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精神上的廷杖

亂清·青玉獅子·2,010·2026/3/23

第十二章 精神上的廷杖 真正叫“聲嘶力竭”了。 進了房間,癱倒在床,目光呆滯,神情木然,不論家人如何安慰勸導,他都彷彿沒有聽見。 家人自然擔心不已,寸步不敢離開左右。從下午申正一直折騰到晚上亥初,晚飯誰也沒有吃成。 亥初二刻的時候,劉云溪突然坐起,說自己沒有事兒了,還說肚子餓了,要吃東西。劉家上下大喜,趕忙生火做飯。 飯菜端了上來,果見老爺風捲殘雲,吃得甚香。 飯後,劉云溪說自己太倦了,要好好睡上一覺,叫人不要打攪他,然後倒頭就睡。 開始的時候,家裡人還是不大放心。一盞茶的功夫過去,見劉云溪鼾聲如雷,果然沉沉睡去,這才放下心來。於是各自散開,劉夫人也上床就寢了。 白天遭了這檔子事兒,劉夫人睡得便不踏實,到了半夜,隱約聽到“噗通”一聲,一驚而醒,便見到房樑上掛著一個人,正在晃晃悠悠。一轉念間,登時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衝下床去,抱住劉云溪的雙腿,嘶聲大叫。 家裡人聞聲趕來,七手八腳,將劉云溪解了下來。 深更半夜,鬼哭狼嚎,自然把左鄰右舍都驚醒了。 劉家上下,急得跳腳,這時候,已經不是丟不丟臉的問題,而是“上頭”罵了你幾句,你就上吊抹脖子?!這就不僅僅是“荒唐”了。而是地地道道的“悖逆”了!若給“上頭”知道了,最輕也是一擼到底,逐回原籍,“交地方官嚴加管束”;如果“上頭”是個壞脾氣的,打入天牢,綁上菜市口,也不稀奇! 這可如何是好? 劉云溪沒有再次尋死。但他投繯的訊息沒法子瞞得住。終究是洩了出去,“上頭”也終究是知道了。 朝臣、士子自然難免狐悲之嘆,但對劉云溪的申斥本身無可究責,太監另行“加碼”,也是兩百年來的“潛規則”;同時,在“傳旨申斥”的問題上,只要身為臣子,就有瓜田李下之嫌。因此,在檯面上,沒有人能夠為劉云溪抱不平。 大夥兒只是盯住了“上頭”,看看這一次,“上頭”是裝傻不曉得劉云溪投繯這個事兒、放他一馬呢?還是進一步給予他更嚴厲的處分呢?甚至是 “上頭”的反應,跌碎了所有人的眼鏡。 關卓凡上了個摺子,說劉云溪所奏荒唐,皇上和兩宮皇太后只給予他申斥的處分,實在是“寬恩厚典”。劉云溪雖然糊塗,亦不能不“感激涕零”。不過。劉云溪身為“天子門生,國家大臣”。“豈宜受辱於閹人”?這個事兒,是我處置不周,“失卻朝廷體面”,請求皇上和兩宮皇太后給予我重重的處分,“以儆有位”。 劉云溪是同治元年壬戌科的進士,因此關卓凡說他是“天子門生”。 接著,戲肉來了,關卓凡說,為“崇國家體制,存士子體面”,請廢派太監傳旨申斥的制度,以後凡有申斥的旨意,皆請遣朝廷大臣前往宣達。 追加劉云溪處分神馬的,一個字兒都沒提。 這個摺子,引起的震動,可以說是核爆級別的。 甚至,超過了之前的“定漢語為通用語”。 “定漢語為通用語”,受其益者,首在族群之層面;廢太監傳旨申斥制度,受益的,卻是所有在京出仕的個人,亦包括所有的八旗親貴。 所有的人都屏息以待,心裡面都怦怦直跳。 兩宮皇太后“躊躇再三”,關卓凡則“固請再三”。 大多數的人,都以為這是“上頭”惺惺作態,君臣合演一出雙簧。但他們錯了,這一次,兩宮皇太后是真正的“躊躇難決”。 若無上位者的允准,太監怎麼敢辱罵大臣?哪怕給多他們十個膽子呢!太監申斥制度中的“另行責備”,當然是得到了上位者暗地裡的支使,絕非敬事房的自行其是。 事實上,太監申斥之“另行責備”,是滿清最隱秘、也是最重要的“祖制”之一,是滿清貴族“調教”漢族士大夫、愛新覺羅氏維持自身統治的最重要的手段之一。 朱明對付士大夫,出之以廷杖;清承明制,卻明智地避開了這種荒唐的肉刑,但是,某種意義上,太監申斥之“另行責備”,可以算是一種“精神上的廷杖”。 受肉體上的廷杖,受刑人尚有可能保持自己的人格和自尊;受“精神上的廷杖”,卻難以再保持完整的人格和自尊了。“受刑”之後,被申斥人心虛氣沮,久而久之,自然就不再存有自外於上位者的心思了。 有清一朝,漢族士大夫對滿清的順從,相當程度上,源於這個在歷史上不顯山、不露水的太監申斥制度。 當然,太監申斥之“另行責備”,倒不看人下菜碟,八旗親貴若被傳旨申斥,一般的捱罵,一般的狗血淋頭,且免於受辱的價碼更高。這把達摩克里斯之劍,是懸在所有為臣者的頭頂上的。不過,因為八旗親貴以“奴才”自居於皇帝、皇太后面前,主子罵奴才幾句,並不是多麼難以接受的事情,所以,這個制度,打擊的主要物件,還是漢族士大夫。 原時空,不是沒有人做過廢除太監申斥制度的努力,但無一例外,都被“上頭”委婉地拒絕了。最後一個提出廢除太監申斥制度的,是張之洞,那已經是皇族內閣成立之後的事情了,張之洞已經病入膏肓,滿清已經處在覆亡的前夕,無數的制度都改了過來,但這個太監申斥制度,還是動它不得。 終於,太監申斥制度和清朝一起“相始終”了。 至此,我們可以瞭解,關卓凡請廢太監申斥制度,為什麼會在舉朝上下,引起如此巨大的反響,也可以瞭解,兩宮皇太后為什麼“躊躇再三”了。 但兩宮皇太后終於允准,近兩百年的太監申斥制度,一朝而廢。 史載,對於軒王,“天下士子自此歸心焉”。 *

