‘元寶街’之名,就是這麼叫開來的。不過,胡家並非有意摹狀元寶,如此鋪路,是為了排水雨水由高往低走,盡數流入街邊的暗渠。暴雨如注之時,杭州城其餘地方,哪怕積水三尺,元寶街也是乾乾淨淨的。” “哦?厲害。” “還有更厲害的。”扈晴晴說,“我下了轎子,一抬頭,先嚇了一跳:這所宅子的圍牆,一眼看過去,竟然足有五、六丈高!單是牆腳基石,就比我還高!” 關卓凡“嘿”了一聲,說道:“紫禁城的圍牆,也沒有這麼高!” 扈晴晴心中一震,默不作聲了。 關卓凡感覺到了女人的異樣,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輕輕地捏了捏,說道:“我就是隨便一說,你別擺在心上,該說什麼還說什麼。” 怎麼能夠不“擺在心上”?什麼又是“該說”的? 扈晴晴沉默片刻,突然輕輕一笑,說道:“胡家有一處所在,你必定覺得極好的大宅裡有一座好大的‘走馬樓’,既氣派,又精緻,你倒猜猜,裡面住著什麼人?” “我哪兒猜得著?” “是胡觀察的十二個妾,號稱‘十二金釵’。” 關卓凡忍不住,又輕輕地“嘿”了一聲。 扈晴晴微微偏過頭,含著笑,斜睨著他,說道:“怎麼樣,好生羨慕吧?還有你羨慕的呢這‘十二金釵’,全不勞胡觀察自個兒費心,一個一個,都是我羅姐姐親手挑揀,親自接進府裡的!” 關卓凡再次“嘿”了一聲:“這份賢惠……可是有點兒……過了。” “過什麼呀,”扈晴晴說,“好處大著呢!” 頓了一頓,說道:“胡觀察單為羅姐姐造了一座‘百獅樓’,乃是整座大宅最華奢、最氣派的所在,我在胡家,住的就是這個‘百獅樓’果然華奢,果然氣派!” “‘百獅樓’?”關卓凡奇道,“怎麼取了這麼個奇怪的名字?這……可不像閨房繡樓的名字啊。” “羅姐姐行四,”扈晴晴說,“熟人稱她‘羅四太太’。外面的人,不知底細,以訛傳訛,以‘羅四’為‘螺獅’羅姐姐出身杭州的‘螺獅門’嘛!於是,都叫她‘螺獅太太’。胡觀察聽說了,覺得有趣,索性將錯就錯,就給她的繡樓,起了這麼個名字。” “原來如此‘百獅樓’,嘿嘿,好大的氣魄!” “樓如其名呢!”扈晴晴微微一笑,“未入樓內,遠遠望去,只見四邊的欄杆上,金光閃爍,耀目生輝,我當時奇怪了:那是什麼呀?” “進了‘百獅樓’,登上二樓,推門而出,才弄明白:原來每一根欄杆的望柱上,都用紫檀打磨出一個獅子,一共一百個,正合‘百獅樓’之名;獅子的眼睛,竟是用黃金鑄成的我看到的那些光閃閃的物事,就是這些獅子的金眼睛!” “好傢伙!” 關卓凡驚歎了一句,又說道:“外邊都傳雪巖‘起居奢華,過於王侯’,看來,人言不虛啊!” 扈晴晴輕聲一笑,說道:“京城的王府,我沒福氣見識,我只見過軒郡王在上海的別邸和人家胡觀察的宅子,還真是比不了。” 關卓凡心裡悠悠一嘆:原時空,胡雪巖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確實不為無因! *

