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完結感言
# 第0章完結感言
正文結束啦!
如釋重負又悵然若失,思來想去,還是想和大家說些話。
一開始,我本來只是想試試寫一本輕鬆的團寵小甜餅,落筆的時候,大綱主線什麼都沒有,很是隨性。
可是後來寫著寫著就覺得,似乎有更多的東西想要表達,於是變成了宮鬥,加了權謀,最後又上升到對自由意志的追求,出現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內核。
我時常會翻翻評論,看到很多寶子說:本文低開高走、中開高走,甚至還有的寶給出了很高的評價,說我高開高走哈哈。
這些評價我都欣然接受,因為很顯然,大家都認可了我後面精心設計的劇情,也看到了我的成長與進步。
前面的內容現在如今再回去看看,確實有很多不足,但是要改,卻已經不知從何入手了。
從八月開文至今,一開始還能三更四更,到後來只能兩更了。
實在沒辦法,寫這本書的時候,我就感覺一直在突破自己,在逼自己。
萌寶、宮鬥、權謀、戰爭都是第一次寫,而且書中寫了很多聰明人,每次布局所有設計的角色都要設身處地去考慮,還要注意不能崩人設,有時候真的瘋狂撓頭。
有一段時間,我甚至連做夢都是小說裡的劇情,太可怕了。
再者,我也是情感比較豐富的一個人,很多情節寫的時候都是哭哇哇的。
看評論的時候,發現大家能夠和我共情,也跟著文字一起落淚時,就感覺特別特別有成就感,特別特別滿足。
現在好不容易完結了,就有一種熬出頭的感覺,覺得終於可以給大家一個交代了。
再回歸小說本身,我用心塑造了很多很多角色,自我感覺已經有點走向群像了,很開心嘿嘿。
在宮鬥(非後宮)權謀大背景下,其實男性角色是佔主導地位的,但我不遺餘力地寫了很多女性角色,在文中同樣舉足輕重。
前幾天刷到一句話就很有感覺,「你看,『婦』這個字多有力量啊,女字旁邊是一座推倒的大山。」
所以在我的小說裡,女性角色也撐起了半邊天。
她們有的大義,有的清醒,有的溫柔,有的聰慧,有的剛毅,有的迷途知返,有的一條道走到黑,都在散發著屬於她們自己的光芒。
具體角色我就不和大家討論啦,因為每個人的感悟不同,理解不同,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整篇文看下來,其實偏理想主義,因為連我自己都是一個執著於happyending的人,總希望到最後一切都是圓滿幸福的。
關於善惡,之前和大家也討論過啦,這裡就不重複囉嗦了。
我盡力將每個角色的人物弧光都展現了出來,在我眼裡,這已經是一個很生動的世界了。
我更傾向於認為,我只是一個記錄的人,將嬌嬌他們的經歷記錄下來,展現給大家。
而在我停筆之後,他們一定在小世界裡,過著我所未知的自由生活。
......
沒完結之前,總覺得有一籮筐的話想說,這會兒真讓我說,東一句西一句,毫無邏輯,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那就照例開始表達我的感謝吧!
感謝每一個看到這裡的讀者,有的寶甚至在我開文不久後就開始追了,這份堅持連我都感覺不可思議。
有的寶是半途加入,也陪我走到了完結時刻,有的寶囤文了,希望記得回來,和我相遇在結局哈哈!
感謝大家的喜歡,感謝大家的認可,更感謝大家在我抓耳撓腮、情緒低落、做手術、不舒服的時候,給予我的鼓勵和理解。
番外會有的,但我應該會先申請完結,所以如果大家看到本書的狀態是已完結,別害怕,完結後還能寫番外哈哈。
番外如果寫完了,我會著重和大家說一聲,不會讓大家白等的。
想看什麼番外可以留言在這句話後頭,我會認真看的,如果覺得確實有東西可寫,我就會盡力寫出來。
至於新書,還沒有具體的想法,也想稍微休息休息,但應該也是古言,而且女主會是成年人。
不想再寫萌寶女主了天!
想要劇情緊湊,時間就掌控不好,都完結了,嬌嬌還來不及長大哈哈......
就嘮到這裡吧,謝謝所有喜歡這本書、喜歡小螃蟹的寶藏讀者們!
祝大家——
生活明朗,萬物可愛,人間值得,未來可番外一:蕭千月x喬地義
當初北境告急,喬地義與蕭千月出發前夜匆忙完婚,雖然蕭千月從不曾說什麼,喬地義心中卻常覺虧欠。
如今仗終於打完了,兩國也一統了,好不容易回到了京城,忙過了面聖、接賞,又給嬌嬌用心過了四歲生辰後,喬地義迫不及待尋到了自家娘面前。
「娘。」
還沒開口呢,天不怕地不怕的喬地義這回竟極難得的紅了臉。
「娘,孩兒想給月兒補一場婚禮。」
嬌嬌就坐在一旁,聞言頓時滿臉促狹。
雖然那夜二哥和二嫂已經完婚了,但那到底是權宜之計,直到現在他們二人還未有夫妻之實。
更好笑的是,大家回京已經有近七日了,蕭姐姐還是住在蕭府。
她過四歲生辰那一晚,宴罷後,大家陸陸續續離開,二哥眼巴巴將蕭姐姐送到了門口,瞧著倒像是被撇下的「小媳婦」!
當時她被爹爹抱在懷裡,爹爹還滿是戲謔地說:「真是男大不中留啊......」
左和靜看到二兒子燒紅的耳朵,笑得眉眼彎彎,滿是欣慰。
這世間到底一物降一物,再如何粗心思的二郎,提起月兒依舊滿是細膩,像他爹,會疼人。
思緒至此,左和靜忽然熱了臉。
她已經好幾晚沒睡好覺了,夫君從北境回來後,當真像個「混帳」似的......
「咳咳。」
左和靜趕緊止住思緒,笑著說道:「二郎,這樁大事哪能真等你提起。」
「娘和你嫂嫂早就著手準備了,且在捷報傳回京城的時候,皇后娘娘也張羅起來了。」
「後日便是下聘的黃道吉日,咱一步步來,定是不能委屈了月兒。」
「至於喜日子,皇后娘娘已經著欽天監算過了,就本月二十八,雖然時日有些緊,但一定給你和月兒辦得漂漂亮亮的。」
喬地義聞言心頭咚咚直跳。
今日是十七,那他豈不是十一日後便能娶到月兒了?
嬌嬌看著喬地義失神的模樣,不由捂嘴偷笑。
————
九月二十八,大喜。
今日喬府迎親的陣仗是真「嚇人」!
喬地義身穿大紅喜袍,騎著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頭,身旁落後一步的儐相(伴郎)是聖上的親弟弟凌親王。
身後還跟著一群大老爺們,一部分是喬地義在戰場上的兄弟,一部分是當初的金吾衛同僚。
這麼一個人高馬大的迎親團,知道的都說這是娶媳婦,不知道的,還以為喬地義是去搶親呢!
蕭家負責攔門的親朋好友瞧見這一陣仗,都嚇了一跳,只敢弱弱要了一首催妝詩就放人了。
喬地義卻不依,硬是在蕭府門口連連念了五首!
不能再多了。
因為他就找大哥幫寫了這五首......
嬌嬌毫無疑問,就是蕭千月的女儐相啦!
雖然她小,還是男方親妹妹,但是耐不住她和蕭千月感情好,而且本身地位高,又受寵,還經驗豐富。
畢竟她雖然小小年紀,卻是看著大嫂入門,送著安寧表姐出嫁的小大人呢!
當院門被拍得篤篤作響時,嬌嬌揚聲道:「何方公子?」
喬地義一聽是自家小妹的聲音,瞬間樂了。
「小妹,是我!」
嬌嬌:「......」
傻二哥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嬌嬌正要稍微引導一下喬地義,忽而身後傳來了陣陣低呼聲。
嬌嬌扭頭一看,好傢夥,蕭千月身著喜袍,提著槍就出來了。
「喬地義,想娶我,先同我打一場!」
蕭千月低喝一聲,路過嬌嬌身邊時,還調皮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徑直上前。
丫鬟嬤嬤們根本追不上,蕭千月唰一下就把院門拉開了。
院外同樣發出了陣陣驚呼聲,緊接著,喬地義盈滿笑意的聲音響起:
「快,去演武場,替我拿桿槍來!」
「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蕭千月勾起腳尖,從一旁的草叢裡挑出一把銀槍來。
喬地義伸手接過,二人竟瞬間戰在了一處。
一旁迎親團連連後退,生怕被波及。
鏗鏘聲不斷,銀光閃爍,二人打得難解難分。
眾人:「......」
沈元凌:「......」
嬌嬌:「......」
算了,不想理他們兩個了......
嬌嬌:哪裡有瓜子,給大家分分,坐下一起看!
蕭宏達遲遲看不到新人前來磕頭,一臉著急地親自找過來,這場鬧劇才終於結束。
蕭宏達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抬手給喬地義和蕭千月的腦袋瓜各一個爆慄,脆響脆響的。
所有人:啊,舒坦了......
倆人這下老實了,把槍往旁邊一扔,灰溜溜跟在蕭宏達身後去了正堂,磕頭的時候,又變回了父慈女孝。
嬌嬌:「......」
要不怎麼說,二哥二嫂是一對活寶夫妻呢......
————
當夜宴罷,喬地義迫不及待回了新房。
蕭千月早已換了喜服,卸了滿頭珠釵與臉上脂粉,愜意地歪在床頭。
喬地義進來得急,蕭千月不曾防備,臉上頓時有了一瞬間的慌亂,將手中的東西嗖一下塞進了枕頭下面。
喬地義自然不曾錯過這一幕,他臉上閃過一抹狐疑,直接問道:「月兒,你藏什麼呢?」
蕭千月忽而面色微紅,卻直截了當道:「兵法。」
喬地義聞言登時就信服了,還衝蕭千月豎起了大拇指。
「月兒,我先去洗漱,等我,我們一同研究兵法。」
蕭千月:「......」
眼看喬地義入了內室,把紅色喜服拋到了屏風上,蕭千月趕緊取出枕頭下的「書」,輕手輕腳走向書案。
先找本兵書矇混過關再說!
蕭千月翻翻找找,還沒尋到本合適的,一個火熱的身軀忽然就貼了上來,將她緊緊環在了懷裡。
蕭千月嚇得一激靈,手中的書就被喬地義一把抽走了。
滾燙的氣息噴灑在耳後,喬地義稍顯暗啞的聲音已經響起:「月兒,方才進來之前,擔心酒氣燻著你,我已經洗過了。」
「瞧你偷偷摸摸的。」
喬地義將手中的書一抖落,露骨的畫面展現在眼前,正是女子出嫁的「嫁妝畫」。
蕭千月瞬間面紅耳赤。
喬地義見狀鬆開蕭千月,紅著臉從懷裡也掏出了一本,期期艾艾地說道:「我也有。」
書封上赫然寫著——《馭房之術》。
兩個一直以來大大咧咧的人,這會兒熱著臉面對面站在一處,半晌沒話。
良久,喬地義試探性地問了句:「月兒,要不......我們去榻上研究研究?」
蕭千月:「......」
「那我要看你那本。」
喬地義哪能不同意啊,連連點頭,「我們一起看。」
兩個人坐到榻上,果真取出《馭房之術》仔仔細細看了起來,看得臉紅心跳,氣息灼熱。
喬地義大著膽子往蕭千月身上靠了靠,本就高漲的欲望瞬間便一發不可收拾了起來。
他啞著聲說道:「月兒,你喜歡哪個?我們也試試可好?」
蕭千月渾身燒熱,又聽得喬地義低低沉沉這一句,手腳都有些發軟了。
火熱的氣息落在了她脖頸間,她微微一顫,忽然倔強無比地說道:「那我要——在上面!」
喬地義遊走的手微微一頓,隨即麻利往榻上一躺,胸膛劇烈起伏,一臉任君採擷。
「好,月兒,你快來!」
蕭千月:「......」
哼,誰怕誰!
她往上一撲,兩個人就纏在了一處。
衣裳被扔下了榻,紅浪翻飛間,隱約響起喬地義急切嘶啞的聲音:
「月兒,你不會的話,讓我先來好不好?」
「誰說我不會!啊——」
「月兒,我等不及了.......」
長夜漫漫,練武之人的體力到底嚇人。
據說,鬧了一夜呢......
番外二:沈元凌的三個理由
成婚一個月後,喬地義與蕭千月拜別父母,領了沈元湛的聖命,去往北境與任崇繼續收服北國,徹底消除傷寒疫。
翻過年,沈元凌亦自請奔赴北境。
喬忠國與左和靜抱著嬌嬌,親自送到了京城外的驛站。
沈元凌站在高頭大馬旁,身姿筆挺,許是練武的原因,他已經比同齡人要高出許多了。
喬忠國之前還嫌沈元凌長得太過秀氣,沒有武將之風,結果在北境那半年,小少年精緻溫和的眉眼倒染上了幾分剛毅與銳氣。
「嗯,像樣多了!」
喬忠國重重拍了拍沈元凌的肩膀,臉上有感慨,更多的是偷偷藏起來的欣慰。
「如今北境還是天寒地凍的時候,莫要逞強,到了那邊多穿些多吃些,功夫更不能落下。」
「兵法......你就和老任多學學,和老二多探討探討。到時候回來,老子第一個先考你!」
長亭四周沒有旁人,喬忠國只當沈元凌是親徒弟,一口一個老子,可話語間多是殷殷囑咐。
沈元凌心頭暖意遍布,乖乖應聲:
「師父,小四定不會有絲毫懈怠,到時候您隨便考!」
「嘿,口氣還不小,成了,滾吧!」
喬忠國右腳一抬,輕輕踹了沈元凌一下。
一旁左和靜看到這裡,趕忙四處打量了一下,生怕被旁人瞧見,又嚼出什麼舌根來。
嬌嬌倒是一點也不慌,笑眯眯看著。
爹爹這是將小四當二哥一樣呢,要是換作旁人,爹爹還懶得踹呢!
沈元凌誇張地哎喲一聲,這才委屈巴巴說道:「師父,小四還想和喬妹妹說幾句話......」
喬忠國就知道沈元凌這德性,所以急著趕人呢,沒想到這時候嬌嬌也噠噠噠跑了過來。
「爹爹,嬌嬌也要給小四送行!」
喬忠國一看嬌嬌過來,也沒脾氣了,笑著摸了摸嬌嬌的頭,倒是往外走了。
左和靜眼看自家夫君不情不願的模樣,不由搖頭失笑。
長亭中,沈元凌想了想,在嬌嬌身前蹲下了。
嬌嬌眉眼彎彎,笑著說道:「小四,我還以為你會過完生辰再走呢。」
沈元凌聞言歪了歪頭,也跟著彎了嘴角,「喬妹妹早就知道我要去北境了?」
嬌嬌毫不猶豫點了頭。
小四是個心善的,而且心思細膩,見過了武定百姓的艱辛,看過了北境將士的不易,想來如今在安穩富貴的京城每過一日,於小四而言都是如坐針氈。
再者......
「你不是說過,最愛塞北曠野的風嗎?心野了是很難收回來的。」
沈元凌聞言,受寵若驚地抬起眉眼,「喬妹妹還記得?」
嬌嬌理所當然地點頭,「我記性好著呢,而且小四當時說得很認真,我當然要記住呀!」
沈元凌聽到這話,猶豫半晌,還是拉住了嬌嬌的手。
其實已經有些不合規矩了,但是......他還是想在分別前牽牽喬妹妹的手。
「小四,過段時間春暖花開了,我也要和爹爹娘親出去玩啦,若是有時間去北境,我就去找你和二哥二嫂!」
嬌嬌的身體內裡是個依舊保持著純真的成年靈魂,在她眼裡,小四隻是個心智早熟的孩子,是她的好朋友。
很顯然,沈元凌也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從嬌嬌一直以來冷靜理智的表現,沉穩聰慧的心智,他已然有所猜測。
所以,他此去北境其實還有第三個理由。
若他一直留在喬妹妹身邊,喬妹妹永遠只會當他是個孩子......
他其實是個死心眼的。
如今的年歲,說什麼都太早,只是他從小就認定的人,便一輩子都不會改。
如果......如果以後,喬妹妹身邊是別人,想來那人一定優秀到無可挑剔,這才入了喬妹妹的眼。
他不知道,喬妹妹出現在他們身邊之前的真正年歲,但是他想,只要他馬不停蹄地長大,終有一日,他會追上喬妹妹的步伐。
罷了,說這一切還為時過早。
在此之前,他要儘快為武定百姓重建家園,讓那些離家已久的將士們儘快與家人團圓,再替哥哥收服北國,安頓好北國百姓。
盛世來之不易,這才是他身為食天下之祿的親王最該做的事,亦是他不可推卸的責任。
「喬妹妹,我會給你寫信的。」
沈元凌緊了緊嬌嬌的手,而後笑著起身。
嬌嬌連連點頭,「小四,我也會給你去信的,到時候便將我見過的大好河山寫給你看!」
沈元凌點了點頭,重重應了聲:「嗯!」
他再次走到喬忠國與左和靜面前,鄭重行了禮,這才翻身上馬,朝等候在遠處的北行隊伍疾馳而去。
「師父師娘,嬌嬌,小四走啦!」
少年人清朗的聲音遠遠傳來,嬌嬌偏了偏頭,對小四喊她「嬌嬌」很是不習慣。
不過這不妨礙她衝小四拼命揮手告別。
左和靜目光遙遙望出去,在某些方面,她心思之敏銳與細膩遠非喬忠國和嬌嬌能比。
她嘴角輕輕揚起,注視著小四遠去的背影,不由會心一笑。
皇家的小孩啊,是真早慧。
.......
番外三:父母愛情
送完沈元凌後,喬忠國一行回了府。
嬌嬌馬上就被喬明沛纏上了,鬧著要和小姑姑一起玩。
嬌嬌滿臉無奈,怎麼辦呢?自己的小侄子,只能寵著了。
眼看嬌嬌被喬明沛拉著出了正院,左和靜笑看著,心中很是充盈與滿足。
喬忠國當真是卸了任了,連鎮國公的名頭都沒接,如今是真真正正閒人一個。
屋中沒有旁人,喬忠國拉著左和靜,就讓她坐在了自己腿上。
左和靜嚇了一跳,急忙左顧右盼,生怕被旁人瞧見。
喬忠國見狀嘴角一咧,在左和靜出言嗔怪之前已經轉移了話題。
「夫人,為夫欠你的太多了,如今終得閒時,你想要去哪兒,為夫都陪你去。」
左和靜聞言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哪兒都成?」
喬忠國急忙點頭。
左和靜想了想,登時有了主意,「若說特別想去的,還真有,我想去周姐姐的老家看看。」
左和靜口中的「周姐姐」,正是蕭宏達的妻子周清語,她是江南人士,不止一次同左和靜說起過她的家鄉,惹得左和靜很是嚮往。
「江南?」喬忠國偏頭確認道。
左和靜連連點頭,「對。」
喬忠國得到肯定回答,霎時眉眼生亮,「凡是夫人想去的,哪兒都好,那就定了,先去江南。」
左和靜聞言卻微微蹙眉,「當真能拋下一切就去了?嬌嬌定是要帶的,可是這樣就留大郎與弦兒在家裡,弦兒還要教養沛兒,會不會累著他們?」
喬忠國攬住左和靜的腰,笑著說道:「大郎都是要進內閣的人了,大兒媳管著偌大的生意還遊刃有餘呢,一個小小的喬府,哪能難著他們?」
「真要說起來,大郎可比為夫靠譜多了,待咱們回來,府上定井井有條的,夫人安心。」
左和靜想想也是,大郎和弦兒都是不顯山露水的人,其實小夫妻倆最是能幹,這喬府的門戶早就能交到他們手中了。
思及此,左和靜不由眉宇舒展,終於露出了愜意的笑容。
忽然,不知想到了什麼,左和靜眉頭又蹙,面色一板。
喬忠國嚇了一跳,急忙問道:「夫人,可有哪裡不妥?還是為夫哪裡做錯了?」
左和靜輕哼一聲,隨即抬手重重捶了喬忠國一下。
喬忠國一臉莫名,卻還是第一時間將左和靜的右手握住了,一臉心疼地說道:「小心傷了手。」
左和靜:「......」
「有人當初提親的時候說得好聽,還說遊歷大好河山,結果遲了二十來年!」
此言一出,喬忠國頓時一臉心虛,連連認錯。
雖是時勢所迫,但他確實失言了。
左和靜其實也就隨口鬧鬧,她比誰都知曉喬忠國這些年來的不易。
只是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她又不由噗嗤一笑。
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左和靜又氣又笑的,喬忠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夫人,你又笑什麼?」
左和靜笑得止不住了,彎了腰哎呦出聲,笑得肚子都疼了。
她突然想起了喬忠國當初的一籮筐窘事。
她初次見喬忠國,是那一年三月初三的東郊詩會。
在那之前,她其實已經從自家爹爹口中聽說過「喬忠國」的大名了。
據爹爹說,軍營中出了一個「刺頭」,郭將軍很是喜歡。爹爹去見過一次,給出的評價是:後生可畏。
爹爹當初說這話的時候,還滿臉欣賞,後頭絕對想不到,再提起「喬忠國」這個名字時,只餘咬牙切齒。
那一年的東郊詩會,她還頂著「京城第一美人」的虛名,又是兗國公府嫡女,身周自然圍繞了許多人。
詩會同往年一樣無聊,她甚至連寫詩的興趣都沒有,突然一個人被推搡著站了出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抬頭望去,只見一人背對著她,身材魁梧,身著短衫,與平時所見的翩翩公子截然不同。
她還以為是哪個樵夫無意闖進來了,結果那人茫然轉過身來,竟生得朗眉星目,氣宇軒昂。
一旁有人起鬨:「此人乃是南營喬忠國,最會作詩,來來來,大家都來見識見識!」
她聞聲心頭微微一跳,原來這就是爹爹口中後生可畏的喬忠國!
那起鬨的聲音一聽就不懷好意,且看喬忠國一身短打,估摸著是被誆來的,連衣裳都沒換。
在場的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來,這是有人在戲耍喬忠國。
詩會年年如此,無趣得緊,這不剛好就來樂子了嗎?
眾人好整以暇地看著喬忠國,期待從他臉上看出窘迫與忸怩,好出聲嘲笑。
她目露好奇,這一會兒也不知喬忠國會如何應對。
沒想到下一刻,喬忠國撓了撓頭,大喇喇說道:「作詩?我一竅不通啊——」
此言一出,惹得哄堂大笑,連她也不由捂嘴,只道這人好生坦誠。
此時便有人惡語相向了,一開始還能入耳,到後頭就變成侮辱了。
她聽得眉頭緊蹙,臉上笑意忽而就散了。
所有人都滿臉戲謔,要是換作旁人,只怕早就紅白著臉灰溜溜跑了,可喬忠國卻偏了偏頭,一臉不解:
「我不會作詩,有何好笑?」
「你們拿的是筆桿子,我拿的是刀槍武器,你們入朝為官,針砭時弊,我學得武藝,上陣殺敵,都是報國,怎的有高低貴賤不成?」
此言一出,倒將所有人問得啞口無言了。
她聽到這裡,眼裡閃過一抹亮光,這才發現這喬忠國可沒看起來那般老實憨厚,此言一出,誰敢反駁?
難道是想挑起文武之爭嗎?
「香快燃完了,現在作詩還來得及嗎?我剛巧得了一首。」
見氣氛僵持住了,她想了想,便淡聲開口,給了所有人一個臺階。
眾人聞聲打了個哈哈,這場鬧劇也就過去了。
她低垂著頭,正在想詩,畢竟她方才可沒想落筆,如今話都放出去了,自然是要交差的。
她正蘸了墨,陳姐姐忽然在一旁扯了扯她的袖子,同她咬起了耳朵:
「靜兒,你瞧那姓喬的好生無禮,一直看著你——」
她聞言立刻抬起頭來,結果高大的身影已經走到了案前,將陳姐姐嚇得止了聲。
她錯愕地仰頭,沒想到喬忠國已經微微躬身,衝她認認真真行了一禮。
「在下喬忠國,多謝小姐解圍。」
她怔了一瞬,趕緊起身回了禮。
她以為這件事也就這般過去了,沒想到待她回府後,喬忠國竟已經尋到了爹爹面前。
.......
左和靜不知道,她當時不過好心一句話,結果直接將喬忠國一顆心都勾走了。
他本是個沒開竅的,但是見到左和靜的第一眼,他便明白老蕭他們常說的——「英雄難過美人關」了。
他現在算不上什麼英雄,但他以後會是的。
而左小姐人美心善,是他一眼就認定的。
然後,喬忠國就開啟了漫漫追妻路,當然,其中最大的阻礙,是和他「相愛相殺」的未來老丈人——兗國公。
番外四:孟谷雪X百裡承佑
嬌嬌和爹娘從江南回來時,已經是三個月後了。
正如喬忠國所說,喬府果然被韓雅弦打理得井井有條。
這時候,嬌嬌也得知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四個月後,南離國國主將攜國主夫人親自前來恭賀雍朝實現兩國一統。
「孟姐姐要來?太好了!」
嬌嬌大喜過望,原定過段時間再往東走走的,去青州玩玩的。
其實四個月的時間也算充裕,但是嬌嬌不希望出現任何差錯,故而哪兒也不想去了,整日裡掰著手指頭等著孟谷雪到來。
九月十八這一日,南離國主與夫人的尊駕終於來到了京城外。
自古和親難有好下場,當初孟谷雪在宮宴上選擇百裡承佑的時候,京中眾人就大抵預見了孟谷雪的悲慘結局。
可是任誰也沒想到,不過一年多的功夫,三皇子百裡承佑就越過前頭兩個哥哥繼任了國主之位,而孟谷雪一躍成為了南離國的國主夫人!
一個從他國和親而來的國主夫人,這處境想想都覺十分尷尬,眾人因此猜測,孟谷雪就算得了最尊貴的位置,想必日子還是不好過。
更有甚者認為,百裡承佑只怕對孟谷雪還多有防備呢!
故而此番孟谷雪隨百裡承佑回京,無論京中權貴還是平頭百姓都對孟谷雪的近況充滿了好奇。
不過按理來說,孟谷雪就算再不受寵,如今雍朝強盛,百裡承佑就算是看在雍朝的面子上,也得對孟谷雪做足表面功夫。
在眾人的翹首以盼下,南離國的隊伍終於進了城。
要說起來,其實京中大部分人對百裡承佑依舊印象深刻,畢竟當年他造訪京城時,一身張揚紅衣,周身掛滿鈴鐺,很是惹眼。
很快,悅耳的叮叮噹噹聲傳入耳畔,眾人伸長脖子望去,忽然嘴巴大張,滿臉震驚。
百裡承佑依舊一身紅衣,眉間俊朗猶如當年,若說最大的變化,到底是做了一國之主的人,一身貴氣渾然天成,叫人不敢直視。
此時眾人震驚的點並不在百裡承佑身上,而是他的身前,一個模樣嬌俏的少女與他同乘一騎,此時正眉眼彎彎,左顧右盼。
雍朝還沒開明到,一男一女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同乘一騎,即便雙方是極親密的夫妻。
尤其此刻,百裡承佑身前的少女笑容明媚,隨性愜意,一看就是一直被嬌寵與寬宥對待的。
嬌嬌坐在二樓,瞧見這一幕,眉毛高高揚起,笑得促狹又歡喜。
百裡承佑果然有眼光,知道將孟姐姐這個小活寶牢牢抱著。
這些時日,京中到處都在談論孟姐姐,對於孟姐姐這個「被捧出來的假公主」,眾人始終帶著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輕視之意。
她聽得流言盛行,卻淡然一笑。
等著吧,謠言很快就會不攻自破!
當初離開南離的時候,孟姐姐一路將他們送到了扒皮嶺,那段時間是百裡承佑最日理萬機的時候,結果他眼巴巴地就追來了。
不知道的,都說百裡承佑是講究人,果然存了與雍朝交好之心,還特意與國主夫人送雍朝使團走了這般遠。
知道的都忍不住會心一笑,百裡承佑這是怕媳婦跟著雍朝使團跑了,趕緊追媳婦來了!
當初上了馬車時,嬌嬌還曾特地看了百裡承佑一眼。
無他,那些時日在南離發生了這麼多的事,百裡承佑也是難得的聰明人,嬌嬌心裡清楚,百裡承佑恐怕早就察覺她的特殊之處了。
老閻王託夢之時,嬌嬌被「她本就是喬嬌嬌」的真相震住了,心緒動蕩之下,將早就準備好的問題給忘了。
她原本還想問問老閻王,孟姐姐與百裡承佑雙雙夢見「前世」是否也是他的手筆,如今倒是沒機會了。
不過嬌嬌心中其實已經得了肯定的答案。
既然沈元白是「天道」的親兒子,那若要推翻天道,氣運僅次於沈元白的「女主」孟姐姐和「男二」百裡承佑便同樣至關重要。
這樣看來,老閻王確實也是操碎了心。
嬌嬌這邊正想得入神,馬背上的孟谷雪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
她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扭頭對百裡承佑說道:「你看吧,我就說這樣太張揚了,你非讓我一同騎馬。」
「你瞧瞧他們的眼神,這樣共乘一騎在雍朝已然是離經叛道的了。」
百裡承佑聞言嘴角輕揚,隨性依舊。
「你是我南離的國主夫人,自然以南離的風俗來論。」
「在南離,男子與心愛的女子同乘一騎,再尋常不過。」
百裡承佑最是知道怎麼堵孟谷雪的嘴。
果然一句「心愛的女子」出口,孟谷雪臉上猛地一熱,沒聲了......
百裡承佑見狀,嘴角的笑容擴大了些。
他微微收攏左臂,將孟谷雪攬得更緊了些,昂首向前行去。
他此舉,自有深意。
當年宮宴,殿中求娶雪兒的時候,他心中更多是利益,是算計。
他也清楚,只怕連雍朝眾人都不太瞧得上雪兒這個因和親而被匆忙抬出來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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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千裡迢迢來到雍國,一是為了兩國交好之事,細化之前訂下的百年盟約。
二便是為了雪兒。
雪兒心中始終記掛著喬嬌嬌,又時不時說起她在雍朝的娘親,還有喬忠國等人。
此次恭賀他本不必親自來的,但為了雪兒,他還是仔細交代朝中一切,與雪兒遠赴雍朝。
既然來了,自然要為當年的算計彌補雪兒,更要讓那些想看雪兒笑話的雍朝人明白:
雪兒如今是備受南離百姓推崇與敬仰的國主夫人,是他百裡承佑珍視珍惜的妻子,是他的心上人。
更重要的是,他還要讓雪兒明白,她如今可以隨心所欲做自己,不必去在意他人的眼光。
咳咳,雖然是還未圓房的妻子。
不過算算時間,雪兒真的快及笄了。
十月初三是雪兒的生辰,他們在雍朝是會逗留一段時間的,雖然人在雍朝京城,但他還是想要為雪兒辦一場盛大的及笄禮。
這件事或許可以和喬嬌嬌商量商量,想來雪兒喜歡什麼,喬嬌嬌最是清楚。
百裡承佑在心中悄然盤算著,孟谷雪見百裡承佑老神在在的模樣,索性也撇了尷尬。
人家都不尷尬,她尷尬什麼?
回過神來後,孟谷雪也不免生出了滿心的迫不及待來。
喬大人他們回了雍朝後,她每回寫信都會寫一封給娘。
當初穿越而來,娘和小桃是一開始便無條件對她好的人,她一直記在心裡。
娘的回信裡總說一切都好,不必掛念,但她不曾親眼所見,總是不能安心的。
好在她早就央喬家照拂娘了,想來那個便宜爹是不敢欺負娘的。
還有嬌嬌.......
啊,真的好想嬌嬌啊,嬌嬌肯定又長大了不少!
而此時,二樓的嬌嬌正在和百裡承佑思考同一件事:該怎麼給孟姐姐過生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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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3.19今天去醫院了,之前忙著更新,術後複查拖拖拉拉沒去,今天抓緊時間去了,所以今晚沒有更新哦。
正文其實已經完整了,大家就當番外是餐後小甜點,想起來過來看看就成。
而且番外其實都偏瑪麗蘇哈哈,全是小甜餅,我還會繼續更幾個呼聲高的,更完會和大家說。
預告一下,番外五還是孟谷雪x百裡承佑,明天見。
番外五:孟谷雪X百裡承佑2
孟大人自從知曉百裡承佑要帶孟谷雪回雍朝後,便花大力氣和大價錢將孟府翻新了一遍。
但這不是因為孟大人有多麼喜歡這個女兒,而是孟谷雪飛上枝頭變鳳凰後,給他帶來了實打實的好處。
孟夫人的歡喜是真心實意的。
身為母親,她不在乎自己的女兒飛得有多高,只在乎孟谷雪在異國他鄉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委屈。
令孟大人感到失望的是,孟谷雪除了宮宴當天同他客客氣氣說了幾句話後,便再也不曾向他投去目光。
而宮宴結束後,孟谷雪也隨著百裡承佑住進了沈元湛專門為他們搭建的華麗驛館中。
若不是擔心給喬家帶去麻煩,孟谷雪原是準備直接住進喬府,和嬌嬌同吃同住的。
不過住在驛館也有個好處,便是能將孟夫人接過來。
「娘,您在京中過得可還好?」
孟谷雪拉著孟夫人的手,剛一開口,眼眶就忍不住發紅了。
當初她眼高手低,看不清局勢,著實拖累孟夫人為她擔心了好幾回。
如今想來,當初的自己確實太過不堪,但孟夫人自始至終都不曾放棄她。
對於佔用原孟谷雪身體這件事,孟谷雪心中其實也很不安,也充滿了歉疚,但她同樣也沒有選擇。
若可以,她何嘗願意放棄自己原有的一切,來到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呢?
事到如今,孟谷雪只能寬慰自己,或許原來的那個孟谷雪是和她交換了時空。
她雖然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但有愛她的父母,家庭雖不是大富大貴,但條件也不差,更主要的是,那是一個和平年代。
希望原來的孟谷雪也正在她的時空,過著屬於她的全新生活。
孟夫人同樣紅了眼眶,她連連點頭,說自己過得很好,而後急急問起了孟谷雪在南離的生活。
她們都在擔心,彼此之前在信件裡都是報喜不報憂。
孟谷雪還沒開口,一旁的小桃已經笑著說道:「夫人,您真的不用擔心,小姐在南離過得極好,姑爺對小姐百依百順,二人感情好著呢!」
「而且小姐最是聰明了,知曉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幫了國主和南離百姓許多呢,如今百姓們最是敬仰小姐了!」
見小桃都這般說了,孟夫人眉眼舒展,這才露出了歡喜的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
孟谷雪聽到小桃這話,心中卻打了個問號,只是到底不想讓孟夫人擔心,便笑著默認了。
百裡承佑對她百依百順?有嗎?
他每日都要與她拌嘴,且嘴皮子又毒辣得很,她說十句話能給堵回來八句,氣死她了!
孟谷雪自己都沒注意到,想到百裡承佑的時候,她嘴角都是往上翹的。
孟夫人是過來人,見狀心中大定,忽而想到了什麼,便湊近孟谷雪耳邊,略帶擔憂地問道:
「雪兒,你......你可曾與他......在一處了?」
孟谷雪聞言先是一愣,待反應過來後,一股熱氣衝上頭頂,羞得她面色通紅。
「娘!哪......哪有的事,雪兒還未及笄呢!」
一旁的小桃似乎也意會了,羞得側過身去,不敢再聽。
孟夫人聽到這話,稍稍鬆了一口氣,也知曉百裡對孟谷雪應當是有真心的。
「雪兒,你還小,娘是擔心他失了分寸,傷了你。」
這話一出,孟谷雪的臉更紅得像是要滴血般。
這時候孟夫人臉上也有了笑意,摸了摸孟谷雪的頭,壓低了聲音說道:
「娘的雪兒到底是長大了,下月初三便到了及笄的年紀,雪兒你莫羞,有些事娘是要教你的。」
一旁的小桃聽到這裡,趕緊紅著臉退了出去。
孟谷雪垂著頭,耳根子早已紅透,滿臉尷尬。
雖然前世母胎單身,但她好歹是個大學生,那些該知道不該知道的,她都多多少少......還是懂的。
不過這些話孟谷雪可不好意思說出口,於是便低著頭,聽孟夫人仔仔細細囑咐著。
她一開始還如坐針氈,可聽著聽著,心中熱氣翻湧,眼眶卻溼了。
孟夫人實在是愛女心切,此番殷殷囑咐如此詳盡,皆是擔心她年紀小,在同房時會受傷,這番心意實在叫人不忍辜負啊.......
另一邊,百裡承佑也收到了嬌嬌的回信,信上端端正正寫著:
「百裡姊夫有心了,若說孟姐姐所求,想來只有兩點:一是國泰民安,二是團團圓圓。」
百裡承佑的目光在「姊夫」兩個字上逗留了許久,不由嘴角輕揚。
這喬嬌嬌果然是個會說話的!
當注意力回到後面的「國泰民安」與「團團圓圓」時,百裡承佑面色一正,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
.......
十月初三。
嬌嬌一早就坐馬車去了驛館,將還在睡懶覺的孟谷雪拖了起來。
「孟姐姐!該起了!」
孟谷雪睡得懵懵的,一睜眼見是嬌嬌,登時彈射而起。
「嬌嬌!啊,要是以後每天一睜眼就能看到你,那該有多好!」
嬌嬌不由覺得好笑,她可不想討人嫌,尤其百裡承佑把孟姐姐看得和眼珠子似的。
「起來啦,孟姐姐!今天是你生日,你都忘了?」
「我娘親給你備了一大桌好吃的,孟夫人都早早到我家了,你還在賴床!」
孟谷雪後知後覺,這才連連點頭,「哦哦哦對對對,你瞧我都睡傻了!」
小桃進來,替孟谷雪梳了個簡單清爽的髮髻,一行人這才趕往喬家。
一路上,嬌嬌和孟谷雪嘰嘰喳喳說著話,她們兩個人只要湊在一處,總是有聊不完的話題。
關於孟谷雪的「原著夢」到底做到哪裡,嬌嬌也問過了。
據孟谷雪所言,夢境在沈元白攻下北國後便戛然而止了,她甚至連金裕王的結局到底如何都沒夢到。
嬌嬌心中對此早有猜測,因此不得不感慨一句,這夢斷得是真「及時」啊,但凡再延長些,指不定就能瞧見沈元白報復金裕王的劇情了。
不過這些事到底都過去了,嬌嬌不再深究,此刻她只想好好珍惜眼前和今後的幸福。
她牽著孟谷雪進了府,一路上蹦蹦跳跳的,眉眼彎彎,很是可愛。
進了主院後,孟谷雪就呆住了。
眼前廳堂布置得十分隆重,喬家人悉數都在,孟夫人與喬夫人正笑著站在一處。
「這是?」孟谷雪受寵若驚,不由停下了腳步。
這時候,嬌嬌卻領著孟谷雪來到了案前,而此時,百裡承佑捧著聖旨模樣的捲軸從後廳走了出來。
嬌嬌退開幾步,百裡承佑已經走到了孟谷雪身邊。
孟谷雪一臉迷茫,這時候百裡承佑卻將手中明黃色捲軸鋪陳在案上,而後將一支蘸了朱墨的毛筆遞到了傻愣愣的孟谷雪手中。
「籤吧。」百裡承佑正色道。
孟谷雪下意識問道:「什麼?賣身契啊?」
此言一出,廳中人都不由發笑,孟谷雪知道自己鬧笑話了,趕緊將思緒攏回來,低頭去看案上的捲軸。
當目光落在右邊的大字上時,她已經面色大變,失聲道:「百年盟約!?」
「百裡,你.......你和雍皇談妥了?這麼重要的東西你......你趕緊收好!」
兩國盟約事關和平與百姓,一點馬虎不得,孟谷雪不敢在這種事上開玩笑,臉色凝肅無比。
百裡承佑搖了搖頭,右手指向右邊留白處,沉穩而正色道:
「雪兒,這是我們為南離百姓一同爭取來的和平,上面合該有你的名字。」
收到喬嬌嬌的回信後,百裡承佑便一直在想,何為國泰民安。
這些時日他一直都在與雍皇談判周旋,而雪兒也在與皇后宗婦們應酬交好。
百裡承佑想,如今雍朝強大已是公認,此番造訪若能細化完善百年盟約,為南離百姓爭取更長久的和平與安穩,讓他們免於戰亂之苦,安居樂業,這不就是國泰民安嗎?