第十二章 精神上的廷杖

真正叫“聲嘶力竭”了。

進了房間,癱倒在床,目光呆滯,神情木然,不論家人如何安慰勸導,他都彷彿沒有聽見。

家人自然擔心不已,寸步不敢離開左右。從下午申正一直折騰到晚上亥初,晚飯誰也沒有吃成。

亥初二刻的時候,劉云溪突然坐起,說自己沒有事兒了,還說肚子餓了,要吃東西。劉家上下大喜,趕忙生火做飯。

飯菜端了上來,果見老爺風捲殘雲,吃得甚香。

飯後,劉云溪說自己太倦了,要好好睡上一覺,叫人不要打攪他,然後倒頭就睡。

開始的時候,家裡人還是不大放心。一盞茶的功夫過去,見劉云溪鼾聲如雷,果然沉沉睡去,這才放下心來。於是各自散開,劉夫人也上床就寢了。

白天遭了這檔子事兒,劉夫人睡得便不踏實,到了半夜,隱約聽到“噗通”一聲,一驚而醒,便見到房樑上掛著一個人,正在晃晃悠悠。一轉念間,登時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衝下床去,抱住劉云溪的雙腿,嘶聲大叫。

家裡人聞聲趕來,七手八腳,將劉云溪解了下來。

深更半夜,鬼哭狼嚎,自然把左鄰右舍都驚醒了。

劉家上下,急得跳腳,這時候,已經不是丟不丟臉的問題,而是“上頭”罵了你幾句,你就上吊抹脖子?!這就不僅僅是“荒唐”了。而是地地道道的“悖逆”了!若給“上頭”知道了,最輕也是一擼到底,逐回原籍,“交地方官嚴加管束”;如果“上頭”是個壞脾氣的,打入天牢,綁上菜市口,也不稀奇!

這可如何是好?

