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故生憂,故生怖(下)
光州城裡的居民,還不知道郊外正有一場屠殺正在進行,貨市仍如往常,買賣之聲隔街相聞。離城南渡口半里,一間茶館裡,白嫻正坐在二樓包廂茶桌旁,神色焦急,不住地向窗外眺望。此時天快近晚,距派人出去已經過去四個多時辰了,江龍幫的人卻還沒有回來報告,也不知事情辦得怎樣。左等右等,終究不見門外傳來腳步聲。白嫻終於不耐,振了振衣裳,決意冒險到渡口打聽一下,看秦蘇三人究竟下落如何。付過茶錢,急衝衝奔出門去,哪知剛拐過兩條巷道,迎面卻見同門師妹藍彩英東張西望的,正向這裡疾步跑來。“師姊!師姊!原來你在這!”藍彩英一見她便驚喜地大喊,“我和孔師姊找你半天了!”突然間看見白嫻穿著一身男裝,面上不由得浮起疑惑:“你怎麼穿成這樣?”“這裡敵人眾多,我在喬裝打聽師傅的消息了……師姊!師傅不見了!她把掌門戒指和護身符都留下來……還有兩本書和一封信……在孔師姊手裡拿著呢!”“啊!什麼?!”白嫻吃了一驚。發生什麼事了?讓師傅把從來都不離身的掌門戒指和護身符都留下來?!她抓住師妹的雙手,急門:“這些東西從哪裡來的?”藍彩英道:“我和孔師姊按你的吩咐,挨家拜會江湖同道,結果在來到雙林派的時候,掌門陸師叔就把一個包裹交給我們了,說是師傅六天前留下的,讓他們轉交。孔師姊問他師傅可交待過什麼話,陸師叔說。師傅走得很匆忙,沒留什麼話,只說去打探敵人消息。”師傅把掌門戒指留下來,顯然已有交接之意。白嫻心裡默默的想。看來師傅追查地敵人危險之極,她已經做好了回不來的準備……藍彩英拉著她的手,道:“師姊!咱們快回客棧吧,看看師傅信裡怎麼說。這件事情十萬火急,咱們得趕緊回山報告給師伯!”一句話提醒了白嫻,她截然說道:“不行!現在還不行!你先回去,和孔師姊守在客棧裡等我回來!我正在查一個賊子的蹤跡呢,可別讓他逃了,說不定他正和師傅地行蹤有關連。”藍彩英聽說,當即把手放了。問:“查到了?!在哪呢。”四顧張望。白嫻道:“在前面跑了!我不多說了,你快回去!”藍彩英無奈,只得說:“那……我先回去了,師姊你要當心。”白嫻揮揮手,頭也不回。便向渡口急奔。十萬火急之事……不錯!現在正有一件十萬火急之事。師傅把掌門戒指留下來。便是決定讓師伯新選出掌門人了,山上的諸位師妹的德才不足,皆無可慮之處,唯一能夠與她爭奪這個位置的,便只有秦蘇。此時真正十萬火急的事情,便是儘快把秦蘇弄死。徹底絕掉後患!從草蕩中出來,胡不為三人都累得精疲力竭,幾番生死交替,悲喜侵襲,實在耗人心力。眼見著雲木兩個長老大開殺戒,將一干黑衣捕快盡數殺滅,三人便不再停留原處了。範同酉聽過雲長老自稱“復週會”,又見眾弟子蒙面。知道他們想隱藏來歷,不欲牽連賀家莊,便不去上前相認。此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三人稍事休整過後,便向著南方直行。老酒鬼心想,敵人勢力龐大,既是知道他們的行蹤,定然會在前路作下佈置,若是三人還按正常路線此上,只怕要中他們的圈套,惟有反其意而行之,南下鄂州,再取道向西,方可逃出生天。