而這其中,雪兒身為和親公主,本就承載著兩國同求和平的願景。
孟谷雪沒想到百裡承佑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由滿臉驚愕。
她心裡清楚,這份盟約來之不易,只要兩國能維持長久的和平,盟約上的名字也必將流芳百世。
這個時代,廟堂之上佔主導的一直是男性,孟谷雪願意用自己腦子裡的知識儘可能地幫助南離與百姓,卻從不曾想過什麼青史留名。
看出孟谷雪的猶豫與不安,百裡承佑微微俯身,聲音溫和:
「雪兒,你不必躲在我的身後,你的光芒也掩蓋不住,南離百姓敬重你,我亦以你為榮,兩國和平本就有你一份功。」
「我知曉,自古以來和親公主身份尷尬,多受詬病與輕視。」
「我今日讓你在這份盟約上留下名字,就是要讓後世的南離人知曉,那個從雍國和親而來的南寧公主是一位極出色的國主夫人,真真正正為南離爭來了一份和平。」
「而且你我的名字,將永遠同在。」
百裡承佑說得真誠無比,這個想法在來雍朝的路上便在他心中醞釀了許久,喬嬌嬌的建議最後堅定地推了他一把。
孟谷雪怔怔然望著百裡承佑,良久,眼眶漸漸發紅,握著筆的手也微微顫抖。
「這當真......是你心中所想嗎?」孟谷雪低低問道。
百裡承佑毫不猶豫點了頭,「千真萬確。」
孟谷雪彎了唇,眼淚卻悄然滑落。
她一直都在努力成為更好的自己,她真的真的很努力了。
但面對身邊數不勝數的聰明人,她始終帶著難以言喻的卑怯。
好在,她有一顆炙熱的真心,還有那始終帶著天真的初心。
她以真心待人,如今他們一個個都以百倍的好來回饋她,讓她受寵若驚的同時,又倍感幸福。
或許,她真的尋找到了這場穿越的真諦——愛與充實。
「百裡,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我值得。」
也謝謝你,讓我成為更好的自己。
孟谷雪轉過身去,堅定地一筆一划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就在百裡承佑的名字旁。
百裡承佑看到這裡,眉眼迸發出濃烈的光彩,胸膛微微起伏,熱意滿盈。
雪兒,謝謝你,謝謝你當真將這輩子留給了我。
也謝謝你,讓我成為更好的自己。
「笄禮花開,盛世華章,吾家有女,智巧彌良。」
這時候,一道顫音響起,滿懷憐愛與欣慰,正是孟夫人。
孟谷雪正在擱筆,聞言抬頭,只見孟夫人攜喬夫人一起走上前來。
嬌嬌就跟在一旁,眉眼帶笑,手裡捧著小託盤,其上放著梳子還有一支金玉釵。
孟夫人走到孟谷雪身前,替她挽了挽額前的碎發,笑著說道:
「雪兒,娘請了喬夫人做你的加笄人。」
喬夫人左和靜笑著走上前來,臉上滿是溫柔,從嬌嬌手上的託盤中取來木梳。
孟谷雪被百裡承佑牽著坐下,左和靜給孟谷雪輕柔地梳著頭,口中揚聲說道:
「梳子輕搖,笄字當頭,生辰之喜如春水初生,願汝芳齡永繼,和樂且康——」
嬌嬌湊上前來,喜氣洋洋地唱和道:「及笄年華,共贊芳華,願汝生辰之喜如夏花絢爛,不負韶華!」
伴著嬌嬌清亮的聲音,左和靜為孟谷雪輕柔結髮,以笄貫之。
孟夫人在一旁看得熱淚盈眶,直到左和靜與嬌嬌各退一步,這才落淚揚聲:
「笄禮成——」
孟谷雪環顧四周,感覺到所有人溫柔的注視,眼淚霎時簌簌而下。
她最愛這般團團圓圓的場景,周圍全是她在乎與喜歡的人,是她在這個世界最深的牽絆。
百裡承佑凝視著加了釵冠的孟谷雪,眉眼溫柔,帶著融融笑意。
孟谷雪目光掃視一圈後,先是落在了嬌嬌身上。
嬌嬌的眼眶也溼了,她笑著衝孟谷雪連連點頭,又悄悄豎了個大拇指。
孟谷雪衝嬌嬌會心一笑,最後回過頭來,看向了百裡承佑。
二人的目光緊緊交纏在一處,映出了不加掩飾的情意,早已心心相印。
從今往後,責任共擔,榮華共享,攜手共度,生命中永遠——有彼此。
番外六:左安寧X譚瀚池1
是夜,譚瀚池攬著左安寧入睡。
知歲已經三歲了,正是頑皮的年紀,整日都叫著要去喬府找嬌嬌姨姨。
左安寧白日裡帶著知歲在喬府玩了大半日,似乎有些累了,今夜枕著他的臂彎,不過說了幾句話便睡熟了。
譚瀚池輕輕摸了摸左安寧恬靜的面龐,臉上盈滿溫柔的笑意。
或許,該是再要一個孩子了。
前幾日他去兗國公府,祖父拉著他下了好幾盤棋,嘴上雖什麼都不曾說,他卻是意會了。
「兗國公」這個爵位世襲罔替,當初求娶寧兒之時,祖父便同他有言在先,他與寧兒的長子要姓左,入左家族譜,繼「兗國公」之銜。
當時他欣然應允,便是不希望祖父他老人家留下任何遺憾。
知歲出生後,祖父亦將知歲疼進了骨子裡,如今祖父年歲越大,想來是有些著急了。
思及此,譚瀚池輕輕蹭了蹭左安寧的額頭,心中熱氣翻湧,又憐左安寧累了一日,便斂下欲望,攏著懷中人閉上了眼睛。
便......明日吧。
良久,困意襲來,譚瀚池只覺整個人飄飄忽忽的,忽而一腳落空,入了夢。
夢中,他正走在一個陌生的小道上,忽而瞧見遠處的歪脖子樹上吊著根......白綾?
他心頭一緊,隨即呼吸急促。
他幼年失恃,旁人總有意無意在他面前提起,說他母親是吊死在樹上的。
這樣的話到底在他年幼的心中留下了痕跡,偶爾夢中就會出現一個吊死在樹上的白色身影,每回都將他嚇醒。
如今瞧見有人想要在樹上自縊,譚瀚池想都沒想便加快腳步迎了上去。
這時一個女子從樹後走了出來,她沒有任何猶豫地踏上一塊石頭,將脖頸伸進了白綾裡。
她的臉瞧不清,只見髮髻梳得齊整,雙手正抬起攥著白綾,袖口滑落到肘部,小臂上全是觸目驚心的青黑痕跡。
「小心!」
情急之下,譚瀚池只能疾言出聲。
哪知那女子似乎早已決意求死,聽得聲響當即雙手一松,將腳一蕩,就晃晃悠悠懸在了白綾上。
這一刻,譚瀚池也顧不得什麼繁文縟節了,三兩步奔上前去,將人攔腰抱了下來。
那女子劇烈掙扎了起來,口中疾呼:「放了我!放了我!誰也不必來救我!」
那女子情緒激動異常,譚瀚池手上用了力,牢牢將女子攔住了。
這一刻,在女子聲聲低呼聲中,譚瀚池卻忍不住在想:若當初有人及時救下母親,拉母親一把,或許一切都不一樣了......
思及此,譚瀚池心中漫起濃濃的惻隱,開口的聲音也尤其溫和:
「姑娘,我知你定是遇到難處了,瞧你手上疤痕,許是有人欺負了你。」
「我見不得這般惡人,你若願意靜下來同我說說前因後果,在下或可盡綿薄之力。」
沒有什麼勸人珍惜性命的大道理,譚瀚池只是溫聲重複著上面的話,良久,女子終於停止了掙扎。
譚瀚池見狀緩緩鬆了手,這才慢慢退開,目光落在了女子臉上。
那是一張極柔美的臉,只是神色過分蒼白,眼眶通紅,眉頭緊蹙,被生活磋磨得淡去了顏色。
譚瀚池倒沒想到,女子有著如此美麗的模樣,但他很快就移開了目光,低聲引導面前默默流淚的女子道出自己的遭遇。
當聽得前因後果,譚瀚池驚異難當。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眼前這個在二皇子府輕生的女子,竟然是兗國公府嫡女左安寧!
原來因著二殿下勝局已定,成為了唯一的皇位繼承人,左世子夫婦便將左安寧送進了二皇子府,想藉此謀一場富貴。
可他知道的,殿下心中只有孟小姐,對任何女子都不會多看一眼。
當時兗國公已經病逝,喬忠國被斬首,只餘喬天經和喬地義還在苦苦掙扎。
區區兗國公府嫡小姐在殿下眼中,委實算不得什麼,而且還是上趕著送來的。
故而殿下甚至都沒見左小姐一面,就將人隨意指給了在場的一個侍衛,那侍衛喜出望外,當即就應下了。
據左小姐所言,這樁事她是不願的,但是入了那侍衛的屋,她已然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那侍衛是個粗魯的,因她掙扎反抗,便狠狠打了她一頓,待到她頭昏眼花之時,便強行要了她。
可她不甘就此被囚,幾番嘗試逃跑,都被那侍衛抓了回來,之後迎接她的,便是無窮盡的欺辱與毒打。
————
熟睡的左安寧同樣入了夢,一個和譚瀚池一模一樣的夢。
她抽抽噎噎同眼前的公子說到這裡時,已經淚流滿面。
她撐不下去了......
她心中原有一樁天大的冤屈要平,她要告訴世人,喬姑父沒有通敵叛國,是她那喪了良心的爹娘將罪證塞進了喬府!
可是沒日沒夜的侵犯與拳腳徹底碾碎了她的尊嚴,也剝奪了她最後的希望。
那侍衛早已和看門人打好招呼了,她這輩子都出不了這方院子。
思及此,左安寧忽而向前一撲,死死攥住眼前人的袖子,顫聲說道:
「這......這位公子,您說能幫我,那您能將我送出去嗎?將我送回喬府,可以嗎?」
她如今別無所求了,為喬姑父洗刷冤屈是她最後的執念。
真相大白於天下的那一日,她自當梳洗得乾乾淨淨,一頭撞死在那喪盡天良的爹娘面前!
心中再次燃起了希望,左安寧忍不住收攏掌心,死死抓著面前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公子,求您!求求您!」
————
譚瀚池望著面前淚如雨下的臉,即便知曉左小姐的身份頗為尷尬,卻還是嘆了口氣,低聲說道:
「好,我帶你走。」
便當是......全了幼年時無力救下母親的遺憾與不甘吧......
譚瀚池雖好心應下了,可心中卻對左安寧的前景感到擔憂。
因為他很清楚,左小姐已經無處可去。
三個月前,聽說風流成性的左世子死在了女人身上,淪為京城笑柄。
至於左世子夫人,他在殿下辦的府宴上見過一回,她已然成了李須勝的妻子,那隆起的小腹瞧著似乎已經有五六個月了。
喬家......喬家幾近覆滅,喬地義被派去了北境,生死難料,而喬天經已經下了獄,正靜待處決。
這喬府,左小姐也回不去了。
他如今身為殿下跟前紅人,正是前程似錦的時候,按理來說是不該和左小姐扯上關係的。
畢竟殿下對李須勝也頗為倚重,喬家通敵叛國的罪證、還有兗國公府的沒落都少不了李須勝的手筆。
「公子?」
左安寧掛著淚怯生生喊了句,又時不時扭頭朝後看去,似乎生怕有人追來一般。
「安心,我既答應了你,便沒有食言的道理。」
譚瀚池站起身來,當即帶著左安寧去了正院求見。
屋中,沈元白聽聞譚瀚池要將左安寧帶走之時,面上稍顯意外,這時院外傳來了低低的吵鬧聲。
譚瀚池心中頓覺不妙,當即扭頭出屋,正見一人高馬大的男子掐著左安寧的脖子就往外走,渾然不顧左安寧一張臉漲得通紅,已然命懸一線。
「住手!」
譚瀚池難言心中驚怒,立刻上前攥住那侍衛的手,一向俊朗和煦的眉眼怒意橫生,冰冷至極。
「鬆手!」
那侍衛一看譚瀚池,認得這是殿下身邊紅人,當即鬆了手,客客氣氣說道:
「譚公子,這是屬下內人,有些瘋癲,竟不知怎的跑到主院來了,屬下擔心她衝撞了殿下,這才急忙要將她帶離。」
一旁的左安寧彎腰俯身,劇烈的咳嗽一聲高過一聲,幾乎要咳去她半條命。
譚瀚池雙拳攥緊,這侍衛在人前便如此囂張,實在不敢想像左小姐一直被他如何對待!
他不曾同那侍衛糾纏,而是扭頭看向已經出屋的沈元白。
他想,以他這幾年來為殿下在朝堂上出謀劃策的功勞,討要一個人還是可以的吧?
果然,沈元白自是不可能因為這種小事與自己的得力幹將離心。
他抬眸瞥了眼那個侍衛,而後淡淡揚聲:「晁六,讓左小姐跟譚兄走。」
晁六聽聞此言,霎時面色大變:「殿下,這是屬下的妻子啊,便是譚大人也沒有橫刀奪愛,搶人髮妻的道理!」
左安寧這時候已經緩過一口氣了,她急忙奔至譚瀚池身後,死死拉著譚瀚池的袖子,泣聲道:
「譚公子,求您帶我走!」
若是今日被留下,她不敢想像自己會被磋磨成什麼樣子,此番絕望自戕,其中很大一個原因也是因為,她聽到了晁六與他兄弟的話。
晁六說......說等他玩膩了,就將她送給他的兄弟!
譚瀚池感受到袖子上傳來的重量,他也不忍看左安寧再落入虎穴,即便平日裡最不屑仗勢欺人,今日還是改了作風。
「和離書。」
他直視面前的晁六,冷冷吐聲。
晁六面色再變,正覺怒氣上湧,沈元白淡淡的聲音已經傳來:「晁六,照做。」
面對說一不二的沈元白,即便晁六再如何不甘,也只能咽下這口氣。
左安寧聽聞此言,猛地抬起頭來,望著譚瀚池的背影,難言感激之萬一!
她怎麼也沒想到,一個在她自戕之時忽然跳出來的男子,竟真的將她拖出了狼窩!
拿到和離書的那一刻,左安寧渾身顫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此去雖註定是死局,但若能為喬姑父洗清冤屈,還喬姑父清白,她左安寧便是死,也能笑著去見最疼愛她的姑姑了.......
沈元白將譚瀚池喚了進去,臉上似笑非笑,「譚兄,今日可不像你。」
譚瀚池聞言心頭微驚,卻只是笑著說道:「多謝殿下成人之美。」
當年春闈他險些被害,是殿下救了他,這份救命之恩他是無論如何都要還的。
故而這些年,他一直留在殿下身邊,為殿下在朝堂上出謀劃策。
他自問不曾使出什麼見不得人的陰私手段,但入了這個局,他已經配不上清白二字了。
畢竟殿下、李須勝他們對喬家、對兗國公府的所作所為,事後他都慢慢覺出蛛絲馬跡了,不過是一切已成定局,便......裝聾作啞罷了。
殿下倚重、高官厚祿,他高興嗎?
說不清了。
但有一點很明顯,他已無退路。
殿下不會放他離去的,畢竟謀士只能放在眼皮子底下,若無法掌控,便只有抹除一途。
「到底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沈元白偏著頭,眼裡有玩笑,亦有探究。
譚瀚池知曉沈元白的意思。
殿下如今大業功成在即,左小姐的身份到底敏感。
於是,他恭恭敬敬拱手道:「請殿下安心,左小姐......定不會出現在人前。」
沈元白聞言嘴角輕揚,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譚兄,我自是信你的。」
當天,譚瀚池便將左安寧帶回了譚府。
身為二皇子跟前紅人,譚瀚池早已不缺身外之物,但他只要了一處小宅子,府上除了他,只兩個年老的僕從。
左安寧死死攥著袖口的和離書,到了譚府還依舊恍惚,不敢置信自己已脫離苦海。
譚瀚池見左安寧失神的模樣,不由暗暗嘆了口氣,今日一時惻隱,倒惹來了不少麻煩。
如今只能先將左小姐安置在府上,待過兩日穩住了左小姐的心神,再給她足夠的盤纏,讓她遠遠出京去吧......
譚瀚池張了張嘴,原想告訴左安寧喬府與兗國公府的現狀,又擔心左安寧受不得刺激,再次生出尋短見的心思。
想了想,譚瀚池還是決定先等等,便開口說道:
「左小姐,今日你雖逃出生天,但無論如何還是要避避風頭的,這喬府在下怕是一時之間無法送你去了,你便在在下府上住幾日如何?」
左安寧回過神來,連連應是。
譚瀚池冒險救了她,她自然也不敢給他再帶去更多的麻煩。
且聖上誤殺了姑父,造就了一樁曠古冤案,她若要為姑父辯白,或許有一日需要親自去敲登聞鼓,她還需儘快將身體養好!
「譚公子,今日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在府上叨擾的這幾日,可有我能略盡綿薄之力的地方?」
譚瀚池瞧得出來,左安寧教養極好,她既然渾身傷痕累累,可見是個外柔內剛的,始終不曾屈服於晁六。
這樣的女子,不可讓她覺得難堪了。
思及此,譚瀚池微微一笑,指了指東側的幾間屋子。
「那是三間書屋,若左小姐不嫌棄,可否在這幾日閒暇時,替我掃掃架上粉塵?」
左安寧聞言急忙點頭,滿心感激。
就這般,她在譚瀚池府上暫住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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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沒想到挺有東西可寫的......已經四千多字了,寫不完,根本寫不完。
那明天繼續,左安寧x譚瀚池2
番外七:左安寧X譚瀚池2
左安寧本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但被晁六磋磨的大半年裡,她什麼活計都學會了。
她不敢在譚瀚池府上白吃白住,又見府內只有兩個年紀大的僕從,便主動在燒火做飯時打起了下手。
負責府上飯菜的僕從名叫楚伯,瞧著極是和善,見左安寧前來幫忙,連道不必。
左安寧卻很是客氣,笑著坐在了灶臺後,幫著生火。
楚伯本以為譚大人終於帶回了一個媳婦,結果見二人方才言語間頗為客氣疏遠,楚伯心中不免感到遺憾。
但如今見左安寧這般溫柔又能幹,又忍不住對這個小輩心生喜愛,時不時便攀談幾句,卻又極有分寸地不曾問起左安寧的身世。
左安寧望著眼前攢動的灶火,一雙手卻在袖子下悄然攥緊了。
她什麼都懂。
姑父冤死,太子暴斃,祖父病逝,這樁樁件件的受益人就是現在如日中天的二皇子。
爹娘將她送到二皇子府上,就是最好的證明,若她沒有猜錯,那所謂的「通敵叛國罪證」或許就是出自二皇子之手!
思及此,左安寧一顆心又開始揪著痛。
「左姑娘,火小些。」
楚伯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拉回了左安寧的思緒。
左安寧連連點頭,借著眼前的楚伯又想起了今早救她的譚瀚池。
她看得出來,譚公子在二皇子面前極得臉面,可見譚公子是個有本事的。
如此一來,那些事譚公子是否都參與了呢?
他肯救她,或許是出於同情,至少她在譚公子眼中並未看出淫邪之意。
可送她回喬府.......只怕是假話吧?
左安寧不由陷入了兩難之中。
譚瀚池對她的救命之恩是實打實的,若她此番出逃,一旦將喬姑父的冤屈公之於眾,將她帶出二皇子府的譚瀚池必定也會跟著遭殃。
這一刻,左安寧竟卑劣地希望,希望譚瀚池在陷害喬姑父的事上也插了一手,如此她便可以義無反顧地豁出性命,為喬姑父發聲了......
左安寧之所以會跟來燒火,也是有考量的。
府上另一位僕從叫劉伯,瞧著性子冷些,所以她決定從楚伯身上入手,希望能套出些話來。
才第一日,不能急......
飯菜做好了,楚伯邀左安寧一起去正廳用飯。
左安寧連連擺手拒絕,楚伯卻笑著說道:「左小姐,不礙事的,我家公子公務繁忙,從來都是在書房用膳。」
想著和楚伯多套些近乎,左安寧也就應下了,沒想到到了正廳,譚瀚池已經坐在了主位上。
左安寧見狀遠遠行了一禮,轉身便離開了。
待譚瀚池尋來時,左安寧匆匆應付過一口,正怔怔然坐在灶房前的柴堆旁。
譚瀚池跟著二皇子,自然也遠遠見過不少貴女,其中最尊貴的,當屬大公主。
說來也好笑,那大公主竟看上了他這副皮囊,可是又瞧不上他的身份,後來派了身邊的大宮女來見,話裡話外竟是要「養」他。
他當場拂袖而走,事後義正言辭在二殿下面前說了一番話,大公主便再也不曾來尋他了。
如今想來,左小姐身為國公府小姐,從前只怕也是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卻......
譚瀚池心緒複雜,他本是親自來喊左小姐入正廳用膳的,如今見她感傷,倒不好上前了。
就在此時,左安寧忽而將頭埋在了膝蓋間,雙臂緊緊環住自己,她不曾發出聲音,可聳動的肩膀還是暴露了她的心緒。
譚瀚池見狀心頭一顫,急忙轉身離去。
左安寧稍稍偏頭,眼眶發紅,臉上卻沒有任何淚水。
哭夠了,她早就哭夠了。
她在轉角處捕捉到了一片匆忙離去的靛藍色下擺,這一刻她眼裡隱有愧疚,可很快便漫上了濃濃的決絕!
午後,左安寧入了東側書屋,聽楚伯說,那是譚瀚池最常去的。
進屋的一剎那,熟悉的書香撲面而來,讓左安寧實實在在紅了眼。
她愛書,她本還有為那些目不識丁的女子開蒙的念想,祖父最是疼她,為她準備了一個大書屋,裡面甚至不乏一些前朝孤本。
左安寧步步向前,來到書案前,上面還攤著一本手抄書,其上的字鐵畫銀鉤,豐筋多力,一瞧這落筆人就是在書法上下過許多苦功夫的。
她不由被這手好字吸引,繞過長案細細一看,方知書上所寫正是她曾看過的孤本之一!
左安寧猶豫片刻,咬咬牙,還是取過了一旁的毛筆。
累月的摧殘讓她的手傷痕遍布,剛剛落筆還有些抖,可很快刻印在骨子裡的記憶便復甦了。
她寫滿半頁,這才擱筆。
雖不知譚瀚池是從何處看過孤本的上半部分,但下半部分確實只有她有。
若真是痴人,譚瀚池定會持書來尋她的......
左安寧望著自己娟秀依舊的字,良久長嘆了一口氣,這一刻,她那即便飽受折磨也始終堅挺的脊梁忽而有些垮了。
為達目的,她終究也......
左安寧回了屋,晚膳是和楚伯他們在正廳吃的,據說,譚瀚池一般公幹到酉時末才歸家。
左安寧不曾安歇,她點了燈,拿起一本書細細看著。
約莫半個時辰後,屋外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徘徊良久,卻始終不曾上前。
左安寧故作不經意地推窗,看到譚瀚池的身影頓時一臉「吃驚」,隔著窗欞衝譚瀚池福身行禮。
譚瀚池面上滿是羞赧之意,又生怕左安寧誤會他有不軌之心,急忙揚起捧了許久的手抄本,溫聲說道:
「左小姐,不知其上......可是你的筆跡?此書在下曾有幸閱過上半部分,但下半部分據說已經遺失了。」
左安寧同樣面上發熱,連連道歉。
「譚公子,是我唐突了,不該擅動你的東西,這孤本......祖父曾陪我一起研讀過,我一時癮起,便落了筆,還請譚公子勿怪。」
譚瀚池急忙搖頭,躊躇良久這才鼓足勇氣開口:「不知左姑娘可還記得後邊的內容?」
左安寧有些為難地點了點頭,「或有些出入。」
譚瀚池聞言大喜過望,想起左安寧手上傷痕遍布,只怕不宜多動筆,便揚聲道:
「若左小姐不介意,可否口述給在下,在下便.......」
譚瀚池四處打量了一番,竟就打算這麼席地而坐。
左安寧仔細一看,這才發現譚瀚池竟連筆墨都帶上了。
還真是個書痴啊......
想起祖父也常常揉著她的頭,寵溺地喊她一句「小書痴」,左安寧心頭一刺,眼淚險些奪眶而出。
「譚公子,外頭昏暗,我們還是去正廳吧,讓楚伯作陪可好?」
如此一來,也不算是私下相見了。
譚瀚池自然求之不得,二人一前一後來到正廳,左安寧自坐在了末位。
譚瀚池攤開紙筆,扭頭望向左安寧的時候,眉眼晶亮明朗,只有一探孤本真容時的興奮與求知。
左安寧在譚瀚池身上仿佛瞧見了從前的自己,不由心頭一顫。
她急忙低頭,溫聲說道:「譚公子,我便接著說下去了。」
譚瀚池連連點頭,早已做好準備。
廳中燭光融融,楚伯倚在一旁睡眼朦朧,他聽不懂這些,只覺左小姐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很是催人入睡。
夏夜的風溜進了廳裡,吹起了一旁的書角,左安寧見狀,幾乎是本能地探身去取面前的鎮紙,誰知一隻大手很快也覆了上來。
二人四目相對,忽而齊齊慌亂起身,帶翻了身下的圓凳,一片譁啦聲響起。
楚伯嚇得一激靈,瞬間瞪圓了眼睛,便瞧見自家公子與左小姐侷促地立在桌子兩旁,二人皆滿面通紅。
楚伯到底是過來人,見狀嘴角輕揚,識趣地又閉上了眼睛,故作不聞。
左安寧心神劇跳,急忙一福身,匆匆說道:「譚公子,夜已深了,咱們明日再繼續吧。」
說完這句話後,也不等譚瀚池回應,左安寧已經快步離去。
無人知曉,她邁出廳門之時,眼角有淚珠滾下。
譚瀚池怔怔然望著左安寧落荒而逃的身影,良久不曾回過神來。
第二日,下起了雷雨。
晚間,左安寧坐在廳中等候。
楚伯見狀笑著說道:「左小姐,今夜雷雨,想來公子是不會回來了,您還是早些去安歇吧。」
左安寧卻輕輕搖了搖頭,笑著回道:「楚伯,他會回來的。」
左安寧話音剛落,一身影已經撐著傘,走入了廳中映照而出的燭光裡。
他身姿挺拔,腳步沉穩,即便雷雨打溼了他的下擺,依舊不徐不緩。
抬起傘沿之時,燭光照在那張俊朗的臉上,隱約帶出了一抹笑意。
左安寧定定望了望,忽而垂下眼眸,心中酸澀。
短短一兩日的相處,她已經瞧出了譚瀚池的品行,她隱約得出了答案,或許那些腌臢手段,譚瀚池根本不屑參與。
他或許是旁觀者,但算不得加害者。
而她,已然沒有退路。
她若苟且偷生,對不起祖父對她的教養,對不起姑姑對她的疼愛,對不起她自己的良心。
譚瀚池從雨中行來,稍顯急切的腳步待入了府才慢了下來。
離開二皇子府的時候,眾人勸他,今夜雨大,便在府中歇一晚就是。
可他卻記得昨晚那句「明日繼續」,故而撐著傘就回來了。
她果然在等他。
坐在溫暖而明亮的燭光裡,散發著光芒般,令人心頭熨帖,頓生熱意。
可她瞧見他的笑意後,便移開了目光。
譚瀚池心中暗惱,覺得自己太過孟浪,於是遠遠點頭致意,便去換衣裳了。
再回到廳中時,筆墨旁還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
「譚公子,暖暖身子吧。」左安寧笑著說道。
楚伯急忙在一旁插嘴,「公子,這是左小姐早早熬上的,一直熱著呢!」
譚瀚池心頭驟生漣漪,面上卻不顯,低低道了聲謝,舉起湯碗一飲而盡。
如昨日般,左安寧娓娓道來,若遇到記憶模糊不清的,二人還能輕聲細語討論一番。
到底都是博學多才之人,聊得興起之時,便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今夜,左安寧有意無意摒棄了所有悲痛,只一心沉浸在書海中。
同譚瀚池聊到深處,左安寧引經據典,出口成章,無不彰顯她渾厚的學識底蘊。
她臉上的笑容多了些,也更熱切了,透著股遭逢劇變前的天真與從容,叫人移不開眼。
譚瀚池心頭劇跳,從未想過有一日能同一女子暢聊至此猶覺不盡興。
他佩服左小姐的博學,佩服她的談吐,更傾倒於她溫柔而堅韌的心性。
雷雨終歇,廳中隱約有了一絲冷意。
譚瀚池見左安寧面有疲憊之色,便止住了話頭,請左安寧去歇息。
他特意送到了房前,卻知禮地止步,溫聲道謝。
左安寧回過神來,望著不遠處朝她躬身行禮的譚瀚池,心中熱意驟起,卻很快又被她掐滅了。
即便譚瀚池知曉她的經歷,依舊肯敬她,這已然是極難得的了。
若不曾遭逢劇變,或許從前她所屬意的郎君,便是這般模樣吧......
「譚公子。」
左安寧忽然開口,讓譚瀚池渾身微微緊繃。
他抬起頭來,眉目疏朗,卻不敢再笑了。
左安寧笑了,她揚唇,笑得很是開心,「謝謝你。」
她說完後,推門進了屋。
譚瀚池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而嘴角微彎,腳步稍顯輕快地走了。
一夜無話.......
第二日。
譚瀚池還在二皇子府忙碌,楚伯匆匆忙忙尋來,在譚瀚池身邊附耳說了一句。
譚瀚池面色猝然一變,撇下公務便急急離府。
他先是去了喬家。
喬家早已被封了,大門上交叉的封條很是顯眼,至於喬家的現狀,路上隨便拉個人打聽一番,都能說出幾分來。
譚瀚池又趕去兗國公府,昔日繁華的門庭已然破敗,冷冷清清一片。
大門對面有一乞食老嫗,歪在地上。
譚瀚池急忙走上前去,取出一錠銀子放在老嫗身前的碗裡,疾言道:
「今日可有一姑娘來了?」
老嫗瞧見銀子,一雙眼睛都瞪大了,捧著看了又看,這才在譚瀚池的催促中點了頭。
「有有有,一個白衣服的姑娘,像是丟了魂似的,在這裡來來回回兜了許久呢!」
「她去哪兒了!」譚瀚池風儀全失。
老嫗抬手往東一指,揣著銀子都不曾抬頭。
譚瀚池往東望去,楚伯在一旁也是著急,「公子,您說左小姐一個弱女子能去哪裡啊!」
「老奴......老奴也沒想到,左小姐會趁夜壘著石頭翻牆出去啊!」
譚瀚池眸色深深,不知忽然想到了什麼,面色劇變。
他快步而去,下擺翻飛,一路直奔——登聞鼓院!
到此處的時候,院外已經圍滿了人,聽他們說,竟是有一女子叩開了登聞鼓院的大門,叫喊著要為喬大人申冤!
譚瀚池扒開人群衝了進去,只見院中,一女子趴伏在凳子上,板子一下接著一下,凳上之人已經沒了動靜。
目光下移,凳子前一灘的腥紅血跡,而她的身下,鮮血正一滴一滴墜落,凝成了一團。
「二十三、二十四——」
譚瀚池只覺一陣暈眩難當,心中酸痛與苦楚齊齊湧上,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他不管不顧奔上前去,推開了行刑之人,俯身急喚:「左小姐!左小姐!」
左安寧氣若遊絲,感覺有人捧起了自己的臉,瞧見是譚瀚池的那一刻,她嘴唇囁嚅著,輕輕說了聲:
「對不住——」
對不住,或許連累了你。
「沒有.......我沒有別的法子了.......」
她太過弱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
她在院前大叫,是自己的父母陷害了姑父,可眾人只是冷眼瞧著她,無人敢幫腔一句。
那一刻她忽然就懂了,不是什麼「冤殺」,而是姑父必須死。
世道涼薄至此,忠臣不得善終,她這副殘軀苟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
便也......去了吧。
一旁的衙役反應過來,粗暴地趕著譚瀚池,另一人趁機又一板重重落下。
他們早已得了囑咐,凡是來為喬家翻案的,全部往死裡打!
這一下是用了死力氣的,而且不偏不倚打在了左安寧的腰上。
她猛地噴出一口血,迷濛的目光望著被推離的譚瀚池,薄唇動了動,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了......
譚瀚池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那被鮮血染紅的下擺,感覺四肢冰寒難以名狀。
他再次撲上前去,耳邊卻響起了殘忍至極的聲音:
「人已經咽氣了,你若要這屍體,便抬走吧,若不要,我們就按規矩焚了。」
左安寧的頭已經垂下了,譚瀚池不信,他將手指摁在左安寧的脖頸處,猶有餘溫,人迎脈卻不再跳動了。
真的死了。
譚瀚池愣神了好久,神色漸漸平靜,平靜到透出了一絲詭異。
他俯身將血肉模糊的左安寧抱了起來,轉身之前,目光掠過眼前行刑衙役的臉。
他走得很快,沒一會兒便消失在了一片竊竊私語中。
————
左安寧右腳猛地一蹬,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夫君!」
她下意識輕喚出聲,一個溫柔的懷抱頓時將她攬住了。
「寧兒?」
譚瀚池的聲音響在耳畔,帶著關切。
左安寧一把撲進譚瀚池懷裡,緊緊摟著他的腰,帶著哭腔說道:「夫君,我做了一個噩夢!我好害怕!」
左安寧沒有注意到,譚瀚池的身子僵了一下。
可譚瀚池很快便緩過神來,他一遍又一遍輕柔地撫摸著左安寧的後背,憐愛無比地安慰道:
「寧兒別怕,夢都是反的,夫君在這兒。」
在譚瀚池的溫聲寬慰下,左安寧良久才停止了顫抖。
她低低抽泣著,可不知是不是那個夢太過耗費心神,她很快又睡著了。
譚瀚池心疼到無以復加,他輕吻著左安寧的額頭,一雙眼睛在黑夜中卻清醒無比。
若寧兒也夢到了,這是否意味著.......
思及此,譚瀚池不由心頭錐痛。
他想,他的夢或許比寧兒還要長些。
因為在寧兒死後,他便性情大變,做了許多......事。
晁六死了,登聞鼓院行刑的衙役死了,寧兒的娘生產時一屍兩命,李須勝棘手些,卻也在封為將軍,風光無限之時喪了命。
或意外,或巧合,他們通通都死了。
他還曾傳信去北境,可送到之前,喬地義與蕭千月已遭不測。
一系列「意外」到底讓殿下察覺到了異樣,尤其是李須勝的死,讓殿下無法接受。
彼時殿下已經是新帝,該稱聖上了。
聖上問他:「為什麼?下一個難道是朕嗎?」
他還未回答,便被寧兒的呼聲從夢境中喚了回來。
為什麼,無需多言。
譚瀚池收攏手臂,將左安寧攬入懷中。
寧兒......寧兒......
————
第二日一早,左安寧顯得有些懶怠。
她和弦兒出資開辦的女子學院已經有模有樣了,今日約好了一起去看看的。
昨夜的夢她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醒過一回,還吵到了夫君。
想到這裡,左安寧撒嬌般往譚瀚池懷裡一鑽。
今日夫君難得休沐,鬧鬧他也無妨。
誰知左安寧才探個頭,就被抓了個正著。
溫熱的身軀壓了上來,顯然譚瀚池早已等候許久了。
「寧兒......」
譚瀚池格外熱情,驚得左安寧低呼一聲。
「夫君,天......天都快亮了!」
「今日休沐,無妨。」
顛鸞倒鳳間,左安寧只覺一陣酸軟無力。
不知平時溫柔細緻的夫君今日為何如此急切又不饒人,拉著她胡鬧了好幾回。
待到天光大亮之時,譚瀚池細細替左安寧擦去身上薄汗,笑著說道:
「今日便和嫂子說一聲,改日再去學院吧。」
左安寧哼了一聲,撇過頭去不應他。
譚瀚池寵溺一笑,附耳低低說道:「今日這般,或許可以給歲兒添個弟弟了。」
「若不成,今夜再來——」
左安寧忍無可忍,抬起一旁軟枕砸了譚瀚池一下。
譚瀚池不躲不避,眉宇間始終盈滿笑意。
——寧兒,為了你。
番外八:盛秀然X沈元景
(ps:沒想到三皇子沈元景呼聲這麼高,所以這個番外我還是寫了,滿足一下一直呼籲的讀者。
如果不愛看這一對,建議直接跳過哦,後面還會寫嬌嬌X小四,以及沈元白的少量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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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元白敗走南離後,盛秀然終於回到了久違的南郊救濟院。
孩子們歡天喜地地圍著她,嘰嘰喳喳叫著小蘭姐姐。
至此,盛秀然安安心心留在了救濟院中,一心幫助容媽媽照顧和教養這些無家可歸的孩子。
不久後,救濟院來了一對夫婦,男的喚阿勉,女的喚秋娘,說是來尋孩子的。
容媽媽聞言很是警惕,細細詢問了二人當初丟棄孩子的前因後果。
當得知夫妻二人皆是護國寺死士一案的受害者,他們受了許多折磨,拋棄孩子也是不得已之舉時,心善的容媽媽不由跟著落了淚。
救濟院中所有孩子都登記在冊,冊子上還詳細記錄了孩子們入院的時辰,估摸年歲以及被撿到時的衣著與特徵。
阿勉當初送出孩子之時,便奢望著有一日還有命,能和秋娘再回到救濟院認回孩子,故而他在襁褓中留下了紙條,寫明了孩子的生辰八字。
如今他緊張地一一報了出來,又詳細描述了襁褓的顏色與材質,一旁的盛秀然拿出名冊一對,分毫不差。
秋娘見盛秀然點了頭,眼淚霎時簌簌而下。
活著......
她的孩子果真還活著......