第一二四章 過於王侯

洋債既過“阜康”的手,順理成章,胡雪巖出任設在上海的“西征轉運局”總辦,為左宗棠西征大軍採買槍炮、糧食、醫藥、被服等一切軍需物資,交易的佣金和回扣亦頗為可觀。

胡雪巖的資金來源之二,亦同關卓凡有著密切的關係,這就是由“阜康”代理江蘇、浙江二省的藩庫。

代理藩庫,特別是江蘇、浙江這種一等一大省的藩庫,當然是美差一件。但是,有一個必要條件:代理者必須擁有強大的資金實力。代理藩庫的錢莊,常常要替官府墊款,實力略微不濟,美差隨時可能變成噩夢。

譬如,胡雪巖第一次代理浙江藩庫,就是因為資金實力不足,官款進來,“挪動”之後,無法及時填補,暴出了鹽務上的大漏洞,如果不是關卓凡施以援手,事情鬧了開來,胡雪巖革職拿問,都不是沒有可能。

西征軍費抓在手中的胡雪巖,已非昔日之吳下阿蒙,代理浙江藩庫,算是遊刃有餘了。於是,胡雪巖給浙江巡撫衙門和藩司衙門,上了個稟帖,求重為馮婦。恰好。當時浙江巡撫換了劉郇膏,大家都是關貝子的人,在劉撫軍的暗示下,浙江藩司就把浙江藩庫交回給胡雪巖代理了。

劉郇膏支援胡雪巖代理浙江藩庫,並不完全因為關卓凡的關係。他認為“阜康”確實是代理浙江藩庫的合適選擇:一,本金雄厚,信譽良好;二,聯號眾多。遍佈南北,包括京城也有“阜康”的分號,匯兌十分方便。

浙江藩庫代理得順手,胡雪巖再謀之江蘇。江蘇方面經過考察,也決定將藩庫交給“阜康”代理了。

江蘇、浙江,是中國最富庶的兩個省份,鉅額官款從“阜康”過手。胡雪巖調動資金的能力。大大加強。他縱橫捭闔,錢莊、典當兩項,江浙一帶,無出其右者;做“絲莊”,不到一年時間,便成為同業翹楚。“財神”的帽子,牢牢地戴到了胡雪巖的頭上,再也拿不下來了。

來,還不都是仰賴王爺的蔭庇”,又說,“他怎麼可能對王爺有二心呢?”

“廣府人有一句俗語,”關卓凡平靜地說道。“叫做‘一事還一事’。雪巖對我忠心,應毋庸議。可是,不見得我要他做什麼。他都能痛痛快快去做。”

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何況我要他做的,不啻打倒昨日之自己!如果他現在的生意做的不順手,還好說些,偏偏一切順風順水,遽然調轉船頭,這兒”

關卓凡虛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說道:“未必轉得過彎兒來。”

王爺要胡某人做什麼事情,竟然嚴重到要“打倒昨日之自己”?

扈晴晴想:我要不要問一問?

正在猶豫,關卓凡沉吟著說道:“還有,雪巖重情義,好面子,這個事兒,牽連極廣,他放不放得下臉面,難說得很。”

到底什麼事兒啊?

扈晴晴忍不住了,櫻唇微啟,還沒來得及出聲,關卓凡又說話了:“對了,前些日子,你回杭州替舅舅掃墓,是住在雪巖家吧?”

“舅舅”兩個字之前,沒有一個“你”字。

這一字之無,叫扈晴晴心頭大熱。

扈晴晴自幼父母雙亡,全靠舅舅一手帶大,舅甥感情之深,和親生父女無異。舅舅歿於杭州城破,在上海的扈晴晴發下大誓,殘破杭州城的長毛主將譚紹光不死,她絕不委身於人。這才有彼時的上海縣正堂關卓凡那句“殺譚紹光,這有何難”的豪言壯語。

她極深情地看了一眼關卓凡,柔聲說道:“是,胡觀察和羅姐姐,照應得極是周到。”

你住在誰家,誰家都會“照應得極是周到”,這不是重點。

“我聽說,”關卓凡的語氣,顯得頗為隨意,“雪巖元寶街的宅子,有意思的很,你是親身住進去了,到底怎麼個狀況呢?”