其實現在還有一個隱憂,便是跟蹤在暗處的施足孝,此人死纏爛打又卑鄙無恥,實在難防,只是範同酉見識過胡不為的青龍,大感驚喜,有這條純陽青龍護駕,那些破爛死屍的威脅便也減弱了許多。兩害相權,取其輕者,施足孝相對於那些來路不明地江湖人物和官府,無疑更好對付一些。一番奔波,天很快就晚了,月亮上中天。光州南郊十餘裡便有綿延的山林,三個人跑到山前,毫不遲疑便一頭扎進去,只往樹密之處穿行。料想再跑半夜,追蹤的人便該難以跟上。樹林中雜木藤蘿極多,枯腐的樹葉厚厚堆積,極難行走。三個人心有所忌,都默不作聲屏著呼吸行路。胡不為淺一腳深一腳的跑著,見左近杉樹和樟樹森列成牆,闊葉植物隨處可見,一時恍生昨日之感。前年,也是在光州,也是在夜間,也是被捕快追殺,也是慌不擇路逃入山林……今日局面,與曾經之事何其相似,命運好象跟他開了一個意味深長地玩笑,讓他隔過兩年之後重新跑回到原點上。前年遁入山林,避開人間,父子倆因此得已存安。今日呢?再次逃離那個紛紛擾擾地紅塵亂世,會不會仍如前時,跟厄運搶得一絲喘息之機?胡不為不知道,現在前路茫茫,讓他根本看不清方向。只是隨著路行漸遠,有一個念頭在他心裡愈來愈堅定了。“熙州不去也罷,現在天下處處混亂,倒不如在這山林裡活得自在。”胡不為想。幾年來的經歷已經告訴他,有人的地方,就有不足,就有心機,風險隨時隨地而生。他無從預測哪一張臉孔下面會潛藏著對自己不利的念頭。他想要活命下去,唯有這樣不通外界的荒山野林,不與外人接觸。再回思起前年感慨,更是印證了這個想法。當時在山崖下胡不為心中就有疑問,為何天下萬物,總活得不如意。那頭帶著幼子被自己擊殺的母熊,帶著眷戀死去。妖怪妹子單媽。身負重傷,嬌柔可可,在十五元宵與他揮淚作別,至今不知消息。而苦榕老前輩。因為孫女柔兒之傷,英雄垂淚,何等悽慘。甚至於從西京帶出來地猴子都脫離不開人世的苦難……他們緣何遇上困苦磨難?就是因為遇上了人,若是他們從不跟人打交道,一生也不會遇上那麼多挫折和顛簸。舛難正在人,悲傷也在人。難道這正是天下萬物盡受煎熬之苦的根源?單媽讀頌之詞,言猶在耳: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天地本有。陰陽自生,萬物受盡磨難,那造化何來?天下芸芸眾生的命運從何而來?是人麼?人之善惡,難道便是催生出這命運造化的來由?月光淡淡灑落,穿透樹隙零星地落在空地上。胡不為看見了前方一塊奇特的岩石。三塊巨石相堆。突角前探,象一隻久經年月的老龜,默默仰望蒼天。他停下了腳步。“怎麼了?”範同酉和秦蘇訝然望向他。“兩年前,我在這裡過夜……”胡不為指著那塊岩石說,腦中景物飛換,前年雨夜地情景又一次進入腦海。“那時我受了傷。被官差追趕……跑到這裡就下雨了,我又冷又餓,就躲到裡面去休息……”胡不為如著夢魘,低著聲講述。他慢慢地走上前去,伸手撫摸岩石。石上覆滿了青苔,結如銅錢,也不知積累了多少歲月而成,苔蘚不知人事。榮了枯,枯了復榮,年年如是。眼前人在這兩年間經歷了無數悲歡和動盪,這塊石頭卻絲毫未有改變。也許,正是因為它離開了人,獨自空居,方得安然保全的吧。“這裡倒是個休息的所在。咱們跑很久了,就在這裡休息吧。”範同酉見胡不為情狀特異,擔心有變,當下便道。三個席地坐下來,聽樹林風濤峻急,野獸呼嘯,卻幸沒聽到其他異響。秦蘇出去捕獵,不多時逮了一隻黃羊過來。