盛秀然引著秋娘與阿勉進了屋,她遠遠指了指。
稍大些的是個男孩,正在和旁人打鬧,虎頭虎腦的,不知哪裡戳中了他的笑點,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女孩還小,被其他小姐姐護著,正在炕上搖搖晃晃地走著,小臉蛋紅撲撲的,被養得極好。
阿勉和秋娘倚在一處,二人早已淚流滿面,卻不敢貿貿然上前,擔心嚇著孩子。
盛秀然見夫妻倆已經哭成了淚人,依舊能抑制住內心激動,顧念著孩子的心情,當下便信了他們七八分。
按照規矩,秋娘和阿勉需在院中住上幾日,待孩子徹底接納了他們,再讓領走。
沒想到三日過後,夫妻倆竟求著要留在救濟院中。
容媽媽與盛秀然商量過後,慎重地應下了。
救濟院在喬家的資助下擴建了一番,如今房舍是夠的,且夫妻倆勤懇能幹,對其他孩子也很是和善。
容媽媽正覺有些力不從心,倒來了兩個好幫手。
日子就這般在歡聲笑語中平滑而過,盛秀然內心很是平靜。
她將救濟院視為自己的歸宿,除了照顧孩子們的起居,還教他們讀書識字,教他們書中的道理。
這裡沒有紛爭,沒有算計,只有孩童的天真與善良,撫慰人心。
直到某一日,有人特意來傳消息,說明日會有貴人來訪。
容媽媽聞言很是惶恐,盛秀然卻寬慰容媽媽,救濟院後頭還有喬家,貴人前來,應當是好事。
第二日,盛秀然、容媽媽還有秋娘等人領著大孩子來到前院迎接貴人。
少年從門外進來,一襲白衣長袍,外罩月白披風。
他面如冠玉,還未開口眉眼間已然帶了三分笑意,著實溫潤雅致。
若說有什麼不足,便是唇色微微發白,倒顯出了幾分病弱之姿。
「見過貴人——」
那些大孩子已經被仔細教過了,這會兒行禮聲齊齊響起,倒惹得少年加快腳步,上前將最近的一個孩子扶了起來。
「莫要多禮。」
盛秀然垂頭恭敬行禮,心中對貴人來訪也頗為忐忑,忽而聲音入耳,清朗溫和,倒像是——
「別人,都嫌我髒呢......」
盛秀然心頭猛地一顫,猝然抬頭望去,果然瞧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而那人目光清明疏朗,抬眸間與她對了個正著。
「三——」
盛秀然開了個口,見沈元景似乎沒有暴露身份的意思,又及時將後頭的話咽了回去。
沈元景卻不曾避諱,笑著衝盛秀然點了點頭,溫聲道:「盛小姐,別來無恙。」
容媽媽瞧出貴人與盛秀然相熟,當即言明盛秀然可以主持救濟院之事,在得了沈元景的首肯後,便恭敬地領著孩子們退下了。
救濟院的大廳裡,沈元景與盛秀然一左一右坐下了。
盛秀然微垂著頭,除了入門時那一瞥,再不曾直視沈元景的臉。
「盛小姐,本王此番前來,是想同貴院商議合辦慈幼局一事。」
盛秀然聞言眼裡閃過一抹震驚。
「合辦慈幼局?」
沈元景笑著點頭,「對,將救濟院與如今的慈濟局合併在一處,院中諸人依舊留用,往後一切花銷都從公家出......」
沈元景細細說了自己的打算,此事他已籌備良久,如今娓娓道來,幾乎所有細節都兼顧到了。
盛秀然一條條仔細地聽了,偶爾就著平日裡照顧孩子的經驗,提些補充之處。
她微偏著頭,目光無意識地盯著沈元景擱在案上的手,神色很是認真。
沈元景說著說著,忽而話頭稍稍一頓,微微蜷起了手指。
盛秀然被這個動作驚到了,當即收回目光,復又低下了頭。
二人就此事說了半個多時辰,語罷後,一旁的福安立刻遞上了一本簿子。
沈元景向前一推,溫聲道:「盛小姐,這是本王擬的細則,此事急不來,你好生瞧瞧,再與院中諸人通個氣,有任何錯漏之處,隨時告知本王即可。」
盛秀然聞言恭恭敬敬收下了簿子,輕聲應是。
這時,廳中陷入了沉寂之中。
福安心中實在好奇,不由暗暗抬眼打量起了盛秀然。
方才隨王爺入院,見到盛小姐的那一刻,他可是大吃了一驚!
畢竟上次見盛小姐還是兩三年前,彼時她被人綁在了假山後,實在狼狽得很。
見著王爺的時候,就像是抓著了救命稻草似的,害王爺冒了好大一番險。
如今再看盛小姐,雖始終低著頭,但周身氣質平和,也知禮守規矩,倒渾然像換了個人般。
福安瞧著瞧著,心裡倒忍不住開始琢磨了:王爺來救濟院之前,知曉盛小姐在此處嗎?
這兩年王爺的身子骨眼瞧著就向好了,偶爾倒還是免不得受一場風寒,但再也不曾似從前那般……那般……
靜太妃拜天拜地拜菩薩,眼看王爺日漸康健,又操心起了王爺的終身大事。
奈何王爺始終推脫,後來索性一頭扎進了慈濟局事務,任憑太妃張羅物色,就是不鬆口。
眼前這盛小姐……倒是王爺難得會面的女子了……
思緒走到這裡,福安不由打了個激靈。
不能不能。
先不說盛小姐是罪臣之後,如今聖上不追究,已經是皇恩浩蕩了,別忘了,這盛小姐還曾是那位的侍妾呢!
福安頓時掐滅了這個可能性,結果就聽到自家王爺主動開口寒暄:
「不知盛小姐……近來如何?」
公事談完了,盛秀然不敢再坐著,急忙起身回話:
「回王爺,民女已尋到歸處,多謝王爺當年成全之恩。」
「民女曾日夜祈禱,盼王爺好人有好報,如今見王爺康健至此,民女再無所求。」
「若……若無他事,民女不敢打擾王爺,這便退下了。」
盛秀然大大方方行了禮,但沈元景還是瞧出了她的拘謹與不自在。
「盛小姐請自便。」
他客客氣氣應了一聲,盛秀然如蒙大赦,福身一禮,匆忙離去。
福安見此輕呼出一口氣,這盛小姐倒是識趣。
沈元景隨即起身出了正廳,福安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結果身前沈元景忽然止了步。
福安心中疑惑,探頭望了一眼,便瞧見院中拐角,盛秀然扶著牆,一瘸一拐地走了。
福安見狀眉頭緊蹙,方才不還好好的嗎?難道這是想引起王爺的注意?
福安在宮中待久了,難免將盛秀然和那些想要攀高附貴的心機女子混為一談。
畢竟王爺身體見好後,從前避之不及的宮女蠢蠢欲動的可不少。
沈元景不曾出聲,一直等到盛秀然的身影徹底消失,他才重新邁步,往外走去。
福安一頭霧水,王爺到底脾氣好,他便大著膽子問了句:「王爺,這盛小姐......」
沈元景不曾回頭,卻仿佛洞悉了福安的心思般,淡聲說道:
「福安,盛小姐不似你想的那般,再者,不要在別人難堪的時候上前。」
「另,今日之事休要在母妃面前提起。」
福安肩膀一縮,完了,王爺知道他是「叛徒」了!
邁出院門之時,沈元景輕描淡寫般往盛秀然離去的方向瞥了一眼,隱約還能瞧見角落裡,一人窩在地上用力揉著腳踝,一隻手還拼命擦著眼淚。
盛秀然怎麼也止不住自己的淚水。
她本來以為自己的內心已經很平靜了,但是三皇子的出現還是讓她憶起了從前的不堪。
她又想起了曾經那個愚蠢無能的自己,對二皇子盲目而虛幻的迷戀,還有哥哥、爹爹,她盛家滿門.......
出正廳時,她的眼淚便已經奪眶而出,可她又生怕被三皇子發現異樣,故而走得極快,踩到了一顆石頭......
瞧,她就是這般無能,不敢直面從前的自己,連好好走個道都能崴著腳。
但是,她不能停。
萬一被三皇子誤以為,她方才急切離去,如今又故作姿態是有非分之想,那她就當真無地自容了。
她強撐著出了院子,可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尋了個不易被發現的角落坐下,拼命揉著腿,心中酸痛卻愈發濃烈。
她抬袖一再擦著眼淚,甚至感覺雙頰已經刺痛,忽而又停了手。
不能再哭了,若這般模樣被容媽媽還有孩子們發現,他們該擔心她了。
思及此,盛秀然連連深呼吸,直到淚意散盡,這才撐著牆壁又站了起來。
一直等到盛秀然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沈元景這才再次抬步,離開了此處。
福安撓了撓頭,只覺越發猜不透王爺的心思了。
......
容媽媽守在前院,見沈元景出來了,盛秀然卻不曾相送,不由心生憂慮。
但她不敢怠慢貴人,到底還是一路送到了馬車旁。
見沈元景登上馬車,容媽媽正欲轉身避讓,沈元景忽而掀開車簾,遞出一個巴掌大的瓷盒。
「容媽媽,盛小姐方才離去前似乎崴了腳,這是上好的跌打藥,可否請你代為轉交盛小姐?」
容媽媽聞言先是一愣,而後心生急切,立刻將小瓷盒接下了。
「多謝貴人!」
沈元景搖了搖頭,溫聲說道:「本......在下三日後再來。」
容媽媽目送著馬車離開後,當即趕往盛秀然的屋子,心急之下一推門,果然瞧見這丫頭正坐在榻上揉腳踝。
「小蘭,你這孩子!」
容媽媽一臉心疼地走進屋,在榻前的小凳子上坐下了。
盛秀然心有訕訕,又暗暗慶幸自己早已淨了面,不然容媽媽又要為她操心一番了。
「容媽媽,我沒事,就是不小心崴了腳,拿冷麵巾敷敷,明日就好全了。」
這兩三年相處下來,容媽媽早已將盛秀然當自己的孩子般,聞言滿是關切,當即伸手去查看。
盛秀然想要避開,容媽媽卻乾脆摁住了她的小腿,肅聲道:「莫躲。」
冷麵巾一掀,腳踝果然已經腫得高高的了。
容媽媽輕嘶一聲,立刻將懷中的小瓷盒掏了出來。
盛秀然到底是富貴人家出來的,一眼便瞧出這瓷盒不一般,登時心頭一咯噔。
「容媽媽,這是......」
「這是那位貴人送的,說你呀崴了腳,怎的不小心些,不知是不是傷到筋骨了......」
容媽媽絮絮叨叨說著,沒注意到盛秀然忽然白了臉。
「咦,剩的不多了,真是奇了,難道貴人也常用跌打藥不成?」
容媽媽只是隨口說了一句,畢竟在她看來,貴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委實用不著什麼跌打藥。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盛秀然倏忽朝瓷盒投去目光,果然瞧見裡頭的藥已經用了大半。
她心頭猛地一顫。
其他貴人自然難得用一回跌打藥,但是三殿下他......
盛秀然雖不曾親眼所見,但自然是聽說過的,三殿下情緒激動或者犯病時,便會毫無預兆跌倒在地,抽搐不止。
既然是毫無預兆,跌倒之時撞到桌角、磕到臺階或碰到石塊總是難免的。
思緒至此,盛秀然心中忽而湧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澀之意,那般光風霽月的三殿下,又溫和善良,上天果然還是薄待了他。
方才她崴到了腳,三殿下瞧見了卻不曾上前,是怕加劇她的難堪吧?
想來,他最是理解窘境被圍觀時的酸澀與無奈。
是她狹隘了,還以為三殿下會誤會她......
容媽媽手上微微一重,痛得盛秀然哎喲一聲,思緒也被拉了回來。
容媽媽瞧出了盛秀然的失神,糾結良久還是多嘴說了一句:「小蘭,那位貴人......」
那位貴人瞧著便不一般,對小蘭似乎又有幾分特殊,小蘭雖生得貌美之極,性情品行也是頂頂好的,但是身份差距到底在那裡。
她......她是怕小蘭真心錯付,白白傷心一場啊......
盛秀然到底聰慧,一下子聽出了容媽媽的言外之意。
這一刻,她沒忍住再次紅了眼眶,可不是為了其他,而是為了眼前真心待她的容媽媽。
她再沒有血緣相合的親人了,但容媽媽當真將她當做親生女兒般,這份恩情與疼愛是她最該珍惜與守護的。
「容媽媽,您瞎說什麼呢。」
盛秀然嘴角揚起,眼裡有淚花,卻笑得真心實意。
「不瞞您說,那位貴人是景親王,當初若不是他一時惻隱救了小蘭一命,小蘭也沒這個福氣認識容媽媽。」
「小蘭心中對景親王又是感激又是崇敬,唯獨沒有非分之想。」
「容媽媽,小蘭方才其實還很是自慚形穢,景親王如明月般,可是小蘭......」
容媽媽聽到這裡眉頭一蹙,正要出言開解,盛秀然卻已經舒展眉眼,暖聲說道:
「容媽媽,這藥膏......倒是讓小蘭看清了,過往的不堪確實不可磨滅,亦令我羞愧難當,但恰恰是那些經歷造就了如今的小蘭。」
「我若一直自怨自艾,不僅對不起容媽媽對小蘭的疼愛,對不起孩子們聲聲小蘭姐姐,更對不起現在的自己。」
「容媽媽,景親王此番前來,是想將咱們救濟院與公家的慈濟局合併,您聽小蘭細細道來......」
盛秀然仔仔細細向容媽媽傳達沈元景今日所言,容媽媽原還擔心自己不得不離開那些孩子,當得知救濟院的人依舊能在一處時,一顆心也漸漸放了回去。
她到底有老去的那一天,而她並不希望小蘭走她的老路。
小蘭是個好孩子,而且這般年輕,容媽媽更希望小蘭陪著這些孩子的同時,也能尋到一知心人。
盛秀然哪能不知道容媽媽的苦心,她微微俯身,拉住了容媽媽替她揉腳踝的手,笑著說道:
「容媽媽,您可別想什麼有的沒的,小蘭一輩子都要跟著您,就守著這些孩子。」
「若能讓這些孩子尋到一個歸處,教懵懂的他們讀書識字走正道,小蘭這輩子當真沒有遺憾了。」
容媽媽抬起頭,瞧見盛秀然褪去了眼底的卑怯與自輕,這會兒眉眼含光,笑意盈盈,便瞧出了她的決心。
「你啊你啊——」
容媽媽無奈搖了搖頭,隨即憐愛無比地捏了捏盛秀然的手,不再多言。
「來,再給你揉揉,不然那些孩子瞧見了,也要心疼你的。」
盛秀然重重點了點頭,隨即撒嬌般依偎在容媽媽肩頭,良久才小心翼翼說道:
「容媽媽,您待小蘭真好,小蘭......喊您一聲娘,好不好?」
容媽媽手上動作猛地一頓,眼眶霎時就溼了。
話出口的瞬間,盛秀然就有些後悔了,她正要起身道一聲唐突,容媽媽卻笑著說道:
「你這孩子,你想怎麼喊都成,我還平白多一個女兒呢!」
若細聽,容媽媽聲音裡已經有了顫意。
盛秀然聞言還想跟著說句趣話,可嘴巴癟了癟,眼淚一下子就滾下來了。
她張了張嘴,帶著小心、帶著珍視,輕輕喚了聲:「娘......」
「誒——」
容媽媽立刻應聲,下一瞬,兩個人再也藏不住心緒,擁成一團哭成了淚人。
容媽媽一生未嫁,卻有許多「孩子」,但喚她「娘」的,只有盛秀然一個。
盛秀然出身貴門,曾有父母家人,一朝失去,最後兜兜轉轉,卻又尋到了視她如己出的容媽媽。
因緣際會,妙不可言,這便是無常人生,亦是美妙緣分。
......
三日後,沈元景再次登門救濟院,依舊是一院的人親迎。
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了盛秀然身上,見她此番從容朝他點頭致意,嘴角的笑容便悄然深了些。
再一次正廳議事,此次卻是盛秀然在說,沈元景在聽。
「王爺,民女同容媽媽還有院中諸人商議過了,多謝王爺善心,給孩子們一個歸宿,只是有些細節民女還要再同王爺確認一番。」
沈元景眉眼溫和,輕輕點頭,「請講。」
盛秀然不再躲避沈元景的目光,將這些時日整理的顧慮一一說了。
此次跟隨在沈元景身旁的依舊是福安,再見盛秀然,他不由暗暗納罕。
怎的這盛小姐好似又不一樣了?
上回瞧著還唯唯諾諾,頗有些卑怯的模樣,今日卻挺直了腰杆,雖素衣素麵,倒顯出了幾分氣度來。
沈元景認真聽了,針對盛秀然的疑問也一一解答,若一時拿不定主意的,便暗暗記在了心中。
此番談話竟花了一個多時辰。
「王爺,至此救濟院再無困惑,一切但憑王爺做主。」
盛秀然站起身來,深深一福。
沈元景見狀亦起身,擺了擺手,「盛小姐不必多禮,此番也要多虧盛小姐牽橋搭線,合併之事才會進展得如此順利。」
二人客套了一番,廳中再次靜下。
這一次,是盛秀然率先打破了沉默。
「贈藥之恩醍醐灌頂,多謝王爺。」
沈元景聞言眉眼微彎,「區區殘藥不足掛齒,道理——是盛小姐自己悟出來的。」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重要的是,今後要怎麼活,要如何無愧於心地活。
盛秀然終於確定,沈元景贈藥果然大有用意。
她抬眸,深深看了眼面前清風明月般的少年,兩次幫助,一救她脫身,二助她正視自己,三殿下無疑是她命中的貴人了。
她眼底有光芒流轉,可轉瞬間便斂於止水。
正如她自己所言,不會有任何非分之想。
在盛秀然垂頭之時,沈元景的目光卻悄然落在了她身上。
福安注意到這一幕,有些緊張地捏了捏手。
不......不能吧......
沈元景很快便離開了救濟院,這一次是盛秀然親自送到了救濟院外。
可是,當瞧見門口只停了兩匹馬時,盛秀然不由意外,待瞧見沈元景翻身上馬時,盛秀然更是一驚。
「王爺,您......」
盛秀然不知道沈元景近況,見他上了馬,不由心驚肉跳。
若是策馬時半途摔下,後果可不堪設想!
「盛小姐可會騎馬?」沈元景勒緊韁繩,轉身來問。
盛秀然滿眼怔然,本能地點了頭。
高超的馬術她是不會的,但騎馬是京中貴女必修之一,當年的她自然不會落下。
「如此,盛小姐可願賞臉,同本王策馬一遊?」
盛秀然還未應答,一旁的福安:
啊???
就兩匹馬啊,那他呢???
盛秀然驚奇過後,又知曉以沈元景的性子,不可能拿性命開玩笑,雖心中滿是疑團,還是選擇了登馬。
她如今不是什麼盛家大小姐了,沒穿繁複的衣裙,抓住馬鞍往上一翻,瞬間便利落地上了馬。
沈元景見狀鬆開韁繩,「駕!」
盛秀然緊隨其後。
冤種福安在後頭追了幾步,吃了滿嘴的灰,氣得往地上一坐!
沒天理啊!他......他被殿下拋下了!
盛秀然回頭望了眼坐在地上耍賴的福安,不知為何眼底漫出了笑意,轉瞬間就蔓延到了嘴角。
郊野的風吹在臉上,拂過脖頸,揚起長發,帶來了久違的自由與愜意。
她回過頭去,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策馬的少年身上。
她的印象中,三殿下因著病弱,永遠溫和淡然。
可是此時此刻,馬背上的少年眉眼彎彎,嘴角的笑容真摯燦爛。
他脫去了披風,白色騎裝穿在身上,竟也滿是意氣風發。
這一刻,盛秀然忽然覺得,三殿下本該如此。
若沒有那胎弱之症,三殿下也該似京中張揚少年,策馬揚鞭,疾行於曠野風中,盈滿生機。
「盛小姐。」
沈元景飛揚的聲音忽而傳來,溫潤依舊,卻更加清亮。
「我欲將慈幼局開遍大雍,庇佑天下無家可歸之幼童,給他們一處安身之地,一片遮頂之瓦。」
「你可願,與我一同前行?」
盛秀然聞言滿眼怔然,為此宏願,也為——
「為何是我?」
盛秀然揚聲,發出疑問。
沈元景偏頭望來,眉眼中灑滿細碎光亮。
因為,從送你出宮開始,始終注意著你的動向,見證了你的堅韌,看到了你的成長。
那日你被周伯挾持,我僱的人其實也趕到了,但是喬家大郎的人先行一步將你救走。
想來一切都有定數,我很慶幸自己的人那日慢了一步,因為你身受重傷命在旦夕,當時唯有喬家小姐的神力可以及時救你一命。
後來一系列滴血驗親之計,我知曉,一切源頭是你,是你向喬家大郎道出驚天之秘,由喬家傳到皇兄耳中,令我下定決心戰勝怯懦,以身布局邁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也因為,你我曾同處泥淖,身負不堪與自卑,卻一樣努力掙扎求生。
更因為——
「因為我與盛小姐,志同道合。」
有些話不必急著說出口,流於唇齒太過蒼白膚淺,便先從京中慈幼局開始。
萬事開頭難,第一座慈幼局從成立到完善,想來要一兩年的時間。
到時盛小姐會明白,明白他的決心與志向,明白他此刻的真誠與熱切。
若彼時,盛小姐也有意,或許他們皆有幸,尋到了可以相伴一生的傾心之人......
番外九:沈元凌的心思
定安三年,主動請纓去往北境時,沈元凌才九歲。
彼時,北國全境已臣服併入雍朝,統稱為「外北境」。
因北國地幅遼闊、人口眾多,雍朝遂遵循舊制,在北國穩健推行劃州而治。
從前的北國王都如今已經改名「良城」,為良州州府。
這一年,沈元凌始終奔走在外北境內。
他雖尚年幼,但從外表上看已經是少年模樣,且因身份尊貴,又是聖上欽派,故而是當之無愧的外北境主事人之一。
定安三年臘月十八。
「籲——」
馬兒在城主府前揚蹄,一人從馬上躍下,層層白雪從他那黑灰色的蓑衣上簌簌滾下。
這時候,有一人從城主府內大踏步迎了出來,滿面笑容,不由分說便就著蓑衣將來人攬住了。
「小四,可將你等到了!」
大大咧咧的聲音響起,帶著笑意與親暱,正是喬地義!
被攬住之人揚起了頭,兜帽下露出一張俊逸秀氣的臉,他的眉頭、睫毛上皆落了雪,笑起來的時候一口白牙亮晃晃的。
「喬二哥,先給杯熱茶啊!」
來人正是沈元凌。
他不曾回京,而是一路疾馳趕往良城城主府,這裡住著喬地義與蕭千月。
「走走走!別說熱茶,你嫂子還熱了酒呢!」
「酒我可不能喝。」
「對對對,你這個子也躥太快了,我老忘了,你還是孩子呢!不過說真的,我十歲那年都嘗過酒了!」
「挨師父踹了吧?」
「咳咳,不說也罷,快進來快進來!」
沈元凌與喬地義推搡說笑著進了府,蕭千月一頭烏髮梳成高高馬尾,正站在廳外笑看著他們。
「呀,月兒,外頭冷,你出來做什麼,小四是自己人,不必迎!」
喬地義一看蕭千月也出來了,趕緊把沈元凌一撇,上去顧媳婦了。
蕭千月聞言眉眼彎彎,「是是是,都是自己人。有人一聽小四要來,半個時辰前就去大門口迎了,冷得在雪裡打了兩套拳。」
此言一出,喬地義急忙朝自家媳婦擠眉弄眼。
若是被小四知道自己這般在意他,豈不是很沒面子?
沈元凌跟在後頭,還沒喝到熱茶,心裡已經暖烘烘的了。
「二嫂,接下來便叨擾了。」
沈元凌是要留在城主府過除夕的,正月後便要趕往曲州,那邊民風彪悍,很是難啃,新上任的曲州太守正覺吃力。
「叨擾什麼,人多才熱鬧!熱水都讓人備好了,先把溼衣裳換下,飯菜也剛好。」
蕭千月到底周到,讓喬地義先送沈元凌去沐浴。
收拾妥當後,三人坐在廳中,圍著熱氣騰騰的飯菜說說笑笑。
喬地義今日很是高興,取出了好酒,沈元凌不能喝,蕭千月喝了幾杯後有了醉意,趕緊離了席。
她的酒量向來不好。
可她偏偏好勝,試著喝了幾次,結果每回都是渾身酸痛地從二郎身上醒來。
據二郎說,她喝了酒後便格外熱情,纏著他一晚上都不放。
蕭千月怕了,擔心在沈元凌面前失態,溜回去喝醒酒湯了。
喬地義扭頭看了眼蕭千月頗有些慌亂的背影,不由覺得好笑,再回過頭來之時,就對上了沈元凌促狹的小表情。
「咳咳,可有打算何時回京?」
喬地義舉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轉移了話題。
沈元凌偏頭想了想,「曲州有些棘手,想來要耗些時日,若要歸京,也得等明年端午了。」
「母后曾給我來信,言語間多有擔憂,我便生辰的時候回去陪陪母后吧。」
喬地義聞言眉頭微微一蹙,「這倒不巧了,前幾日小妹來了家書,說明年四月她和爹娘還有大嫂會去青州住段時間,估摸著六七月才會回京。」
沈元凌聞言抬起頭來,眼裡光芒微暗,卻又似乎有別的考量。
「對了,說起這事,小妹也給你寫了封信,你這一年到處跑的,她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寄,索性送到我這裡來了。」
喬地義伸手往懷中一掏,「喏,知曉你要來,我一早帶身上了。」
沈元凌立刻抬手接過,信封上端端正正寫著:小四親啟。
一股熱意湧上心頭,緊隨其後的是密密麻麻的想念以及隱秘的、無法言說的酸澀。
在喬地義的注視下,沈元凌笑了笑,狀若無事地將信封塞回懷裡。
喬地義眼裡閃過一抹驚異,他還以為小四這小子會迫不及待打開呢。
嘖嘖嘖,小屁孩!
酒足飯飽,喬地義將沈元凌送回屋,迫不及待找媳婦去了。
沈元凌關上房門,抬手掩上胸膛。
屋裡燒了地龍,很暖。
沈元凌取出信封,小心翼翼打開,展信去看。
他的嘴角忍不住揚起。
信裡,嬌嬌高興地同他分享了出遊的見聞,看到的美景,吃到的美食。
嬌嬌興奮地提到了孟谷雪,字裡行間滿是對孟谷雪的喜愛和難分難捨。
最後,嬌嬌問了他的近況,問了他的歸期,問他是否會回京過除夕。
逐字逐句看下來,他的面前已經浮現嬌嬌歪著頭,同他分享時那眉眼彎彎的模樣。
他攥著信紙,在案前坐了許久許久......
————
定安四年四月初,沈元凌從曲州出發,一路疾馳回京。
而此時,嬌嬌一行也從京中出發,去往青州。
韓雅弦接下喬家的生意後,還從未到青州實地看過。
正好如今喬明沛也大了,京中無事,一家人商量過後,便留了喬天經在京,其餘人大包小包到青州去了。
等沈元凌回京時,已經是四月二十四了。
喬天經和六福子到京外驛站親迎,瞧見沈元凌的那一刻,喬天經不由眉眼微亮。
「喬大哥!」
沈元凌躍下馬,笑著走到近前。
喬天經細細打量了他一眼,不由慨嘆道:「到底是北境的風更能磨礪人,一年不見,凌親王竟長高了這般多。」
沈元凌聞言不由發笑,「喬二哥見到我的時候,第一句話也是這般,果然兄弟連心。」
「喬大哥,京中一切......可還好?」
喬天經點了點頭,大致說了眾人的情況,這才提起了嬌嬌。
「你的信來得太遲了,知曉你要回京之時,青州行程已經議定,一切都準備好了。」
「小妹本想放棄青州之行見見你,但......我勸她去了。」
說到此處,喬天經忽而偏頭,意味深長地看了沈元凌一眼。
小四行事向來周到,嬌嬌要去青州他不可能不知道,偏偏回京的信卻送來的這般遲,想來......是小四有意為之了。
沈元凌知道喬天經聰慧至極,他那些心思是瞞不過的。
「多謝喬大哥成全。」他忽而低低說了一聲。
喬天經聽到這話,卻歪過頭去。
「沒什麼成全不成全,小四,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我永遠都是站在小妹那邊的。」
自從北國歸來後,他們再也不曾聽到小妹的心聲了。
一開始是他察覺到的,問過爹娘和弦兒後,一家人這才驚覺,確實很久沒有聽到小妹的心聲了。
想來,正如他當初猜測的那般,這一切安排是助他們所有人逆天改命,如今結局已改,他們不該、也沒有這個資格再聆聽小妹的心聲了。
但是令他感到慶幸的是,他和爹抓住了最後的「尾巴」,聽到了小妹心中最後的秘密。
那一日小妹嗜睡,正午方醒,當真將他和爹嚇壞了,若不是小妹脈搏強勁,呼吸通暢,他們都準備喊鄒太醫了。
而小妹醒來後,他們急忙關切詢問,當時小妹嘴上只說想回家,但他和爹卻聽到了小妹的心裡話。
小妹在心裡哭著說——她本就是他們的嬌嬌。
她在既定命運裡三歲早夭,而後投過一次胎,十八早逝,最後在老閻王的幫助下,帶著功德與記憶歸來,回到了他們身邊。
聽到這些話,即便沉穩冷靜如他和爹,都險些在小妹面前露出了破綻。
那一刻,他們心中最初的疑惑終於得到了解答:
為何初生的小妹似乎有上輩子的記憶,為何他們能聽到小妹的心聲,為何他們有幸——能和小妹成為一家人。
如今萬事俱平,小妹再也不必為他們擔驚受怕,他們將小妹捧在了心尖尖上,只想護著小妹一生無憂,平安喜樂。
小四的心思......他是知道的,但在他們喬家人眼中,小妹永遠都在第一位。若小妹沒有那般心思,他們自然也會讓小妹隨心而過。
好在小四是個有分寸的,他在用自己的方法走向小妹,不得不說,很是聰明。
至少時隔一年再見到小四的那一刻,連他都不免心生驚豔。
「先回吧,聖上很是想念你,時常在我和譚兄面前提起你,太后娘娘想必更是望眼欲穿了。」
喬天經的聲音溫和了些,無論如何,他是極欣賞小四的。
沈元凌知曉嬌嬌是所有人的心頭寶,喬大哥不曾戳穿他,已經是極寬宥的了。
「謝謝喬大哥,小四晚幾日再去尋你。」
沈元凌重新上馬,六福子急忙跟在後頭,喬天經目送沈元凌策馬離去,輕輕搖了搖頭。
還當真是人小鬼大,小四內裡當真沒和小妹一樣,早早走過一輪了嗎?
至少他十歲那年還不曾想這些事呢......
這個心思一起,喬天經忽然就想起了遠行的媳婦,不由暗嘆一口氣。
家裡空蕩蕩,枕邊冷冰冰吶——
番外十:蕭千蘭X沈元湛
沈元凌入了宮,他甚至來不及換身衣裳已經直奔翊坤宮。
「母后!」
太后娘娘聞聲從殿內走出,瞧見沈元凌的那一刻,眼淚登時就盈滿了眼眶。
「小四,你回來了!」
沈元凌三兩步上前,一下子跪在了太后娘娘面前。
太后娘娘俯身低頭,一下又一下輕撫沈元凌的腦袋,眼淚落了下來,面上卻滿是笑。
「小四長大了,瘦了,又黑了些。」
「母后,讓您擔心了。」
沈元凌的聲音中也有了淚意,他抬著頭,看到母后年輕如昨,面色極佳,心中的暖意晃晃悠悠蕩開,滿是歸家的喜悅。
「來,快起來。」
太后娘娘扶起沈元凌,這時候身後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臻兒,快喚皇叔。」
沈元凌聞言探頭看去,只見皇后蕭千蘭笑著站在不遠處,手邊正牽著快三歲的沈承臻。
「皇叔!」
沈承臻雖認不得沈元凌了,卻還是咧著嘴,笑嘻嘻喚了聲皇叔。
沈元凌急忙上前給蕭千蘭行了禮,而後一把將沈承臻抱了起來。
「皇嫂,我在良城見著了蕭二姐姐,還帶回了幾封信。」
沈元凌將懷中妥帖收著的信件取了出來,蕭千蘭眉眼生光,笑著接過了。
「小四,你皇兄很快就來了。」
沈元凌掂了掂懷中的小臻兒,不由好奇,「皇兄近來政務如此繁忙?」
蕭千蘭聞言面上隱約閃過一抹異樣,這時一道溫潤的聲音已經響起:「小四!」
沈元凌聞聲回過頭去,登時眉眼舒展,放下小臻兒後迎了上去。
「哥哥!」
兄弟二人抱在一處,久別重逢,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蕭千蘭瞧見沈元湛進來,登時微垂了眉眼,目光落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這月的癸水晚了六日......
近些時日,朝中催著沈郎選秀的聲音又起來了,帝王年輕有為,多少大臣想著將家中女兒送進宮來,這......到底是免不了的。
身為母儀天下的皇后,她應主動替沈郎安排起來才是......
思緒至此,蕭千蘭的呼吸緊了緊,一股密密麻麻的酸澀感就湧了上來,引得她眼眶發酸。
她早有這個覺悟的,只是獨寵了幾年,便生出了不該有的念頭......
沈元湛鬆開沈元凌後,目光若有似無朝蕭千蘭望了一眼。
此番動靜鬧得這般大,蘭兒定是早就知曉了,她......
此時蕭千蘭掐了掐手,微微呼出一口氣,已經神色如常地抬起了頭,露出了如往常般溫和端莊的笑容。
今日小四歸來,莫要因為她的小心思擾了眾人的興頭。
而沈元湛瞧見蕭千蘭依舊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心頭猛地一滯,竟也湧起了一陣酸澀與無力感。
蘭兒難道當真一點都不在意嗎?
若今夜,蘭兒再勸他聽從朝臣安排選秀,他便——
沈元湛到底連在心中都捨不得對蕭千蘭說出半點重話,只能搖了搖頭,將所有心思按下。
今日的翊坤宮很是熱鬧,從前的沈元凌是所有人的開心果,如今他雖沉穩了許多,但說起在外北境的各種見聞,還是讓所有人聽得津津有味。
這場家宴持續了很久,小臻兒撐不住打起了盹,蕭千蘭見狀讓一旁的乳娘接過小臻兒,先行告退了。
太后娘娘一直等到蕭千蘭出了殿,才開口道:「今晚先這般吧,小四舟車勞頓,該早些歇息。」
沈元湛與沈元凌聞言起身告退,這時太后娘娘忽然意有所指地說了句:
「湛兒,蘭兒瞧著似乎有些疲累了,她是皇后,雖不似你日理萬機,卻也操勞得很。」
沈元湛聞言微微一愣,隨即心頭一緊。
「是孩兒疏忽了。」
太后娘娘見狀笑了笑,「成了,快回吧。」
兄弟倆出了翊坤宮,沈元湛細細囑咐了沈元凌幾句,又說道:「小四,外北境的事,明日御書房召了喬愛卿他們共議。」
沈元凌知曉哥哥記掛著嫂嫂,立刻點了頭,而後目送著自家哥哥步履匆匆的模樣,不由嘴角微揚。
事關心上人,果然連哥哥也一樣啊......
沈元湛去到景仁宮時,宮人正要行禮,沈元湛卻擺了擺手,命所有人退下。
他放輕腳步入了殿,便瞧見榻旁坐著一個稍顯纖瘦的身影。
想到母后方才所言,沈元湛心中溢出一絲愧疚,緊隨其後是濃濃的憐惜。
蘭兒和他,很像。
他們是各自家中的長子長女,肩上挑著父母的厚望,同時早思早慧,事事都想做到最好。
他們理智,克制,心中皆以責任為先,進退有度又沉著冷靜。
生在皇家,見過父皇與母后的蘭因絮果,見過父皇對玉妃的痴迷,還有各宮娘娘的失落失寵,他心中對感情從來都沒有什麼期待。
當初父皇母后替他選太子妃,他心中考慮更多的也只是——選個最合適的。
後來,蘭兒經過層層篩選進入了父皇、母后的選擇中,也進入了他的視野裡。
若問他的感受,他去蕭府的時候曾見過蘭兒一回,那時候只覺蕭家長女果然溫柔知禮,容顏無雙。
後來在東郊詩會,盛明誠向他道明求娶蘭兒之意,他心中微惱,那時候才隱約察覺,他心中其實早已將蘭兒視為太子妃最合適的人選。
若說是什麼時候真正傾心蘭兒,他卻是說不清了。
蘭兒的溫柔似細雨,潤物無聲,始終陪伴他左右,和他一起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
初接皇位,即便他做了十多年的儲君,但父皇退得「突然」,許多事依舊令他焦頭爛額。
每當他茫然環顧四周,蘭兒永遠都在左右。
她胸藏錦繡,卻從未語涉前朝,不過是陪他說說書,聊聊哪裡聽來的趣事,往往就讓他茅塞頓開。
他們從一開始的相敬如賓,到慢慢親近交心。
這泱泱大國需要一個盡職盡責的帝王,他志在天下,本無心情愛,如今漸漸卻有了不可割捨的心頭好,蘭兒就這般自然而然成了他的例外。
這時候,他便不可抑制地生出了渴望,渴望自己也能成為蘭兒的例外,不是因為她身為皇后的責任,而是她心中也實實在在有他。
所以他鑽了牛角尖,像每個初嘗情愛的少年人,想要一個證明,而選秀似乎就是很好的手段。
沈元湛心中思緒翻湧,忽而身形一僵。
因為他看到,蘭兒側著身坐在榻上,似乎正在悄悄抹淚。
哭了......
蘭兒哭了?
沈元湛難以置信,立刻快步走上前去。
他的腳步聲一重,便驚動了榻上的人,蕭千蘭扭頭看過來,果然眼眶通紅,頰邊還掛著淚水。
「沈郎!」
蕭千蘭嚇了一跳,急忙起身。
「蘭兒。」
沈元湛眉頭緊蹙,此刻心中只有後悔。
他抬手攬過蕭千蘭的肩膀,替她擦了擦眼淚,這才溫聲說道:「蘭兒,是我不好。」
「我不該故意試探你的心意,卻害你落了淚,那些叫著選秀的臣子,今日在御書房我已經訓斥過他們了。」
「蘭兒,我從無納妃的心思,我只要有你就足夠了。」
沈元湛疾言解釋,一下子將蕭千蘭說懵了。
她方才進了殿,終於有時間看妹妹送來的信了,這才看完,心中對妹妹想念至極,不由掉了眼淚。
沈郎似乎......誤會了。
不過,沈郎方才說,為了試探她的心意?
想到這裡,蕭千蘭滿心不可思議。
而此時,沈元湛卻打開了話匣子。
既然說出口了,索性讓蘭兒清楚他的心意,他相信,他的心意是拿的出手的。
「蘭兒,世人都說帝王家情意淡薄,但史上帝後情深的也不少。」
「我不管他們是真是假,但我想同蘭兒做一對鶼鰈情深的夫妻,我們之間再沒有第三個人,若無這個前例,便由我們成為先例。」
「人心易變不過是那些變了心的人說出來的託詞罷了,若當真心如磐石,愛入骨血,當一切如初,不可轉移。」
「蘭兒,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沈元湛溫聲開口,抬手捧起蕭千蘭的臉。
蕭千蘭瞪大了眼睛,盯著近在咫尺的沈元湛,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她和沈郎的性子很像,故而她知曉,這樣的話能從沈郎口中說出來,當真是極難得的了。
心如磐石,愛入骨血,再無第三人嗎?
聲音入了耳,進了心,蕭千蘭只覺眼眶酸澀難當。
她是這般想的,亦是這般期盼的,但她不敢說,她的教養與責任告訴她,要做一個完美的、母儀天下的皇后。
「蘭兒......」
見蕭千蘭的眼眶裡又漫出了淚水,沈元湛低低喟嘆一聲,滿是憐愛。
此時二人咫尺之隔,呼吸相聞,之前小心翼翼藏在彼此心中的情意也悄然洶湧而出。
蕭千蘭不曾回答,沈元湛卻已經從那被淚水映得生亮的美眸中瞧出了濃濃的情意,衝破一直以來的端莊與矜持,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面前。
沈元湛先是怔然,而後恍然,隨即緊緊將蕭千蘭擁入懷中。
帝後的真情太過難得,承諾也太重,如果這是一場豪賭,那麼便兩相入局。
「沈郎。」
蕭千蘭終於開口。
她抬起頭來,眉目瀲灩似水,拉過沈元湛的手,輕輕按在了她的小腹上。
「妾心從來似君心,惟願不負相思意。」
聽得蕭千蘭的話,沈元湛嘴角一彎,在此刻徹底舒展了眉眼,宛如明月撥開層層雲霧,灑下柔光淺淺。
「沈郎平日裡那般聰明,現在還沒意會嗎?」
蕭千蘭不由無奈偏頭,按著沈元湛的手也稍稍用了力。
沈元湛呆愣了一瞬,忽而想到了什麼,稍稍退開一步,看了看蕭千蘭的肚子。
蕭千蘭見他失神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笑,「又不是第一次當爹——」
「蘭兒!」
沈元湛低呼一聲,再一次擁上前去,將蕭千蘭緊緊摟住,這一刻急切歡喜的模樣,渾然不像那個穩重的帝王了。
蕭千蘭被迫仰起了頭,他眉眼盛滿了溫情與笑意,亦舒臂將身前人緊緊環住。
「嗯,沈郎,這是我們的第二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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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按時間線寫的,寫著寫著發現可以將大家都交待一下,計劃外的,想想還是順著寫下去了。
明天繼續,我爭取咖啡續命,一天全寫完。
番外十一:喬嬌嬌X沈元凌1
第二日,皇后娘娘再懷身孕的消息傳開,闔宮歡喜。
沈元凌正在翊坤宮用早膳,聽得喜訊不由看了自家母后一眼,似有明悟。
太后娘娘笑盈盈的,慢條斯理喝了口羹湯,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湛兒與蘭兒都是極通透的孩子,可二人偏生在感情上不敢大大方方邁步,大抵是當局者迷,故而需要她這個旁觀者稍稍推上一把。
她到底是太后,蘭兒癸水晚了好幾日,她怎會不知?
