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沸騰山衝
“走!虎子,我們照舊抬書付叔去!猴子,把光頭送來的鞭炮一路上給我使勁地放,把我們的書付叔熱熱鬧鬧接回家。”張濤喊道。
“回家羅!”虎子這一幫年輕人也跟著高喊著。
這一隻抬著死者回家的隊伍,除了蘭花和書付的幾個直屬親戚偶爾哀號幾聲外,其他人那一個個是雄糾糾、氣昂昂,彷彿打了個大勝仗凱旋之師。那不絕於耳的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聲,彷彿不是為逝者而哀,更是為英雄而贊。
誰都沒有去想這有什麼不妥,他們大多數人都認為,村裡這麼多人在煤礦誤事,只有書付才真正死有所值,用他的生命換來了妻兒子女幾乎是一輩子衣食無憂的生活。這想法雖然有些殘酷,對死者是不公平的,但它卻是實際的,為大多數人所接受。逝者已逝,你就安心上路或者是長眠吧!別想著要與英雄爭風頭吧!
這隻隊伍到下衝小學操場上以後,大家仍然聚在一起久久不願散去。他們熱烈的談論著所見所聞,搜腸刮肚找形容詞謳歌讚美著濤哥的英雄。他們這鬧騰呢,把那些已經睡了的村民全驚醒了,他們也大多扶老攜幼趕過來湊熱鬧。
有了這樣一批聽眾後,那些參加了這次行動村民,會說的和不會說的,都一遍遍地大講特講濤哥的神勇與霸氣,直講得神彩飛揚、口沫橫飛。那些聽眾更是瞪大眼睛看著,豎起耳朵聽著,說話人的口水濺到了臉上也沒有用手去擦一下,唯恐這動作會讓自己漏掉某個精彩片段。那些沒有參加這次行動的村民,不用說,他們的腸子是悔青了,他們一邊聽著,一邊跺著腳,罵罵咧咧埋怨著。
濤哥的事蹟被無限擴大,濤哥的聲望更是如日中天。從此以後,張濤、張為圖、圖古、圖乃這些有損英雄威嚴的名字全部被濤哥這名字取代了。
接下來一段時間裡,所有下衝人,無論男女老少,只要一開口,不提幾次濤哥的名字,不發幾聲感嘆,那這話幾乎沒法說下去,旁邊不僅沒人接你的話,還會露出鄙夷的神色看著你,似乎是說,“唉,唉,你知不知道下衝現在只有一箇中心、一個話題呢?那就是濤哥和他的英雄事蹟。下衝幾百、上千年沒出過這樣一個大大的英雄,你是不是妒忌呢?你是不是想抹殺英雄的功績呢?”
這個晚上,註定是下衝前所未有的沸騰的、無眠的夜晚,為英雄狂歡,為英雄喜極流淚。
張濤把書付的遺體放下後,又安排了些事情,就悄悄溜開往家裡走去。家裡還亮著燈,他知道家裡人都在等著他平安歸來的訊息。他心裡捲起一陣感動,只有這暗淡的燈光下才是他心靈與身體真正棲息的港灣。
張濤的灣靠山而立,在小學正對面,是一個小村子,只有三戶人家,他伯父一家和一戶共老爺爺的張姓家。周圍還有十幾個不大不小的村子,這一塊可說著下衝的中心地帶,村部、小學、商店、打穀房、榨油廠等等都在這裡集中。
他家兩間房子,一間是爺爺的爺爺手上的土磚房,可說是風雨飄搖百多年,見證了無數的苦難與滄桑,依然挺撥著它搖搖欲墜的身子,它就是張濤與妹妹們的臥室兼雜物間。
小時候,每當暴風暴雨的時候,在這房子睡著的張濤與妹妹們總會害怕得瑟瑟發抖,擔心一陣風把房頂捲走了,害怕雷鳴把牆壁轟倒了,然後把他們掩埋,讓父母親連屍體也扒不出。張濤父母親彷彿知道兒女們的心思,也彷彿對這年代已久的土磚房深有研究,知道它輕易不會倒的,於是每每在這個時候,他們總會出現在這屋裡,陪兒女們說陣子話,給些安慰才離開。
另一間八十年代的紅磚房,是客廳、餐廳兼父母的臥室,提起這間紅磚房,實在又是一把辛酸淚。 張濤九歲時,家裡五口人一間破土磚房根本就擠不下,他父母親不得不決定再建一間房子。八十年代張濤家裡幾乎是一窮二白,沒有錢,也沒有能幫扶的親戚。可想而知,建房子對張濤這樣的家庭是一件多麼艱難的事情。
為了這間屋子他們全家奮鬥了近四年時間,才終於建成了一間僅僅可遮風雨沒有任何裝飾的毛坯房。
張濤家鄉建房子主要是三件大事,備料、燒磚、建房。備料工作最繁重,村裡又沒通公路,幾乎所有的建築材料,那些水泥、石灰、河沙、燒磚用的煤炭都是他和父母從外面一擔擔挑回來的。
河沙要到十幾裡以外的利群村前面小河裡掏,臨時掏出來的沙子溼漉漉的,給每擔沙子平白加重了好多。他們不可能等沙子幹了再動身,一則肚子會餓壞,二則家裡那麼多事火燒屁股,又那有時間在這裡磨蹭呢?
於是在炎炎的烈日下,肩上挑著沙,沙裡淌著水,身上流著汗,眼裡滾著淚,一步一趔趄,一步一心酸,其箇中滋味,其辛勞與苦楚,只有身在其中才能真正體會。沙子堆不成夢想,卻堆得出房子,堆得出能遮風避雨的家。
水泥與石灰都要到潯江或江頭去挑,最遠的水泥廠有三十多里路。挑一趟水泥往往要從早挑到黑,惴著太陽去,挑著黑暗回。此外還有蓋房子的瓦、木料,燒磚的煤炭、柴禾等等一點一滴都得靠肩膀挑進來。
燒磚是建房子頭等大事。那個時候他村建屋都得自己燒磚,儘管鄰村有現成的磚賣,問題是沒有公路,有錢也白搭。他家建房用的磚主要是他和父親做出來的。製坯磚時,他主要負責挑水,牽牛踩泥,切泥塊,滾泥坯,以及到滿村的柴灶裡掏制磚用的柴灰,偶爾也幫父親放放坯磚。有空就做小磚,也就是現在建房用的那種磚。當時他們鄉下建房都是用那種大磚,小磚太費事了。從準備到磚出窖他們幾乎忙活了一年時間,只是在裝窖燒製的時候才請了師傅與幫忙的人。
到真正建房子反而容易了,這個時候親朋好友和隔壁鄰居們往往都會過來助工。不過,張濤仍然是主力小工。整間房子的用水都是他挑的,水源到建房子的地方大概有一里路,有一半路程是上坡的。每天大概要五十擔水,他每天利用放學前後的早中晚挑水,連續挑了大概二個月。週末就得挑沙子挑磚,沿著那晃悠悠的竹排爬上去,送給徹屋的師傅。現在住著高樓大廈覺得稀奇平常, 而且一棟棟房子彷彿眨眼間就平地而起,而那個時候為了建一個幾十平方米的普通磚房,要付出多少汗水與心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