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狙殺李自成(三)

迷航一六四二·土土的包子·4,349·2026/3/24

124 狙殺李自成(三) 124 狙殺李自成(三) 京師,紫禁城。 “天佑我大明,天佑我大明啊!陛下,大喜,大喜啊!”大太監王承恩一路從殿外踉蹌著跑進來,一個沒站穩,搶倒在地。他索性磕了幾下頭,起身高舉著一張奏摺,聲嘶力竭地喊道:“陛下,孫督師東出潼關,連克洛陽、汝州。大軍所到之處,闖賊望風披靡啊!” “哦?”崇禎皇帝朱由檢原本因為勞累而顯得渾濁的眼睛,瞬間多了幾分神采,他急不可耐地站起身,也不顧什麼禮儀體統了,三兩步躥下來,一把搶過奏摺。只是急切之間,朱由檢紅了眼圈,他不停地擦拭著,想要看清楚奏摺上的小字,卻越發看不清楚。 然後他將奏摺一把塞到身邊的大臣手裡,看也不看對方是誰,急吼吼地催促著:“念!快給朕念來!” 兵部給事中時敏不過芝麻綠豆大的小官,被崇禎皇帝這麼一手嚇得戰戰兢兢,連忙領命,磕磕巴巴地讀了起來:“臣孫傳庭遙拜聖天子……自臣誓師東出潼關,與賊大小戰數十,皆敗之……賊聞臣名皆潰。臣誓清楚豫,不以一賊遺君父憂……” 不待時敏唸完,崇禎一把搶過奏章,略略地掃了幾眼,而後連叫了三聲好。一聲比一聲高。崇禎皇帝長出一口氣,快步走回龍椅,待坐下來,已經是滿面笑意:“王承恩,將孫愛卿的捷報與眾位卿家傳閱之。”看著下頭一眾大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崇禎皇帝心裡說不出地舒坦。有如夢囈一般地嘟囔著:“賊滅亡在旦夕!賊滅亡在旦夕啊!” 嘟囔了幾句,他轉而喚過吏部、兵部、工部三位尚書,樂呵呵地道:“三位卿家,督師駐兵豫中,屢報戰勝,土寨多已招安。各鎮、撫宜整旅渡河,星速赴任。規避不前者飛參重治。一面招撫流移,開墾荒蕪;一面修復城池,安插民眾。仍飭河北各府輸輓糧草,接濟督師,山西附近地方派運不得遲誤,功收萬全。通侯之賞,斷不少靳。” 下頭三位尚書一聽,齊齊愕然!怎麼孫傳庭不過才初戰告捷,皇帝就已經準備給功臣們加官論賞了?這事兒靠譜麼? 其他兩位熟知皇帝的脾氣,唯唯諾諾地應了。兵部尚書馮元飆卻是急脾氣,當即憂心如焚地頓首說:“孫督前番出潼關,先勝後敗,此乃前車之鑑!此番,賊故見羸以誘我師,兵法之所忌也。臣不能無憂!” 兵部尚書馮元飆的話瞬間讓崇禎大為掃興。 眼見皇帝臉色不好,一幫子大臣立刻跳了出來: “前番是前番,今次是今次,馮大人何故將之混為一談?莫非盼我大明再輸一陣乎?” “李大人所言甚是!前番不過孫督師一時大意,此番孫督步步為營,先取洛陽後克汝州,河南重鎮一鼓而下。聖上又令山西協糧餉,糧草無憂則斷無敗給闖賊之理!”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闖賊雖勢大,然其不過一賊耳。如何抵擋孫督師十萬陝西官軍?馮大人多慮了。” …… 看著幾個‘找彆扭’的傢伙瞬間被淹沒在口水中,龍椅上的崇禎皇帝,臉色慢慢緩和,逐漸紅潤起來。心情大好之下,準了‘群臣’之願,諭旨一封,勒令孫傳庭從速剿滅闖賊。而後揮揮衣袖,宣佈退朝。 瞧著朝野上一群小人極盡阿諛奉承之所能,兵部尚書馮元飆恨得連連跺腳。與兵部侍郎張鳳翔對視一眼,不由得搖頭苦笑:“孫督……危矣!大明……危矣!” 對於孫傳庭部的出關,明廷內部存在著嚴重的意見分歧。皇帝朱由檢幻想孫傳庭部出關,將同長江中游的左良玉部合殲闖軍,力主孫部儘早出關;陝西籍的一些官僚也由於孫傳庭徵兵徵餉加重了自己鄉土的負擔,抱著以鄰為壑的心理贊同叫孫傳庭早早出關。 孫傳庭自己在冢頭鎮吃過敗仗,明知農民軍勢大難敵,指望多爭取一些時間練兵儲餉,加強實力,儘量拖延出關的時間。其他一些大臣卻內心忐忑不安,他們盤算過朝廷現有兵力主要是三個集團:遼東的軍隊雖然比較精銳,但抵禦清兵已難以勝任,實在無法移調;左良玉部號稱兵多將廣,實際上畏敵避戰,跋扈難用;可以用來對付闖軍的唯一王牌,只有孫傳庭統率的陝西官軍。 