這下好了,湛兒仁德,蘭兒賢良,帝後相親,她再沒有什麼憂慮了。
嬌嬌那丫頭每回進宮都要同她說起外面的風景,撩得她心裡頭也痒痒的,要不待嬌嬌丫頭回來,自己也隨她出去走走?
太后娘娘心中有了一絲嚮往,思緒又由嬌嬌轉到了自家小兒子身上。
沈元凌正津津有味吃著筍尖,外北境吃不到這一口,他想念好久了。
太后娘娘的目光在沈元凌身上轉了轉,又是會心一笑。
小四這孩子也不知隨了誰,反正早早就開竅了,心裡盤算得一清二楚,用不著她這個做母后的操心。
......
沈元凌在京中留了兩個月,六月二十八,宜出行,他便決定要出發了。
太后娘娘難免心生不舍,笑著問道:「不多留一個月嗎?嬌嬌下月就該回來了。」
沈元凌似乎已經下定決心,笑著搖了搖頭,「外北境還有一大堆事,如今哥哥已經給出章程來了,小四不敢再耽誤。」
這說的確實是實話。
沈元凌上一年奔走在外北境內,很快便發現,當年北國內裡確實早已腐朽不堪,積重難返,在民間留下了數不清的問題。
此番回京,沈元凌將現狀傳回,沈元湛隨即召集群臣商議月餘,這才議定了。
這一次再去外北境,沈元凌是身負重任的。
太后娘娘也知曉當以天下事為先,於是上前替沈元凌整了整衣襟,目送愛子再次遠行。
沈元凌出了宮後,往喬府去了一趟。
喬天經聞訊出門來迎,見沈元凌已經整裝待發,不由吃驚。
「不是說了七月初三再走?」
沈元凌搖了搖頭,老老實實說道:「喬大哥,我待不住了。」
在外北境野慣了,回來兩個月當真有些不習慣。
這一刻,喬天經仿佛從沈元凌身上瞧見了喬地義當年的影子,不由發笑,「到底是爹教出來的,都成皮猴兒了。」
左右小妹七月底才能回,小四是無論如何都等不到了。
「去吧,一切小心。」
喬天經抬手拍了拍沈元凌的肩膀,言語間滿是關切。
私底下,沈元凌就像是喬家的一份子般,他也無需客套。
「喬大哥,替我向嬌嬌帶聲好。」
沈元凌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後,又補了句。
「嗯,記下了。」喬天經擺了擺手。
沈元凌抬頭,深深望了眼喬府的門楣,隨即策馬而去。
他的身後跟著幾個隨從,一路輕裝。
.......
而此時,城門口,一輛馬車正從城外駛來。
「小姐,你可還撐得住?」
大蓮有些擔憂地看著窩在軟墊上的小人兒。
這輛馬車的外表看著樸實無華,其實內裡無論軟枕靠墊還是幔簾矮凳都是最華貴舒適的。
「嗚嗚嗚大蓮,我的小屁股都快顛成四瓣了,你再給我揉揉好不好?」
一個六七歲的小小姑娘無精打採地從軟枕上抬起頭來,她的雙螺髻已經有些散了,小碎發蜷曲著落在了她的臉頰邊。
大蓮一瞧見這張可憐巴巴的小臉,往日裡的潑辣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趕忙伸出手去輕輕揉著,嘴裡嘟囔著:
「小姐,你就不該提前回來,一路上沒好好玩不說,瞧瞧,這小屁股受了多大的罪。」
「可是小四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還是想見見他......」
馬車裡這委委屈屈、水水靈靈的小小姑娘正是嬌嬌,她思來想去,還是說服了爹爹娘親還有嫂嫂,先行回來了。
小四既然端午歸京,想必今年過年還是在外北境過,這一來二去的,指不定兩年都見不到呢。
說起來,其實她也有些想去外北境了,尤其二哥二嫂一年多沒回來,她心中很是想念。
嬌嬌正思緒翻飛,忽而馬車旁掠過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擦肩而過——
大蓮有些好奇,一邊抬手掀起車簾,一邊好奇道:「何人在京中這般肆意縱馬?」
嬌嬌聞言,也抬眸透過掀開的車簾一角瞧了一眼。
晃眼間,隱約看到最前方是個黑衣少年,長發飛揚,肆意無比,只看了個背影,少年就像陣風一樣跑遠了。
嬌嬌心裡不由嘀咕一聲:「怎麼瞧著......好似還有些眼熟?」
馬車徑直駛到了宮門口,大蓮替嬌嬌理了理髮髻。
嬌嬌跳下馬車,宮門口侍衛見到來人立刻行禮:「參見永樂郡主。」
嬌嬌擺了擺手,直接抬步進宮,到了翊坤宮才知道,就這麼巧的,沈元凌今日已經出發了!
嬌嬌一琢磨:「......」
難怪方才一晃眼覺得眼熟,那可不就是熟人嗎!
太后娘娘一看嬌嬌特意趕回,又是心疼又是懊惱,早知道她便將小四再留一日了。
那孩子要是知曉嬌嬌為了他特意趕回,腸子都得悔青了!
......
到底知子莫若母。
沈元凌已經到曲州大半個月了,今日方收到京中來信,當知曉自己那日在城門口與嬌嬌的馬車擦肩而過時,他當場傻在了原地。
太后娘娘是懂怎麼戳自己兒子心窩的,在信中特意點明,說嬌嬌為了他提前一月孤身趕回,累得吃了好些苦,小臉蛋都瘦了。
這些話給沈元凌難受得,好幾日沒睡好覺。
他如今確實脫不開身了,只好連連寫了三封滿是歉意的信遣人傳回京中,送到嬌嬌面前。
誰知信送到的時候,喬忠國已經歸家了,聽聞沈元凌讓嬌嬌白跑了一趟,他本就氣咻咻的。
一看沈元凌寫信來了,喬忠國當即冷哼一聲,將信晾在一邊,自己倒筆走龍蛇回了一封信去,全是考校兵法的。
他還玩了個心眼,不曾在信封上署名。
沈元凌收到來信的時候,以為是嬌嬌寫來的,滿心忐忑地拆開,傻眼了。
入目第一句就是——
你個小兔崽子,皮癢了是不是!
番外十二:喬嬌嬌X沈元凌2
定安四年的除夕,沈元凌確實不曾回京,而是住進了良城城主府。
不過這一次,喬地義與蕭千月卻不在此處了,陪沈元凌過除夕的是留守在此的喬家軍。
至於喬地義與蕭千月為何不在,因為大婚後一年多,蕭千月終於懷上了!
八月初三那一日,一向好胃口的蕭千月忽然蔫蔫的,什麼也吃不下,將喬地義急得團團轉。
他趕緊喚府醫來瞧,府醫一診脈,當即笑著連道恭喜。
這夫妻倆自己都還像孩子似的,聞言徹底傻眼了,呆怔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來。
待反應過來後,二人便覺惶恐不已,整日裡提心弔膽的。
尤其蕭千月平日裡大大咧咧舞刀弄槍的,這會兒肚子裡揣了個孩子,令她焦慮不安,眼看著就消瘦了許多。
喜訊傳回京城後,喬夫人與蕭夫人一商量一合計,不行,要趕緊將月兒接回來!
消息傳到了沈元湛與蕭千蘭耳朵裡,沈元湛直接下旨,讓喬地義與蕭千月回京述職。
如今沈元凌在外北境越發遊刃有餘,喬地義與蕭千月也有近兩年不曾回京了,沈元湛這個旨意乃是一舉兩得。
於是九月初,喬地義便護著自家媳婦,一路小心翼翼回京來了,因路上走得慢,十月中旬才到家。
喬家人終於團聚在了一處,忙亂歡喜了好幾日後,喬地義這才想起來,小四還央他將生辰禮送給小妹。
嬌嬌接過錦盒,打開後,是一支墨色梅花玉簪,妙的是,盛開的幾朵梅花剛好落在玉石的紅痕處。
喬地義探頭看了一眼,忽而恍然。
「原來小四在雕這個啊!」
嬌嬌聞言滿是吃驚,「啊?二哥,這是小四自己雕的?」
喬地義點了點頭,「對,良州境內發現了一處墨玉礦,小四去看了一次,回來後便尋了個玉雕師傅跟著學,得閒了就在院中雕雕刻刻的,瞧著倒是刻苦得很。」
「嘿,這小子——」
喬地義嘟囔了一聲,也就沒說下去了。
嬌嬌沒想到沈元凌這般用心,雖然這生辰禮來的晚了些,但珍貴依舊。
她珍而重之收下了,思索著明年沈元凌生辰,她也該好好回個禮才是。
.......
臘月二十三這一日,蕭千蘭為沈家誕下了第一位公主,沈元湛為女兒取名——沈妙嘉。
因著小公主的出生,嬌嬌歡喜地連連去了皇宮好幾趟,今年的除夕也過得喜氣洋洋的。
而喬家因為喬地義與蕭千月這兩個活寶的歸來,更是吵吵嚷嚷,熱鬧非凡。
日子很快來到了定安五年四月十二,蕭千月終於發動。
院子裡,喬、蕭兩家人守在一處,連蕭千蘭也撇下規矩,從宮中趕來。
申時中,蕭千月順利誕下一女。
眾人喜上眉梢,喬忠國趕緊衝蕭宏達擠眉弄眼。
當初他早已和老達說好了,老二與月兒無論生幾個孩子,皆姓蕭。
如今既然是女兒,那他苦思冥想、引以為傲的蕭瀟瀟可不就用上了嗎!
蕭宏達:「......」
就老喬這個取名廢,竟然還敢對他的寶貝外孫女出手?
這時候,孩子被蕭夫人輕手輕腳抱了出來,蕭宏達當即三兩步上前接過,搶先一步在眾人面前說道:
「孩子的名字起好了,就叫暖喬,蕭暖喬。」
眾人聞言細細體味了一番,紛紛點頭表示認可。
喬忠國:???
老達你......等等,暖喬?好像確實比瀟瀟好聽。
咦,真是個好名字,老子怎麼就沒想到呢......
家裡又添了新成員,日子過得越發「熱騰騰」了起來。
嬌嬌順理成章變成了孩子頭,明沛、知歲、小臻兒都愛黏著她,如今又多了小嘉兒和小暖喬。
嬌嬌想像到自己以後走到哪兒後頭都要跟著一串「小尾巴」,不免打了個激靈。
哪一天來著,她好像聽大哥悄咪咪說,他和大嫂有要二胎的打算了!
譚姐夫和安寧表姐肯定也是要二胎的,畢竟外祖父還眼巴巴盼著個男孩來繼承「兗國公」爵位呢。
以後二哥二嫂指不定也還要生。
哇塞,枝繁葉茂,熱熱鬧鬧啊!
————
五月初三,外北境。
沈元凌夜深歸來,頗有些疲累地坐在廳中。
他正閉目養神,管家輕手輕腳站在廳外,恭敬道:「王爺,京中來信了,是嬌嬌小姐送來的。」
管家是良城人,被沈元凌花錢僱來的,年紀有些大了,好在手腳依舊麻利,人也老實。
他可不知道誰是「嬌嬌」,只是信封上這般署名,嬌嬌定是女孩名,他便喊一聲「嬌嬌小姐」。
管家說著抬起頭來,結果眼前一花,沈元凌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前。
「信呢!」沈元凌呼吸微微急促。
管家嚇了一跳,急忙回道:「王爺,就在內廳案上,同一個錦盒一道送——」
管家話還沒說完,沈元凌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內廳入口。
管家:「......」
王爺還真是來去如風啊.......
沈元凌快步走到案前,果然瞧見了一個錦盒,上頭還放著一封信,上書:小四親啟,落款:嬌嬌。
沈元凌緩緩呼出一口氣,右手輕輕覆上了錦盒。
手心的粗糲拂過信封的那一刻,沈元凌的臉上,那在外北境養出的冷峻之色霎時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溫柔笑意。
他想了想,伸手先行取過信封,小心翼翼撕開封口,入目的字跡已然有了娟秀模樣。
信上是和從前一樣的尋常寒暄,關心他在外北境是否吃飽穿暖,喬二哥二嫂不在,他是否會感到孤單。
沈元凌逐字逐句細細看下來,他甚至不捨得看太快,當得知蕭二姐姐平安誕下一女後,他也舒展了眉眼,露出了融融笑意。
嬌嬌還特地感謝了他送去的生辰禮。
「謝謝小四,梅花玉簪子我很喜歡,已經戴在頭上啦!」
嬌嬌如是說。
沈元凌攥著信紙的手緊了緊,食指上隱約還有幾道發白的傷疤,都是刻刀劃破留下的。
信的末尾,嬌嬌興致盎然地寫著,她也給小四精心準備了生辰禮,同樣是她親手所制,希望小四會喜歡。
沈元凌看到這裡,猛地扭頭看向案上錦盒,這一刻竟忍不住心頭髮顫。
他將信紙仔仔細細重新疊好,又收了起來,這才起身去開錦盒。
伸手的那一刻,沈元凌心頭劇跳,方才的疲憊早已消散得一乾二淨。
他微微呼出一口氣,這才慢慢打開了錦盒,映入眼帘的是一張信紙,上書: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沈元凌掀開信紙,其下躺著——一枝梅。
他心頭一熱。
如他送給嬌嬌的生辰禮般,是梅。
他探手去取,這才發覺觸感奇異,他細細一瞧,原來這枝梅竟是通草捏成的,是嬌嬌親手所制的——永不凋謝之花。
「嬌嬌......」
沈元凌忽而眼眶發酸,這一刻對嬌嬌的想念幾乎攀至頂峰。
兩年了。
他好想見她啊......
番外十三:喬嬌嬌X沈元凌3
臘月十六,京城下了場大雪。
臘月十七,地上已經鋪了厚厚一層白雪,喬明沛與譚知歲高興壞了,纏著嬌嬌要去雪地裡玩。
「姑姑姑!」
「姨姨姨!」
兩個人一人一邊,扯著嬌嬌的袖子蕩啊蕩的。
嬌嬌:「......」
「你們兩個就不能手拉手一起去嗎?我就坐一旁看著你們玩行不行?」
「不行不行!求你了,小姑姑(小姨姨).......」
嬌嬌:「......」
大嫂和安寧表姐幾乎是前後時間害喜,明沛和知歲倒是鬼機靈,知曉這時候不能鬧娘親,結果默契無比地黏她身上來了,晚上都巴不得和她一個被窩......
眼看自己再不答應,這兩隻就要將她的袖子蕩下來了,嬌嬌只能「含淚」投降。
「好好好行行行,走吧走吧,去院子裡。」
「耶!」
喬明沛與譚知歲歡天喜地地拉著嬌嬌的手,奔到了雪地裡。
玩了一會兒,嬌嬌真香了,打起雪仗比明沛和知歲還要歡。
「明沛!」嬌嬌揚聲叫道。
喬明沛正在團雪,聞言毫無防備地轉過臉來。
啪——
一團雪正中他的臉。
「哈哈哈!」
嬌嬌一看喬明沛那懵逼的模樣,忍不住開懷大笑。
完了,她真的越活越回去了哈哈!
「啊!小姑姑!看我的!」
喬明沛氣得直跺腳,趕緊團了一個大大的雪球,捧在手裡就要朝嬌嬌丟來。
嬌嬌一瞧那份量,嚯!這小子是真不客氣!
「哈哈,你這小短腿可追不上我!」
嬌嬌拔腿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嘲笑喬明沛氣喘籲籲的小模樣。
譚知歲到底小些,嬌嬌和明沛不敢對她出手,她就站在中間,望著嬌嬌和明沛你追我趕,興奮地叫著,給嬌嬌打氣。
她可是站在小姨姨那邊的!
院中嬉笑聲不斷,譚知歲蹦蹦跳跳叫著,忽而目光一凝,好奇地望著長廊方向,止了聲。
嬌嬌一會兒沒聽到知歲的聲音,擔心她冷著了,趕緊停下腳步。
啪——
喬明沛一下子沒收住,那雪球啪一下砸在了嬌嬌後腦勺上,散雪落入脖頸裡,冷得嬌嬌打了個激靈。
但她還是立刻走向譚知歲,關切道:「知歲,怎麼啦?」
譚知歲抬手朝長廊指了指,一臉疑惑,「小姨姨,那個叔叔是誰呀?」
嬌嬌聞言腳步一頓,順著知歲手指的方向看去。
長廊上,一個少年正靜靜站在那裡。
臘月的天氣,嬌嬌冷得早已穿上了厚厚的裘衣,還戴了秋香色風領,要不是打雪仗,她外頭還得再罩件披風。
可是少年一身黑色常服,衣著單薄,偏偏站得筆直,面色如常,一點兒也不怕冷似的。
嬌嬌望見那張臉,愣了愣,動了動嘴唇,輕輕喚了聲:「小......小四?」
眼前人實在長高了太多,她一時之間竟有些茫然了。
「喬妹妹,我回來了。」
沈元凌開口,邁步從長廊上走過來,可目光卻始終落在嬌嬌臉上。
兩三年的時間,嬌嬌也長大了許多,她的眉眼越發像娘親了,但眉宇間還多了絲來自爹爹的英氣。
但嬌嬌到底才七歲,還是可可愛愛的模樣。
聽到沈元凌的回應,嬌嬌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嘴巴,可轉瞬間,舊友重逢的喜悅便盈滿了她的心田,她毫不猶豫邁步朝沈元凌跑去。
嬌嬌迎了過來,沈元凌便再也耐不住,腳下步子加快,和嬌嬌相遇在了長廊簷下。
嬌嬌沒有任何避嫌的心思,或者說,她根本沒有這個概念,在她心裡,她和小四還如從前一般。
她就那麼直直往前一撲,沈元凌心頭漏了一拍,張開雙臂一把將嬌嬌抱住了。
「小四,你可回來了,我好想你啊!你怎麼不說一聲,我好去城外接你啊!」
嬌嬌笑意盈盈抬起頭來,當瞧見近在咫尺的小四時,忽而微微瞪大了眼睛,半晌乾巴巴擠出一句:
「小四,你......你長大了好多啊......」
小四的眉眼輪廓成熟了許多,完全看不出稚氣了,而且此時抱著她,她的雙腳都懸空了......
兩年的時間能長高這麼多嗎?
嬌嬌滿心疑問。
「這幾日下了雪,不想興師動眾讓大家來接,我就悄悄回來了,回了趟宮,同母后哥哥報了平安,立刻來拜見師父了。」
沈元凌笑著回答,語氣稀鬆平常,可只有他自己知曉,此刻他的胸腔有多熱。
「你是誰呀!快放開小姨姨!」
知歲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過來,拼命扯著沈元凌的下擺,語氣中滿是不高興。
喬明沛倒是知事些,小姑姑瞧見這人好似很高興,而且,他好像......見過這個人誒。
知歲還在倔強地扯著沈元凌,嬌嬌見狀趕緊拍了拍沈元凌的肩膀,讓他放自己下來。
一落地,不得了了,嬌嬌發現自己才勉強到沈元凌胸口。
這???
很快,喬天經與喬地義得了消息趕來,喬地義見面就先給沈元凌的肩膀來了一拳。
「小四,你小子終於回來了!」
他和沈元凌都走的武路,二人內力深厚,即便寒冬臘月,薄薄一件冬衣足矣。
喬天經文弱些,披了鶴氅,如珠如玉,一直都是京中人推崇的一等一貴公子。
「走,回正廳說話。」
他俯身,先把小知歲抱了起來。
眾人說笑著往長廊走去,嬌嬌偏著頭,目光緊緊盯著沈元凌,就沒移開過。
奇了怪了,她印象中的小四明明還停留在武定的時候,怎的兩年的功夫,小四就「背著她」偷偷長大了這麼多?
沈元凌的注意力其實一直都在嬌嬌身上,他能感覺到,嬌嬌在看他。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渾身肌肉就不由地繃緊了,心中莫名生出了緊張之意,明明只穿了一件冬衣,卻渾身燒熱得很。
有一種......接受審判的感覺。
「咳咳。」
沈元凌一邊同喬大哥、喬二哥說著話,覷著空扭頭衝嬌嬌笑了笑。
嬌嬌微微怔然,隨即回以一笑。
這時候,她不免在心裡犯起嘀咕:
怎麼回事,小四笑起來還有點好看!男大十八變啊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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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啊啊啊!不好意思,高估我自己了,一天根本寫不完。
雖然是番外,但還是想認認真真寫,寫得細膩一點,過渡自然一點,寫到他們長大。
明天時間線會加快,但不敢立flag了,反正繼續寫,番外都是小甜餅,大家酌情觀看,不愛這一掛的及時退出啊啊啊!
番外十四:喬嬌嬌X沈元凌4
喬忠國再見到沈元凌的時候,也不免嚇了一跳。
沈元凌規規矩矩在喬忠國跟前跪下,行了師徒禮,口中高呼一聲:
「師父,小四回來了!」
喬忠國上前去扶,大手落在沈元凌的肩膀上,重重捏了捏,而後毫不吝嗇地誇道:
「好小子,夠結實!看來在外北境這兩年沒有貪玩。」
得了喬忠國的誇獎,沈元凌嘴角一咧,心中滿滿的成就感。
「師父,小四很想您!」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沈元凌甚至還隱隱紅了眼眶。
於沈元凌而言,沈元湛長兄如父,喬忠國良師似父,二人皆是他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指路明燈。
喬忠國被沈元凌說得有些煽情了,他是真喜歡這小子,耐打耐罵又勤奮得很,主要悟性還高。
「好小子,回來了就多住些時日,常來喬府就是。」
喬忠國邊說著,抬手就去揉沈元凌的頭。
結果這時候,一旁的喬天經冷不丁來了句:「咳咳,小四是有心了,來的時候直奔後院,就那般巧的,被他碰著了小妹。」
喬忠國聽到這話,眉頭高高一挑,右手瞬間改揉為扇:「滾吧,你小子!」
沈元凌毫無防備,被喬忠國推得一歪,連退了好幾步。
喬天經和喬地義瞧見這一幕,登時笑出了聲,尤其喬地義,那大嗓門都傳到屋外去了。
沈元凌好不容易站直了,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半點屁話不敢說。
喬忠國冷哼一聲,牽起一旁的嬌嬌,抱過喬天經懷裡的譚知歲,氣咻咻朝外走去。
「嬌嬌,爹爹帶你去找你娘。」
嬌嬌:?
她還想和小四聊聊天來著......
沈元凌撓了撓頭,耳根燒紅,愣是一步也沒敢追上去。
「哈哈,小四一回來,我的地位保住了!」
喬地義歡歡喜喜上前來,一把攬過沈元凌的肩膀,笑得那叫一個得意。
沈元凌:「......」
喬天經慢悠悠走上前來,淡淡說道:「小四,走吧,拜過師父,不去拜見師娘嗎?」
沈元凌聞言眉眼驟然一亮,趕緊應了聲,和喬地義推推搡搡出了屋。
喬明沛像個小尾巴似的綴在後面,看看自家爹爹,再看看前頭的沈元凌,大大的眼睛裡有大大的疑惑。
所以,爹爹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這個小叔叔呢?
......
定安五年的除夕是近些年人最齊的一次,而喬府永遠是最熱鬧的所在。
沈元凌整日裡往喬府跑,連太后娘娘都忍不住感慨一句:果真是男大不中留啊......
定安六年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嬌嬌還包在暖烘烘的被窩裡,院子外已經傳來了陣陣嬉笑聲。
嬌嬌在被子裡不舍地拱了拱,還是選擇披衣而起。
她到底有現代那一世的記憶,不太習慣時時刻刻要人伺候,故而都是自己穿衣,但是梳髮髻......她是真不行。
她靈活地蹦下床榻,仔仔細細穿好衣裳,披散著頭髮打開了房門,正要喚人來幫她梳頭,幾道身影已經嘰嘰喳喳奔了過來。
「姑姑!」
「姨姨!」
「嬌嬌姨姨!」
嬌嬌頭皮應激一麻,明沛、知歲和小臻兒已經圍過來了。
嬌嬌看到小臻兒,不免有些吃驚。
「小臻兒,怎的今日你也來了?」
沈承臻伸手往後一指,笑盈盈說道:「嬌嬌姨姨,我央著皇叔送我來的!」
嬌嬌聞言抬眼向外望去,果然瞧見一白衣少年郎抱胸倚著院門,不曾踏進半步。
此時他也正望著這邊,眸光明朗,漾著笑意。
「小四!」
嬌嬌心頭一喜,立刻衝沈元凌擺了擺手,她那俏皮的發梢隨著她的動作在身側蕩啊蕩的。
沈元凌緩緩站直了,彎著嘴角,定定望著這一幕,似乎要牢牢記住般。
今夜京城有盛大的燈會,嬌嬌慣愛熱鬧,自然不會錯過。
沈元凌毛遂自薦要陪嬌嬌逛燈會,喬家人正在秘密交換神色,嬌嬌已經歡天喜地應了:
「小四,你有兩年沒回來了,這元宵燈會我可是一次沒落,今晚算我帶你玩!」
眼看嬌嬌蹦蹦跳跳出去,沈元凌屁顛屁顛跟在後面,喬家人:「......」
也罷,嬌嬌沒開竅呢,還不懂。
......
普天街上,熙熙攘攘。
嬌嬌一路如數家珍般,說著哪個鋪子的蜜糕最好吃,哪個攤位的花燈最好看。
沈元凌護在身側,曜黑的眼睛被路旁的花燈映得流光溢彩,眸光定定落在嬌嬌臉上。
在外北境見不到這樣的繁華之景。
他總是忙碌地奔走在凜凜北風裡,回到宅院後,夜深人靜之時,難免被難以言喻的孤寂包圍。
但沈元凌此刻卻在想,今後不會了。
每當他閉上眼睛,他都可以細細回想今夜,嬌嬌就在他身旁,帶著笑意,像融融明月,時刻照耀著他。
「小四,我記得你不太喜歡吃甜是不是?這個蜜糕你嘗嘗,不是很甜,但是很糯很好吃哦!」
嬌嬌費力擠進了熟悉的鋪子裡,一下子買了一兜的蜜糕,取出最上面那一塊,遞到了沈元凌面前。
她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像月牙。
沈元凌抬手接過密糕,毫不猶豫放入口中,還是太甜了......
但,他很喜歡。
「喬妹妹,我還要一塊。」
「是不是很好吃!」
嬌嬌見沈元凌喜歡,眉眼間笑意更濃了,又給了沈元凌一塊,而後自己也迫不及待吃了起來。
身旁人頭攢動,人聲鼎沸,隱約間還有鑼鼓與絲竹聲。
二人並肩走在人群裡,在喧囂聲中說笑著,衣袖糾纏在一處,腳步一致。
這時候,不知何人高呼一聲:「猜燈謎開始了!今年的彩頭是溢光琉璃盞!」
呼——
四周霎時響起陣陣呼聲,眾人加快腳步,一窩蜂向前湧去。
「嬌嬌!」
沈元凌心頭一緊,急忙收攏右臂,將嬌嬌攬入懷中。
然而待他低頭之時,嬌嬌卻仰著臉,滿眼星河,笑著拉住他的手,隨著人流向前跑去。
「小四,走啊!一起去猜燈謎!」
溫熱的小手探進了他的掌心裡,嬌嬌的臉上滿是笑意,沒有任何雜念,只有純粹的歡喜。
沈元凌說不清此刻的心情。
那是盛大的喜悅與滿足裡摻雜了隱秘的失落與不甘,在心頭沉沉浮浮,最後悉數融化在了嬌嬌的呼喚裡。
「小四,你看!那琉璃盞好漂亮啊!」
沈元凌緩緩攏緊手心,抓緊了嬌嬌的手。
他邁步上前,與嬌嬌並肩,笑著說道:「喬妹妹若喜歡,我試試能不能贏來,但願我所學沒有都還給譚先生。」
嬌嬌聞言不由笑得揶揄,「那你試試看,輸了可不許說是師從譚姊夫。」
畢竟,譚姊夫可是名滿京城的大才子,至今無人能及呢!
......
沈元凌到底沒能給嬌嬌贏下琉璃盞。
畢竟他這兩年在外北境奔走,武藝是節節高了,卻沒有太多時間坐下來安安心心讀書。
經此一事,他倒是給自己敲響了警鐘,看來還是不夠刻苦,將課業落下了。
因為掛念著自己讓嬌嬌失望了,第二日沈元凌就從私庫裡尋了個更加華貴的琉璃盞,親自送到了嬌嬌手中。
嬌嬌捧著琉璃盞只覺哭笑不得,她睡過一覺都忘了這回事了。
再者京中人才輩出,小四還年輕,這兩年又在外北境忙碌,能贏他們才怪呢!
......
定安六年三月初,沈元凌要再赴外北境了,這一次,喬地義將和沈元凌一起出發。
蕭千月也是要去的,即便有了孩子,她也不會囿於後宅。
只是如今小暖喬還沒過周歲,三四月的外北境依舊寒涼,故而蕭千月要晚幾個月再出發。
蕭宏達已經給沈元湛遞了摺子提前告過假了,他如今不掌兵權,又四海安定,自然輕鬆些。
到時候,他會帶上夫人,親自送月兒去外北境,再在外北境和月兒他們小夫妻倆住上一段時日。
京城外的長亭,一群人來送行。
嬌嬌已經和喬地義抱著哭過一場了,兩個人「小妹」、「二哥」喊個沒停,看得眾人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沈元凌拜別了喬忠國與左和靜,和眾人一一寒暄,最後才站在了嬌嬌面前。
「喬妹妹,這次出去小四或許會很忙很忙,下次再見......」
嬌嬌聞言笑著說道:「沒事的,我是閒人一個,可以去找你和二哥呀!」
「我知道,小四此番出去是幹大事的,你加油!我會常給你寫信的,還是送去良城可好?」
嬌嬌歪著頭,笑盈盈說著。
沈元凌方才見面時就一眼看到了,嬌嬌的頭上戴著他送的梅花玉簪子。
他心頭熱氣湧動,見眾人的注意力都在依依難捨的喬二哥與二嫂身上,這才微微俯身,抬手替嬌嬌正了正簪子。
「嬌嬌,下次再相見,我會長大的......」
沈元凌忽而低低說了聲,嗓音不復往常的清亮,仿佛藏了數不清的彎彎繞繞的心緒。
聽到這聲低喚,嬌嬌不由抬起頭來,正正好好望進了沈元凌的眼睛裡。
那是她從未在小四臉上見過的認真神色,透著股凝重,像是在保證般。
「小四......」
嬌嬌愣了愣神,心中隱隱生出一絲異樣,卻捉摸不住。
她實在很不習慣,小四喚她——嬌嬌。
沈元凌卻忽然有些後怕了,他心中滿是後悔,急忙退開兩步,拉開了二人之間的距離。
「我該走了,喬妹妹保重。」
他有些慌亂地說了聲,轉身去牽馬。
嬌嬌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眾人已經走了過來,目送沈元凌與喬地義上馬。
真的要走了.......
沈元凌與喬地義朝眾人揮了揮手,縱馬跑出去好遠了,還不忘回頭揮手告別。
此刻,嬌嬌早已壓下了那絲難以捉摸的異樣,她心中滿是傷感,追出幾步,拼命揮著手,口中呼喊著:
「二哥!小四!一路平安啊!」
————
明天繼續。
番外十五:雙雙生產
這一次去了外北境,沈元凌與喬地義當真是忙得腳不沾地。
京中雖然已經議定了章程,但各州各城實際情況各不相同,推行起來困難重重。
喬地義拖家帶口,故而定居良城,守住大後方,沈元凌孤家寡人,便負責四處奔走。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若沒有及時的書信往來,連同在外北境的喬地義都不知道,沈元凌到底在何處。
......
而這時候,遠在京城的嬌嬌則開始了她的週遊「大業」。
她終於說服太后娘娘和她一同出行了!
自從嫁入皇家,太后娘娘出宮的次數屈指可數,若說最想去哪兒,莫過於任家祖家所在的露州了。
當年還待字閨中時,太后娘娘曾隨父親去過一次露州,那邊兒的風光她至今未忘。
嬌嬌一聽,這還不簡單嗎?
就去露州!
也不必興師動眾、大張旗鼓,帶上足夠的隨從,他們低調出行!
沈元湛自然是支持自家母后出遊的,他早早便將一切準備妥當,沿途也仔細打點過了,今日還特地換了私服,恭恭敬敬送到了城門口。
嬌嬌和太后娘娘共乘一輛馬車,此刻她正親暱無比地挽著太后娘娘的胳膊。
見沈元湛殷殷囑咐的模樣,嬌嬌當即笑著說道:
「皇帝哥哥放心,嬌嬌一定會好好照顧太后娘娘的。」
沈元湛聞言不由莞爾,「你這小祖宗好生照顧好自己,哥哥便謝天謝地了。」
馬車粼粼,駛向了遠方的好山好水,太后娘娘不由伸手撩開車簾,回望身後巍峨的大雍京城。
這一刻,無盡感慨漫湧而上,最後悉數化作嘴角一抹淡然笑意。
真好啊——
出了這座城,她便卸下沈家太后的身份,只做任家女,只做她自己。
她要親自看看這大雍的盛景,感受爹哪怕是犧牲性命也要守護的山水萬民,追尋嬌嬌口中——那迎風的自由。
「娘娘,要不要吃塊蜜糕?」
嬌嬌湊上前來,笑著問道。
太后娘娘聞聲放下車簾,伸手接過嬌嬌手中的蜜糕,輕輕咬了一口,忍不住微微蹙眉。
「太甜了些。」
嬌嬌自己已經吃了一塊,聞言偏了偏頭,「會嗎?小四也吃過的,他愛吃,那應該不是很甜才對呀。」
太后娘娘聞言心神一動,再看面前無知無覺又咬了口蜜糕的嬌嬌,不由暗暗搖頭。
小四的胃口她這個當母后的能不知道嗎?那孩子哪是愛吃蜜糕啊,怕不是......
罷罷罷,還早著呢。
太后娘娘將手中半塊蜜糕吃了下去,擦過手後,又取出一條乾淨軟帕,溫柔又寵溺地給嬌嬌擦了擦嘴角,這才笑著說道:
「得虧有嬌嬌陪在哀家身邊,小四那孩子心野了,哀家不指望他。」
「嬌嬌小心肝啊,若沒有你,哀家不知道往哪兒哭呢。」
太后娘娘伸手將嬌嬌攬過,這是喬家的掌上明珠,亦是她的心頭寶。
嬌嬌順勢一倒,依偎在太后娘娘懷裡,很是舒心自在。
她仰著頭,笑著說道:「娘娘您吃著碗裡看著鍋裡呢!」
太后娘娘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滿面笑容,連連認錯,「是是是,是哀家的錯,咱們不提小四了,嬌嬌不如先同哀家說說,這沿途有哪些好吃的?」
一說這個嬌嬌來勁了,掰著手指頭細數起來。
太后娘娘垂眸細細聽著,眼裡映滿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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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嬌與太后娘娘這一去,近三個月才迴轉,時間來到了定安六年的七月初,左安寧與韓雅弦都快生產了。
蕭千月本是六月就要走的,可一看自己兩個姐妹都快生了,登時又捨不得離開了。
最後和爹娘一合計,索性等安寧與弦兒平安生產後再出發。
嬌嬌這些日子不敢稍離,整日裡不是陪大嫂就是陪安寧表姐。
明沛已經開蒙,小小年紀便有功課要做,於是知歲順理成章成了嬌嬌的「專屬掛件」。
七月二十六這一日,喬天經與譚瀚池皆在御書房議事。
昨日沈元凌的密報從外北境傳回,提到了幾個棘手的問題,沈元湛今日便召來兩大愛臣,閉殿商議。
六福子守在御書房外,抬頭瞧了瞧天色,不由抹了把汗。
七月裡正是最熱的時候,喬大人與譚大人進殿都有兩個時辰了,看來此次凌親王當真是遇到了不小的困難。
六福子心中正暗自嘀咕,忽而一御林軍從宮道上匆匆趕來,面上隱有疾色。
六福子見狀眉頭微蹙,三兩步迎上前去。
那御林軍立刻低聲開口:「六福公公,譚家人在宮外傳來消息,說是譚夫人生產在即。」
六福子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扭頭看向御書房緊閉的殿門。
這......
六福子還沒拿定主意,幾乎前後腳的功夫,又一御林軍疾步而來,才到近前,便急急道:
「六福公公,喬家人在宮外傳永樂郡主之言,喬少夫人要生產了,若聖上沒有十萬火急之事,還請速速放喬大人歸家!」
六福子方才本就欲上前叫門了,畢竟聖上對譚大人的恩寵和倚重眾所周知,如今連永樂郡主都發話了,六福子更不敢耽擱。
他點了點頭,快步走上前去,在殿門口輕喚一聲:「聖上。」
「何事。」
殿內傳來沈元湛淡淡的聲音。
六福子急忙稟報:「回聖上,喬府與譚府接連來人,請二位大人歸家。」
殿內,譚瀚池與喬天經一聽這話,瞬間反應過來,不由心生急切。
沈元湛轉眼間也意會了,立刻擺手放人。
「既如此,二位愛卿速回吧。」
「多謝聖上!」
喬天經與譚瀚池匆忙出殿,走在宮道上,下擺都揚了起來。
沈元湛站在殿內,瞧見這一幕又是新奇又是好笑。
喬卿與譚卿可是難得一遇的人才,二人珠聯璧合,為他左右雙臂。
平日裡二人一溫潤一淡然,可難得瞧見他們這般急切的模樣。
說起來還真是巧啊,兩個孩子竟趕在同一天來了......
可不巧嗎?
喬府這邊韓雅弦才剛發動,眾人正忙碌起來呢,左安寧發動的消息也傳了過來。
給嬌嬌急得呀,恨不得一個人掰成兩個!
「哎呀哎呀,我該去哪邊啊!安寧表姐那邊人夠了嗎!」
左和靜也是心焦,想了想,進了產房,攥緊了韓雅弦的手。
「弦兒,好孩子,寧兒今日也發動了,她身邊沒個長輩,娘想了想,還是得去一趟,這邊讓親家母陪著你可好?」
韓雅弦一聽左安寧生產在即,心中不免擔憂,急忙認同說道:「娘,您快去,弦兒心中曉得的。」
「好孩子,第二胎要快些的,不會吃太多苦的,娘晚些便回來。」
左和靜心疼地替韓雅弦擦了擦汗,同韓夫人道了聲不是,立刻匆匆離去。
譚瀚池幼年失恃,左安寧的娘又......故而左和靜無論如何都是要去安寧那邊的。
嬌嬌目送著自家娘親趕去譚府,捏了捏手,正著急呢,忽而瞧見一旁的喬明沛緊張兮兮、手足無措地站著。
她心頭一軟,趕緊上前拉過喬明沛的手,輕聲安慰起來。
這一番忙亂持續了近兩個時辰,酉時初,響亮的啼哭聲響起,韓雅弦誕下了第二個孩子,又一個大胖小子。
眾人歡喜不已,男孩女孩都好,平安最大!
半刻鐘不到,譚府傳來喜訊,左安寧也生了一個男孩,申時末出來的,比喬家的第二個胖小子還要早些,是哥哥。
嬌嬌聽到左安寧也平安生產的消息後,一顆心終於落了地。
她知曉,這會兒外祖父只怕嘴角都要咧到耳後根了,畢竟他老人家心心念念的「未來兗國公」終於來了!