劉云溪沒有再次尋死。但他投繯的訊息沒法子瞞得住。終究是洩了出去,“上頭”也終究是知道了。

朝臣、士子自然難免狐悲之嘆,但對劉云溪的申斥本身無可究責,太監另行“加碼”,也是兩百年來的“潛規則”;同時,在“傳旨申斥”的問題上,只要身為臣子,就有瓜田李下之嫌。因此,在檯面上,沒有人能夠為劉云溪抱不平。

大夥兒只是盯住了“上頭”,看看這一次,“上頭”是裝傻不曉得劉云溪投繯這個事兒、放他一馬呢?還是進一步給予他更嚴厲的處分呢?甚至是

“上頭”的反應,跌碎了所有人的眼鏡。

關卓凡上了個摺子,說劉云溪所奏荒唐,皇上和兩宮皇太后只給予他申斥的處分,實在是“寬恩厚典”。劉云溪雖然糊塗,亦不能不“感激涕零”。不過。劉云溪身為“天子門生,國家大臣”。“豈宜受辱於閹人”?這個事兒,是我處置不周,“失卻朝廷體面”,請求皇上和兩宮皇太后給予我重重的處分,“以儆有位”。

劉云溪是同治元年壬戌科的進士,因此關卓凡說他是“天子門生”。

接著,戲肉來了,關卓凡說,為“崇國家體制,存士子體面”,請廢派太監傳旨申斥的制度,以後凡有申斥的旨意,皆請遣朝廷大臣前往宣達。

追加劉云溪處分神馬的,一個字兒都沒提。

這個摺子,引起的震動,可以說是核爆級別的。

甚至,超過了之前的“定漢語為通用語”。

“定漢語為通用語”,受其益者,首在族群之層面;廢太監傳旨申斥制度,受益的,卻是所有在京出仕的個人,亦包括所有的八旗親貴。

所有的人都屏息以待,心裡面都怦怦直跳。

兩宮皇太后“躊躇再三”,關卓凡則“固請再三”。

大多數的人,都以為這是“上頭”惺惺作態,君臣合演一出雙簧。但他們錯了,這一次,兩宮皇太后是真正的“躊躇難決”。

若無上位者的允准,太監怎麼敢辱罵大臣?哪怕給多他們十個膽子呢!太監申斥制度中的“另行責備”,當然是得到了上位者暗地裡的支使,絕非敬事房的自行其是。

事實上,太監申斥之“另行責備”,是滿清最隱秘、也是最重要的“祖制”之一,是滿清貴族“調教”漢族士大夫、愛新覺羅氏維持自身統治的最重要的手段之一。

朱明對付士大夫,出之以廷杖;清承明制,卻明智地避開了這種荒唐的肉刑,但是,某種意義上,太監申斥之“另行責備”,可以算是一種“精神上的廷杖”。

受肉體上的廷杖,受刑人尚有可能保持自己的人格和自尊;受“精神上的廷杖”,卻難以再保持完整的人格和自尊了。“受刑”之後,被申斥人心虛氣沮,久而久之,自然就不再存有自外於上位者的心思了。

有清一朝,漢族士大夫對滿清的順從,相當程度上,源於這個在歷史上不顯山、不露水的太監申斥制度。

當然,太監申斥之“另行責備”,倒不看人下菜碟,八旗親貴若被傳旨申斥,一般的捱罵,一般的狗血淋頭,且免於受辱的價碼更高。這把達摩克里斯之劍,是懸在所有為臣者的頭頂上的。不過,因為八旗親貴以“奴才”自居於皇帝、皇太后面前,主子罵奴才幾句,並不是多麼難以接受的事情,所以,這個制度,打擊的主要物件,還是漢族士大夫。

原時空,不是沒有人做過廢除太監申斥制度的努力,但無一例外,都被“上頭”委婉地拒絕了。最後一個提出廢除太監申斥制度的,是張之洞,那已經是皇族內閣成立之後的事情了,張之洞已經病入膏肓,滿清已經處在覆亡的前夕,無數的制度都改了過來,但這個太監申斥制度,還是動它不得。

終於,太監申斥制度和清朝一起“相始終”了。

至此,我們可以瞭解,關卓凡請廢太監申斥制度,為什麼會在舉朝上下,引起如此巨大的反響,也可以瞭解,兩宮皇太后為什麼“躊躇再三”了。

但兩宮皇太后終於允准,近兩百年的太監申斥制度,一朝而廢。

史載,對於軒王,“天下士子自此歸心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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