孫傳庭部傾巢出動要是真能取勝,自然是如天之福;但是,這種僥倖取勝的希望畢竟非常微弱,如果孫傳庭部一旦被殲,明王朝的覆滅就註定了! 因此,兵部尚書馮元飆等大臣直截了當地向崇禎皇帝說明利害,指出孫傳庭部在陝西不動的話,闖軍要北攻京師或東下南京都難免有後顧之憂;如果李自成闖軍打算先取陝西,孫傳庭可以不脫離自己的後方基地,固守潼關,比孤軍深入河南、湖廣要有利得多。 兵部侍郎張鳳翔說得最為懇切:“孫傳庭所有皆天下精兵良將,皇上只有此一付家當,不可輕動。” 只是皇帝朱由檢眼看闖軍的烽火一天天蔓延,恨不得將它一口吞下,哪裡肯聽得下去? 孫鳳翔對著自己上司一拱手,張開嘴喉頭嚅動半晌也沒說出話來。最後只是一聲長嘆:“但願孫督此番旗開得勝,否則……”言語未盡,拱拱手,順著人潮踱著步子走了。只留下馮元飆一個人佇立在宮門前無語望蒼天。 否則?否則大明朝沒了‘僅有的一副家當’,還拿什麼抵擋闖軍?拿什麼抵擋滿清?只怕不消數月,這惶惶大明就得消亡殆盡! 明廷內部有識之士知道這個道理,孫傳庭本人更知道這個道理。 所以當朝廷催促孫傳庭出關的使者接踵而至的時候,孫傳庭頓足嘆曰:“吾固知戰未必捷,然僥倖有萬一功。大丈夫豈復能對獄吏乎!”而後懷著渺茫的希望,勉強上疏報告了出師的日期。 孫傳庭迫於朝廷嚴旨東出潼關,眼瞅著李自成的闖軍勢大,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託在僥倖之上。 上次柿園之戰雖然敗了,但前期勢如破竹,證明陝西兵還是能打仗的,只是由於偶然的原因才招致失敗。加上闖軍侍郎丘之陶來書希圖投明,言官軍若攻至,則其必捏造謠言以分闖軍兵力;此外,在鄖陽負隅頑抗的高鬥樞也派人潛來,表示要配合作戰。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孫傳庭才覺得可以碰一碰運氣。 只是這運氣…… 孫傳庭披著大氅,佇立在大帳前,仰頭望著陰雲四合的蒼穹,斷無止住的雨勢,不由得悲從心來:“莫非……真是天要亡我大明?” 自關帝廟誓師,八月初復洛陽。九月初八日克汝州,十二日下寶豐,十四日與闖軍主力在郟縣大戰,一鼓而下,打得李自成潰逃六十里,直到襄城才止住陣腳。東出潼關以來,孫傳庭這一路稱得上是勢如破竹。 可孫傳庭的好運似乎就此到頭了,甫一到襄城,當天晚上便忽然天降大雨!所有各營的帳棚營壘一齊都淋漓坍塌,不可居住。官兵有多一半都在露天地裡,淋得水雞一般,狼狽不堪言狀;後方的糧草又因天雨路滑,不能如期解到。如今是既不能戰,又不能攻! 孫傳庭雖然連發令箭,催督後方火速運糧。可無奈這一場陰雨連朝不止,道路濘泥,連單人獨馬都不易行走。眼瞅著草糧告盡,軍心搖動起來,孫傳庭這會兒已然沒了主意。 戰?戰不得!沒有糧草,讓營中軍士如何與賊軍搏殺? 退?更退不得!只要無功而返,自己肯定又會被急切的皇帝投入詔獄。而且,大軍在外,賊軍多騎兵,一個不好就會被賊軍倒卷逆襲,搞不好這最後一副家當便要徹底葬送。 望著這連綿的秋雨,孫傳庭一陣無力……河南連續乾旱了幾年,早就赤地千里,怎地偏生這麼巧,自己兩次進軍,兩次都會趕上下雨?莫非,這冥冥中真有天定?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孫傳庭的思緒:“督師——” 孫傳庭轉頭,發現高傑正對著自己躬身抱拳。 “哦……說吧。” 高傑抬起頭:“督師,如今糧草不濟,三軍人馬危在旦夕,倘再兩日無糧,難免就要變生肘腋,那時如何是好?” “恩……”孫傳庭閉著眼睛不置可否。 “不如……不如……我等撤了吧。”高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已經細不可聞。 而正是這有如蚊鳴的聲音,卻驚得孫傳庭瞪大了眼睛。