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黨 21
今兒個註定是個叫人凌亂的日子。
本來非常喜慶。保大姐領工資。工資單子上,保大姐的簽字是最一筆一劃的一個,因為莊重而激動。簽完字後的保大姐,通常會以那種類似迷離的笑容一直數著那幾張票子,從財會室一直數到她的雜物間,(哪有那麼多,就是反覆數),然後放在褲子口袋裡拍了又拍,————這時,迷離的笑容才會稍稍隱退,接著,是那種全然爽朗的笑容,類似,49年解放了,76年粉碎***了,78年改革開放了,————勞動人民的大日子哇!
通常領了錢,保大姐會給自己加個餐什麼的,今天心情更好的是,伺候憧陰貨的日子明天就到頭了,保大姐宅心仁厚,一想,乾脆回去蒸個雞蛋,憧陰貨一碗,她自己一碗,一來算給自己加餐,也算給憧陰貨踐行了。
下了班,回家直接蒸雞蛋。
黃澄澄,看得都喜人!保大姐抱著保溫桶去了醫院,
“你怎麼現在才來,”憧落落已經能下地走路了,可人就是懶,總在床上賴著,此時,他正盤腿坐在床上嘴裡叼著支菸,一個人玩牌。都瞄頂上那鐘好幾次了,她早該下班了,現在才來,
保大姐把保溫桶放在旁邊的矮櫃上,不跟嘎巴子一般見識,她今天心情好!
“我回去給你蒸了碗雞蛋,快,趁熱吃,”
保大姐看也不看他,只顧著弄自己的雞蛋,她是沒看到哦,憧落落明顯一愣,接著,好像蠻小心翼翼,
“你特意回去給我弄的?”
保大姐大大咧咧,“恩,我也給自己蒸了一碗,咱今天改善改善生活,”說著,瓢羹放好遞給他一碗,自己拿起一碗笑眯眯地開始享用,
咳!一碗雞蛋?改善生活?要擱平常,憧落落笑話死她!可這個時候,———看見自己一碗,她手上一碗,————關鍵是他們的碗一模一樣,都是街上十塊錢四個的那種———憧落落突然不得不承認,有點激動,
雞蛋放下,他拉住保大姐還在舀雞蛋的胳膊,“走,我們去吃螃蟹,”說著,幾大的幹勁喏,騰一下從床上跳起來,拉著保大姐就要走,
保大姐還是跟著站了起來,吃螃蟹?也行,可是不能浪費了我的雞蛋!
“你吃不吃,不吃,我帶回去,”
保大姐揮開他的手收拾碗,自己的只吃了幾口,他要不吃,就和著一塊兒,帶回去還是自己吃,
憧落落拿起來三口兩口都倒進嘴裡,燙地唇直哆嗦,也絲毫不浪費,“走走,回來再收拾,”又要去拉她的肥胳膊,
保大姐還揮,小不喜,“走就走,你拉個什麼,———”
憧落落也不生氣,還笑,鬆了手,“快點,‘荷水榭’的螃蟹可好吃了———”
在醫院門口,憧落落招了輛計程車,習慣性他開前面駕駛座旁的門,保大姐自然開後座的門,都進去坐好已經開車了的,只開出一點點,車又停了,就見駕駛座旁的門開啟,憧陰貨出來又鑽進後座兒,門關上,車繼續駛離去———
是都沒發現,後面一雙火眼金金看著這一幕,那臉氣得!
旗灩同志跟著保大姐一路了!
從下班,她輕飄飄象踩著棉花,一路喜滋滋回家。旗灩還笑,她這是又碰見啥好事兒了?
她上樓去了。旗灩想,這長時間了,先去黃奶奶家討個巧兒,問候問候,最好黃奶奶想著把他帶到保豬豬家,這樣順理成章,多好。
沒想,黃奶奶那個熱情!拉著他的手哇,從小黃出生拉的粑粑是橢圓形到現在小黃睡覺尿床尿的象中國地圖,全跟小黃同志的吃喝拉撒有關,總之,就一句話,小黃現在還能拉粑粑,還能尿床畫地圖,多虧他仗義相救,那個感恩涕零————非要留他在家裡吃飯!這怎麼行呢,旗灩明裡暗裡“提示”多次,你把我往保常家引啊,黃奶奶始終眼裡心裡都是小黃同志的屎和尿!