韓雅弦是韓家獨女,喬忠國早早就提過,喬天經和韓雅弦第二個孩子無論男女,可隨姓韓。
但韓明哲卻並不在意這個,當時就婉拒了喬忠國,只說待他和夫人百年後,喬天經與韓雅弦記得來燒燒紙錢即可。
韓明哲為官清廉,為人正直,在處事上難免不夠圓滑,故而得罪了不少人,得了個「臭石頭」的名號。
但其實他心中明鏡般,從來無愧於心,看得也比一般人更透徹些。
他若當真執著於此,當初無論如何也會再生一個兒子的,到底是不在意罷了。
百年之後塵歸塵土歸土,不過人間一遭,滄海一粟。
晚間,聖旨傳下,沈元湛為喬家第二子賜名——喬明朗。
喬忠國:啊???
再次痛失「自強」愛名!!!
而譚家長子隨左姓,因是「時」字輩,沈元湛賜名——左時蔚,是將來世襲罔替的兗國公。
晚間,喬天經守在榻邊,輕手輕腳餵韓雅弦喝了一碗暖羹湯。
「弦兒,辛苦你了,今日受了好大的苦。」
喬天經放下羹碗,半跪在榻前,一下又一下輕撫著韓雅弦的臉。
韓雅弦精神尚好,笑著搖了搖頭,「到底是第二個孩子,不似生沛兒的時候那般折磨人,就是未能得償所願,我本是想生個像小妹一般可愛的女兒呢。」
喬天經聞言不由莞爾,「我覺得都好。」
「你呀,什麼都好好好的。」
韓雅弦其實也就隨口一說,這是她和喬郎的孩子,男孩女孩她都喜歡。
「只要事關弦兒,自然什麼都好。」
喬天經微微探身,溫柔無比地在韓雅弦額間落下一吻。
「今晚可能起夜不便,我就睡在榻外,好生伺候弦兒可好?」
韓雅弦聞言面上微紅,心裡卻暖洋洋的,嘴上擔憂道:「可是你明日不是還要早朝嗎?」
喬天經笑看了韓雅弦一眼,「為夫年輕力壯,身強體壯的,熬幾個大夜不成問題,倒是我的弦兒要好好將養著,不能勞累不能貪涼。」
「好好好。」
生喬明沛的時候,喬天經也是這般做的,故而韓雅弦笑著就應了,應完又忍不住噗嗤一笑。
整日裡和夫君在一起,連她也學會「好好好」這一套了。
夫妻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相視一笑,霎時屋內暖意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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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繼續按照時間線寫,全是日常。
喬天經和韓雅弦的第二個孩子我是搖骰子搖來的,單數男雙數女,全靠天意,搖了三,就是男孩了,絕無半點偏頗。
至於譚瀚池和左安寧的第二個孩子,為了兗國公爵位後繼有人,我寫了男孩子,這是一開始就定好的。
天哪,日常越寫越長了......
我也想儘早寫完出去旅遊,但是強迫症讓我很多情節沒辦法一筆草草帶過。
不過番外我也寫得很開心哈哈,碼字的時候,嘴角就沒落下來過。
明天繼續。
番外十六:一蓑煙雨
定安六年八月底,參加過喬明朗與左時蔚的滿月宴後,蕭千月帶著小暖喬,由定國公夫婦作陪,出發前往外北境與喬地義匯合。
嬌嬌留在了京中,一則多陪陪明沛和知歲,二則韓雅弦與左安寧都在養身子,嬌嬌時不時要去女子學院看看。
這座女子學院辦成還不久,不僅學雜費全免,請的也都是女先生。
收的學生有平頭百姓家的女孩,也有忙於生計卻也想讀書識字的婦女。
值得一提的是,盛秀然就是女子學院的女先生之一,她是聽聞女子學院之名後主動尋上門來的,連報酬都沒要。
如今救濟院與慈濟局的合併還在不斷推進,盛秀然得了空便會去學院授課,很是盡職盡責。
當然,左和靜也專門在府上給嬌嬌請了先生。
照嬌嬌的話,讀萬卷書,行萬裡路。
她如今兩頭並進,書要好好讀,字要好好練,這好山好水也要多多領略。
定安六年的除夕,喬地義一家與沈元凌都不曾回京。
定安七年,女子學院走上正軌,而且韓雅弦與左安寧也能騰出手來忙活了,嬌嬌便再次出遊。
她原是想去外北境的,但是喬地義在回信中說,外北境還在整頓中,尚有危險,讓嬌嬌以後再來。
嬌嬌仔仔細細回了信,表達了思念之情,而後選擇繼續往南走。
她身負功德商城,這些年功德點基本都用來幫助他人,其實這世間已經沒有能威脅到嬌嬌的人和事了。
此番南行,嬌嬌只要了大蓮和她夫君作陪。
大蓮的夫君是喬廿七,一個長相周正性情溫和的青年人,若說大蓮像火般熱情潑辣,喬廿七就像......一口井,平靜,溫和,包容。
他自己先看上的大蓮,求到了喬伯跟前,可喬伯認為他與大蓮性情相去太遠,並不看好。
可緣分這種事,誰知道呢。
大蓮知曉此事後,去見了喬廿七一面,據說二人後來又打了一場,大蓮回去後就和喬伯說,自己看上喬廿七了。
二人就此成了好事。
此番遠行,喬廿七一路周到至極,嬌嬌視大蓮為姐妹,二人笑笑鬧鬧的,當真一路只管玩。
這一日,一行三人來到了閔州福城。
喬廿七知曉嬌嬌的習慣,於是安排了客棧後便出去打聽了當地的好去處。
回到客棧,嬌嬌和大蓮已經好生休息過了,喬廿七列了單子,將吃的玩的都寫在了上頭。
嬌嬌笑盈盈接過單子,讓喬廿七趕緊好好休息,自己便興致盎然地低頭看了起來。
這一瞧,她忽而怔然。
大蓮見狀立刻湊過來,笑著問道:「小姐,怎麼啦?」
嬌嬌抬手指了指單子,大蓮垂眸一看,緩緩念了出來:「一——蓑——煙——雨茶館?」
「小姐,大蓮沒讀多少書,這一蓑煙雨作何意呀?」
嬌嬌抬起頭來,臉上滿是感慨,良久才輕輕開口:「許是——故人歸處。」
「故人歸處?小姐,你連在閔州都有朋友?」
大蓮一臉不可思議,可轉眼間又一臉敬佩。
「小姐果然是好友遍天下!」
嬌嬌一看大蓮一本正經給她豎大拇指的模樣,不由覺得好笑。
「等你夫君好生休息休息,咱們就去這一蓑煙雨茶館瞧瞧。」
大蓮聞言嗐了一聲,「他身強體壯的休息什麼,累點好,不然夜裡還......」
大蓮倏忽止了聲,見面前的嬌嬌依舊一臉單純的模樣,當即呼出一口氣,可還是偷偷紅了臉,不自在地霍然起身。
「小姐,我去喊他,既是見小姐的故人,咱們現在就去。」
大蓮著急忙慌地走了,嬌嬌坐在窗邊,直到大蓮的身影消失在了房門口,這才抬手摸了摸鼻子,面上也有了淡淡紅暈。
那什麼,有一晚她還聽到了來著......咳咳......
喬廿七果然被大蓮「抓」了來,嬌嬌見他對著大蓮一臉心甘情願的寵溺模樣,感覺被塞了把狗糧......
這時候,嬌嬌才問起一蓑煙雨茶館的詳情。
喬廿七聞言立刻細細說了,「小姐,這一蓑煙雨茶館之所以有名氣,一是據說他家的茶葉是上品,味道極好,二是......」
喬廿七忽而看了眼大蓮,這才說道:「二是因為,那茶館的老闆娘是個風韻猶存的美婦,許多人都是慕名而去的。」
「屬下想著小姐或許不想錯過,這才——嘶——這才列在了單子上。」
嬌嬌假裝沒看見,大蓮借著身位的遮擋,狠狠掐了喬廿七一把。
風韻猶存的美婦?
嬌嬌登時想到了一個久違的名字——銀珠。
「走吧,去瞧瞧。」
嬌嬌起身,大蓮和喬廿七急忙跟上。
喬廿七套了馬,問了店家後便駕車去往福城南郊,到了山下後將馬車停好,還須步行入山。
四月的福城,時不時便煙雨濛濛。
大蓮給嬌嬌撐起了油紙傘,三人一路也不急,徐行而上。
約莫半刻鐘後,一片竹林掩映中,嬌嬌終於瞧見了一座雅致茶館。
院前的匾額上筆墨橫姿,寫著:一蓑煙雨。
嬌嬌隱約從字跡中瞧出了些許熟悉的痕跡,不由微微揚唇。
還真來對了。
走進院子裡,只見茶館清幽,堂中人卻不少。
只是此處到底是風雅之地,眾茶客連說話聲都是低低的,四周瀰漫著一股茶香,沁人心脾。
嬌嬌環顧四周,隨意尋了個竹案坐下,大蓮和喬廿七也習慣了,坐下與嬌嬌同席。
有小二上前來,掃視一圈,倒是極有眼力見地看向了年紀最小的嬌嬌。
「客官要喝些什麼?」
嬌嬌抬頭,想了想,笑著問道:「可有一茶,喚一蓑煙雨任平生?」
小二聞言一驚,登時彎腰,「貴客還請雅間來。」
嬌嬌眉眼一彎,起身跟著小二往裡走去。
入了雅間,此處有一鏤空大竹窗,正對後林,淅淅瀝瀝雨聲入耳,山風吹動竹葉,沙沙作響。
大蓮和喬廿七不明所以地坐在一旁。
嬌嬌定定望著窗外美景,不一會兒,一輕盈的腳步聲傳來,入了雅間,輕喚:「喬小姐?」
嬌嬌轉過身來,瞧見一女子云鬢花容,面帶驚奇,不是銀珠還是哪個?
「是我,他竟不在嗎?」
嬌嬌偏了偏頭,面上帶著笑。
沈元白若在,此刻他定會親自來的。
銀珠細細打量了嬌嬌一番,只見小姑娘站在竹窗前,明眸皓齒,玉頰櫻唇,好生亮眼。
她心中算了算,推測嬌嬌今年不過近九齡,不免暗暗心驚,想來過不了幾年,眼前的喬小姐便是一絕色佳人了。
「喬小姐,妾身可否......與您單獨細談?」
銀珠瞥了眼一旁的大蓮與喬廿七,溫聲說道。
嬌嬌點了點頭,大蓮與喬廿七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嬌嬌入坐了,銀珠卻只站著。
嬌嬌請她坐下,銀珠卻福身朝嬌嬌鄭重行了一禮。
「這是何意?」
嬌嬌起身來扶,銀珠卻退後兩步,再拜。
「喬小姐,公子雖不曾細說,但妾身心知,喬小姐對我們主僕二人恩重如山。」
「此茶館取名一蓑煙雨,正是公子的意思,公子有言,若喬小姐經過此處,聽得此名,定會前來相見。」
嬌嬌見銀珠堅持,便不再上前,而是緩緩坐下了。
「他去哪兒了?」嬌嬌溫聲問道。
銀珠終於起身,卻始終站在一旁,聞言回道:「茶館建成後,公子不曾久居,或者說近四年來,公子幾乎都在外頭。」
「妾身也不知公子去了哪裡,何時會歸來,有時數月,有時半年,最長的一次.......是十個月。」
「公子回來時,偶爾風塵僕僕,偶爾閒適自在,偶爾......也會帶回一身的傷。」
「此次出去,也有近四個月了。」
銀珠慢慢說著,面上滿是感慨,提及沈元白帶著傷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起。
嬌嬌聞言面上有了瞭然之色。
方才見沈元白不曾現身時,她便有所猜測了。
原來,他選了這樣的活法啊......
銀珠說完後看向嬌嬌,見她嘴角揚起,似乎並不意外。
這時候,銀珠的腦海中不免回想起了當初和沈元白的對話。
「公子,若喬小姐來了,您又不在,銀珠該如何說?」
「實話實說。」
「若喬小姐問起,公子您為何——行走四處呢?」
「她不會問的。」
......
「她都懂。」
......
原來,喬小姐真的懂公子。
銀珠心中慨嘆,不知喬小姐與公子年歲差了那般多,怎的就成了最知公子的人。
這時候,嬌嬌忽而抬起頭來,眉眼彎彎,「如此良辰,莫要辜負了眼前的好風光,銀珠姑娘可否給我來壺上好的茶?」
銀珠先是一愣,隨即也展露笑顏,恭敬說道:「恰有一茶,只給稀客。妾身親自為喬小姐烹茶可好?」
「請——」
嬌嬌抬手相邀。
銀珠起身忙碌,而後與嬌嬌相對而坐。
不一會兒,茶香四溢,盈滿雅室。
嬌嬌在茶館中坐了一個時辰有餘,而後起身告辭。
銀珠想了想,開口問道:「喬小姐,您可有話留給我家公子?」
嬌嬌本來已經邁出雅室,聞言偏頭想了想,回頭笑問道:「可有紙筆?」
「有!」
銀珠急忙備好。
嬌嬌復入雅間,也不見思考,十分乾脆地提筆落字。
銀珠原以為嬌嬌會寫一會兒,沒想到幾個呼吸間,嬌嬌便擱了筆。
銀珠一愣,還待上前,嬌嬌已經留下一句保重,抬步離去。
銀珠趕忙送到了茶館門口,見嬌嬌的身影消失在了蒙蒙雨霧裡,這才趕回雅室。
待瞧見紙上的字時,銀珠先是怔然,而後恍然,隨即低語一聲:「原來如此......」
.......
三日後,一蓑煙雨茶館。
今日的雨很大,落在茶館前的青石板上,發出了不絕於耳的噠噠聲。
茶館裡沒有客人,畢竟這般大的雨,上山的路可不好走。
小二難得得閒,站在簷下聽雨,心生愜意。
這時,有一人披著蓑衣,戴著箬笠,從一片霧蒙蒙間朝茶館走來。
他的腳步閒適從容,似乎不曾被急雨影響。
那人到了簷下,小二立刻上前去迎,卻見來人十分自然地脫下蓑衣掛在一旁,露出了裡頭的白色短衫。
待他摘下箬笠後,小二先是一呆,而後急忙朝裡頭喊了一句:「老闆娘,公子回來了!」
銀珠聽得小二高聲之語,腳步匆忙地迎了出來,只見簷下,青年人眉若遠山,眸似星辰,實在過分俊美。
「公子!」
瞧見沈元白平安歸來,銀珠眼裡有了熱意。
「銀珠,我回來了。」
沈元白抬眸看向銀珠,目光溫和,微微揚起的嘴角不同以往,仿佛有了十足的人情味。
銀珠連連點頭,一邊喚人去熬薑湯,一邊引沈元白上樓換衣裳。
待沈元白換好衣裳下樓時,熱湯熱茶糕點都已準備妥當。
「銀珠,辛苦你了。」
沈元白溫聲說著,取過面前薑湯一飲而盡。
這時候銀珠捧來一紙,迫不及待說道:「公子,三日前,喬小姐來過了。」
沈元白聞言,擱置湯碗的動作微微一頓。
銀珠將信紙遞到案前,「這是喬小姐給公子您留的話。」
沈元白抬手接過卻不曾立即展開,而是輕聲問道:「她......可還好?」
銀珠點了點頭,「當年七月半,在王庭宮外,奴婢曾遠遠見過喬小姐一眼,如今再看,喬小姐長大了許多,周身氣息平和,瞧著也十分精神。」
沈元白心下瞭然,喬嬌嬌內心豐盈,這樣的人無論到哪,無論何時都會過得很好。
且如今這世間祥和清明有她一份力,這般大的功勞與功德,何種美好加諸在她身上,想來都是她應得,也是她該得。
「嗯。」
沈元白輕輕點頭,算是回應了銀珠的話。
他望了眼窗外雨景,這才垂眸看向手中薄薄一張信紙。
他放緩了呼吸,輕輕展開,入目不過極簡單的一句話——
「此心安處是吾鄉」。
沈元白定定望著這秀氣的字跡,隨即搖了搖頭,啞然失笑。
果然還是被她猜了個正著啊......
「銀珠,取紙筆來。」
沈元白亦在案前提筆,嘴角稍彎,留下一語。
銀珠知曉這該是回給喬小姐的,便急忙說道:「公子,那日喬小姐離去前不曾言明去向,如今許是已經離開福城了。」
沈元白擱筆,淡笑著說道:「無妨,便留在店中。想來他日,喬嬌嬌會帶著故人來的。」
銀珠不知沈元白口中的故人是誰,只是小心翼翼將信紙接過,仔細收好。
「若他日喬小姐來,公子恰好不在,奴婢定親自遞到喬小姐手中。」
「嗯。」
沈元白應了聲,取過面前茶杯,溫聲說道:「銀珠,坐下一起喝茶吧。」
銀珠坐到了沈元白對面,心中極想問問沈元白這些時日去了何處,又生怕引得沈元白不悅,不免坐立難安。
沈元白望著眼前茶霧,卻忽然主動開口:「銀珠,我同你說說這一路的見聞,你可願意聽?」
銀珠聞言猛地抬起頭來,面上溢出喜色,「奴婢想聽!」
沈元白抬手給銀珠斟了杯茶,而後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清潤,同滿室氤氳茶香纏繞在一處,透著股平和之氣。
那日從雷電下死裡逃生,走過長長暗道重見光明之時,他已得心心念念之自由。
如今,唯求一安。
心安。
當年所作所為,如今追溯,是是非非,人命血債,歷歷在目。
他踏山水路,歷人間事,遇苦難不平,見疾苦百災,能拿的出手的,唯有這一身武功與尚算靈活的頭腦罷了。
待有一日真正心安之時,或許便如喬嬌嬌所言,雖四海漂泊,卻處處為鄉。
這一日或許來的很晚,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無論何種結局,皆是他應得,也是他該得。
不知何時,窗外雨停。
沈元白起身走出雅間,邁進了雨後的新陽裡。
————
明天繼續,就剩嬌嬌和小四了。
番外十七:好事成雙
定安七年九月,嬌嬌終於回京。
喬明沛興奮地跑到府門口來迎,嬌嬌一眼就瞧見,明沛身後跟著一隻撒歡兒跑的......小狗。
「姑姑,你終於捨得回來了!」
喬明沛這段時間可真是望眼欲穿啊!
喬忠國走在後頭,腳步穩健,瞧見嬌嬌,一雙眼睛笑得眯了起來。
嬌嬌抬手揉了揉明沛的頭,立刻奔向自家爹爹,一臉好奇地問:「爹爹,哪兒來的狗狗啊?」
喬忠國俯身抱起狗兒,笑著說道:「沛兒和朗兒喜歡,爹爹就抱一隻回來了。」
嬌嬌抬手摸了摸小狗,見它嚶嚶嚶的叫,不由心生歡喜,偏頭問道:「爹爹,這狗兒起名了嗎?」
喬明沛挨了上來,興奮地說道:「起了!爺爺給起的,叫自強!」
嬌嬌:(☉_☉✿)啊?
這不是爹爹的愛名嗎?
喬忠國:(´-ι_-`)唉......
他一臉無奈地撓了撓頭,妥協般說道:「左右這名字是給不出去了,這狗兒討喜,就賞給它吧。」
嬌嬌聞言急忙咬住了下唇,生怕自己笑出聲來。
一看自家爹爹沮喪的模樣,嬌嬌急忙出言安慰道:
「咳咳,爹爹,這樣也好,要不......讓自強噗——」
嬌嬌還是沒忍住,樂得笑出了聲。
喬忠國:「......」
嬌嬌小棉襖竟然也有漏風的一天!
......
白駒過隙,歲月如流。
定安九年七月,嬌嬌當真想去外北境了。
整整三年,喬地義和沈元凌都不曾回京。
信倒是一封封傳回來了,他們在外北境忙得腳不沾地,也極有成效。
喬地義在信中數次盛讚沈元凌,說他越來越有王爺的樣子了。
嬌嬌想像不出,只是心中思念越深。
二哥二嫂這麼久沒回來,她很是掛念,而且小暖喬都四歲多了,嬌嬌幾乎忘了小暖喬的模樣。
喬忠國也十分支持嬌嬌,他甚至還決定和夫人陪嬌嬌一起去!
老二那小子,在一處的時候煩他得很,不在一處的時候又讓人念得緊。
還有小四,那小子是徹底放飛了,據說滿外北境地跑,倒是跑出了名堂,可是不歸家了!
聽夫人說,太后娘娘常常念著小四。
只是小四在外北境到底是做正事的,且本身就是極有主見的,聖上都傳書讓他回京了,他都不曾應下。
是該去見見他們了......
喬忠國這般想著,他是閒人一個,當下便著手準備了起來。
結果這廂還未出發呢,外北境的家書又傳了回來,是一樁天大的喜訊——
蕭千月再次有了身子,而且據郎中說,是雙胎!
雖然蕭千月已經有了第一胎的經驗了,但雙胎實在馬虎不得,外北境的郎中和京中的到底不能比,且蕭千月該得到更妥帖的照顧。
喬地義不能擅離職守,故而待蕭千月這胎坐穩後,他便遣一隊喬家軍護送蕭千月和小暖喬回京來了。
喬忠國看過信後,二話不說帶著人策馬離京,親自北上接人。
嬌嬌拿著信,又是歡喜又是心疼,日日在家中翹首以盼。
一個月後,蕭千月與小暖喬終於回來了。
喬家和蕭家人悉數到京外驛站去接,蕭千月遠遠便掀了車簾,衝大家招著手,笑意明媚,瞧著精神極好。
回了喬府,蕭千月動作麻利地下了馬車,眾人這才看清,明明才四個月的肚子,可因著雙胎的原因,瞧著竟像六個月般。
接下來,所有人都將蕭千月看成了眼珠子,嬌嬌、韓雅弦還有左安寧更是時時作陪。
蕭暖喬四歲多了,很快就和知歲他們打成了一片,喬府也成了名副其實的孩子窩。
就是苦了自強,被一群孩子圍繞著,嗷嗷直叫喚。
喬忠國得空了便陪孩子們玩,這一日見孩子們圍著自強嘻嘻哈哈,忽而猛拍一下大腿。
糟糕!
「自強」這個名字用早了!
老二媳婦肚子裡有兩個呢,萬一有個男孩呢!
想到這裡,喬忠國捶胸頓足,悔不當初!
不行,得做足充分準備,再想兩個男孩名,兩個女孩名!
蕭宏達到底了解自己的好兄弟,一聽說蕭千月懷了雙胎的消息,早早熬夜和自家夫人苦思冥想了四個好名字,絕對不給喬忠國一丁點機會!
這邊兩個長輩暗暗展開了「拉鋸戰」,另一邊蕭千月倒是愜意得很。
嬌嬌平日裡除了上上課,陪陪知歲他們,其餘時間都守在蕭千月身邊。
在這個時代,雙胎到底是有風險的,她有功德商城,無論如何都會保護二嫂和孩子平安無事的。
蕭千月是個閒不住的性子,有嬌嬌陪著她,日子也有趣多了。
嬌嬌不免好奇蕭千月在外北境的生活,這一問,蕭千月就打開了話匣子。
她提起了外北境的風土人情,提起了她和喬地義忙碌的日子,最後提起了和他們已然十分親近的沈元凌。
「嬌嬌,你若再見到小四,一定會嚇一跳的,他如今和你二哥差不多高了。」
嬌嬌聞言差點驚掉下巴,「啊?」
二哥從小習武,個子比大哥還要高些,小四已經這般高了?
她今年不過十一,小四比她大四歲,那也才十五啊......
「不過小四是大忙人,也就除夕前後會來良城住段時間,說起來也是奇怪,他那武藝是蹭蹭蹭地漲,除夕的時候還和你二哥比划過一場,打得有來有往的。」
「唉,我身子骨比他們到底弱些,根本打不過他們兩個。」
蕭千月滿是感慨地說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忽然眼珠子一轉,悄咪咪湊到嬌嬌耳邊,低低說道:
「嬌嬌,你那兒有沒有那種藥?」
嬌嬌還在努力想像小四如今的模樣,聞言一頭霧水,「什麼藥?」
蕭千月倒沒那麼多避諱,當下直言道:「就是吃了一輩子都不能生的那種,肚子裡頭這兩個出來後也差不多了。」
「嘶,說起來也奇怪,我和二郎明明很注意的,本來想晚幾年再要,沒想到孩子這就來了,一來還來倆!」
「二郎是不是使壞了?不能吧?」
蕭千月想得入了神,渾然忘了自己有一回喝得多了點,拉著喬地義上了榻,兩個人胡鬧了很久.......
更忘了自己這些話呲溜一下,當著嬌嬌的面全說出來了。
嬌嬌:「......」
「有倒是有.......」
蕭千月聞言一拍手,眉開眼笑。
「那得嘞,到時候就給你二哥吃,瞧給他能的,診出來那天還專門給小四寫信炫耀去了。」
性子使然,這些話蕭千月就坦坦蕩蕩說出來了。
嬌嬌猜想自家二哥估摸著也是這種意思,於是笑著說道:
「二嫂你生產的時候,二哥總是要回來的,到時候你疼起來,心裡有氣的時候,就直接塞二哥嘴裡可好?」
蕭千月聞言頓時笑得更開心了,「知我者小妹也,我正有此意!」
......
定安九年十一月上旬,喬地義終於風塵僕僕趕回了家。
雙胎比不得單胎,未必能等到足月出生,故而喬府與蕭府已然繃緊了神經。
果然,十一月二十一這一日蕭千月便發動了,在屋裡疼得直叫喚。
喬家沒那些條條框框,喬地義就守在屋子裡頭,一個大男人蹲在榻前急得滿頭大汗,嘴裡不住地說著:
「月兒,就這一回,咱以後再也不生了。」
蕭千月疼得呼吸急促,聽到這句話當即來了精神,仰頭問道:「當真?」
喬地義急忙點頭,「千真萬確,我再也不會讓月兒受這種苦了。」
蕭千月忽然卯足了力氣,在枕頭下摸索了一陣,衝著喬地義喊道:「張嘴!」
喬地義不明所以,還是乖乖張了嘴。
蕭千月手一伸,一顆不知道什麼東西被她扔進了喬地義嘴巴裡。
喬地義甚至沒嘗出什麼味道,咕咚一下就咽下去了。
他滿臉迷茫,卻並不擔心,見蕭千月展露笑顏,反而安了心。
蕭千月攥緊了喬地義的手,正要說些什麼,穩婆忽然叫道:「少夫人,要用力了!」
蕭千月急忙住了嘴,咬牙忍痛,開始用力!
......
良久,第一聲啼哭從屋內響起,屋外眾人面色依舊凝重。
待到第二聲啼哭響起之時,所有人這才卸了心頭的擔子,紛紛有了笑容。
這時候,兩個穩婆抱著孩子出來,喜氣洋洋叫道:「好事成雙!皆大歡喜!一個小少爺,一個小小姐!」
眾人一擁而上,笑逐顏開。
嬌嬌揮手將身旁的功德商城隱去,長長呼出一口氣後,眼眶也有些溼潤了。
雖然這些年已經親眼看著家中好幾個孩子出生,但每一次新生命的到來還是這般充滿驚喜,盈滿生機。
真好啊......
真希望天底下每個孩子都是在期盼中出生,在愛裡長大,再扎紮實實長成參天大樹,去尋找自己愛與將來。
「老蕭,兩個孩子,你就讓我起一個吧!就一個!」
不遠處,喬忠國的哀求聲響起。
「老喬,不是老兄弟看不起你起的名字,吶,你還是抱自強去吧。」
窩在角落裡的自強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懶懶地抬頭看了眼,見無人來理它,尾巴一掃,又舒舒服服窩回去了。
那幾個小兔崽子今日沒來煩它,真清淨啊......
嬌嬌瞧見這一幕,不由莞爾一笑,開開心心上前看小侄子、小侄女去了。
爹爹啊,怪不得別人,你那品味......
下次還是給狗兒起名吧。
......
定安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未時中,蕭千月誕下長子蕭向珩,次女喬暖番外十八:喬嬌嬌X沈元凌5
定安十年四月,喬地義再次匆匆趕往外北境,蕭千月依舊帶孩子在京中多住些時日。
五月初一這一日,太后娘娘念嬌嬌念得緊,喚嬌嬌入宮用膳,嬌嬌欣然而往。
才進翊坤宮,沈妙嘉已經從院裡飛奔而出,口中高呼:「嬌嬌姨姨!」
嬌嬌急忙將飛撲而來的沈妙嘉接住了,笑著說道:「小嘉兒一如既往地熱情,待會兒嬌嬌姨姨好好陪你玩,好不好?」
「好耶!小嘉兒最喜歡嬌嬌姨姨了!」
沈妙嘉蹦蹦跳跳的,拉著嬌嬌的手就往裡走。
院裡,枇杷樹下,太后娘娘正愜意地坐在躺椅上,一旁蕭千蘭也在,正溫聲說著什麼。
聽得腳步聲,二人齊齊朝院門口望來,瞧見嬌嬌的那一刻,還是不由眉眼生光。
少女近豆蔻年華,膚光勝雪,一身嫩黃長裙襯得她亭亭玉立,這會兒笑吟吟朝這邊行來,當真宜喜宜嗔,似明珠生暈。
「嬌嬌快過來,嘗嘗南邊兒新來的果子。」
太后娘娘很是歡喜,立刻攬過嬌嬌,將鮮甜的果子遞到她手邊。
「娘娘真好,有什麼好東西都想著嬌嬌!」
嬌嬌笑盈盈接過,輕輕咬了一口,果然清甜多汁。
太后娘娘見嬌嬌愛吃,趕忙讓梅嬤嬤打包了些,好讓嬌嬌帶回去慢慢吃。
才坐著說了幾句話,小嘉兒耐不住了,拉著嬌嬌要一起玩。
眼見午膳還有一會兒,嬌嬌便點了頭,和太后娘娘還有蕭千蘭說了聲,陪小嘉兒跑開了。
也不知玩了多久,眼見小嘉兒臉上有了汗,嬌嬌掏出帕子給她擦了擦,牽著小嘉兒往回走。
才走到拐角處,忽而太后娘娘滿是憂慮的聲音傳了來:
「小四那孩子當真是不著家了,連連三年不回,這朝中能人那麼多,外北境的事其實也不是非他不可。」
蕭千蘭溫柔的聲音隨即響起,「母后,小四是有大志向的,外北境收攏大業任重道遠,沈郎說,小四做得極好。」
「一旦外北境徹底安定,想來大雍盛世便當真不遠了。」
太后娘娘聞言,卻還是嘆氣。
「唉,是這個理,他們兄弟倆齊心協力,小四又這般能幹,其實母后心裡也高興。」
「但是小四那孩子渾然像是在外北境紮根了般,眼瞧著他年歲也到了。」
嬌嬌原本已經牽著小嘉兒走過了拐角,聽到這句意有所指的話時,忽而頓了腳步。
蕭千蘭聽到這裡,跟著說道:「這倒也是,端午生辰一過,小四都十六了。」
「不瞞母后說,這兩年那些宗婦明裡暗裡都向蘭兒打聽呢,偶爾提及家中適齡的姑娘,想來心中是起了意的。」
太后娘娘正是發愁此事。
「也不是說現在就要定下來,好歹先相看相看,可如今倒好,小四的人影都見不著。」
「不能再這般下去了,外北境的事幾年都忙不完,終身大事總不能耽擱了。」
「改明兒還是將那孩子喚回來,同他仔細說道說道此事。」
......
「嬌嬌姨姨?」
小嘉兒見嬌嬌忽然不動了,不由疑惑地抬頭,輕輕喚了聲。
嬌嬌一驚,當即俯身笑著說道:「不好意思小嘉兒,方才姨姨有些走神了,走吧,回去用午膳。」
「嗯!肚子都有些餓了!」
小嘉兒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和嬌嬌回到了枇杷樹下。
見二人過來,太后娘娘和蕭千蘭也就自然而然止了聲。
嬌嬌在宮中用過午膳後,午後又坐了一個多時辰。
翊坤宮中早就留了一處,是專門給嬌嬌小憩的,裡頭物什一應俱全。
小嘉兒已經在打盹兒了,太后娘娘見狀,讓嬌嬌也去休息一會兒。
嬌嬌笑著應了,由梅嬤嬤引著去了內室。
太后娘娘和蕭千蘭一直看著嬌嬌的身影消失在內室門口,這才收回目光。
良久,二人隔案對視一眼,面上隱約都有了一絲無奈。
小四的心思所有人都瞧得清清楚楚,他性子又實在軸,想來認定的人,這輩子都不會變了。
嬌嬌是所有人捧在手心的明珠,亦是所有人的救贖,大家都愛極了她。
正因如此,至今無一人敢在嬌嬌面前戳破小四的心思,生怕讓嬌嬌有任何一絲的不自在。
可小四眼瞧著年歲漸大了,太后娘娘也是用心良苦。
她知曉嬌嬌早慧,但偏偏在這種事上,嬌嬌似乎並未開竅,想來在嬌嬌心中,小四隻是純粹的兒時玩伴罷了。
太后娘娘並非要讓嬌嬌接納認可小四,人各有志,且嬌嬌這般通透聰慧的人兒,或許志不在此。
太后娘娘是想儘早讓小四看清些,若嬌嬌無意,她這個做母親的,自然希望小四能儘早放手,莫要執妄其中。
今日特意在嬌嬌面前提起,太后娘娘心中到底還是抱了一絲奢望,萬一嬌嬌只是還沒開竅呢?萬一......還有可能呢?
總之,太后娘娘心中很是紛擾,但她對嬌嬌視如己出,絕不會也捨不得傷害嬌嬌分毫。
另一邊,嬌嬌入了內室,梅嬤嬤親自替嬌嬌解了髮髻,又捏了帕子送來,將嬌嬌伺候得妥帖至極,眼看著嬌嬌上了榻,這才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嬌嬌躺在榻上,卻睡不著。
原來......小四都到談婚論嫁的年齡了嗎?
嬌嬌有些恍惚,在她的印象中,她和小四明明都還是小孩子。
可方才聽了太后娘娘和蕭姐姐的一席話,嬌嬌忽然間意識到,這是在古代。
從前從來不曾有人在她面前提起這些,所有人也一直將她當孩子寵著,所以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也一直覺得這些事離她很遠很遠。
可如今細想一番,當初大哥二哥成婚的時候都是十八歲。
小四身為王爺,從相看到議定,從下聘到定親,七七八八林林總總,似乎也要兩三年時間。
原來......這般快啊......
嬌嬌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可還是毫無睡意。
小四的另一半......會是什麼樣的呢?會是京中哪個姐姐呢?或者說,小四在外北境已經找著喜歡的人了嗎?
上次相見還是定安六年,那時候的小四好像就已經長大很多了,二嫂不還說了嗎,小四都趕上二哥高了。
小四......現在是什麼樣了呢?
嬌嬌心中思緒翻湧,不知什麼時候入的夢。
她久違地夢見了小四,夢到那日送小四北行,他俯身替她正了正髮簪,低低喚了她一聲
——嬌嬌。
時隔四年,她似乎終於回想起了那時小四的眼神,一閃而逝的慌亂裡,仿佛隱藏著......
「郡主?郡主?」
恭敬的聲音一遍遍在耳邊響起。
嬌嬌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梅嬤嬤溫和的眉眼映入眼帘。
「郡主,該起了,快要到晚膳的時辰了。」
晚膳?
嬌嬌霍然起身,這才發現殿外已經黑了,她這一覺竟睡了這般久!
「沒讓娘娘久等吧?」
嬌嬌急忙掀被而起,匆匆走向梳妝檯。
梅嬤嬤立刻說道:「郡主莫急,凌親王一個時辰前剛剛回京,這會兒正在外頭,晚膳還沒好呢。」
嬌嬌聞言腳步猛地一頓。
小四......回來了?
番外十九:喬嬌嬌X沈元凌6
嬌嬌穿好衣裳坐到了梳妝檯前,梅嬤嬤正在仔細給她梳著髮髻。
屋內燭火通明,嬌嬌凝視著鏡中人,第一次認認真真打量起了自己的模樣。
她一直認為自己年紀還小,故而並不曾十分在意容貌,大家都說她長得像娘,她便知曉,她長大後定不會難看的。
畢竟,娘親當年可是公認的京城第一美人,便是如今再看,依舊清雅矜貴。
「郡主天生麗質,奴婢瞧著,和當年的喬夫人當真像了十分呢。」
嬌嬌平日裡對旁人最是寬厚友善,故而梅嬤嬤注意到嬌嬌的動作後,便笑著說了起來。
「奴婢記得,那一年端午宮宴,娘娘在宮中接見臣婦,彼時喬夫人就跟在一眾宗婦後頭,進殿的時候,當真一下子就把眾人的眼神給吸過去了。」
「宴罷後,娘娘還同奴婢感慨呢,說京中美人無數,喬家夫人當屬第一。」
梅嬤嬤嘴上說著,手中動作卻不曾停,很快便妥帖地為嬌嬌挽好了髮髻。
「再過兩三年,待到郡主及笄時,想來這滿京風華都要被郡主蓋過了。」
嬌嬌聽到這裡,不免覺得好笑。
梅嬤嬤愛屋及烏,對她也是極好的,故而這好聽話也是越說越誇張了。
不過被梅嬤嬤這麼一頓調侃,她方才莫名有些緊張的心緒瞬間就消散一空了。
「小四就在外頭?」嬌嬌偏頭問道。
梅嬤嬤趕忙點頭,「才梳洗過,王爺本是要先去喬府拜會喬大人與喬夫人的,但是被娘娘留下用晚膳了。」
嬌嬌聽到這話,忽而微微挑眉,「所以,小四不知道我在此處?」
梅嬤嬤眼底隱約閃過一抹光芒,輕輕點了點頭。
「是,娘娘說,想嚇嚇王爺,怪他三四年不歸京呢。」
嬌嬌聽到這話,不由和太后娘娘起了一樣的捉弄心思,她點了點頭,面帶狡黠,「梅嬤嬤,瞧我的!」
嬌嬌輕手輕腳出了殿,走過一個寬敞的內廳,這才望見了正廳的燭火。
她小心翼翼望了望,果然瞧見一人背對著內廳,正坐在案邊喝茶。
太后娘娘竟不在。
嬌嬌回首,對梅嬤嬤做了個噓聲的動作,而後輕輕邁步而出。
只看背影,小四還是一貫的黑衣,坐在那裡的時候,渾身透著股凝肅之氣,寬肩窄腰,當真像個大人了。
嬌嬌忽而有些忐忑,四年未見,到底有些生疏了,她不該選擇如此唐突的方式才是。
於是嬌嬌頓了腳步,正欲開口輕喚,沈元凌忽而將手中茶杯往案上重重一放。
「什麼人!」
他的聲音透著冷厲,低沉沉的,將嬌嬌嚇了一跳,登時僵在原地不敢動了。
在外北境這些年,沈元凌行事向來雷厲風行,說一不二。
因他年紀小,底下人難免人心浮動,以為他好糊弄,更有年長者以閱歷豐富拿喬,故而沈元凌早已將所有清朗與少年氣壓下。
此次回京,他一時間還沒調整回來,而且方才殿中無人,他陷入了沉思之中,更不曾掩飾本性。
沈元凌低喝出聲後,登時扭頭看向來人,眸光中滿是銳利的冷色。
然而,待看清殿中人的模樣,看到她因為受了驚嚇而手足無措時,沈元凌霍然起身,帶翻了身旁茶案。
噼裡啪啦——
茶盞碎了一地,嬌嬌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梅嬤嬤看到這裡,一顆心都快跳出來了,急忙就要出聲打圓場。
誰知這時沈元凌忽而抬步,快速朝嬌嬌走來。
嬌嬌心頭劇跳,一股強烈的陌生感席捲而來。
是小四,是小四沒錯,他的眉眼還如往日一般,只是長開了,五官越發立體了,徹底褪去了當年的稚氣,取而代之的是冷峻與銳意。
這番明顯的變化讓嬌嬌一時之間連「小四」都有些叫不出口了,怔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沈元凌步步行來,越走近嬌嬌,他甚至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呼嘯。
方才在殿中喝茶時,他正在想她。
他在想,四年了,嬌嬌是否也長大了,嬌嬌再見到他時,會是怎樣的神情?而他該以怎樣的模樣出現在嬌嬌面前才好呢?