就連高傑也要撤退了嘛?這高傑與李自成本是同鄉,共同起事,後竊了李自成的妻妾刑氏叛投明軍,與李自成可是有著‘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當日關帝廟誓師,高傑自請為先鋒,這一路攻城復地,其堪稱首功。 如今這個平素吵吵最兇,口口聲聲要滅了闖賊的高傑都要撤退了,看來事已不可為…… 想到這兒,孫傳庭迴轉了身子,看著帳內諸將,沉吟了一下道:“我等本欲滅賊以扶社稷,奈何天不遂人願——”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也罷!此番無功而返,孫某定當上書請罪。但凡我陝西官軍健在,這河南、湖廣之事猶有可為。” 孫傳庭話音剛落,帳內響起齊齊的呼氣聲。顯然,大家都鬆了口氣。莫說死戰不退,便是再多兩天,軍中糧草一旦斷絕,不消闖軍殺到,官軍自己就得土崩瓦解。 “後撤茲事,哪位將軍願為斷後?”孫傳庭的目光在幾位總兵之間來回流轉。 “這……”帳內幾位總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說話。斷後?說的好聽!這會兒斷後就等於送死啊。 好半天,才有一人站出來應聲:“督師,卑職願為斷後。”答話的卻是河南總兵陳永福。 大家心裡都有一本賬,便是孫傳庭本人,對待手下各部也要分個遠近親疏。白廣恩所部為陝西官軍主力,配備戰車(注一)萬餘,絕對沒有留下斷後的道理;高傑所部驍勇善戰,又與李自成有奪妻之恨,當然要保留實力。這麼一圈兒看過去,唯獨河南總兵陳永福,手裡頭的兵丁不但是新募的,人數還少,戰力極差。這樣的魚腩部隊不留下來斷後,簡直沒天理啊。 上位的孫傳庭沉吟了一下,道:“也好。便由陳總兵斷後。只需抵擋三五日,本督得了糧草,便回師救援。”說著,孫傳庭對著陳永福拜了拜:“一切都要仰仗陳總兵了。” 帳內諸將,紛紛對著陳永福拱手。 陳永福苦笑一笑:“陳某敢不效死命?” 計策已定,當日夜,留下陳永福部繼續與襄城的闖軍對峙。明軍掉頭,以白廣恩部為先鋒,趁著月黑天陰之時銜枚急走。 大軍前行,道路泥濘,這一日之間不過前行三十里。沒等退到郟縣,忽聞後方喊殺聲震天。待得知陳永福部竟然不戰自潰,引得闖軍倒卷而來的時候,孫傳庭一陣頭暈目眩。完了!全完了! 他穩定心神,急忙叫道:“白廣恩何在?” “督師?” 孫傳庭瞧著自己手下的頭號大將,便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一般:“戰車營速速掉頭,務須擋住賊軍。只要相持住,戰事猶有可為。” “這……”白廣恩猶豫了下,道:“卑職所部皆為戰車,如何掉頭援之?” 孫傳庭急了,‘蒼郎’一聲抽出尚方劍:“當吾不敢斬爾乎?” “卑職……領命!”白廣恩重重一抽馬股,策馬約束部隊而去。不過一頓飯的功夫,有軍士飛報,白廣恩一戰即潰,竟引兵逃走了! 孫傳庭聞聽,一陣頭暈目眩,從戰馬上搖晃了幾下竟然墜落下來。 “督師!” “大帥!” 周遭眾人,連忙下馬,七手八腳將其扶起。頭髮已然花白的孫傳庭悲從心起,踉蹌著身子,唸叨著‘天下事去矣’而後抽出寶劍就要引頸自刎。 眾人七手八腳搶下孫傳庭的寶劍,有幕僚勸慰道:“督師何故如此?此非公之罪。刻下之際,督師當疾趨潼關收潰兵而守,萬一賊不入秦則事猶可為。” 總兵高傑言:“督師先走,高某引兵且與賊兵戰上一番。”說罷,引著部眾返身與闖軍戰成一團。 眼見自殺不成,孫傳庭只得引著本部殘兵急急朝北遁逃。策馬奔騰之際,回首南望,山坡上一面闖字大旗分外刺眼。孫傳庭不由得慨嘆:“當日聖上若留孫某於陝西,闖賊如何得今日之勢……” 與此同時,闖字大旗下的李自成,瞧著自己手下兒郎將官軍衝殺得潰不成軍,不由得哈哈大笑:“從此這大明,唾手可得也!” 在他笑得開心,接受一幫文武拍馬屁的時候,一支黑洞洞的狙擊槍已經對準了他,瞄準鏡裡,十字交叉點緊緊地鎖定在李自成的胸口……