沒水刷洗,只得將就把皮剝了,斬掉兩條後腿燒烤。胡不為沉在往事中,想起自己連年遭遇不幸,人世再無立錐之地,又再追至愛妻仍在之日,恩愛無間,與今日境遇實在不可相比,心中悲慟,一直便沒再說話。直過好久,秦蘇把羊腿烤好了,遞到他手中,方略略分了心神。“胡兄弟,兩年前你怎麼會來到這裡的?”範同酉打量了一下四周,眼見左近樹木排成銅牆鐵壁,地上枯枝腐草極厚,顯是不通人跡的,怎麼也想不通胡不為竟然會兩次進入此地。“如此巧合,當真千中無一了。”範同酉想。胡不為源源本本,把自己當年如何在蘇府作客得神醫之名,之後因蜈蚣內丹被陷害入獄,得到刑兵鐵令又讓官府追殺,光州一輪生死,青龍士搭手相救的經過說了一遍。他尤其不解那些江湖豪客為何對他反目以仇,“這些人口口聲聲說我殺了陽城幾十條人命,到處追我。我好心好意給他們畫治傷,怎麼又會傷害他們?而且我的本事如何,範老哥你也知道,幾十條人命……我這輩子殺雞也沒殺過這麼多。”範同酉道:“你定是惹到什麼人了,所以被人栽贓。說不定你無意之中,觸到了什麼人的利益,讓他非殺你不可。”“我沒惹到什麼人呀?”胡不為說。“那可說不定,人心隔肚皮,你怎能從表面看得出來?你細細把當時經過都告訴我,我來幫你捋一下。”胡不為便又把自己怎樣在梧桐村取得靈龍鎮煞釘,而後回到家中,如何在除夕家破人亡,背井離鄉的往事又說了出來。說到傷心處,忍不住又哽咽垂淚。秦蘇頭一次從胡不為口中得知他的身世。她一直只知道胡不為遭遇坎坷,卻未料想,他地命運竟然如此的一波三折,厄運重重。為其所感,忍不住也清淚下滑,悲憫頓生。範同酉聞得如此人間不平,哪裡還記得幫胡不為分析敵人,憤怒已極。捏緊了拳頭只大罵:“一群王八蛋!這個羅門狗教無恥到了極點!***王八蛋!還有那烈陽狗道士,一個老雜一個老禿驢,欺壓善良,當真該拿去千刀萬剮!”站起來。轉了一圈坐下,仍舊憤怒難平,又站起來轉了一圈。“羅門狗教貪圖寶物就不用說了!我最恨的是這些披著人皮的惡賊,枉他們自命俠義正道,心中不存天理正義,以剿除妖孽之名,行苟且豪奪之實,這樣地敗類,多一個,天下就多一分禍害!”“我在想。”胡不為苦澀地說,“若是我當初沒拿到靈龍鎮煞釘,就不會惹上羅門教,也不會碰上流雲道長,再惹來那麼多仇家……”“不對!”範同酉怒衝衝喝道。忽然發覺自己語氣太過嚴厲。便緩了緩口氣,說道:“就是你沒拿到釘子,你仍舊會有磨難。你自己看看,現在你定馬村裡面,還有幾戶好人家?”他箕張開五指,比著頭頂蒼穹劃了一圈。喝到:“看看天下,還是讓人存活地天下麼?四處動盪,民不聊生!多少無辜百姓被飛來橫禍攪得家破人亡?正是因為公理無人伸張,人人只謀一己之私,貪婪侵略,方使天下百姓如此!連正道俠義人物都能如此不要臉的強取豪奪,又何論其餘?”“也是,”胡不為沉默片刻。點點頭道,“剛才我還想,人,才是造成一切禍亂的根源。若是一個人不與他人接觸,就不會生出那麼多苦楚之事來。”“你這話說對了一半。”範同酉道“人有愛慾,故生憂,故生怖,是人便總有不足之事。只是跟人接觸後,兩下對照,這些愛慾更加外顯而已。除非你真正成了大賢大聖,沒有所求所欲,才不會有憂怖。佛經這麼說的:‘若遠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頓了頓,道:“我以前看過佛經,經說四集諦,七大苦,人有生苦死苦病苦老苦,還有求不得苦,怨憎會苦……哼!