他知道自己變了,連喬二哥也總是調侃他:小四,你老是這般冷冰冰的,瞧著吧,沒有小姑娘會喜歡你的。
他才剛剛做好心理準備,明日去見嬌嬌的時候,一定要卸下在外北境的「壞模樣」。
可是,重逢來得如此猝不及防,他甚至沒來得及掩飾,以至於嚇到她了......
思及此,沈元凌心中滿是懊惱,卻也隱約明白了母后將他留下用晚膳的用意。
他的目光落在嬌嬌臉上,他曾在心中無數次想像嬌嬌長大後的模樣,可果然,不及眼前真實嬌嬌的萬一。
「嬌......喬妹妹。」
輕喚聲出口的瞬間,沈元凌心中翻湧起數不清的熱意,周身的冷峻之氣倏忽間就散了個一乾二淨。
他也是當局者迷。
哪裡需要什麼掩飾與偽裝,當見到心頭最柔軟的那一刻,在外人面前的冰冷與果決自然丟盔棄甲,散逸得無影無蹤。
站定在嬌嬌面前時,沈元凌儼然已經有了從前的模樣,彎起的眉眼裡滿是明朗的少年氣,帶著不曾掩藏的歡喜。
「喬妹妹,小四是不是嚇到你了?我還以為誰在翊坤宮內鬼鬼祟祟的,語氣便兇了些。」
沈元凌開口的時候,不曾有任何陌生與疏離之感,仿佛他們根本不曾分別四年之久。
可有的人表面風輕雲淡,其實暗地裡早已緊張地攏起了手掌。
沈元凌看出了嬌嬌眼裡的陌生,他想要嬌嬌看到他的變化,注意到他的成長,卻不願嬌嬌因此遠離他。
熟悉的聲音響起,雖然比從前低沉了些,卻真真切切是她熟悉的小四。
嬌嬌暗暗長舒了一口氣,仰望著面前的沈元凌,眉宇間也緩緩凝出了笑意。
「是有些嚇到了,不過是我不好,我不該在翊坤宮裡——鬼鬼祟祟才是。」
嬌嬌順著沈元凌的話說著,特意將「鬼鬼祟祟」四個字咬得極重,說完也覺得自己方才的行為又幼稚又好笑,不由樂出了聲。
「我沒嚇到你吧?」嬌嬌補了一句。
沈元凌急忙搖了頭,他定定望著嬌嬌,見她的笑意發自內心,攏著的手便也不動聲色地鬆開了。
「你......」
嬌嬌上下打量著沈元凌,甚至抬手比劃了一下,而後才感慨出聲:「小四,你在外北境到底吃什麼了?給我也捎點唄。」
沈元凌聞言不由失笑,「我這是到時候了,待喬妹妹再長几歲,也會像柳條抽枝般,一下子躥高的。」
嬌嬌不知想到了什麼,忽而意有所指般喃喃了一句:「確實是到時候了......」
午後聽太后娘娘還有蕭姐姐說起的時候,猶覺不現實。
如今一看小四,用她現代那一世的話說,就是一米八多的大高個,而且瞧小四這眉眼,渾然是大人模樣了。
真快啊......
沈元凌低著頭,聽著嬌嬌意味難明的感慨,隱約覺察出了一絲異樣。
他正想問問嬌嬌話中的深意,太后娘娘這時從殿外進來,沈元湛、蕭千蘭帶著沈承臻和沈妙嘉一道來了。
嬌嬌就這般留在宮中用了晚膳,聽著沈元凌說起外北境的事,又坐了近一個時辰。
往常嬌嬌也有留宿翊坤宮的習慣,不過今日沈元凌方回,嬌嬌估摸著太后娘娘有許多話要和沈元凌說,便主動告辭了。
沈元凌聞言立即起身,「喬妹妹,我送你回去。」
沈元湛看到這裡,低頭轉了轉面前的茶杯,眼裡溢出一絲笑意。
見嬌嬌要拒絕,沈元湛便溫聲說道:「嬌嬌,就讓小四送你回去吧,不然喬大人也不能放心。」
雖然喬忠國早已辭官卸任,但沈元湛始終喚喬忠國一聲「喬大人」。
嬌嬌聞言不再拒絕,起身離席。
眼看嬌嬌和沈元凌並肩出了殿,沈元湛回頭和自家母后對視一眼,也只能輕輕搖頭。
一切順其自然,聽天由命就是。
番外二十:喬嬌嬌X沈元凌7
宮道上,嬌嬌和沈元凌並行。
宮人在身後遠遠跟著,沈元凌親自拿著宮燈,照明前路。
這條宮道嬌嬌走了無數次,每回小四在的時候,都是背著她走的,可如今......
這一刻,看著身前搖晃的燭光,嬌嬌終於徹徹底底意識到,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和小四都長大了,要避嫌了,今日這般並肩而行已經是他們這個年歲能做的,最大限度的相處了,而且身後還得跟著人。
「喬妹妹,在想什麼?」
沈元凌注意到身邊人的沉默,心中有些不安,猶豫半晌後溫聲問道。
嬌嬌偏頭去看沈元凌,要仰頭才能同他對視。
「小四,好快啊,再過幾日就是你的十六歲生辰了。」嬌嬌滿是感慨地說道。
沈元凌聞言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心頭隱約雀躍。
嬌嬌終於意識到他長大了。
「嗯,真快。」
其實一點也不快,他等這一日,已經等了好久好久。
沈元凌口是心非地應著,小心翼翼將自己的心思藏了起來。
嬌嬌望著沈元凌的側顏,褪去初見的冷厲,此時在宮燈的映照下,他眉眼的精緻便顯現出來了,像太后娘娘更多些。
「外北境還去嗎?」嬌嬌問道。
沈元凌毫不猶豫點了頭,提起外北境,他的神色便認真了起來。
「努力了這麼多年,已經過了最艱難的時候,接下來將北邊三個州再歸攏歸攏,想來便差不多了。」
「那何時走?」嬌嬌又問。
沈元凌似乎早就做下計劃,答得很快:「六月初便走,外北境冷得早,須得抓緊時間。」
「這麼快啊?」嬌嬌有些吃驚。
沈元凌聽到這話,回頭來看嬌嬌,笑著說道:「喬妹妹這是捨不得我走嗎?」
嬌嬌當即點了頭,「是啊,原以為你離家四年之久,這次在京中會待得久些呢。」
說者無意,聽者卻入了心,他又何嘗......
無人知曉,在遙遠寒冷的外北境,他是怎麼孤身一人堅持下來了。
喬二哥戰功赫赫,在所有人心中都威嚴十足,而他初赴外北境時才九歲,雖是親王卻實在年輕。
他選了一條極難走的道,摸索著學會了以理服人、以武服人、以威服人,一步步扎紮實實走到如今,已然付出了全部努力。
他想做出實績來,為了哥哥,為了大雍,也為了自己。
他在成長,在成為更好的自己,亦在追趕嬌嬌的步伐。
「喬妹妹,你在京中可好?」
雖然嬌嬌時常會在信中同他分享出遊的喜悅,但如今,他還是想親耳聽聽。
嬌嬌點頭,笑眯眯的,「我無事一身輕,自然是極好的,倒是你,一個人在外北境很辛苦吧?」
沈元凌搖了搖頭,所有艱難過往早已消弭於雲淡風輕之間了,「一開始還有些吃力,後來就順利多了。」
每當疲累之至時,他總是悄悄的、反覆思念,心中常懸暖陽,便無懼寒涼了。
而此時此刻,暖陽便在身旁。
沈元凌心頭柔軟,神色也格外溫柔了起來,嬌嬌瞧見這一幕,心中狐疑,不由生出了一絲猜測。
「小四,你是不是在外北境尋到喜歡的人了?」
從前不曾想過,如今有了這般心理準備,便似乎能從小四的神色間瞧出些許痕跡來了。
她方才提及外北境,小四整個人忽然就......
嬌嬌說不上來,反正能覺察到小四的變化,她也沒多想,便問出口了。
沈元凌聞言腳步猛地一頓,這一刻,他心頭劇跳,熱意上湧,臉上也切切實實有了慌亂之意。
他轉過頭來,目光緊緊盯著嬌嬌,難言此刻的複雜心情。
他既希望嬌嬌知曉,又害怕嬌嬌知曉,若嬌嬌無意,是否自己今後連這般同嬌嬌簡簡單單走在一處,都會成為奢望?
沈元凌的反應有些驚到嬌嬌了,在她看來,她似乎一下子戳破了小四的秘密。
原來真是這樣啊......
嬌嬌知道的,小四在外北境這些年很是艱難。
二哥二嫂都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說起過,故北國國民不都是心甘情願順服的,哪裡都有刺頭,哪裡都有阻礙。
而在這般艱難的境遇下,小四能處理得這麼好,想來除了他本身的堅毅與出眾的能力,也是因為有個人一直在陪伴、支持著小四。
怎麼這件事就不曾聽二哥二嫂提起呢?
難道那位姑娘是故北國人,所以小四一直瞞著,如今被她一不小心捅破了?
嬌嬌神色微微變換,再抬眼去看沈元凌時,心中不知怎的,竟掠過了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之意,可轉瞬間又消失了。
看來娘娘是白擔心了,小四早有屬意之人。
娘娘一向開明,想來只要那姑娘與小四兩心相悅,娘娘是不會在意對方的出身,定會成人之美的。
今日是她莽撞了,或許小四是想等外北境徹底安定後,再將那姑娘帶回來。
既然如此,她自然也會替小四保守秘密的。
沈元凌的目光不曾離開嬌嬌的臉,他心頭緊張太甚,手中的宮燈燈柄幾乎要被他捏斷了。
他瞧見嬌嬌臉上的恍然之色,一顆心幾乎跳出胸腔。
還是被嬌嬌知道了......
沈元凌慌張又忐忑,張了張嘴,澀聲開口:「嬌嬌,我......」
「小四,你放心。」
嬌嬌趕緊認真了神色,寬慰道:「這件事我只故作不知,你也不必憂心會有旁人知曉。」
沈元凌聞言渾身一僵,表明心跡的話哽在了喉嚨口,晃晃悠悠燃成灰燼,化為了烏有。
原來在嬌嬌眼裡,他的心意.....
沈元凌心頭銳痛得很,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刀般,面色頓時變得煞白,手中的宮燈啪嗒就摔在了地上。
那精細的燈柄,當真被他硬生生攥斷了。
沈元凌愣愣低著頭,良久露出了一絲苦笑。
也對,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些事從來勉強不得,他明明也是做了這個準備的。
只是當「故作不知」四個字從嬌嬌口中說出時,他還是感覺到了深深的無力和絕望。
原來......不會改變的,無論他如何努力,嬌嬌永遠也看不上他。
那層壁壘看不見摸不著,卻永遠橫亙在他面前,或許在嬌嬌眼裡,他永遠只是一個小孩子。
故作不知啊......
也好,也好。
宮燈摔到地上,裡頭的燭火啪一下就滅了。
四周暗了下來,嬌嬌看不到沈元凌的神色,只聽到他喃喃了兩聲:「也好,也好。」
嬌嬌垂頭,看著俯身去撿宮燈的沈元凌,心中湧起的滿是連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心緒。
這兩聲「也好」,無疑肯定了她的猜測。
小四當真在外北境......尋到喜歡的人了。
「嗯。」
嬌嬌輕輕應了聲,算是和沈元凌達成了保守秘密的約定。
後頭的宮人一看沈元凌手中的宮燈摔落了,趕忙追上前來。
燭光再次亮起,可嬌嬌和沈元凌都不再直視彼此,而是沉默著走向了宮門口。
嬌嬌原以為自己會很好奇,好奇小四喜歡的姑娘是什麼模樣,他們是如何相遇的。
便是在想像中,嬌嬌看到的自己也是在滔滔不絕地詢問,滿臉的好奇和揶揄。
可這時候,她低頭望著腳下的路,卻不知從何問起。
登上馬車之時,沈元凌還是下意識抬手來扶,可嬌嬌猶豫了一瞬,避開了。
她雙手去提裙擺,穩穩登上了馬車。
該避嫌了。
小四有了心上人,她更該保持距離,別讓遠方那個默默等待小四的姑娘傷心和誤會。
沈元凌呆怔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眼眶酸痛得很。
騙人。
嬌嬌騙人。
若當真故作不知,她怎的連讓自己扶她上馬車都不肯。
他最害怕的事果然還是發生了,或許今後在外北境,他連嬌嬌的信都不會收到了......
這一刻,沈元凌很是痛苦,他甚至萬分後悔,後悔今日回京。
嬌嬌坐在馬車裡,右側一直有馬蹄聲響起,嬌嬌知道,沈元凌就策馬跟在一旁。
她想掀起車簾同沈元凌說說話,可才抬了手,又停下了。
她往後一倒,靠著軟枕,看著晃動的車簾發起了呆。
沈元凌緊緊攥著手中韁繩,在天寒地凍時依舊溫熱的身軀此時卻止不住地發冷。
「嬌嬌......」
他偏著頭,望著那始終緊閉的車簾,輕輕呢喃了一句,透著太多不甘,可是聲音太輕太輕,轉瞬間就消散在了夜風中。
越珍視,越患得患失。
越卑怯,越害怕失去。
而他,永遠也不可能擁有心中的暖陽了。
......
沈元凌原定六月初去外北境的,可過了十六歲生辰後,他卻匆匆離了京。
所有人都隱約嗅出了一絲不尋常來,偏偏沈元凌一點異常都沒有表現出來,讓他們摸不著頭腦。
他甚至不曾讓大家相送,一身簡裝就策馬離開了。
當喬天經將這個消息告訴嬌嬌時,嬌嬌正在陪向珩和暖蕭。
她聞言愣愣望了眼窗外,隨即瞭然地「嗯」了聲,繼續逗弄呀呀叫的暖蕭去了。
想來,小四是怕外北境那位姑娘久等吧......
嬌嬌如是想著。
喬天經見狀眉頭一蹙。
不對勁,果然不對勁。
————
喬天經悄悄觀望了幾日,見嬌嬌似乎也有些反常,還是決定一探究竟。
他和嬌嬌兄妹間感情極好,故而有些事也不必拐彎抹角,當天晚上他便將嬌嬌叫到了書房。
「大哥,怎麼了?」
嬌嬌一臉好奇,大哥可好久不曾叫她到書房來了。
喬天經開門見山,「小妹,這次小四離京走得很急,偏偏不曾說是什麼緣故,聖上很是憂心。」
「聖上擔心,是外北境那邊出了什麼大問題,可小四打算自己扛,這才匆匆忙忙離去。」
「小妹,小四同你是好友,他出發之前可曾向你透露過什麼?」
嬌嬌聞言有些為難,按理來說那是小四的秘密,她不該宣之於口才是。
喬天經一看嬌嬌這表情,便知果真發生了什麼。
他眉頭一擰,難道小四這般心急,同小妹說了不該說的話?
見嬌嬌似有難言之隱,喬天經當即再加一把火,「若小妹也不知,那大哥只能代聖上去外北境走一趟,探個究竟了。」
「那不用!」嬌嬌趕忙開口。
見自家大哥一臉疑惑地望著自己,嬌嬌想了想,只能在心中暗暗給小四賠了聲不是,而後老老實實開口:
「大哥,這是小四的秘密,我本不應該告訴旁人的,但你若為此專門去一趟外北境,那著實是受罪了。」
「我今日告訴大哥,大哥可得保證不會為難到小四才好。」
聽嬌嬌這般說,喬天經越發好奇了。
看小妹這模樣,也不想是小四表明了心跡,那到底......
任憑喬天經再如何聰明,這會兒也當真猜不出來了。
嬌嬌認真了神色,壓低了聲音說道:「大哥,是這樣的,小四在外北境......有了心儀的姑娘,他這是急著回去見她了。」
喬天經:啊?????
從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喬天經徹底驚呆了,微微張大了嘴巴,半晌說不出半個字來。
小妹......小妹要不要聽聽她自己在說些什麼?
嬌嬌一看自家大哥這誇張的表情,當即手一捏,「大哥,你怎麼不信啊!真的!小四親口承認的!」
喬天經:啊?????????
越說越離譜了。
小四那小子的心思,誰不知道啊,他這個做大哥的還等著「從中作梗」呢!
好吧,除了小妹......
但小四怎麼可能承認這莫須有的事?
喬天經實在太好奇了,於是讓嬌嬌將她如何得知這個「秘密」的經過細細說一遍。
當嬌嬌認認真真、自認不帶偏頗地將那晚在宮道上和沈元凌的對話複述了一遍後。
喬天經:「.......」
好好好。
這倆祖宗自說自話,還說到一塊兒去了。
一個傷了心,一個當了真,一個心灰意冷去了外北境,一個在心中深信不疑了!
咳咳,這件事有意思了......
喬天經忽然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意,將嬌嬌看得摸不著頭腦。
她以前自認能跟上大哥的腳步,布局上還能和大哥說得有來有往呢,怎麼這會兒倒看不懂大哥的表情了。
「大哥,你笑什麼?是我哪裡誤會了嗎?小四他說了『也好』啊。」
喬天經抬眼去看面前一臉迷茫的嬌嬌,心中笑意更濃。
小妹這般聰慧的人,到底也當局者迷。
不過這也怪不得小妹,當初還沒聽到小妹的心聲前,他哪裡想過娶妻生子一事?不也是一直聽小妹在心中念叨弦兒,這才慢慢開竅了嗎?
再者,小妹如今是何心思,也不明朗呢。
他是小妹的親大哥,自然以小妹為先。
思緒至此,喬天經慢慢放鬆了下來。
不急,他已經有對策了。
————
明天繼續,還得是大哥啊......
最後一趴了,謝謝大家還在追,我也試試細寫一下感情戲,萬一以後越寫越好了呢.......
番外廿一:喬嬌嬌X沈元凌8
嬌嬌很快便忙碌了起來。
女子學院在京城前期推進很是艱難,女學生們也有各自的阻礙與困難,當真忙亂了許久。
如今學院終於步上正軌,收效也極好,嬌嬌一合計,這學院不能只開在京城,還要輻散四周,乃至整個大雍!
而且不止女子學院,同樣也有無數小少年因為家貧進不了私塾,教書育人,這學院得紅紅火火在全大雍都開起來!
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實在困難重重,尤其大範圍開辦女子學院在之前並無先例,只怕會激起不小的波瀾。
嬌嬌心中有數,先尋了韓雅弦和左安寧,二人聽說嬌嬌的決定後,都毫無保留地選擇了支持。
如今喬家積累的財富已經幾輩子都用不完了,喬家人皆不是驕奢的性子,錢財嘛,夠用就行。
按嬌嬌的意思,用句不恰當的話來形容,如今便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了。
這件事還得在沈元湛面前報備一聲。
嬌嬌的性子,一旦下定了決心便立刻執行,且全身心投入,很快第二家女子書院率先在離京城較近的盈城開了起來。
嬌嬌兩頭奔忙,心中存了事,自小四離開後一直橫亙在心頭那模模糊糊的澀意也就悄然散去了。
定安十年九月十五,因今日是自己的生辰,嬌嬌便早早從盈城回來了。
家中今日備了家宴,正準備得熱火朝天。
嬌嬌忙活了半天,到底出了汗,又沐浴去了。
等她清清爽爽從屋中出來時,喬天經正坐在院中喝茶。
「大哥!」
嬌嬌歡歡喜喜迎過去,徑直給自己倒了杯,一飲而盡。
這時候她才注意到,大哥的手邊放著一個錦盒。
「大哥,這是?」
喬天經慢悠悠放下茶杯,笑著說道:「小妹的生辰禮。」
嬌嬌聞言眉眼一彎,「大哥這麼客氣做什麼,我看看!」
嬌嬌探身就要去取,喬天經忽然帶著笑意說道:「讓小妹失望了,不是大哥送的。」
嬌嬌伸出去的手忽而頓住,一個猜測湧上心頭,她下意識就將手收了回去。
喬天經注意到嬌嬌的異樣,眉頭微微一挑,眼裡笑意更濃。
誰說小妹無知無覺呢,這不就......
「小四送來的,錦盒下還壓著一封信,小妹先看著,今日送禮的人太多了,大哥要去看看,可不能馬虎了。」
喬完後,還是如從前一般揉了揉嬌嬌的頭,這才起身離開。
出院門時,他又回頭望了一眼,見嬌嬌正盯著錦盒發呆,他嘴角稍揚,又搖了搖頭。
小四的生辰禮其實前幾日就送到了,但不是送到嬌嬌手中,而是送到了他這裡。
隨禮而來的有兩封信,一封是給他的,想來小四是知道,嬌嬌什麼事都不會瞞著他這個大哥。
信上大意便是:嬌嬌的生辰禮,他是無論如何都要送的。
但嬌嬌若實在厭煩了他,又或者自己此番行為已經對嬌嬌造成困擾,便煩請他這個做大哥的替嬌嬌將生辰禮收下,不必給嬌嬌就是。
喬天經看得是直搖頭啊。
瞧瞧這字眼,「厭煩」、「困擾」,喬天經已經能想像小四在外北境疼成什麼樣了。
小年輕喲......
解鈴還須繫鈴人。
.......
嬌嬌坐在院子裡,盯著面前的錦盒看了很久。
她這些時日明明已經忘了,可再次看到小四送來的禮物時,那絲酸澀之意還是不期而至。
每年的生辰禮小四都不曾錯過,畢竟是從外北境寄回來的,或早或遲而已。
方才洗漱之時,其實她內心是有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的,但是想到小四如今已經有了心上人,或許今年便不會有了。
沒想到他倒是講義氣,還是送來了。
嬌嬌悄然呼出一口氣,先去看了錦盒下壓著的信。
拆開了,只薄薄一張。
「嬌嬌,端午之時是小四欠考慮了,我不該不辭而別。
外北境收攏已至最後階段,今年除夕,明年生辰我都不會回來。
十二歲,敬祝嬌嬌歲歲年年,萬喜萬般宜。」
無人知曉,這短短一封信,沈元凌到底寫毀了多少張紙,又斟酌了多少遍。
他想說的其實是:
「嬌嬌,我其實好想在離開前再見你一面。
我短時間內不會回京的,希望嬌嬌不要感到不自在。
無論如何,我都會將世間最好的祝願都送給嬌嬌你。」
少年心事,帶著萬般小心翼翼,滿腔盛大的情意都融在了看似平靜的字眼裡,只盼不給心上人帶去哪怕一點兒困擾。
嬌嬌怔怔看著信,忽然整個人微微一震,隨即有些慌張地將信紙塞進了信封裡,撇在一旁不再去看。
她有些嚇到了。
她方才生出了不好的想法。
她看著小四給出的生辰祝願,心裡想的卻是,在外北境,小四是否會為他喜歡的那個姑娘仔仔細細準備著生辰,給她送上更好更好的祝福呢?
今年除夕,明年生辰他都不會回來,但有人會陪他度過那般特殊而有意義的日子,而後同他攜手一生。
想到這裡,心中酸澀驟然大動,變成了尖刺般,不輕不重扎了她一下,令嬌嬌面色大變。
她一向內心平和,有志向有目標有愛好,她已經記不得自己多久不曾生出這般負面情緒了。
嬌嬌有些慌張地站起身來,捧著錦盒和書信進了屋,她根本不曾打開,而是快手快腳將錦盒連信塞進了箱子裡。
做完這一切後,她茫茫然地站在屋子裡,忽然很是惶恐。
因為此時此刻,她隱約覺察出,自己或許生出了一些不該有的心思,對小四,也對小四那個素未謀面的心上人。
可究竟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嬌嬌腦子裡有許多一閃而過的模糊畫面,似乎從武定城牆上小四擂鼓才開始變得清晰。
再後來,兩年後長廊上,還有五月翊坤宮中的小四她便格外印象深刻些......
「嬌嬌姨姨!」
「小姑姑!」
門外忽然響起了吵吵嚷嚷的聲音,瞬間拉回了嬌嬌的思緒。
她站在那裡,緊緊攥住了自己的雙手,滿面通紅,滿心羞愧。
她以成熟的靈魂和小四一起長大,雖然中途時常分別,雖然小四的成長速度遠超她的想像,但是嬌嬌還是無法接受,她竟然對小四生出了別樣的心思。
更何況,小四早已尋到了喜歡的人。
歡快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前,是小明朗他們來了。
嬌嬌趕緊長吸一口氣,平復劇烈起伏的心緒,揚起一抹笑容,轉身若無其事打開了房門。
這樣的心思,永遠也不要有人知曉。
而且她還有好多好多事要做,她要盡己所能,為這個王朝留下更多的東西,倘若能造福後世一二,她也不算白來一遭了。
而今日的朦朧心意,時間一長,她終會忘卻的......
————
沈元凌到底沒等到嬌嬌的回信。
他在忐忑與惶恐中度過了兩個月,可始終沒能收到嬌嬌的隻言片語。
他默默坐在書房裡,滿心酸痛難言,手上似乎又多了些密密麻麻的小傷痕。
篤篤——
敲門聲響起。
「王爺,時辰到了,可以出發了。」
「進來。」
聲音低沉,比以往冷意更甚。
有人推門而入,恭敬立在一旁。
沈元凌起身,指了指一旁的木箱子,冷聲道:「楚六,仔細著些,莫要出現任何磕碰,本王先行一步。」
楚六垂眸看了眼,心中微驚,王爺在書房中待了這麼久,原來是在親自收拾。
他急忙恭敬應是,而後又問道:「王爺,若屬下趕到邊城時您不在府中,這箱子?」
「放進本王的臥房。」
沈元凌說著,大踏步走了出去。
外北境最北那一塊被劃分為境州,如今成為了大雍國界。
邊城是境州州府,真正的天高皇帝遠,更要加以管束。
如今外北境基本安定,沈元凌決定親自去邊城鎮守,鞏固防線,有機會便再往外探探,看看那不被踏足的山河是什麼模樣。
城主府門口,沈元凌翻身上馬。
他扭頭,準確無誤地望向了京城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後,帶著人馬疾馳而去。
塵煙揚起,道路兩旁還有民眾高聲:
「恭送王爺!」
番外廿二:喬嬌嬌X沈元凌9
定安十一年三月。
蕭千月沒想到,自己在京中這一留,竟留了一年多。
向珩和暖蕭是雙胎,生出來比尋常孩子要小些,家中人也就格外憂心,擔心兩個孩子扛不住外北境的寒氣。
她到底不敢大意,給二郎去了信,決定等兩個孩子過了周歲再走。
如今春暖花開,一路行到外北境也要五月份了,時間剛剛好。
於是,蕭千月便著手準備出發了,她和喬地義分別一年多,也實在想念得緊。
嬌嬌最近忙得見不到人影了,有了京城的示範,盈城女子學院開得倒是順利,且永樂郡主的面子,誰敢不給呢。
只是各地女子有各地的難處,最不容易的便是「因地制宜」。
嬌嬌拖著稍顯疲累的身子上了馬車,往軟枕上一倒,舒舒服服小眯了一會兒。
到了喬府門口,竟是喬天經親自來接。
嬌嬌麻利地下了馬車,這時喬天經便提起了蕭千月北行一事。
「你二嫂約莫半個月後便出發。」
嬌嬌聞言心頭一緊,「這麼快?那我這段時間可要好好陪陪二嫂和暖喬他們了。」
喬天經聽到這話,偏頭看了嬌嬌一眼,忽而輕飄飄問道:「小妹,你不想跟著你二嫂一起去嗎?」
嬌嬌腳步微微一頓,面上隱約有了異樣,可很快就收斂一空,搖了搖頭。
「不了,學院的事還要忙。」
喬天經眼底滿是瞭然,依舊笑著說道:「可是二弟很想你,而且你二嫂昨日還說了,希望你能陪她一起去。」
「至於學院的事,後續就交給你大嫂還有安寧吧,若當真要將這女子學院開遍大雍,事事都小妹你親力親為可不成。」
嬌嬌臉上閃過一抹糾結,她到底不坦誠了。
其實她心中有些害怕,害怕見到小四,更害怕看到小四和他心上人站在一起的樣子。
「小姑姑,你能不能和喬兒一起去外北境啊,喬兒不想離開小姑姑!」
小暖喬快六歲了,得知要和娘親回外北境後,早早就等著嬌嬌了,就是要央嬌嬌一起去。
此刻她抓著嬌嬌的袖子捨不得鬆開,說到要和嬌嬌分離的時候,更是紅了眼眶。
嬌嬌哪裡禁得住這般哀求,猶豫了一瞬後,還是輕聲哄著應下了。
也好,還是去看看吧,她也好想二哥了。
......
定安十一年三月二十四日,嬌嬌在交代完學院所有事宜後,和蕭千月出發去往外北境。
喬忠國前段時間帶著左和靜往江南去玩了,這些年走過這麼多地方,左和靜還是最喜歡江南那塊。
這會兒他們還沒回來,後面會自行去外北境和嬌嬌匯合。
一路上,嬌嬌也暫時將一切都放開了,盡情欣賞一路的山山水水。
喬地義整日裡盼媳婦、盼小妹、盼三個兒女,結果人還沒盼到,喬天經的家書倒是先到了。
喬地義拆開書信,滿心輕鬆地去看上面的內容,結果看完後,下巴差點摔到地上去。
啊?這?不是......
喬地義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忽然悟了。
難怪了......難怪了......
難怪去年小四那般快就來了外北境,而且瞧著頹喪得很,在他這邊窩了好幾日,死命雕那破玉,他推門看了一眼,剛好瞧見小四那手血淋淋的。
他問小四怎麼了,是不是發癔症了,小四又笑,說自己一點事沒有,就是癮上來了,隨便雕雕。
他那時候琢磨不出來,見小四過兩天又沒事人一樣離開了,他也就放下了。
現在再看,敢情小四和小妹鬧了個烏龍,心碎了啊!
看大哥在信中說,小妹似乎也還沒看破,所以他讓小妹跟著來了外北境,一切看他們自己。
緣分這事說不清,有緣有分才能走到一處。
喬地義懂了,趕緊給自家大哥回了封信,而後靜待嬌嬌到來。
......
定安十一年五月十五,嬌嬌一行終於來到良城。
喬地義歡天喜地,抱了媳婦,抱了孩子,又趕緊來摸嬌嬌的頭。
嬌嬌一看到自家二哥,路上什麼忐忑不安都煙消雲散了,開心得連蹦帶跳。
「二哥!嬌嬌好想你啊啊啊!」
喬地義如今都近而立了,還和當初小年輕似的,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轉眼又哭哭唧唧說道:
「可把你們都盼來了,小妹,你這次必須陪二哥住上幾年!」
蕭千月瞧見自己夫君,那叫一個想念,她已經可以想像,今晚會有多激烈了......
反正二郎已經生不了了,今後隨意哈哈。
嬌嬌當天就在喬地義早就準備好的院子裡住了下來,她沒敢亂走。
咳咳,二哥二嫂的性子她是知道的,今晚可別聽到什麼不該聽的......
第二日,喬地義神清氣爽地起來,今日特意休息,帶嬌嬌四處轉轉。
城主府很大,喬地義帶嬌嬌漫無目的地走著,兄妹倆聊聊天,便是極愜意的了。
走著走著,來到了一處院子前,門口掛著「凌雲」二字。
嬌嬌腳步一慢,喬地義無知無覺般,笑著說道:「這是給小四留的院子,那小子跑到最北邊的邊城去了,好長時間不曾回來。」
邊城嬌嬌是知道的,那是外北境的最北邊,是如今的國界之一。
沒想到,小四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了......
一路過來,其實嬌嬌已經無數次聽到沈元凌這個名字了。
他在外北境當真做出了名堂,這邊的百姓都念著他的好,尤其之前在北國統治下受苦的平民百姓,一口一個凌親王,將他誇得天花亂墜。
嬌嬌明白,她來到了小四的主場。
這裡是他深耕了七八年的地方,到處都是他的心血,他當真做到了當初所言,替皇帝哥哥將外北境徹底「吃」了下來。
「小妹,既然來了,要不要抽空去邊城看看小四?」喬地義笑著問道。
他這人其實藏不住話,一會兒但凡小妹還以為小四有了別的心上人而出言拒絕,他絕對替他們把那層窗戶紙捅得乾乾淨淨!
誰知嬌嬌並不曾過多猶豫,直接笑著說道:「好呀。」
喬地義微微一愣,誒,和他想像中不太一樣啊......
喬地義自然猜不到嬌嬌的心思。
嬌嬌定定望著「凌雲」二字,嘴角微微揚起,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
「少年當有凌雲志,萬裡長空競風流」。
小四滿腔熱血成就了太平安定的外北境,她身為朋友,身為兒時玩伴,無論如何也該去親眼見證一番才是。
再者,大好河山在前,那可是雍朝的新國界,她有什麼理由不去看看呢?
最後,去見見小四的心上人吧,那定是一個極其美好的姑娘.......
番外廿三:喬嬌嬌X沈元凌10
半個月後,嬌嬌踏上了去往邊城的路。
蕭千月和喬地義走不開,嬌嬌並不介意單獨出行,喬地義特地撥了一隊人保護嬌嬌,還給嬌嬌安排了一個女嚮導,喚溫娘。
嬌嬌一路邊走邊玩,還從溫娘口中了解到了許多和雍朝截然不同的風土人情,看什麼都是極新鮮的。
不過嬌嬌沒想到,邊城比她想像中還要偏遠。
當她策馬來到邊城外時,已經是十日後了。
溫娘這一路和嬌嬌很熟識了,她是拋頭露面慣了的人,但是入城前還是囑咐嬌嬌仔細戴好面紗。
一來邊城風沙大,二來嬌嬌生得實在惹眼,那是和邊城女子截然不同的秀美,很是稀奇,只怕節外生枝。
嬌嬌乖乖點頭,戴好面紗後,將馬兒拴在城外由專人看顧,便跟著溫娘進了城。
溫娘先是打聽了城主府所在,而後帶著嬌嬌趕了過去。
入了邊城後,嬌嬌心中便莫名有了緊張與退怯之意,故而到了城主府,當聽門人說,王爺巡邊,歸期不定時,嬌嬌竟長舒了一口氣。
她到底還是沒有做好準備,她甚至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心情面對小四。
萬一當真見到那姑娘和小四站在一起,或許她會心生酸意。
嬌嬌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患得患失,猶猶豫豫,她本該坦坦蕩蕩,著眼更長處。
這樣也好,這一路走來,她已然瞧見小四的成就了,外北境雖比不上北境內的繁榮,但已經有好跡象了。
假以時日,大雍盛世之名自當名副其實。
眼看溫娘要報上她的名號,嬌嬌急忙上前攔住了。
「罷了溫娘,我們走吧。」
溫娘聞言滿臉不解,她們此番長途而來,不就是為了見凌親王嗎?
可是嬌嬌已經轉身離開了,溫娘急忙快步跟上。
知曉不必見到沈元凌,嬌嬌的腳步反而輕快了起來,她終於有心思打量這邊城。
邊城到底是州府,並不荒涼,相反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攤位上賣著的也是嬌嬌不曾見過的新鮮玩意。
她一路看過來,也見識過了,並未有停留的打算,直接向城門口走去。
「溫娘,你問問哪裡可以看到邊界,既然來了,我還是想去瞧一眼,然後我們便一路逛回良城吧。」
溫娘自然是聽嬌嬌的安排,轉身打聽去了。
嬌嬌站在路旁,目光追隨著溫娘,正見她和一個當地人說話,忽然四周嘈亂聲起。
「王爺回來了!」
「王爺回來了!」
嬌嬌心頭猛地一跳,邊城百姓已經齊齊湧了過來。
溫娘一看視野裡不見嬌嬌的身影,急得高呼:「小姐!小姐!」
嬌嬌被推搡著擠到了人群裡,耳邊滿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喊著「王爺」、「王爺」的呼聲,聽得她腦殼兒嗡嗡。
天哪,小四在邊城這人氣......
噠噠噠——
馬蹄聲很快到了城門口,然後慢了下來。
四周人不擠了,紛紛扭頭看向城門,翹首以盼。
嬌嬌還沒徹底抽條兒呢,小個子擠在人群裡,著實不起眼。
她也不動了,隨著人群扭頭看去,透過縫隙瞧見了策馬行在最前面的人。
還是一身黑衣,長發高高梳起,利落乾脆,渾身上下毫無裝飾。
他的左手自然垂在身側,右手輕輕攥著韁繩,隨著馬兒前行,他的身體也微微晃動,透著股隨性。
然而他眉宇微蹙,面色又實在冰冷,且一直目視前方,渾然不在意兩旁人的追捧。
這是十七歲的沈元凌,獨當一面,威嚴十足。
嬌嬌的目光落在沈元凌臉上,很快便聽到了自己加快的心跳聲。
今日以前,每次見到沈元凌的時候,嬌嬌都先入為主地將他視為朋友玩伴,下意識去忽略他的改變。
可察覺到了心中別樣的心思後,此番再見到沈元凌,嬌嬌反而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變化。
比起去年回京時,小四的眉眼愈發冰冷堅毅,全然拒人於千裡之外。
嬌嬌有些心慌,也滿是迷茫,她在猶豫,一會兒是直接離開邊城,還是去城主府和小四見一面。
念頭起起伏伏間,沈元凌已經策馬經過了,嬌嬌長呼出一口氣,還是決定就此作罷。
這會兒還冷冰冰的,一會兒萬一瞧見他在別人面前猶如冰山融化,反而......不是滋味。
再等等,等人群散去就好。
嬌嬌這邊放寬了心,溫娘可急死了。
那是京城來的千金大小姐啊,這會兒亂鬨鬨的,要是小姐出了什麼事,她萬死難辭其咎,她身家性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溫娘嚇得什麼也管不了了,趁著眾人安靜下來,反而高呼:「小姐!小姐!您在哪兒啊!」
這一聲叫喚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也引得馬上的沈元凌側目。
嬌嬌心頭一緊,知曉溫娘該是嚇著了,趕緊在人群中伸了手,示意溫娘自己安然無恙。
沈元凌不過是輕飄飄往後瞥了眼,他正欲收回目光,忽然瞧見人群中伸出一隻手來。
他下意識垂眸看了一眼,忽然眸光一凝,心神巨蕩!
雖然蒙著面紗,雖然他只看到了一雙眼睛,但他絕對不會認錯,那是他朝思暮想,時刻放在心上的模樣啊!
但是轉瞬間,沈元凌又以為是自己執妄了。
嬌嬌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許是他太過思念,許是他這一年來已經有些著魔了,這才會在心中生出幻象來......
嬌嬌伸了手後,見溫娘推開人群朝她行來,便安了心。
她正要收回手時,忽而注意到四周人都望向她,心頭不由微顫,下意識看向前方馬上的人。
就這一抬眸,當真讓她對上了沈元凌的眼睛!
嬌嬌頓感慌亂,下意識別開目光,可四周已然響起了一片驚呼聲。
嬌嬌聞聲抬頭,便看到沈元凌忽然勒緊韁繩,翻身下馬,快步朝這邊行來!
旁人下意識退開,給沈元凌讓了路,他眨眼間就到了嬌嬌身前。
「嬌嬌,是你,對不對。」
沈元凌開口,聲音竟隱隱發顫。
他眼眶發熱,心頭堵了無數思緒,滿腹的委屈、幾乎要將他吞噬的不甘、揮之不去的絕望、拼命噴薄膨脹的佔有欲,悉數攪弄在了一起。
可最後的最後,都變成了濃烈到幾乎要撐破胸腔的歡喜。
嬌嬌來邊城了!
久別重逢,聽到沈元凌顫抖的聲音,嬌嬌竟也覺得眼眶發酸。
這一路患得患失,百般猜測與畏怯,如今落到眼前人身上,當真直擊心靈,心酸難當。
她抬起頭來,直視著沈元凌,儘管眼裡已經有了熱意,還是笑著說道:
「小四,是我。」
下一刻,四周驚譁聲再起。
因為邊城的百姓們看到,他們那從來不近人情、不近女色的王爺,竟然當眾摟住了一個姑娘!
