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悖論
第二百四十三章 悖論
還要給項羽留一線生機?
我沒有問。
也許問了,張良會回答我,但是我並不想問。
因為有些事情,是不能夠這麼理智的去計算的。
就像四百多年後,關羽在華容道上為什麼要放曹操離開。難道他不知道這一放,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從此就給他的結義大哥劉備留下了一個難以戰勝的敵人?
因為有些感情,是不能這麼簡單就說得出口的。
張良在多年的逃亡生涯中倚賴項家之處極多,雖然沒有和項羽一起生活過,但卻是看著虞姬一點點長大的。他家人都已亡故,一直孤零零的在紅塵中飄泊,心裡只怕早就把虞姬和當時還只是傳聞中的那個少年項羽當成了自己的子侄,自己的家人。
就像我和虞姬,是姐妹,還是仇敵,情誼有幾分,怨恨又有幾分,怎能算得清楚。
張良回過頭看看我,神色很平靜:“師妹,什麼是慈悲?”
我一時答不上來。慈悲這個詞似乎來自佛教,這會兒在中原自然沒什麼人聽說過。但聽張良的語氣和神態,我卻有一種恍惚的錯覺,似乎他不是在問這個詞的意思,而是正在進行禪宗的偈問。
什麼是慈悲。
和張良一路走回營帳,歌聲已輕,只有少數的一些士卒還在低低地,反覆的哼唱著這首楚地小調簡單的旋律,而大部分人雖然依舊是或席地而坐。或拄著長槍,或斜靠著營帳上,但臉上卻恢復到原先那種有些麻木地表情。
其實韓信所選擇的那種以本傷人的作戰方式,對於漢軍來說同樣是一種殘忍。雖然楚軍內無糧草,外無援兵,反抗的力量越來越微弱,但困獸猶鬥,想征服他們不付出血的代價是不可能的。據我這幾日悄悄統計下來,每死一個楚軍。漢營這邊就會至少倒下兩個漢軍,而且還是以劉邦統率的士卒和彭越的魏軍為主,因為他們的戰鬥力明顯要弱於韓信馭下地軍卒。
傷亡不可謂不慘重。
這八天,對於漢軍來說。同樣漫長。
所以早點結束這場戰爭,也同樣是漢軍們心中所希望的。只要能夠活著回到家鄉,只要,能夠早點活著回到家鄉。
行走在一座座營帳間。我和張良都沒有說話。
抬頭間,忽見韓信帶著灌嬰等幾員將領也在營中巡視,見到我們,便快步走了過來。他簡單的施了一禮。道:“見過王后。”放下手,向張良點了點頭:“張先生。”
炸營是帶兵大將們最頭痛的事,所以剛剛營裡突然四面楚歌。韓信趕緊帶人出來巡察彈壓也很正常。
“原來齊王也在。”我含笑點頭。
“是。”他不甚在意地應了一聲。徑向張良道:“剛剛聽得簫聲氣韻悠長。看來先生身體已無大礙,實在是件好事啊。”
“本來也不是什麼大病。只是那幾日重了些,倒讓您牽掛了。”張良微笑道。“這麼晚了,齊王還沒歇著呢。”他很少講這些客套話,我不由微側過頭看了張良一眼。
“原本倒是想歇的,可聽完先生這一曲長簫,信就已經睡意全無了,索性出來走走。”韓信若有所指的笑了一下:“先生一支簫曲勝過十萬雄兵,信實在是不得不歎服啊。”
“哪裡,良也只是興之所致,未曾想到那些軍卒竟會一起哼起楚歌。”張良的笑容越發清白無辜。
韓信看著張良,頓了一下道:“冬夜冷寒,張先生剛剛病癒,還應多在帳營裡將養,少外出吹些冷風為好。”轉向了我:“回王后,末將尚需往西營巡查,就此告退。”說著,略略退了一步,甲?聲響,已經帶著灌嬰等幾人走遠了。
隱約間卻還能聽得他問灌嬰:“剛剛讓你查是誰第一個唱地,查出了沒有?”灌嬰應了一聲,卻聽不太清究竟說了些什麼。
張良凝視著韓信的背影,過了一會兒,才回身向我微笑了一下,道:“走吧。”
“韓信……”張良緩緩走了一會兒,突然道:“師妹,你當年怎麼會知道這樣一個人存在?說實話,他當年沉默寡言,連我都沒在意過這個不起眼的執戟郎中,若不是你讓審食其帶信,也許,這樣一個人物,我就要錯過了。”
“我曾見過他。
彭城的時候。”我頓了一下,考慮找個什麼理由來為什麼會帶信給張良,讓他注意一個叫韓信地小小執戟郎:“那時覺得他雖然話不多,但眼神裡總有些東西,讓人覺得……”我又頓了一下,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掰下去,只能笑了一下:“師兄,您知道,有些事情是很難解釋的。”
張良倒是瞭然一笑,道:“我明白。”他帶著一點深思地看著我:“那麼,你,其實也並不太瞭解韓信這個人?”