扈晴晴微微一怔,但她是極冰雪聰明的女子,轉念之間,已隱約猜到了關卓凡這麼問的用意了。

“是挺有意思的。”扈晴晴說,“胡觀察的大宅,佔了整條元寶街不過,這條街,原先並不叫這個名字。”

“這條街,從頭至尾,重新用青條石鋪過了,中間高,兩頭低,形似元寶之心,‘元寶街’之名,就是這麼叫開來的。不過,胡家並非有意摹狀元寶,如此鋪路,是為了排水雨水由高往低走,盡數流入街邊的暗渠。暴雨如注之時,杭州城其餘地方,哪怕積水三尺,元寶街也是乾乾淨淨的。”

“哦?厲害。”

“還有更厲害的。”扈晴晴說,“我下了轎子,一抬頭,先嚇了一跳:這所宅子的圍牆,一眼看過去,竟然足有五、六丈高!單是牆腳基石,就比我還高!”

關卓凡“嘿”了一聲,說道:“紫禁城的圍牆,也沒有這麼高!”

扈晴晴心中一震,默不作聲了。

關卓凡感覺到了女人的異樣,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輕輕地捏了捏,說道:“我就是隨便一說,你別擺在心上,該說什麼還說什麼。”

怎麼能夠不“擺在心上”?什麼又是“該說”的?

扈晴晴沉默片刻,突然輕輕一笑,說道:“胡家有一處所在,你必定覺得極好的大宅裡有一座好大的‘走馬樓’,既氣派,又精緻,你倒猜猜,裡面住著什麼人?”

“我哪兒猜得著?”

“是胡觀察的十二個妾,號稱‘十二金釵’。”

關卓凡忍不住,又輕輕地“嘿”了一聲。

扈晴晴微微偏過頭,含著笑,斜睨著他,說道:“怎麼樣,好生羨慕吧?還有你羨慕的呢這‘十二金釵’,全不勞胡觀察自個兒費心,一個一個,都是我羅姐姐親手挑揀,親自接進府裡的!”

關卓凡再次“嘿”了一聲:“這份賢惠……可是有點兒……過了。”

“過什麼呀,”扈晴晴說,“好處大著呢!”

頓了一頓,說道:“胡觀察單為羅姐姐造了一座‘百獅樓’,乃是整座大宅最華奢、最氣派的所在,我在胡家,住的就是這個‘百獅樓’果然華奢,果然氣派!”

“‘百獅樓’?”關卓凡奇道,“怎麼取了這麼個奇怪的名字?這……可不像閨房繡樓的名字啊。”

“羅姐姐行四,”扈晴晴說,“熟人稱她‘羅四太太’。外面的人,不知底細,以訛傳訛,以‘羅四’為‘螺獅’羅姐姐出身杭州的‘螺獅門’嘛!於是,都叫她‘螺獅太太’。胡觀察聽說了,覺得有趣,索性將錯就錯,就給她的繡樓,起了這麼個名字。”

“原來如此‘百獅樓’,嘿嘿,好大的氣魄!”

“樓如其名呢!”扈晴晴微微一笑,“未入樓內,遠遠望去,只見四邊的欄杆上,金光閃爍,耀目生輝,我當時奇怪了:那是什麼呀?”

“進了‘百獅樓’,登上二樓,推門而出,才弄明白:原來每一根欄杆的望柱上,都用紫檀打磨出一個獅子,一共一百個,正合‘百獅樓’之名;獅子的眼睛,竟是用黃金鑄成的我看到的那些光閃閃的物事,就是這些獅子的金眼睛!”

“好傢伙!”

關卓凡驚歎了一句,又說道:“外邊都傳雪巖‘起居奢華,過於王侯’,看來,人言不虛啊!”

扈晴晴輕聲一笑,說道:“京城的王府,我沒福氣見識,我只見過軒郡王在上海的別邸和人家胡觀察的宅子,還真是比不了。”

關卓凡心裡悠悠一嘆:原時空,胡雪巖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確實不為無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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