嬌嬌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沒想到,小四忽然舒臂,毫無預兆地抱住了她。
熱意席捲而來,帶著風塵僕僕的煙土氣,寬厚的胸膛抵著她,幾乎將她徹底包圍。
她被迫仰起了頭,聽到小四的聲音呢喃在耳邊,帶著溼意:「嬌嬌......嬌嬌......」
沈元凌再也抑制不住自己。
他知曉這般極不妥當,他不該靠近嬌嬌更多,可是,當嬌嬌千裡迢迢出現在他面前的這一刻,他幾乎失去理智了。
這一年來,痛苦、糾結,自厭自棄,他深深懷疑著自己,又後悔絕望,想著一切若能重來,他絕對不會在定安十年回京。
哪怕.....哪怕只是做朋友,他還可以收到嬌嬌的信,聽嬌嬌同他分享喜悅。
可是沒有了,他什麼念想都沒有了......
他不敢忘記自己身為王爺的責任,可忙碌過後,他便會深陷絕望的漩渦難以自拔。
此時此刻,嬌嬌突然出現,毫無預兆的,讓他的一切偽裝都潰不成軍。
他只恨不得緊緊抱住嬌嬌,好叫她一輩子都不要離開他......
番外廿四:喬嬌嬌X沈元凌11
被沈元凌扶上馬的時候,嬌嬌還是暈乎的。
而滿街的人就這麼看著,看著王爺將自己的馬讓給了一個蒙著面紗的姑娘,然後他自己......在前面牽馬!
迷茫了!
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王爺開花了!
眾人奔走相告,紛紛前來看熱鬧!
嬌嬌:「......」
原來,被人當猴兒一樣圍觀是這種感受......
好在嬌嬌臉皮也厚,隨便別人看就是,她的目光落在給她牽馬的沈元凌身上,倒是複雜無比。
怎麼回事。
她知悉小四看到她千裡迢迢趕來看他,又是激動又是感動,但方才那個擁抱......
嬌嬌正想得入神,沈元凌回頭來看嬌嬌,生怕這是自己的一場夢般,見嬌嬌望著自己,便趕緊回以一笑。
他太緊張了,緊張到牽繩的手都汗溼了。
既然嬌嬌肯來,沈元凌覺得,他無論如何都該爭取一下,畢竟情況不會更糟糕了......
到了城主府門口,嬌嬌不等沈元凌來扶,就趕緊利落地下了馬。
沈元凌心頭閃過一抹失落,卻還是笑著引嬌嬌入內。
嬌嬌抬眸四處打量著,渾身也不自覺地緊繃了起來,在她的想像中,應該會有一個姑娘蹦蹦跳跳出來迎接小四才對......
沈元凌一路將嬌嬌引到正廳,又趕忙吩咐旁人給嬌嬌收拾一個院落出來。
嬌嬌坐在那裡,左顧右盼,半晌沒看到姑娘,只覺這城主府的裝飾實在古樸沉悶,瞧著著實不像是有女主人的樣子......
這一刻,嬌嬌內心堅信不疑的猜測忽然動搖了。
怎麼回事,難道是她誤會了?可那日在宮道上,小四明明應和了她啊。
還是說,小四和那姑娘......分了?
嬌嬌實在憋悶得不行,猜來猜去的,早晚都是要見的。
「小四,你的心上人呢?」
沈元凌正在給嬌嬌倒茶,聞言手一抖,茶水潑到了案上。
他霍然扭頭,定定望著嬌嬌,面上神色幾經變換。
嬌嬌一看,完了,又戳到小四痛處了,看這樣子,八成是分了。
「咳咳,沒事,我就隨便問問,小四,我渴了。」
嬌嬌迅速轉移話題,可沈元凌卻定在了原地。
他神色間透出深深的迷茫,似乎在努力分辨嬌嬌這句話的意思。
嬌嬌見自己一提那姑娘,便惹得沈元凌出了神,登時閒適盡去,有些待不住了。
她正要起身,沈元凌卻回過神來,他端著茶水過來,坐在了嬌嬌對面。
在嬌嬌看不到的地方,沈元凌已經緊緊攥住了雙手。
待嬌嬌拿起茶杯一飲而盡後,沈元凌忽然開口,帶著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我的心上人......嬌嬌不知道嗎?」
嬌嬌放下茶杯,隱隱蹙起了眉頭。
「你不曾引來與我相見,我自然不知。」
這句話裡隱約帶了絲不悅,連嬌嬌自己都不曾察覺。
她抬眸看了小四一眼,只覺得這話問得蹊蹺得很。
可是這一刻,對面的沈元凌驟然鬆了手掌,竟啞然失笑,他笑著笑著,又有些想哭。
一年多來,他根本不敢回憶宮道那一晚,思緒觸及那一夜,便覺心頭血流如注。
嬌嬌猜出了他的心意,卻輕飄飄地說——故作不知。
這四個字的份量重逾千斤,幾乎將他壓垮。
離京那一日的他,簡直可以用落荒而逃來形容。
他從來沒有想過,以嬌嬌的聰慧,會誤會他的意思,而他自己怯懦到,連追問一句、爭取一句都不敢。
他太珍惜,太喜歡,又太害怕,太自卑。
這彷徨痛苦絕望的一年,簡直就是對他不肯大膽邁步的最大懲罰,卻也更加讓他瞧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歡嬌嬌,喜歡到了骨子裡。
若這輩子不能和嬌嬌在一起,那他便永遠孤身一人。
而今,他需要明了嬌嬌的心思。
「不喝了,我要走了。」
見沈元凌又不說話了,嬌嬌心中難受得很,直接起身要走。
「嬌嬌!」
沈元凌嚇了一跳,急忙拉住了嬌嬌的手。
「在這兒住幾日可好?今夜邊城很熱鬧的。」
沈元凌的聲音裡不自覺地帶了哀求之意,快言快語說道:
「我之所以趕在今日回城,是因為今日是邊城的流霞節,像我們過元宵一般,很有趣的!」
「流霞節?」
嬌嬌頓住腳步,實際上被沈元凌拉著,她也確實走不了。
沈元凌急忙點頭,「我讓他們給你準備服飾,我們晚上一同去逛逛吧?」
嬌嬌聽到這裡,又坐了回去。
還要換衣服?聽著不錯。
本來就是來領略不一樣的風土人情,那就再留一晚。
「成。」嬌嬌點了頭。
沈元凌看到這裡,心頭長舒出一口氣,這才慢慢鬆了手。
兩個人一起用了午膳,沈元凌聽聞是喬天經勸嬌嬌來的外北境,心中登時瞭然了一切。
是他太傻了......
午後,嬌嬌就去了沈元凌給她準備的院子,一樣的樸素風格,但一應用物都是最好的。
沈元凌看著嬌嬌進了屋,在院外呆呆站了好一會。
他幾乎抑制不住自己上揚的嘴角,他實在無法想像,有一日他人在外北境,嬌嬌卻也離他這般近。
原本冷冰冰的城主府因為嬌嬌的到來,好像也霎時有了溫度,讓他生出了濃濃的歸屬感。
無論如何,今晚他一定要試試!
嬌嬌渾然不知沈元凌在院落外下了多大的決心,她靜靜坐在屋中,不免發起了呆,呆著呆著隱隱紅了臉,隨即又沉了臉,最後索性往榻上一撲。
累了,睡吧。
嬌嬌真的睡著了,這幾日一直在奔波,其實也耗費精神,直到溫娘來叩門她才被喚醒。
「小姐,該起了,換身衣裳吧。」
嬌嬌從被間抬起頭來,天色隱隱已經有些黑了。
她麻溜地起來,洗漱一番後,換上了溫娘送來的衣裳。
大紅長裙上長長短短的流蘇交疊在一處,配上一雙長靴子,髮髻間還需簪上大大小小的鮮花,簡直可以用花團錦簇來形容。
嬌嬌稀奇地望著鏡中的自己,溫娘則在一旁連連誇讚,而後又笑著說道:「小姐這般美麗,今夜可有的忙了。」
這話聽得嬌嬌沒頭沒腦,她正要細問,沈元凌已經找來。
嬌嬌想著問沈元凌也可以,當即抬步而出。
當瞧見院中的沈元凌時,嬌嬌登時眼前一亮。
少年同樣一身紅衣,正在院中負手而立。
他長發依舊高高梳成馬尾,今晚卻戴了紅色抹額,實在明豔又俊朗。
沈元凌望見嬌嬌從屋內出來時,眉眼間冷意瞬間蕩然無存,那溫柔似水的神情著實讓一旁的楚六打了個冷顫!
太嚇人了......簡直不像王爺了......
楚六搓了搓自己手臂的雞皮疙瘩,當抬頭看清嬌嬌模樣時,不由嘴巴一張,結結巴巴對沈元凌說道:
「王.....王爺,您今夜要是和喬小姐出門,怕是要遭罪了。」
「多嘴。」
沈元凌低低說了聲,笑著朝嬌嬌迎了過去。
番外廿五:喬嬌嬌X沈元凌12
出了城主府,嬌嬌終於知道為什麼小四會說,這流霞節和元宵很像了。
白日裡街上還不曾見,幾個時辰的功夫,如今到處都掛滿了彩燈,處處可見顯眼的花團,吆喝聲、嬉笑聲盈滿耳畔。
空氣中,濃烈的花香與酒香糾纏在一處,長長吸一口,幾乎都能醉人。
沈元凌帶著嬌嬌四處逛了一圈,買了好多小玩意,最後才邁步走進了一條「奇怪」的街。
嬌嬌不由面露疑惑,為何這條街上的人手裡都抱著一個......酒罈子?
她正迷茫呢,忽然有一男子衝到了她面前,說了一句不知什麼吉祥話,四周瞬間響起了起鬨聲。
楚六跟在後頭,看到這一幕,面上閃過一絲無奈。
看吧,看吧,他就說喬小姐這般模樣,今晚可有的鬧了。
嬌嬌一臉迷茫,見那人將一碗酒遞到她面前,急忙禮貌擺手。
她還不能喝酒。
那男子見狀,瞬間面露氣餒之色,可很快又一臉興味看向了走在嬌嬌身旁的沈元凌。
「王爺,喝吧——」
「喝!喝喝喝!」
眾人嬉笑著盯著沈元凌,目光中並無惡意,反而滿是揶揄的笑。
嬌嬌見狀急忙問道:「小四,這怎麼回事?」
沈元凌面上笑意綻開,朝身後伸出手去。
楚六的懷中不知何時也抱了一壇酒,見狀立刻上前,倒了滿滿一碗遞到了沈元凌手中。
沈元凌歪了歪頭,對嬌嬌溫聲說道:「嬌嬌沒事,這是這邊的習俗,大家都在歡迎你。」
「原來如此,那你悠著點兒。」
嬌嬌信了,又關切地囑咐了沈元凌一句。
沈元凌嘴角一彎,抬手一飲而盡,而後將酒碗朝下一翻,示意他已喝乾。
四周人見狀,立刻拍手叫好,哈哈大笑。
嬌嬌看得心驚,不可思議地上下打量了沈元凌一眼。
她都不知道,小四竟然這麼會喝酒!
「走吧。」
沈元凌面不改色,笑著對嬌嬌說道。
嬌嬌點了點頭,興致盎然地四處打量著,結果這時,一個頭上簪滿彩花的女子羞澀地走上前來,衝沈元凌舉起了酒碗。
她說了一串話,嬌嬌只聽懂了「王爺」兩個字,又見沈元凌衝那女子擺了擺手,而後從楚六手中再接過一碗酒,又是一飲而盡。
嬌嬌看得心驚。
結果這時又有男子來向她敬酒,沈元凌再次代勞,又幹了一碗。
嬌嬌眼看他們不過在這條街上走了幾步路,沈元凌已經連連喝了五六碗,真的快嚇死了。
這邊的習俗是糟粕,能喝死人啊!!!
不行不行!
嬌嬌心中一急,立刻拉住沈元凌的手,一邊對四周人說著「不好意思」,一邊拉著沈元凌快步就走。
「誒誒誒!」
四周人紛紛出聲挽留。
沈元凌感覺到嬌嬌的手探進了他的手心裡,牢牢抓住了他。
他也隨之攏緊手心,反握住嬌嬌,一顆心飄飄然,雀躍到了天邊。
「嬌嬌,不能走。」
沈元凌手上用了力,將嬌嬌拉住了。
嬌嬌回過頭來,滿臉不解,「這是何意?哪有這般喝酒的?」
二人停下腳步的功夫,又有人攏了過來,紛紛朝嬌嬌敬酒。
沈元凌寬慰般看著嬌嬌,眼裡閃爍著明亮的光芒,隱有別樣的幽深情緒流轉。
「別擔心,嬌嬌。」
沈元凌這樣說著,而後來者不拒,也不知喝了多少碗,直喝得眼神迷離,面容發燙。
「行了行了,王爺醉了,當真不能再喝了。」
楚六見狀揚聲出言,又把懷中的酒罈倒扣過來,果然一滴不剩。
眾人見狀,這才笑嘻嘻罷了手,衝沈元凌嘰裡呱啦說了一大堆話,又連連豎大拇指。
楚六將酒罈子往旁邊一扔,抬手扶住了搖搖晃晃的沈元凌,滿臉歉意地對嬌嬌說道:
「喬小姐,要不我們送王爺回去吧?」
「這到底怎麼回事?」
嬌嬌在另一邊攙著沈元凌,心中滿是不解。
楚六看了自家王爺一眼,見王爺是真醉了,只管傻傻看著喬小姐,他便開口解釋道:
「喬小姐,這是流霞節的習俗,大家都隨身備了酒,是為了向心儀的人表達愛意呢。」
「表達愛意?」嬌嬌聞言一臉不可思議。
楚六笑著點頭,「對,男子向女子敬酒表達傾慕,女子若無意,則拒絕不喝,若有意,便和男子對飲一碗。」
「若女子向男子敬酒表明愛意,男子無意,當陪一碗,若有意,便與女子共飲一碗。」
嬌嬌腦子轉了轉,聽懂了,不由好笑:「這習俗也忒繞了些,那我方才不是已經拒絕了嗎,小四何故又替我喝?」
楚六聞言登時目露深意,他知曉自家王爺的心思,喬小姐又遠道尋來,想必和王爺兩情相悅,他也沒什麼不好說的。
「那是因為,今夜男子與心愛的女子一同出行,若有人給女子敬酒,同行男子就得全部喝下,意在告訴所有愛慕者——
這是他的心上人,旁人都別想打這個主意。」
「上一年的流霞節王爺沒有參加,屬下還以為王爺不感興趣呢,原來是想等到喬小姐一起來。」
楚六說得興致勃勃,全然沒注意到,嬌嬌已經停下了腳步。
——這是他的心上人。
這一刻,四周喧囂聲仿佛都遠去了,嬌嬌神色迷茫地站在原地,腦子裡不斷迴蕩著楚六的這句話。
今夜她之所以會來參加流霞節,是小四特意相邀,故而他不可能不知道這層含義。
所以,小四是故意請她來的,他就是要藉此告訴她.......
頃刻間,猶如寒光乍破,雲霧退散,往日與今天的對話一同湧上心頭。
「小四,你是不是在外北境尋到喜歡的人了?」
「小四,你放心。這件事我只故作不知,你也不必憂心會有旁人知曉。」
「小四,你的心上人呢?」
此時此刻,她終於意會了小四的幾次欲言又止,原來.....原來他......
「喬小姐?」
楚六終於發現了嬌嬌不曾跟來,他一扭頭,見嬌嬌呆怔在原地,忽而心中不安。
難道他說錯話了?王爺酒醒後不會打死他吧?
嬌嬌回過神來,輕應了一聲,急忙重新抬步跟上。
她神色複雜無比,抬頭去看小四,只見他整個人都倚在了楚六身上,腳步踉蹌,眼睛裡再沒有了往日的清明之色。
他就這麼老老實實跟著楚六走,卻始終歪頭望著她,嘴角咧開笑著,像個......傻子。
此念一起,嬌嬌忍不住揚了唇,可瞬間又漫湧上無數心酸,緊接著又有點點歡喜破土而出。
她兩輩子加起來,都沒有這麼蠢過。
她從來沒將小四的心上人往自己身上想過,正如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對小四生出任何心思。
此刻再回味,若小四當真心悅她,那當日宮道上,她那句「故作不知」的殺傷力只怕強得嚇人。
難怪他過完生辰就不辭而別了......
一旦打通了最主要的關節,後頭的一步步都變得合情合理了起來,那日大哥意味深長的笑,她也忽然看懂了。
所以,大家早就看出來了?看出了小四對她的心意?
嬌嬌恍恍惚惚,還沒從「心上人」這回事上緩過神來,就已經跟著楚六回到了城主府。
楚六一路扶著沈元凌往臥房走,嬌嬌想了想,跟了上去,囑咐一旁的人熬碗醒酒湯來。
「喬小姐,就是這裡。」
楚六推開了臥房的門,嬌嬌趕緊上前幫著攙了沈元凌一下。
楚六擔心嬌嬌不喜沈元凌醉酒,便幫著解釋了句:
「喬小姐,這流霞節和女伴出行的男子少有不醉酒的,王爺平日裡滴酒不沾,不是那般貪杯的人。」
嬌嬌嗯了聲,跟著楚六進了沈元凌的臥房,幫著將沈元凌放倒在了榻上。
楚六平時也不曾進來過,這會兒不敢亂看,恭敬說道:「喬小姐,屬下去催解酒湯,您稍等。」
「好,你去吧。」
嬌嬌點了點頭,楚六退下後,屋裡便安靜了下來。
嬌嬌不敢往沈元凌身上看,站了一會兒後,只覺時間一長,這頭上的花簪子重的很,便抬手去取。
這一偏頭,就讓她瞥見了一個熟悉的東西。
她心中一驚,等等,那不是......她做的永生花嗎?
他......還留著,還放在了臥房中啊......
嬌嬌心緒起伏,忍不住抬步走上前去,這時候她才發現,永生花旁的長案上擺了一列的玉雕。
她心下好奇,湊近一看,忽然緩緩瞪大了眼睛。
是她......
這滿滿一列的玉雕,全是她的模樣......
嬌嬌後退一步,抬手捂住了嘴巴,良久都說不出半個字來。
她掃了眼密密麻麻的玉雕,又望了眼榻上一動不動的沈元凌,心中震撼難以言喻。
最後,她還是走上前去,從左往右,細細打量了起來。
她不知道小四到底練了多久,這些玉雕眉眼清晰,惟妙惟肖,當真和她一模一樣。
左邊的還是她孩童時的模樣,越往右,玉雕也隨著年歲長大了。
嬌嬌一路看過來,看到永生花右邊時,忍不住伸出手去,拿起了離她最近的一個白玉雕。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小四時隔兩年回京的時候,她穿著錦裘,戴著風領,和小明沛在打雪仗的樣子。
再往右,她披散著頭髮,仿佛是那日小四帶著小臻兒來院裡尋她的時候。
還有元宵節給小四遞蜜糕的她,在十裡亭送別的她......
嬌嬌禁不住眼眶酸澀,視線也被淚水模糊了。
小四竟將她的神態和動作記得這般清楚,連翹起的發梢都沒錯過,以至於她看到玉雕的第一眼,就能回想起當時的畫面。
最後的兩個玉雕,一個是在翊坤宮受到驚嚇的她,一個是宮道上和小四生出誤會的她......
他雕琢這兩個玉雕的時候,又是怎樣的心情呢?
篤篤——
「喬小姐,醒酒湯來了。」
門外響起了楚六的聲音。
嬌嬌趕緊抬手摁了摁溼潤的眼角,轉身去開門。
「你去守著王......算了,還是我給他餵醒酒湯吧,不必關門。」
嬌嬌話鋒一轉,將託盤接過。
楚六急忙應了聲,就守在房外。
嬌嬌端著託盤走了過去,沈元凌側臥在榻上,似乎睡著了。
嬌嬌猶豫了一下,拉過小凳子在榻前坐下,戳了戳沈元凌的胳膊。
「小四,喝點醒酒湯再睡?」
榻上人毫無動靜。
嬌嬌見狀,將託盤放下,偏頭的時候,忍不住打量起了沈元凌。
睡著了看起來好像就小了些,是十七八歲的模樣了,醒著的時候冷冰冰的,像大人。
嬌嬌如是想著,又看了看不遠處的玉雕,心中百感交集。
什麼時候呢?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為何她一點也沒有察覺到。
「小四?」
嬌嬌伸手,重重戳了戳沈元凌的臉。
沈元凌無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醒酒湯喝不喝,不喝我......」
嬌嬌其實可以用商城裡的「醒酒丸」,但是她還沒想好怎麼面對清醒的沈元凌,畢竟這滿案的玉雕都昭示了他不曾說的心思。
想到這裡,嬌嬌忽然將目光落在了沈元凌的手上。
她湊近了些,想了想,還是抓起了沈元凌的左手。
果然,嬌嬌在他的手指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疤痕,那是刻刀才會留下的痕跡。
而且他的手掌粗糲,長滿了繭子,渾然不像是個養尊處優的王爺,倒像是個徹頭徹尾的武夫。
想到這裡,嬌嬌的心頭生出了一絲柔意。
真好,小四找到了他自己的路,也一直在發光發熱。
嬌嬌正想得出神,沒想到這時,醉酒的沈元凌忽然收緊手掌,將她的手抓住了。
嬌嬌嚇了一跳,急忙要抽手,榻上卻響起了沈元凌的聲音,沙啞低沉。
「嬌嬌,我不是在做夢對不對,你真的來尋我了。」
沈元凌偏著頭,一片混沌的眸光裡只盛了嬌嬌的倒影,到底沒了往日裡的從容與清醒。
嬌嬌見狀輕舒出一口氣,見沈元凌醉了酒,她便也格外坦誠些。
「是我來尋你了。」
沈元凌得了肯定的回答,彎了唇,可轉瞬間又紅了眼眶。
「嬌嬌,我很想你,每日想,每夜也想。」
「嗯,喝醒酒湯吧。」
「嬌嬌,我只喜歡你。」
「嗯。」
「嬌嬌,我的心上人就是你。」
「嗯。」
「嬌嬌,你瞧,我已經長大了。」
沈元凌拉過嬌嬌的手,覆在了自己滾燙的面龐上。
「嗯。」
熱意貼著掌心,嬌嬌再應時,聲音也隱約溼潤了。
「嬌嬌,那你也來喜歡我,好不好?」
沈元凌忽然撐起上半身,往嬌嬌身旁靠了靠,目光落在嬌嬌臉上,帶著滿滿的期待,那般熾熱又赤忱。
見嬌嬌不曾回答,他臉上有了慌張急切之意,疾言解釋道:
「嬌嬌,我真的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不是小四,是沈元凌。」
「嬌嬌.......」
「你也來喜歡我吧。」
淚意上湧,沈元凌低下了頭,將臉埋進了嬌嬌的手掌裡。
滾燙的氣息落在手心上,麻麻痒痒,攪亂心湖。
嬌嬌聽著沈元凌幾近哀求的語氣,心中婉轉著生出無限思緒,也忍不住落了淚。
這一路的忐忑與惶恐,期待與逃避,其實已經明明白白揭開了她的心意。
嬌嬌鼓足勇氣,微微俯身,湊近了沈元凌,在他耳畔溫聲說道:
「小四,你不必如此卑微。」
「我想,我可能也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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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明了心意,差不多了,明天出去旅遊,有空最後收了個尾,有的寶覺得夠了,那就看到這裡就可以了。
明天未必更,不必等。
番外廿六:喬嬌嬌X沈元凌13
「嬌嬌......」
第二日,沈元凌悠悠醒轉,口中呢喃散去,他抬手揉了揉昏沉的腦袋。
他還從來沒有宿醉過......
沈元凌如是想著,盯著熟悉的帳頂發了會呆,忽而昨日記憶湧上心頭,讓他一下子坐了起來。
「嬌嬌!」
他驚呼一聲,當即起身環顧四周,可哪裡還有嬌嬌的影子?
沈元凌站在原地,迷茫了一瞬後,忍不住苦笑一聲。
果然是他痴心妄想了......
他下意識去看一旁的玉雕,每日醒來,他總要看看的。
可這時候,他眸光猛地一凝,忽而三兩步走上前去,站定在一個玉雕前。
那是嬌嬌和小明沛打雪仗時的玉雕,被歪歪扭扭擺在案上,明顯有人動過。
沈元凌對旁人向來規矩極嚴,所以他確信,手底下的人絕對不敢動他的東西,除了——嬌嬌!
真的......
昨晚是真的!
沈元凌心頭湧出一陣狂喜,當即向屋外奔去,可方行出兩步,他便發現自己還穿著昨日的紅衣裳,已然皺得不成樣子了。
他想了想,回身步入屏風後,甚至都不曾喚熱水,直接用常備的冷水沐浴了一番,而後換上常服。
楚六就守在屋外,聽得屋內動靜,他正要抬手叩門,房門已經譁一下從裡面打開。
楚六看著發梢還在滴水的沈元凌,「......」
昨日他守在屋外,聽得屋內動靜,王爺俊美高冷、雷厲風行的形象在他心中已經碎了一地......
此時眼看沈元凌眼都不眨地從他身旁掠過,楚六:「......」
瞧王爺猴急那樣兒!
喬小姐還能飛走了不成?
沈元凌什麼也顧不得了,他一路快步來到給嬌嬌準備的院落,可到了院門口時,他又不爭氣地慢下了腳步。
不是他的錯覺對不對?嬌嬌昨日也說......
心跳如擂鼓般雀躍又激烈,沈元凌緩緩邁進院門,正好瞧見了坐在窗前梳妝的嬌嬌。
溫娘正在給嬌嬌梳髮髻,而嬌嬌不知和溫娘說到了什麼趣事,這會兒微揚著臉,眉眼帶笑,嬌俏靈動。
許是沈元凌的目光太過炙熱,嬌嬌隱有所感,轉頭朝院門口看來。
當望見沈元凌止步在院門口,正傻呆呆望著她的時候,嬌嬌瞬間憶起了昨夜發生的一切,忽而面上燒熱,頰上生出了一片粉霞。
沈元凌見狀心頭猛地一跳,轉瞬間眉宇舒展,咧開了嘴角。
那是他從不曾在嬌嬌面上見過的羞澀之意,不是什麼兒時情誼,而是......男女之情。
「嬌嬌。」
沈元凌張了張嘴,無聲喚了句。
嬌嬌瞧見這一幕,忽而轉身,將門窗放下了。
沈元凌看到這裡心頭一急,怎麼了這是?
他大著膽子上前幾步,正巧聽得溫娘低呼一聲:「小姐,您怎的臉紅成這樣?是太熱了嗎?」
「沒......沒有。」
嬌嬌難得結巴了,低低應了聲,垂頭去看自己的手心,可目光又像是被燙著了般,立刻移開了視線。
昨晚......昨晚其實還發生了一些事。
......
當嬌嬌鼓足勇氣說出那句話後,沈元凌霍然抬頭,眼眶紅紅的,呆怔怔盯著嬌嬌,良久不曾回過神來。
嬌嬌被看得很是不自在,正要起身退開些,沈元凌卻立刻攥住了嬌嬌的手。
「嬌嬌,你......你方才說什麼?」
沈元凌的聲音裡滿是顫意,眼裡的淚水幾乎要落下來了,他呼吸急促,小心翼翼又滿是急切。
嬌嬌見不得他這般可憐的模樣,知他醉著酒,也就大著膽子重複道:
「小四,我亦心悅於你。」
沈元凌反反覆覆將這句話在心中兜著圈,又問:「嬌嬌,真的嗎?」
嬌嬌看他這般患得患失,不免心酸又好笑,輕輕點了頭,「真的。」
「嬌嬌,這不是我的夢吧......」
沈元凌低低呢喃一聲,眼角溼意潤開。
「我連做夢,都不敢想得這般好,嬌嬌......」
這句話說出來,霎時惹得嬌嬌又落了淚。
她抬起另一隻手,捏了捏沈元凌的臉頰,用了些力氣,而後甕聲甕氣說道:「疼不疼?」
沈元凌點了點頭,乖乖應了聲:「疼,不是夢。」
眼看嬌嬌就要抽回手,沈元凌忽然抬手覆上嬌嬌的手背,而後臉頰微微一偏,將薄唇落在了嬌嬌的手心裡。
柔軟又溫熱,輕輕蹭了蹭。
手心又麻又癢,熱意仿佛一下子傳到了手臂上,傳到了心坎裡,嬌嬌渾身一僵,瞬間鬧了個大紅臉。
「小四,你!」
沈元凌望向嬌嬌,眉眼彎彎的,緩緩在嬌嬌手心留下了虔誠一吻,不帶任何情慾,只是盈滿了被回應的歡喜。
無數個午夜夢回所祈禱與期盼的愛意,今夜終於落在了他的身上。
至此,他才真正接近了自己的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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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嬌嬌?」
沈元凌站在房門口,滿是忐忑地叫了聲。
昨夜的記憶有模糊有清晰,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惹嬌嬌生氣了。
溫娘聽得喚聲,再看紅著臉的嬌嬌,終於恍然大悟。
她是個知趣的,快速替嬌嬌的髮髻梳好,而後急忙告退,路過沈元凌身邊時,還不忘揶揄一笑。
還是少年人好啊,瞧瞧,動不動就紅臉。
院子裡沒了旁人,沈元凌見嬌嬌不應,已經有些著急了,不安地說道:「嬌嬌,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沒有。」
嬌嬌見沈元凌似乎急了,立刻緩緩呼出一口氣,將臉上的熱意散了些,這才抬步走向房門。
兩個人隔著門檻,就這麼站著。
沈元凌瞧見嬌嬌的那一刻,已經抑制不住心中熱意。
他動了動唇,忽然啞聲說道:「嬌嬌,我喜歡你,我的心上人從來就是你,我喜歡你......很久很久了。」
嬌嬌垂著頭,耳尖都紅了,低低說道:「我知道,你昨夜都說過了。」
沈元凌搖了搖頭,「不一樣,昨夜我是酒壯慫人膽,如今我想清醒地親口告訴嬌嬌你。」
「所以,嬌嬌能不能也對我再說一遍......」
說到後面半句時,沈元凌已經放輕了聲音,極盡溫柔。
嬌嬌聞言只覺得腦袋轟地一下,整個人快要燒起來了。
她活了三輩子,第一世沒記憶,三歲早夭,也就算了。
第二世活到十八歲,可偏生是個孤兒,後來有好心人資助她上學,她一心拼命讀書只為改變命運,一邊還要勤工儉學,有時候還得在外頭打點小零工。
她一直在忙碌,在學習,在努力做好事,短短十八年,直到死,她都不曾親身體驗過所謂青春的悸動與懵懂的心動。
這是第三世,亦是第一次。
嬌嬌不是個矯情的人,以前看不透就算了,如今既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思,為何不大大方方面對自己喜歡的人,再好好去珍惜呢?
思及此,嬌嬌紅著臉,大著膽子抬起頭來,清晰無比地說道:
「小四,我也喜歡你。」
沈元凌聽到這話,眼裡湧動的光芒瞬間大亮,他再次舒展雙臂,將嬌嬌緊緊擁入懷中。
他如今比嬌嬌要高上太多,這般俯身而來,幾乎將尚且嬌小的嬌嬌全然環住。
嬌嬌不得不踮起腳尖,迎接沈元凌濃烈的歡喜,還有滿腔的情思。
「嬌嬌......」
沈元凌垂著頭,呼吸落在嬌嬌耳畔,懷抱漸漸收緊。
「我好開心,我方才醒來生怕自己又是做了一個美夢,我匆匆忙忙就來了,嬌嬌,我好喜歡你。」
「怎麼辦,你這般好,我既歡喜,又擔心自己根本配不上你。」
嬌嬌聽到這裡眉頭微微一蹙,想了想,抬起雙手主動環住了沈元凌的腰。
沈元凌感覺到攏在腰間的柔軟胳膊,渾身驟然一僵,幾乎忘了呼吸。
嬌嬌卻抬起頭,笑盈盈地說道:「為何要說什麼配不配呢?這本來就是我喜歡你、你喜歡我的事。」
「再者,小四,你真的很優秀,我這一路過來,看得清清楚楚。」
「小四,你該站在與我同等的位置,然後來喜歡我,正如我亦是將你放在與我同等的位置後,才發現自己的心意。」
嬌嬌這些話其實滿懷深意,這一路來到外北境,她同樣經受了心理上的猶豫與折磨。
她從來目標明確,坦坦蕩蕩,唯有在這件事上猶豫彷徨,患得患失。
一年前宮道上那個誤會並不美妙,但恰恰是那個誤會讓她一步步正視了自己的內心,還有對小四的別樣情緒。
總之,如今撥雲見月,她很歡喜,她說不來這種感覺,就像是心上開了朵花兒似的。
沈元凌聽到這話,身體漸漸放鬆,他的手掌攏住嬌嬌的後背,抱得更緊了些。
愛至深,懷卑怯,或許他永遠也無法將自己放在與嬌嬌同等的位置。
但他知道,他會配得上嬌嬌的,他一直都在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
為國為民為嬌嬌。
沈元凌這個懷抱實在太久,嬌嬌腳尖都有些累了,她抬手拍了拍沈元凌的後腰,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小四,可以放開了。」
沈元凌微微一怔,下一刻卻摟得更緊了些。
「嬌嬌。」
他極難得的帶上了幾分撒嬌的語氣,在嬌嬌鬢邊輕輕蹭了蹭。
碎發蹭到了嬌嬌的臉頰,癢得嬌嬌急忙躲開,「頭髮,好癢!」
嬌嬌抬手,輕推了沈元凌一下。
沈元凌卻忽然不動了,僵在那裡,神色古怪。
嬌嬌嚇了一跳,急忙問道:「怎麼了?」
沈元凌面上發燙,稍稍鬆了手,將自己和嬌嬌的距離拉開了些。
他不自在的偏過頭去,耳根紅得嚇人。
少年武藝高超,身強體壯,俊朗的外表下,健壯的身體裡蘊藏著數不清的精力。
從前懵懂,更是不敢褻瀆心上人分毫,如今道明了心意,那些潛藏的欲望和渴望就像是開了竅般,也密密麻麻湧了上來。
他不敢表現出任何異樣,怕嚇到嬌嬌。
嬌嬌正要追問,這時庭院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嬌嬌和沈元凌齊齊扭頭看去,只見兩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庭院門口。
下一刻,院中人與院外人八目相對。
嬌嬌眉眼一亮,脫口而出:「爹爹,娘親!」
來人正是一路從南方趕來的喬忠國和左和靜。
「啊,你......這......你們.......」
喬忠國瞪圓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嬌嬌和沈元凌先是一愣,隨即才反應過來,他們倆還抱在一處!
兩個人瞬間分開,嚇得手足無措。
喬忠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
「啊——」
發出了土撥鼠一樣的尖叫。
下一刻,他猛地飛撲過來,那架勢恨不得把沈元凌大卸八塊!
「沈元凌!你這小兔崽子,你給老子受死!!!」
「師父!師父!您聽小四解釋啊!」
「解釋!你解釋個屁!受死!!!」
兩個人瞬間在院中鬧了起來,你追我趕,沈元凌抱頭鼠竄,嘴上拼命解釋,奈何喬忠國左耳不進,右耳不進。
左和靜瞧見這一幕,嘴角微微揚起,快步走向嬌嬌。
嬌嬌見狀急忙迎上前來,正要開口解釋,左和靜已經將嬌嬌抱住了。
她笑著摸了摸嬌嬌的頭,溫柔無比地說道:「沒事嬌嬌,娘親都懂。」
大郎早已傳信給他們,道明了嬌嬌與小四之間的誤會,故而她對今日這一幕已隱有預料。
嬌嬌聞言猛地抬起頭來,左和靜滿目瞭然,撫摸著嬌嬌的臉頰溫聲說道:
「嬌嬌,娘總是在想,若嬌嬌不想嫁人,那也就罷了,若終有這麼一天,那沒有任何一人能比小四更能讓娘放心。」
「嬌嬌,這是你的決定,娘只要嬌嬌幸福,只盼嬌嬌美滿。」
嬌嬌聽到這裡,眼眶驟然溼潤,立刻撲進了自家娘親懷中,蹭著頭撒起了嬌。
「娘......」
左和靜摟緊嬌嬌,望著院中「雞飛狗跳」,嘴邊笑意更濃。
「別管他們兩個,你爹爹不發洩一番,得憋悶死。至於小四,要想娶走我們嬌嬌,可沒那麼容易呢。」
「來,娘親看看,嬌嬌有沒有瘦了?」
左和靜施施然拉著嬌嬌往裡走,進屋前,嬌嬌扭頭往院中看了一眼,不由噗嗤一笑。
只見小四一邊解釋一邊求饒,口口聲聲叫著師父,而自家爹爹怒髮衝冠,咬牙切齒,滿口臭小子。
鬧吧。
就這般歡歡喜喜,熱熱鬧鬧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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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還有一些些後續。
這兩天還在旅遊,明天我看情況。今天吃了大螃蟹嘿嘿!超愛吃螃蟹!!!
今天給大家的也是純甜餅!
再ps:旅遊結束,太累了(°?????????°????????)今晚實在寫不動了。
明天4.7我會將番外寫完,結束全文,所以大家今晚不用等哦,明天晚上再來~
番外廿七:喬嬌嬌X沈元凌(終)
楚六認得喬忠國的臉,故而喬忠國帶著左和靜進府的時候,他都沒敢攔著,只乖乖帶著喬忠國夫婦來到嬌嬌的院子。
哦吼,沒想到撞到了這一幕。
現在,楚六站在院外,看著自家王爺被喬將軍追著打得像個孫子似的,嗯.......
老天爺啊,以後讓他怎麼直視王爺!
喬忠國氣得頭頂都要冒煙了!
今時今日,他終於理解了老丈人當年連追他三條街的感受了......
親眼看著一頭豬拱了自家的玉白菜,那能不糟心嗎!
所以,喬忠國把嬌嬌帶走了,帶去了良城。
喬地義快三十歲的人了,這次也被喬忠國遷怒,被打得嗷嗷叫!
等到了嬌嬌面前,喬忠國哭得那叫一個兩眼淚汪汪。
「嬌嬌啊,爹的心肝,咱別理小四,爹還能養你一百年。」
沈元凌向楚六交代完正事,眼巴巴追到良城來了,這送上門的豬,還不得被喬忠國仔細「磋磨」一番?