它把這些苦都歸罪於無常。照我說,這都是虛飾惡行地話。佛經裡面最有道理地一句話是:‘人間道!慾望之道!’正是人間有了這麼些形形色色的貪慾,才會有這麼多不幸的命運!”胡不為吃了一驚,呆呆的問:“什麼人間道慾望之道?”“佛家說天下萬物,神鬼人獸,可以統分為六道,三善道三惡道,天道人道阿修羅道是善道,餓鬼道畜牲道地獄道是三惡道,六道眾生因善惡受業,互相輪迴,人間道就是憑託慾望而生,在此道中,人人生欲,所有事情都由慾望生因,再由種因而結果。”“哦。”胡不為說,原來如此多災多難的人間,也是三善道之一麼?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亂世中當人連畜牲道都不如,又何來善道之說?“你剛才說一切禍亂由人而起,其實不錯。往深了說,其實正是由人的貪慾而來。你自己想想,你的所遭所遇哪一個不跟人的慾望相關?你因貪慾而去騙錢,狗教貪圖你地寶物,把你家人殺害,一群雜毛妖道,貪戀名聲貪圖內丹,將你迫害,那姓錢地狗官貪錢,構陷你入獄,種種事情,有因有果,正是因果循環,才生變事。”胡不為心中苦澀。這話說得何其有理。有因而復才有果。若是當初不貪圖那幾兩銀子的錢財,不貪圖靈龍鎮煞釘是個寶物拿回家去……他會落得如此悽慘麼?範同酉仍在說:“再看看我!施足孝那老賊貪圖我手裡的塑魂譜,便千方百計來騙,騙不成就奪!你看前幾日路上死的那些逃難百姓!他們又有什麼罪孽?不正是因為老賊的貪慾而招致橫禍地麼?!還有!我剛剛想起來,剛才他幹什麼讓殭屍幫我抵擋那群官兵?說到底還不是怕我被殺,他拿不到塑魂譜?!嘿嘿!真是心機深沉,用心良苦啊!”“你說,哪一件事不是因從人慾?天下人人有欲,正是因為這些慾望相互堆疊,才生出不滿,才有矛盾仇殺!若說天下真有命運,這命運地背後推手便是千萬人不可填滿的慾望!”“這慾望之與人,因勢而易。權位能力愈大,危害便愈烈……論起普通人家,起貪慾生仇隙。不過是口齒相向,打得頭破血流,至多也不過是一兩條人命的損失。到學法學武之人,能力強了。生出貪慾來,處心積慮謀求,危害就不是十條二十條人命了。大到帝王將相,貪圖萬世基業,千秋功名,就是天下的災難,家國相爭,血流成河,生靈塗炭……”範同酉愈說談鋒愈健,他卻沒注意到胡不為和秦蘇此時神魂不屬。都在默想心事。胡不為想的是西京知府陳大人究竟有什麼欲求,為什麼一定要奪回刑兵鐵令,而自己無意中又惹到了誰了,讓這人編造出陽城幾十條人命的誣言來套在他腦袋上。而秦蘇心中,反反覆覆地。只是想:“人有愛慾。故生憂,故生怖……”她親愛胡大哥,這……也是貪慾麼?秋夜漸深,寒氣愈重。等到子時過半,三個人身上地禽獸之魄盡數消解,都感覺到了冷意,胡不為全身赤條條的。更抵受不住樹木中降下的寒露。秦蘇當著範同酉,害羞不敢靠近他,然而偷眼片刻,見胡不為冷得渾身顫抖,到底熬不過心疼,終於紅著臉靠近騙子,幫他擋風,捉起小胡炭拿到懷裡護好。把羊皮張起,就近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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