好容易從黃奶奶家“逃”出來,卻正好看見保常提著個保溫桶往外走,依然那樣神采熠熠,保大姐走起路來,腰桿兒也直咯,昂首挺胸,嘿,這一看,還看著點點腰圍———她這麼走在康莊大道般是去哪兒啊?
旗灩挺好奇,沒多想,又跟上了,
竟然就是到了對面的同濟醫院!誰病了?
旗灩趕緊停了車跟上她,卻這一跟上啊———
“我回去給你蒸了碗雞蛋,快,趁熱吃,”
“你特意回去給我弄的?”
“恩,我也給自己蒸了一碗,咱今天改善改善生活,”
“走,我們去吃螃蟹,”————
幾親熱喏!
旗灩看著,眼神裡的小邪火直衝!
好哇,個憧廢物敢跟老子搶人?!!
都是禽獸,且,都是靠豢養過活的禽獸,————旗灩吃他老子旗正華的,憧落吃他哥憧槍槍的,兩個都是不學無術遊手好閒的沒用貨兒,半斤八兩,卻還你瞧不起我,我瞧不起你。
旗灩這上九流下九流狐朋狗友一大堆,最最看不上的還真就這個憧落落咧,變態還清高,他做的某些下流沒品的事兒,旗灩自己不是個正經貨兒都瞧不上,憧落落就是個典型滴生意不好怪鋪子,運氣不好怪娘肚子的貨兒,沒一點兒擔當,好像就他一人是仙人,飄在天上,為所欲為,活該就有人該跟他收拾爛攤子,你誰都得供著他,———是滴,這爛貨現在是一直有好運氣把他罩著,看哪天,總有陰溝裡翻船的時刻撒,那時候,旗灩保準快快活活地去落井下石,叫你得瑟!長得象仙人,哦,憧落落就那張模子算給人類做了貢獻,確實“只因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逢”,坐著不動,隻眼睛瞟你一下,勾死個人!可是,再仙人,也是坨狗屎大糞!旗灩打心眼兒裡瞧不起。
好,現在,更是恨上了!
竟然就自己這樣一個小空擋,保婆娘就被他攏了過去?
旗灩身上的小邪火一陣亂串,
好,吃螃蟹,荷水榭是不是,旗灩想起那裡的燒狗肉也是一絕,偏偏憧落落是個一沾狗肉腥子就吐的沒用貨,有次他們一起在荷水榭鬼搞,螃蟹上就塗了點狗油,憧不死的竟然吐到脫水住了院!
旗灩陰毒一眯眼,今天老子非要送一盤整條死狗去嚇死你個賣逼兒!
突然一踩油門,超過了前面的計程車,旗灩決定趁早趕去荷水榭為憧不死的準備“大餐”。
這邊車一超前,計程車裡面坐著的人是無知無覺,卻,它後面的後面———
仲寧還在奇怪,明顯旗灩的車是跟著憧落的啊,怎麼突然超前飛奔而去了?
咳,真是一個巧字說不得,老話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也就這個情形了吧,
仲寧是閒著沒事兒打算再來關懷關懷憧落落滴。上次,憧落落有點怪,可是又具體看不出哪裡怪,憧落落嬌氣,那要出一點兒事非要鬧得水響,可是這次,一聲不吭,但是,也好理解,他哥這次把他趕出家門,算把憧落落徹底搞怒鳥,憧槍槍本想嚇唬一下他,威懾一下就算了的,好幾次旁敲側擊有“招安之意”,可這次,憧落落蠻長骨氣咧,就跟他哥犟上了,他哥又捨不得了,託付仲寧照看著,被仲寧“訛”了不少。
仲寧是來“盡義務”滴,卻不想,才停穩車,竟然看見憧落落不曉得邁著幾虛的步子跟個胖姐姐有說有笑走出來,那個胖姐姐———仲寧眯起眼,想了會兒,恍然大悟樣兒,不就是會吐菸圈圈的豔色肥豬嗎,憧落落怎麼跟她混一塊兒鳥?這個檔次飛躍滴————
叫仲寧一時都沒興味兒過來,憧落落和豔色母豬上了一輛計程車,仲寧本能去跟,卻,才一發動車,一抬眼,又看見————這下,仲寧不感興趣的,興趣都要大增!