“是。”我點頭。這倒是真話,其實一直以來和韓信的交集並不多,僅有地一些印象也來自於一些久遠地回憶。
“那麼,你一定要記住,寧可與項羽為敵,不要讓韓信惦記。”張良肅然道。
“嗯?”我有些吃驚。
“如果實在不得不與之為敵,那麼就一定要速戰速決,因為,你不可能‘忍’得過他,也不可能比他更加能堅持。”張良平靜地道。
“師兄……”我心頭劇震,那一瞬間幾乎懷疑眼前地張良也是穿越而來的作弊型人物,竟然這麼直白地就說出了我和韓信必將走向對手的未來。
“以前在楚營的時候,我和韓信喝酒,他曾無意中說起過以前的事。”張良轉過身,繼續緩步在營中走著。“他小的時候曾在咸陽住過,父親早喪,母子相依,勉強才識了字。後來機緣巧合,在驪山無意中發現了一些兵書。他母親去世後,囑他將棺木歸葬淮陰。本來家中尚有些餘錢,可哪知他不但運回了棺木,還將那些兵書也一卷不少的運了回去。那些兵書足有十餘車之巨,半途錢盡,無人肯繼續替他運送,他便自己一點點拖著那母親的棺木和那十幾車子的書挪回到了淮陰,每日能走個十多里便已經是極限了,這一路上,整整走了近三年。而那時,他不過也才是個十多歲的少年罷了。”
張良嘆道:“十幾歲的孩子便有這般的毅力和堅忍,誰敢想象。”
“那些兵書……”我把手指節塞進了齒間,以免自己叫出聲來,那些兵書……難道就是我當年存在驪山的?
當年,因為既將到來焚書坑儒,我曾搜索了大量的典章書籍封存於山,為了保險起見,還用油布包裹,並將幾個山洞都進行的偽裝,是怎樣冥冥中的註定,竟然使得韓信發現了那些兵書?
事實上,我一直在疑惑,以韓信的家境,不可能延到關於韓信的這一身能耐的來由。而今日無意中知道了,卻只是覺得荒唐。
太荒唐。
一時間,彷彿陷入了某種時間的悖論,如果現在的韓信是因為我的存在而造就的,那麼如果我沒有穿越過這千年的時空,還會不會有韓信這個人物存在?如果沒有韓信存在,那麼歷史又會是什麼樣子的?
我的穿越,究竟是千年之前的一個因,還是千年之後的一個果……
什麼,才是真實的歷史,是我讀過的,是我親歷的,還是我改變過的……
簡直是前所未有的混亂……我緊緊咬著指節,卻還是忍不住從齒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
幸好張良並未在意,他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維之中,續道:“當時我已覺得此人心志堅不可奪,而後才聽說了胯夫之事……”他頓了一下,微嘆了一聲:“這樣的一個人,實在是讓人不能不覺得可怕啊。當年和韓信初識之時,他尚不得志,彼此間還有幾分坦誠,如今……竟是連我也不知道他心裡究竟想些什麼了。”
…………
可能我筆下《呂漢》中的很多人物,和歷史描述得並不太一樣。
我承認自己一直試圖在合理的邏輯以及習慣的角度中尋找一些新意,這個,其實比重新創造更加困難。
我一直希望,自己筆下的人物,是有性格的,是可以被理解而又有著全新形象的,不是歷史上的乾巴的枯骨,也不是現在某些電視劇裡無謂的戲說,或是某些網絡小說裡漫無邊跡的yy,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更加具有真實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