嬌嬌聽得動靜,沒忍心去瞧了一眼,沈元凌前一刻還大聲求饒,下一刻覷見嬌嬌的身影,又傻愣愣咧嘴笑開了。
那模樣哪裡像是受折磨,說是樂在其中還差不多。
「你小子,你還賊心不死!」
喬忠國看到這裡,抬手就是一個爆慄。
「師父,手下留情啊!小四快被您捶死了!」
「捶死好,捶死了老子也心安了!」
「啊!」
「嘿!」
生龍活虎,熱烈活躍,還有喬地義那個大嗓門在一旁拍手叫好。
嬌嬌:「......」
得,是她瞎擔心了。
經過大半個月的拉扯,加上左和靜的安撫,喬忠國漸漸「認命」了。
如果當真有「豬」要出手,這人是小四已經算是能接受的最後底線了。
喬忠國哭唧唧地拉著自家夫人的手,委委屈屈說道:「夫人,嶽丈當年也這般不容易嗎?為夫再也不氣他了,這次回京,為夫就給嶽丈賠不是去!」
左和靜笑得肚子都痛了,他們家這老丈人為難女婿的規矩算是傳下來了。
「夫君別擔心,可能以後小四也要來給你賠不是呢。」
「再說了,小四可比當年的你乖順多了,這不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了嗎?」
「咱們要不就先回京吧,這大半年一直是弦兒在操持一切,也該讓她出去鬆快鬆快了。」
喬忠國聞言點了頭,家中能有一個老大媳婦,當真是天大的福氣。
「那嬌嬌呢?」喬忠國眼巴巴問了句。
左和靜笑了笑,溫聲說道:「嬌嬌......就讓她在外北境和二郎一起過了這個年吧。」
喬忠國輕嘆一口氣,「夫人,你這丈母娘做得也太貼心了。」
左和靜眉眼一彎,拉住了自家夫君的手,「若這是嬌嬌想要的,只要嬌嬌歡喜安樂,一切便足夠了。」
「這不也是夫君心中所想嗎?」
喬忠國聽到這話,心頭驟然一軟,舒臂將左和靜攬入懷中,輕輕點了點頭。
「是啊,只要嬌嬌開心,為夫別無所求了......」
三日後,喬忠國與左和靜出發回京,嬌嬌則留在了外北境。
在和喬地義又比過不下三十場的刀槍搏鬥後,沈元凌終於站在了嬌嬌面前。
嬌嬌看著臉上隱有青紫的沈元凌,不由展顏,她已經感覺到爹爹和二哥對她濃濃的愛護之情了。
「小四,帶我去看看咱們雍朝的新國界吧。」
這是嬌嬌心心念念的。
沈元凌聞言眉眼生光,當即點頭,在對喬地義再三保證一定會保護好嬌嬌後,他便帶著嬌嬌踏上了去往邊城的路。
其實喬地義也就隨便念叨兩句,他最是了解小四的,小四絕對把嬌嬌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
一路緩行,和心上人在一處,沿途的風兒是溫柔的,草木是盈滿生機的,連所見所遇的每個人好像都帶了笑臉。
沈元凌不想表現得太過,但不知怎麼的,嘴角的笑容根本壓不下去。
在邊城休息了兩日後,沈元凌帶著嬌嬌出發去看國界。
來到城主府門口,嬌嬌看著石樁旁只站著孤零零的一匹馬兒,不由挑眉。
沈元凌見狀急忙解釋道:「嬌嬌,再往北道路崎嶇難行,尤其中途還要翻越一片山嶺,只會尋常騎馬的話,怕是過不去的。」
「再者,師父師娘都知曉了你我之事,我想......我想......」
嬌嬌自然知道,沈元凌不會在這種事上同她玩笑,至於後頭的未竟之語,嬌嬌有些害羞,不好意思聽沈元凌說出口。
她當即抓住馬鞍,利落地翻了上去。
「那我就和小四共乘一騎,這樣可好?」
馬兒很高,嬌嬌在馬上偏頭望過去,只有這般時候她才能俯視沈元凌,感覺很是奇妙。
沈元凌見嬌嬌主動上馬,這一刻笑意幾乎要從他眉眼中溢出來。
他當即抬手拉住馬鞍,順勢躍上了馬。
少年身軀高大,拉著韁繩的時候,幾乎將她完完全全攏入懷中,寬厚的胸膛抵著她的後背,溫熱又踏實。
嬌嬌的臉嗖一下就紅透了,低著頭不敢說話。
沈元凌故作尋常,偏頭看向旁處,其實耳根早就燒紅了起來。
懷中人是心上人,他胸口劇跳,熱意四躥,幾乎要呼吸不能。
「嬌嬌,我們出發了。」
沈元凌微微垂頭,說出口的話仿佛都帶了熱意。
「嗯。」
嬌嬌趕緊應了一聲,只盼馬兒跑起來,迎面的風能吹散她臉上的熱氣。
「駕!」
沈元凌輕夾馬腹,馬兒奔出,道路兩旁的邊城百姓都停下腳步,笑看著這對璧人遠去。
邊城外是一片曠野。
沈元凌雙臂有力,穩坐馬上,果然將嬌嬌牢牢護住。
北風迎面而來,吹起了二人的長髮,羞怯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親見天蒼蒼、野茫茫壯景的意氣風發。
嬌嬌不由地坐直了,揚起臉,舒展雙臂,感覺北風吹過了她的每一寸肌膚。
「小四!」
嬌嬌忽而揚聲。
沈元凌微微探身,貼近了嬌嬌。
「嗯?」
「塞北曠野的風,果然自由無比!」
這句話,嬌嬌是喊出來的,帶著無限暢快之意。
身後是她喜歡的人,眼前是她喜歡的景,嬌嬌放鬆了心神,天性盡展,無憂無慮。
沈元凌聽到這話,眉宇霎時如水波漾開,忽然收攏右臂,緊緊環住了嬌嬌的腰。
這麼多年來,他早已無數次領略過塞北曠野的風,可從來沒有如這次般,心頭被塞得滿滿當當。
胸腔裡流轉的,是愛意,是滿足,是長長久久的渴望,是永不分離的期盼。
嬌嬌......
這塞北曠野之景,因你才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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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安十三年,沈元凌已經十九歲了。
皇室裡頭這麼晚還沒議親的,沈元凌當屬頭一人。
京中眾朝臣一直觀望著,前幾年還動過念頭,在皇后娘娘面前隱晦地提了提,可皇后娘娘每回都笑而不語。
這兩年,沈元凌每回難得回京,總往喬府跑,眾人這才慢慢覺出味來了。
喬家有女,佔盡京城風華,受天家榮寵,賜號「永樂」,如今芳齡十四,馬上就要及笄了!
好嘛......
原來凌親王不是不議親,而是眼巴巴在等永樂郡主長大啊!
所有人都很看重嬌嬌的及笄禮,喬府更是提前許久便開始準備了。
喬忠國與左和靜特地起香「筮日」,敬告天地,最後擇定於嬌嬌生辰那日,即九月十五舉辦及笄禮。
九月十二那日,左和靜遞了拜帖入宮求見,請皇后娘娘做嬌嬌的正賓,也就是加笄人。
皇后娘娘早就等著呢,當即欣然應允。
彼時沈妙嘉就在一旁,見狀趕緊補了一句,說是要做這場及笄禮的贊者。
左和靜聞言急忙解釋了一番,原來是知歲那丫頭鬼精靈,早就將贊者的位置佔去了。
沈妙嘉聞言眼珠子一骨碌,當即拍板:「那嘉兒就做嬌嬌姨姨的有司!」
左和靜聽到這話,趕緊看向皇后娘娘。
有司就是為及笄者託盤,這就太委屈妙嘉公主了。
蕭千蘭看著沈妙嘉躍躍欲試,滿臉期待的模樣,笑著點了頭,「就依了嘉兒。」
沈郎什麼都不曾瞞著她,太上皇的那個夢......蕭千蘭更願意相信,那是上天的預警。
若沒有嬌嬌,何來今日一切?有因有果,嘉兒之所以能出生,還要歸功於嬌嬌改變了一切呢。
左和靜見狀不再拒絕,歡歡喜喜回了府。
九月十五這一日,陽光明媚,天公作美。
嬌嬌沐浴梳洗後,坐在東房等待。
梳妝檯前立著個玉雕的小人,正是嬌嬌笑靨如花的模樣。
那是沈元凌那年送給嬌嬌的十二歲生辰禮,是他想像中,嬌嬌長大後的樣子。
嬌嬌走上前去,摸了摸玉雕,嘴角止不住地揚起,湧出了難言的甜蜜,又帶了些小遺憾。
七月初的時候,小四本就要和二哥二嫂他們一同回京了,但是昌州突然亂起,竟是冒出了一個勞什子金順王的私生子,還暗中糾集了一批人。
小四讓二哥二嫂先行回京,他處理完此事後立刻趕回。
可直至今日,小四依舊不曾回來。
嬌嬌知道,小四心中只怕比任何人都迫切想要趕回來,故而已經放寬了心。
或早或晚,他終會回來,為她慶賀生辰的。
這時屋外樂聲響起,大蓮輕叩房門:「小姐,良辰到了。」
嬌嬌聞言滿臉笑意,嘴上輕應一聲:「來了!」
她將玉雕放下,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了出去。
今日是她的生辰,亦是她及笄的日子,親人好友都在身旁,如此用心地為她準備,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喬府依舊不曾請外人,幾家親戚笑盈盈坐著,瞧見少女著嫩黃素雅襦裙走出來時,皆眼前一亮。
玉膚如脂,臻首娥眉,少女已然長成,實在嬌美嫻雅。
又見她腳步輕盈,眉眼含笑,帶出了幾分俏皮之意。
這時候,沈妙嘉走上前來,手託託盤,上置羅帕、木梳與發笈,調皮地衝嬌嬌眨了眨眼睛。
嬌嬌不免有些吃驚,今日及笄的細節她並不知,沒想到竟是小嘉兒來做她的有司。
這時候,一旁的譚知歲走上前來,儼然也是個十一歲的小姑娘了。
「錦繡年華,生辰之喜,喬家有女,笄字當頭。」
知歲端端正正贊和出聲,而後牽引著嬌嬌坐下。
這時候,蕭千蘭走上前來,眼底滿是溫柔的光芒。
她取過託盤上的木梳,替嬌嬌從頭梳到尾,而後拿起發笈,溫聲祝辭:
「吉月令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維祺,以介景福」。
「及笄之齡,風華正當,願汝喜至慶來,永永其祥;志存高遠,處處逢春;芳齡永繼,歲歲長安——」
話畢,蕭千蘭仔仔細細替嬌嬌簪上發笈,笑盈盈讓開一步。
這時候,左和靜、韓雅弦她們都已經眼含淚花,喬忠國悄悄別過頭去,儼然紅了眼眶,喬地義吸了吸鼻子,眼淚已經滾下來了。
喬天經鼻子酸澀,笑望著嬌嬌,心中感慨太多太多。
譚知歲見嬌嬌起身,當即喜笑顏開,揚聲贊和:「良辰有時,美景常在,喬家小女,及笄禮成!」
皇后為正賓,公主為有司,這一場及笄禮實在是旁人想也不敢想的榮光。
可在場所有人都欣然望著,在他們眼裡,嬌嬌從來值得世間最好的一切。
直到譚知歲宣布笄禮大成,眾人這才上前,沈元湛走在最前方,第一個為嬌嬌送上了祝福。
「謝謝皇帝哥哥!」
嬌嬌眼眶溼潤,此情此景實在太過美好,她已然是這世間最幸福的人了。
沈元湛見嬌嬌已經有了淚意,不由揚唇一笑,「是不是還差了一人呢?」
嬌嬌聞言心頭猛地一跳,只見眾人笑看著她,眼裡滿是意味深長。
嬌嬌張了張嘴,忽而心跳加速。
這時候,眾人緩緩退開,露出了身後的場景。
只見少年一身黑衣,靜靜站在了院門口,他身姿頎長,俊朗挺拔,精緻的眉眼間冷意盡去,此時明媚的陽光更是為他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光。
「嬌嬌!」
他輕喚,忽而邁步,身上的穩重與冷靜逐漸消弭,熱切與歡喜迸發而出,為他披上了濃濃的少年意。
嬌嬌眼底溼潤,抬步迎了過去,嫩黃色裙擺揚起,漾開了俏皮的弧度,奔向了心上人。
二人相遇在陽光下,四目相對,融融熱意纏繞,克制又洶湧。
「嬌嬌......」
「我回來了。」
沈元凌低著頭,少女細長的眉梢揚起,晶瑩的星眸裡倒映著他的模樣,令他心頭劇顫,幾乎要忍不住擁她入懷。
嬌嬌嘴角上翹著,胸腔被重逢的喜悅漲滿了,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她不知道,這一路長途跋涉,沈元凌到底趕路趕得有多辛苦,才在她生辰之時及時趕回。
這時候,院中響起了六福子的聲音,滿是喜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眾人聞聲扭頭看去,皆默契一笑。
「永樂郡主恪恭持順,升序用光以綸。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溫香恭淑,有徽柔之質,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
靜正垂儀動諧珩佩之和,克嫻於禮,敬凜夙宵之節。茲指婚凌親王正妃,責有司擇吉日完婚。」
嬌嬌聞言先是一驚,急忙看向自家爹娘,見他們二人依依不捨地衝她點頭,方知這賜婚旨意大家早已心知肚明。
六福子走到近前來,恭恭敬敬將聖旨遞到了嬌嬌身前,笑著說道:
「郡主,請接旨。」
沈元凌急忙垂頭看向嬌嬌,眼裡光芒流轉,滿是迫不及待,卻又至今仍帶著小心翼翼。
「嬌嬌?」
他低低喚了聲,緊張地攥起了手。
嬌嬌聞言扭頭看向沈元凌,眉眼晶亮,盛滿笑意。
「小四,如果這個人是你的話——」
嬌嬌伸出手去,接過了六福子手中的聖旨。
沈元凌呆怔了一瞬,隨即狂喜湧上心頭,將他整個人都淹沒了。
他感覺到一陣暈眩,渾身血液似乎都沸騰了,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眾人瞧見沈元凌這般模樣,紛紛露出了揶揄的笑容,惹得嬌嬌羞意驟生,雙頰通紅,只好垂頭看向自己的腳尖,故作鎮定。
少年少女站在陽光下,實在郎才女貌,眾人心中不免又是欣慰又滿是感嘆。
他們親眼看著嬌嬌和沈元凌長大,如今又看著他們成為了一對佳偶,當真是一切盡意,百事從歡了。
.......
親王與郡主的大婚很是繁瑣,從納採到成婚至少要大半年的時間。
此次沈元凌歸京前,已經將昌州隱患盡除,外北境如今一片祥和,自不必沈元凌親自坐鎮。
嬌嬌一合計,決定趁著大婚前這段時間再次出遊,沈元凌自然隨行。
所有人都默許了這一行為,畢竟前頭這些禮儀用不著這對準夫妻參與,喬家人更是縱容,只要嬌嬌自由隨心即可。
於是九月二十這一日,一輛馬車從南城門駛出了京城,依舊是大蓮和喬廿七作陪。
當然,嬌嬌他們此番出去可不是純純為了玩。
這兩年女子學院開得越發順利,嬌嬌正好去每個學院查看一番,若可以,還要繼續往南開出去。
這幾年她很少用到功德商城了,此行若路遇不平事,遇人力所不能及之事,她少不得也是要見義勇為的。
至於沈元凌,他懷揣令牌,手持尚方寶劍,正好替沈元湛巡視地方。
若遇貪官汙吏,見惡官酷吏,正好替自家哥哥肅清官場,還百姓一片青天!
嬌嬌倚在車窗邊,正愜意地望著窗外的一切,身旁突然遞來一塊蜜糕。
嬌嬌扭頭咬了一口,嘟囔了一句:「好吃!」
她回身坐下,正好瞧見沈元凌將她吃了一半的蜜糕放進了嘴裡。
嬌嬌:「......」
「桌上不是還有嗎?」
嬌嬌伸手又拿起一塊,可沈元凌只雙眼亮晶晶地盯著嬌嬌手中的。
嬌嬌見狀忍不住嘴角一揚,忽而俯身過去,笑著調侃道:
「小四,你這樣很像狗狗誒,嗯......真像自強。」
長發隨著嬌嬌的俯身垂下,落在了沈元凌的手背上,麻麻痒痒。
沈元凌心湖驟起漣漪,眉眼閃過一抹光芒,不由抬手輕輕拉了嬌嬌一把。
嬌嬌毫無防備,身體一歪就撲進了沈元凌的懷裡,發出了一聲低呼。
大蓮在車外聽到動靜,急得趕緊問了一聲:「小姐,你怎——」
喬廿七急忙抬手,把自家媳婦的嘴捂住了。
人家郡主和王爺已經是準夫妻了,不過是婚禮籌謀時日久,故而出行。
這都坐一輛馬車了,可見什麼都已經過了明路,他家傻大蓮竟然還問......
「小四,你!」
嬌嬌從沈元凌懷中抬起頭來,看了看手裡被捏得變形的蜜糕,索性往沈元凌嘴裡一塞。
這時候沈元凌倒是乖巧了,老老實實張嘴吃下,這副模樣又把嬌嬌逗笑了。
見嬌嬌有了笑意,沈元凌眉宇瞬間舒展,這才敢將嬌嬌摟緊了。
「嬌嬌,真好......」
沈元凌突然長長喟嘆出聲。
嬌嬌聞言偏了偏頭:「好哪裡了?」
沈元凌立刻回答:「哪哪都好!」
嬌嬌:「......」
見嬌嬌就要坐起來,沈元凌趕緊收攏手臂,可憐巴巴地說道:
「嬌嬌,我再抱你一會兒好不好,我很乖的,只抱抱你就好。」
他心中已然萬分滿足,至於其他,他自然會遵照規矩,等到大婚之後。
再者,嬌嬌確實還小。
比起他這個精力旺盛的大個子。
若是傷到嬌嬌,他絕對不能原諒自己。
嬌嬌聽了這話,也沒有猶豫,索性在沈元凌懷裡尋了個舒服的位置窩好了。
他們在外北境時就曾共乘一騎,嬌嬌其實也有些習慣了。
她安安靜靜躺了會,小四的懷抱比軟枕還要舒服,困意隱約上湧,嬌嬌嘟囔著說道:
「小四,咱們這次一路南下吧。」
「嗯。」
「我帶你去閔州見個故人。」
「故人?」
「是呀,在一蓑煙雨茶館。」
沈元凌聞言當即恍然,面上隱有感慨,而後輕輕拍了拍嬌嬌的後背,笑著應道:
「好啊。」
嬌嬌說著說著,又來了精神。
她把下巴擱在沈元凌胸口,笑著說道:「還要繼續往南,這次的最終目標是南離國王都!」
沈元凌眉眼一揚,「去見嬌嬌的孟姐姐?」
嬌嬌點了點頭,「對,我好想孟姐姐了!雖然一直都有書信往來,但和見面到底是不一樣的。」
「再者,孟姐姐都有兩個孩子了,我這個做姨姨的,還沒送上見面禮呢!」
「啊,我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大半年的時間看著很長,若是一路再去每個書院看看,時間其實還挺緊張的,是不是?」
沈元凌聽到這裡,立刻繃緊了身體,「那咱們路上快些,可不能誤了大婚。」
嬌嬌見沈元凌緊張的模樣,不由噗嗤一笑,「誤不了,飛也得飛回去,這樣成不?」
沈元凌看出嬌嬌眼裡的調侃,不由收緊雙臂,低頭在嬌嬌額上蹭了蹭,輕聲呢喃道:
「嬌嬌,你明明知道,我做夢都想娶你。」
沈元凌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惹得嬌嬌面上一紅,撲在沈元凌懷裡不說話了。
沈元凌見狀,在嬌嬌看不到的地方悄悄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
嬌嬌似乎最禁不住他撒嬌了。
怎麼辦,他也不想的,但是嬌嬌喜歡啊......
「嬌嬌......」
沈元凌又低低叫了一聲,拖長了尾音。
嬌嬌耳根子一軟,面上越發熱了,頓時往沈元凌懷裡縮了縮。
沈元凌:「......」
完了,他不該自找苦吃。
「嬌嬌,手有些麻了,讓我換個位置......」
沈元凌再次開口,聲音啞啞的,滿是心虛。
嬌嬌聞言「哦」了一眼,後退的時候,也不知被她碰到了何處,沈元凌悶哼一聲,聲音裡滿是異樣,嚇得他急忙坐了起來。
「咳咳,窗外風景不錯。」
沈元凌撩開車簾,試圖轉移注意力。
嬌嬌聞言興致勃勃抬頭,一看尋常風景,不由蹙眉,「這也不錯?小四,你是該去見識見識大雍的好山好水了。」
沈元凌摸了摸鼻子,眼睛甚至不敢往車內瞟,只敢連連應是。
馬車粼粼,漸漸駛向遠處。
「小四,我們一起去騎馬吧!」
嬌嬌忽然興起。
沈元凌自然沒有不依的,笑著點頭。
二人跳下馬車,將跟在馬車後的兩匹馬兒解下。
「大蓮,你們慢慢來,我騎馬去前頭等你們!」
大蓮笑著應了聲:「好,聽小姐的!」
嬌嬌聞言翻身上馬,也不等沈元凌做好準備,便已經夾緊馬腹,疾馳而去。
沈元凌看到這裡,嘴角一揚,高呼道:「嬌嬌,等等我!」
嬌嬌頭也不回,笑著說道:「你自己追上來吧!」
「駕——」
沈元凌急忙追上前去,他到底擅長馬術,很快便與嬌嬌並肩。
此時此刻,熱戀的少年少女迎風而行,飛揚在身後的長髮是他們的少年意氣。
此去,見故人,會知交,覽山河,爭清明。
赤子少年壯志凌雲,敢以己身爭盛世,斷不平!
而此去漫漫長路、遙遙人生,能有一人志同道合,惺惺相惜,心心相印,便是莫大的福氣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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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底完結啦,總共九萬多字的番外,圓圓滿滿。
接下來的良辰美景,花好月圓,屬於嬌嬌他們每個人。
連我也悵然若失,卻又滿懷歡喜。
真好,在我眼裡,他們就是無比真實的,是活在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空的人物。
傾注了很多感情,但也到說再見的時候啦。
祝嬌嬌他們好,也祝每個讀者寶貝好。
下本書還要再醞釀醞釀,和大家見面之前會說一聲,就這樣,大家拜拜啦!
下本書、下個小世界——再會!
番外新春番外見故人,會知交
十一月下旬,閩州福城。
一輛馬車悠悠駛到了山腳下。
「小四,到啦!」
車簾掀開,探出一張笑盈盈的臉來,眉眼彎彎,瓊鼻秀挺,正是一路從京城南下的嬌嬌。
沈元凌先一步躍下馬車,一身竹紋黑衣襯得他越發身姿挺拔。
「嬌嬌,來。」
他回身伸出手去,眉眼間早已溢出晶亮笑意。
嬌嬌跟著跳下馬車,這才抬頭望向通往山上的小路。
從京城出發後不久,她便遣人快馬加鞭傳信至一蓑煙雨茶館,言及自己和小四要來拜訪的消息。
畢竟上一次她和沈元白便錯過了,時隔多年,這次倒希望能見上一見。
只是沒想到,這一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到福城時,竟已過了兩月有餘。
倒不知,沈元白今日是否在茶館之中。
「嬌嬌,我背你。」
沈元凌看了一眼山路,便在嬌嬌身前半蹲下來。
嬌嬌見狀也不客氣,往沈元凌背上一趴,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沈元凌嘴角一揚,穩穩噹噹起身,邁開步子。
今日晴好,又是見故人,身前人還是心上人,嬌嬌心中愉悅,便蕩了蕩小腿,玩心大起。
只見她朝前伸出手去,揚聲笑道:「目標,一蓑煙雨茶館,小四,衝啊!」
「遵命!」
沈元凌笑應了聲,果真加快了步子,背著嬌嬌快步往山中走去。
路上,嬌嬌一會兒摸摸頭頂樹葉,一會兒蹭蹭沈元凌的腦袋,不知她說到了什麼趣事,兩個人一同笑了起來。
這時候,沈元凌的腳步毫無預兆一頓。
嬌嬌正捏著一片樹葉把玩,見狀疑惑地偏了偏頭,「小四,怎麼不——」
話到此處,卻沒了下文。
因為她抬頭間已然瞧見,山路的盡頭,樹影斑駁處,正站著一人。
那人一身白衫,面如美玉,此刻也正望向這邊,周身氣息平和,嘴角仿佛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林中霎時靜了下來。
山風吹過,帶著涼意,卻又似在三人的無言之中,悄然生出一絲輕柔暖意。
有些交情便是如此,不濃烈,卻綿長,於久別重逢時,仍流淌著獨有的默契。
「小四,喬小姐,別來無恙。」
沈元白率先開了口。
聲音清潤,比記憶中多了幾分溫和。
嬌嬌看不到沈元凌的神情,卻能感覺到他肩背微緊,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才開了口:
「二哥,別來無恙。」
嬌嬌聞言嘴角輕揚,小四這傢伙,還挺感性。
她倒大大咧咧的,在沈元凌背上直起上半身來,衝沈元白大幅度揮著手,笑道:
「沈元白,好久不見啊!」
沈元白眉眼微揚,衝他們輕輕點頭。
暌違已久,故人相見。
他平靜的內心竟也泛起了難以言喻的漣漪,一下又一下蕩開。
......
還是熟悉的茶室,鏤空的大竹窗外,竹葉依舊被吹得沙沙作響。
茶室內,陶爐上,茶水燒得咕嚕嚕歡騰,嫋嫋霧氣氤氳升騰,煙火與茶香瀰漫開。
銀珠執壺,動作嫻熟地將滾燙的茶水傾入精緻的茶盞中,嘴角始終噙著一抹笑意。
她知道,公子面上雖瞧著淡然依舊,但心裡一定是極高興的。
得知喬小姐和凌親王要來,公子特地改了遠行的日子,在茶館等了他們一個多月呢。
此時嬌嬌也在細細打量銀珠,瞧見了她眼尾的細紋,也瞧見了她眉宇間的悠然自得。
另一邊,沈元白與沈元凌相對而坐,正輕聲交談,案上放著的則是酒。
他二人究竟在說什麼,嬌嬌無意去聽。
此刻鑽入她耳畔的,是茶香與竹葉的低語,沙沙咕嚕,悠悠迴蕩,叫她覺得滿心的溫馨與愜意。
這時候,銀珠忽而低頭解下腰間錦囊,從其中掏出一張字條遞到了嬌嬌面前,壓低了聲音笑道:
「喬小姐,這是公子當年給您回的字條,只是沒想到,這幾年奴婢都沒能等來您。」
「今兒公子雖也在,但奴婢想著,這字條還是該給您瞧瞧。」
嬌嬌聞言不由面露好奇,「哦?那我可要看看。」
她伸手接過字條,展開一看,上頭赫然寫著:
「恭賀良緣,歲歲年年,萬喜萬般宜。」
嬌嬌先是一怔,隨即心底湧起一絲暖意。
沈元白竟留給她如此美好的祝福,當真是極難得的了。
只是,字條可是沈元白六年前就寫下的,這「良緣」二字......
難道那時候沈元白就猜到,她會和小四在一塊了?
嬌嬌:「......」
她倒不驚異沈元白的神機妙算,只是......
小四這傢伙未免也太心思外露了,竟然被所有人都瞧出來了!
這時候,也不知沈元凌是否正同沈元白提起嬌嬌,恰在此時扭頭看過來,面上還帶著笑意。
嬌嬌對上沈元凌的目光,卻衝他皺了皺鼻子,發出一聲輕哼。
沈元凌面上笑意一滯,急忙起身走過來,關切問道:「嬌嬌,怎麼了?」
嬌嬌沒想到沈元凌會迎過來,眼看沈元白和銀珠都看向她,不免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頰,急忙擺手。
「沒事,逗你玩呢,快坐回去吧。」
沈元凌猶有疑惑,可嬌嬌都擺手了,他只好撓了撓頭,又乖乖坐了回去。
沈元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眉眼間淌出一絲淺淺笑意。
見面至今,此時此刻眼前的小四才褪去了穩重與從容,有了幾分他記憶中的小小模樣。
在茶館用過午膳和晚膳,夜色漸深,燭光燃起。
嬌嬌坐在沈元凌身旁,也同沈元白說了不少話。
說來也奇怪,他們明明分別多年,可再次見面卻絲毫沒有生疏之感。
聽聞沈元白這些年的經歷,嬌嬌嘴角輕揚,心下瞭然。
有些人的一生,註定在路上。
歲月滾滾向前,他的腳步也從不停歇。
身體穿越山川湖海,心靈遊弋天地之間,看似漂泊無依,實則自由隨心,每一步都在追尋內心的安寧。
在這條永無止境的路上,以風為友,與雲作伴,他在自省,也在自渡。
自己是何時睡著的,嬌嬌已經記不得了。
耳畔響起輕喚聲,她睡眼惺忪,抬眸看去,沈元凌正笑問她:
「嬌嬌,要去看日出嗎?」
嬌嬌陡然清醒,舉目四顧,茶室中唯餘她和沈元凌兩人。
「走啊,但是要背。」
嬌嬌沒有多問,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來。
沈元凌欣然應允,還沒出茶室呢,就把嬌嬌背上了。
外頭天還沒亮,二人一路朝山上走去,嬌嬌趴在沈元凌背上,聽得他溫聲開口:
「嬌嬌,大家都尋到了自己想走的路,真好。」
嬌嬌聞言心頭柔軟,笑道:「那你呢?你想走什麼樣的路?」
沈元凌輕輕顛了顛背上的嬌嬌,踏上山頂的那一刻,正見破曉的曙光衝破夜色。
萬丈金光噴薄而出,為眼前連綿的山巒鑲上了金邊,也為雲海鍍上了金紗。
嬌嬌被如此磅礴的景象吸引了心神,這時身前傳來了沈元凌鄭重而堅定的聲音:
「我希望——和嬌嬌行遍天涯,看無數個日出日落,見百姓都沐浴在如此暖光之中,衣食豐足,安居樂業。」
嬌嬌回過神來,環緊身前之人,笑道:
「巧了,那我和小四「同路」,看來我們這輩子都分不開了!」
......
嬌嬌和沈元凌並未在一蓑煙雨茶館久留。
告別沈元白和銀珠後,他們到城中與大蓮還有喬廿七匯合,又繼續往南去。
一月後,馬車終於駛出雍國邊境,入了扒皮嶺。
嬌嬌心中急切,一路疾行,沒成想這日,對面忽而起了浩浩蕩蕩的塵煙。
沈元凌掀簾而出,目光炯炯立於車前,神色凝肅。
下一刻,他似乎瞧見了什麼,眉頭瞬間舒展,嘴角輕揚。
嬌嬌已然探出身來,也凝神望著前方。
忽然,她瞧見一匹快馬從塵煙中疾馳而出,是一男一女共乘一騎。
馬背上,男子腰杆挺直,雙手穩穩控著韁繩,而那女子一頭烏黑長髮在風中肆意飛揚。
離得近了,嬌嬌便見馬上女子正朝著這邊拼命揮著手,像是要將滿心的焦急與期待都傳遞過來。
看到如此熟悉的身影,嬌嬌心頭劇跳,愣神不過瞬息,她便像被點燃的煙火般,「噌」一下站起身來。
沈元凌急忙伸手攬過嬌嬌,替她穩住身形。
嬌嬌卻迫不及待伸出雙手,在空中揮舞著,口中大喊:「孟姐姐!孟姐姐!」
聲音裡裹挾著思念,剛一出口,竟隱約生出了哽咽。
「嬌嬌!嬌嬌!」
呼聲由遠及近,同樣激動顫抖,來人果然是孟谷雪還有百裡承佑!
沈元凌抱著嬌嬌跳下馬車,還未及鬆手,懷中人已經朝前奔去。
孟谷雪都沒等百裡承佑下馬,撐著他的肩膀往下一躍,就朝嬌嬌迎了過去。
二人終於相遇,而後緊緊抱在一處,又跳又哭又笑。
沈元凌笑看著這一幕,不曾上前打擾,而是越過她們,朝已然下馬的百裡承佑走去。
二人互相問候。
百裡承佑看著眼前和他一般高的沈元凌,眼裡隱有驚異,也難掩感慨。
當年那個年幼的四皇子,竟已這般高大。
若不是喬小姐提前傳信給雪兒,提及同行之人乃是沈元凌,他定認不出來的。
另一邊,嬌嬌和孟谷雪早已眼眶通紅,兩個人似有說不完的話,拉著手徑直朝身後的馬車走去。
「百裡,我要和嬌嬌坐馬車,咱們速速往王都趕,我急著招待嬌嬌呢!」
孟谷雪扭頭衝百裡承佑說了聲,目光掠過沈元凌,著重看了好幾眼。
百裡承佑:「......」
他就知道。
這些年,也習慣了。
凡是涉及喬小姐,按雪兒的話說,他就得靠邊站。
說起來,他的地位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小來出生,他靠邊站,又來出生,他繼續靠邊站,可不敢再生了,不然雪兒身邊都沒他落腳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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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裡承佑和孟谷雪育有一兒一女,姐姐百裡和雅,小名「小來」,弟弟百裡和燁,小名「又來」。
嬌嬌當初從信中得知和燁的小名時,額......
是孟姐姐的風格沒錯了!
馬車裡。
「孟姐姐,小來和又來呢?」
嬌嬌也正好問起他們。
說起兩個孩子,孟谷雪臉上也有了笑意,「我想著出來迎你,他們兩個跟著礙事,我丟給小桃了。」
小桃早已成家,夫君是百裡承佑手下極得力的人,有官職在身,如今小桃已是官夫人了。
小來與又來同小桃很是親近,都喚她一聲姨呢。
「小來和又來已經聽我提了幾千遍幾萬遍你的名字了,我這回出來都沒敢說是來接你,不然他們兩個定不肯罷休。」
孟谷雪臉上的笑意似春日暖陽,眉眼靈動依舊。
雖身為國主夫人多年,可她身上的純良與活潑一如既往,可見她果真過得極好。
嬌嬌徹底放了心,心頭暖意漫出,拉著孟谷雪的手,說了一籮筐的話。
三日後,一行人緊趕慢趕終於回到南離國都,日子也來到了十二月二十八,馬上就是除夕了。
嬌嬌終於見到了小來和又來。
小來已經七歲了,是個有著一對虎牙的小姑娘,笑起來的時候,和孟姐姐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又來才四歲,小臉圓圓的,性情卻像他父王,是個小「臭屁」,身上掛了許多鈴鐺。
嬌嬌蹲下身來,遞給小來和又來各一個錦囊,笑道:「小來、又來請多指教,這是小姨的見面禮。」
孟谷雪和百裡承佑一看嬌嬌拿出錦囊,便知內裡定不是凡物。
孟谷雪急忙道:「嬌嬌,莫要給太貴重的東西。」
嬌嬌聞言卻回頭笑道:「身外之物,怎比得了孟姐姐待我的一片真心。」
孟谷雪聞言嘴巴一癟,上前一把將嬌嬌擁住。
這一年的除夕,嬌嬌和沈元凌是在南離王都過的。
百裡承佑與孟谷雪提前一日辦了宮宴,特意將今夜空出來。
十二月的南離也不冷,一件春衫足矣。
除夕良夜,華燈初上,殿宇前庭,火樹銀花。
朱紅宮燈高掛,光影搖曳,將周遭暈染得一片暖紅,滿是祥瑞喜慶。
庭院正中,圓桌之上,美酒盈樽,佳餚羅列,熱氣騰騰。
四人圍坐同席,小來和又來在一旁玩鬧。
砰砰砰——
時辰到,煙火劃破夜空。
剎那間,絢爛的煙花在夜幕中爭相綻放,五光十色的光影映在四人的面龐上。
嬌嬌率先站起身來,舉起手中酒杯,眉宇間意氣飛揚,笑道:
「孟姐姐,姐夫,小四,小來,又來,新年快樂!」
孟谷雪起身與嬌嬌碰杯,眼裡已經湧出淚花。
「新年快樂」,如此簡單的字眼,卻是她和嬌嬌獨有的默契。
百裡承佑和沈元凌也站起身來,小來和又來見四人舉杯,也急忙擠上前來湊熱鬧。
百裡承佑:「新歲吉祥。」
沈元凌:「歲時嘉瑞。」
孟谷雪:「新年快樂!」
嬌嬌:「乾杯!!!」
情誼如酒,陳香盈袖。
歲歲年年,不忘今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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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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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忠國今日心血來潮。
他想,自己前半生波瀾壯闊,際遇更是堪稱傳奇,如果不傳之後世,豈不可惜?
於是這位平日裡除了公務,能不拿筆就不拿筆的喬莽夫,竟破天荒坐在書房裡,決定寫一部自傳。
筆墨紙硯一應擺開,喬忠國蘸飽濃墨,正要落筆,忽然僵住了。
等等,是不是應該先取個響亮又體面的書名?
喬忠國用筆桿子撓了撓頭。
就叫……《忠國傳》?不行,太普通了點。
要不《喬忠國傳》?有區別嗎?好像沒有。
那就《喬全家忠國傳》?《喬忠國全家傳》?《喬家傳》?
喬忠國:……
沒人告訴他,寫本書這麼難啊!不,一定是萬事開頭難!
喬忠國咬著筆桿思忖片刻,忽然眼前一亮!
不對!不對!他這思路從一開始就不對啊。
他的命運、喬家的命運、所有人的命運,都是在嬌嬌降生後開始改變的,所以這部傳記的主角不該是他,而是嬌嬌啊!
喬忠國嘿嘿一笑,胸有成竹便要下筆,筆尖堪堪觸紙,又一次僵住。
那這傳記又該叫什麼呢?
《嬌嬌傳》?《喬嬌嬌傳》?《喬嬌嬌心肝寶貝傳》?《喬掌上明珠傳》?
喬忠國:……
要不……去請教,不,考考老大?
喬忠國大步去了青竹院,還沒等進門呢,便聽見裡頭一家四口嬉笑玩鬧之聲。他腳下一滴溜,識趣地轉身走了。
要不……去考考老二?
算了,問老二,還不如問自強呢!
自強已經是條老狗了,正趴在院裡愜意曬著太陽,突然覺得鼻子痒痒的,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肯定又是喬忠國!自從給老子取名自強,一天念叨老子幾百回!也罷,狗生沒剩幾年了,且打噴嚏且珍惜吧……
喬忠國自然不知道自強的腹誹,他正一臉難為情地往主院去。
自從嬌嬌和沈元凌的婚期定下後,左和靜便忙了起來。
其實永樂郡主與凌親王的婚事是皇家大典,自有皇家操持,可左和靜依舊事事親力親為,不肯錯過一絲一毫。
至於那對即將成婚的年輕人,還在外頭流連忘返呢。前些日子才來了信,說是要在南離都城再逗留些時日。
這也是喬忠國這個寵妻狂魔,沒有第一時間來找左和靜的原因。
這會兒,他在門口探頭探腦,正見左和靜捧著一方小小的肚兜,看了又看。
喬忠國心頭一軟,輕步上前,自身後環住她,低聲嘆道:「夫人。」
左和靜微微一驚,忙抬手拭去眼角溼意。
「整理舊物的時候,瞧見這小肚兜,便想起了嬌嬌剛出生時的模樣,時間竟過得這般快,轉眼嬌嬌也要出嫁了。」
喬忠國順勢坐下,將左和靜攬進懷裡,指尖輕輕摩挲著依舊齊整的小肚兜,心中感慨與不舍交織,卻又不忍見左和靜繼續傷感,便岔開話頭,說起自己要著書立傳一事。
左和靜果然來了興致,目光帶著幾分戲謔望向他:
「夫君,當真嗎?」
喬忠國有些羞赧地撓了撓頭,「只是苦於書名未定,特來向夫人請教。」
左和靜笑意愈深,微微頷首:「以嬌嬌為主角,自然極好。只是書名需醒目雅致,這《喬掌上明珠傳》……不妨稍作修改。」
喬忠國眼前一亮,一本正經拱手:「還望夫人不吝賜教。」
左和靜撲哧一笑,看向自己懷裡攬著的小肚兜,眸光溫軟。
「不如便叫作……《攬明珠》。」
喬忠國先是一愣,隨即喜不自勝,在左和靜臉上吧唧一口,風風火火便朝外走。
「好!這個好!夫人且等著,為夫定叫你刮目相看!」
左和靜面頰微燙,又羞又無奈。
都是做祖父的人了,還這般沒個正行。
而她方才心頭那點悵然傷感,已被喬忠國鬧得煙消雲散,只剩一片暖意融融。
——
喬忠國回了書房,大筆一揮,寫下了「攬明珠」三個字,隨即自信落筆開篇:
「喬嬌嬌投胎了……」
寫完這六個字,喬忠國又呆住了。
完了,接下來要寫什麼?
在生生咬斷三根筆桿後,喬忠國大手一揮。
嗐!老子活著便是傳奇,死了……管他作甚?
人生苦短,還是陪夫人要緊!
喬忠國絕不承認是自己腦袋空空,一臉雄赳赳氣昂昂地踏出了書房。
清風穿窗而過,拂動案上宣紙。
寫著「攬明珠」三個大字的那一頁,被風捲起,悠悠飄向高處……
——
號外號外,喬忠國沒寫出來的《攬明珠》,被我寫出來了!
哈哈,調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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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勝榮幸。
愛你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