竟然,咱們旗灩美人兒一臉綠雲罩天滴隨後從門口走出來,恨恨睨著遠去的計程車,恨恨上了車,恨恨發動———那車啟動的猛勁兒,仲寧能想象旗美人盛怒下的眼睛有多銷魂!
仲寧一聲“得”,也瀟灑開車跟了上去。這下,好看咯,荷水榭迎來了它開張以來最火爆的一天!
荷水榭,開張沒多久吧,聽說有後臺,生意那了不得,每天爆滿。想要訂它一個包房,跟約會秦淮名妓一樣個標準,老早訂好牌子。
憧落落有個十二孝的哥哥,老早跟他把“名妓”約好咯,他一去,只要報個名兒,就能立即“掀牌子”,上!
“保常,你嚐嚐,這裡的蟹都是陽澄湖正宗的大閘蟹,肥著呢,聽說因為陽澄湖底土質堅硬,蟹們慣於站立行走,所以肢體格外發達,我就見過那活蟹在搪瓷臉盆裡站立起來,能霸住臉盆的半壁江山,————”
憧陰貨好像格外高興,話蠻多,保常卻理不上他。這裡的規矩,會拿只活蟹給客人過目,保常拈起來燈下細看了下,果然犀利,腹臍潔白而飽滿,鼓脹的膏脂呼之欲出,蟹腳關節處的半透明皮殼下,浮動著金黃的暗香————
保常點頭,暗香裡暗想:果然有氣質,
陽澄湖大閘蟹的美名天下遠揚,最是“***”倒臺的1976年之金秋,爆紅!當時還不曉得是誰發明瞭“三公一母”的吃法。保常慢慢先卸下蟹爪、蟹螯,將周邊部分逐一吃掉,然後,蟹蓋被揭開的那一瞬間,保常感覺就像那一座寶藏的山洞大門,在阿里巴巴的面前吱吱呀呀地開啟。
張岱雲形容的不過如此:殼如盤大,中墳起,而紫蝥巨如拳,小腳肉出,油油如。掀其殼,膏膩堆積,如玉脂珀屑,團結不散,甘腴雖八珍不及————保大姐吮著美味想,象大閘蟹這樣的冤家,咱好久沒這樣敘舊一回了,長相也不容易記牢,不過,一隻好蟹的判斷,還是求諸於己滴:吃蟹後,是否十指染盡,並且帶有雖經反覆洗滌卻數日不去之頑腥;二,吃蟹後,不計數量,半隻也算,會否堅拒進食別的東東。保大姐決定吃完後要一一檢驗滴,咳,說起來,食蟹,特別是食好蟹,真跟跳高、戀愛近似,都屬於遺憾的藝術哇。
保大姐擱那兒是傾情投入地細品細品吶,她是沒注意憧陰貨看她滴眼神————憧陰貨無不帶著驚豔的打量哇,
保大姐吃起蟹來————竟然如此有氣質!
非常優雅,十個肥指頭均沾著習慣性般的優雅,她或許是吃的太痴迷,好像骨子裡的一些什麼跑了出來,———
她是真的在品蟹,
很獨立的在品,很精緻的在品,
因為專注,叫她坐在那裡,身姿、情態,都好像突然間換了一個人,儘管還是那身小肥肉,還是那半舊的大圓領T恤,那齊耳的“媽媽短髮”———可,氣質這東西———品蟹的保大姐比此刻荷水榭任何一間包房裡穿著prada的年輕女郎來得高貴!有味兒!
憧陰貨突然有些激動,
這個胖胖的女人,其實相當多面,
可以風塵,可以優雅,可以潑辣,可以精狡,可以猥瑣,可以高貴,———她的每一面只閃現一下,卻絕對直**的心底,
這個女人,她的過去,經歷過什麼————
憧陰貨有種撈到寶的感覺,沒做聲,默默低下頭,手指撥著蟹竟然有些許顫抖。
(好了,實在不能一氣呵成了,明天學校開運動會,我第一次當裁判,有點興奮,先歇歇了。恩,就當今天送的是禮物的小發帶吧,呵呵,明天繼續拆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