124 狙殺李自成(三)

124 狙殺李自成(三)

京師,紫禁城。

“天佑我大明,天佑我大明啊!陛下,大喜,大喜啊!”大太監王承恩一路從殿外踉蹌著跑進來,一個沒站穩,搶倒在地。他索性磕了幾下頭,起身高舉著一張奏摺,聲嘶力竭地喊道:“陛下,孫督師東出潼關,連克洛陽、汝州。大軍所到之處,闖賊望風披靡啊!”

“哦?”崇禎皇帝朱由檢原本因為勞累而顯得渾濁的眼睛,瞬間多了幾分神采,他急不可耐地站起身,也不顧什麼禮儀體統了,三兩步躥下來,一把搶過奏摺。只是急切之間,朱由檢紅了眼圈,他不停地擦拭著,想要看清楚奏摺上的小字,卻越發看不清楚。

然後他將奏摺一把塞到身邊的大臣手裡,看也不看對方是誰,急吼吼地催促著:“念!快給朕念來!”

兵部給事中時敏不過芝麻綠豆大的小官,被崇禎皇帝這麼一手嚇得戰戰兢兢,連忙領命,磕磕巴巴地讀了起來:“臣孫傳庭遙拜聖天子……自臣誓師東出潼關,與賊大小戰數十,皆敗之……賊聞臣名皆潰。臣誓清楚豫,不以一賊遺君父憂……”

不待時敏唸完,崇禎一把搶過奏章,略略地掃了幾眼,而後連叫了三聲好。一聲比一聲高。崇禎皇帝長出一口氣,快步走回龍椅,待坐下來,已經是滿面笑意:“王承恩,將孫愛卿的捷報與眾位卿家傳閱之。”看著下頭一眾大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崇禎皇帝心裡說不出地舒坦。有如夢囈一般地嘟囔著:“賊滅亡在旦夕!賊滅亡在旦夕啊!”

嘟囔了幾句,他轉而喚過吏部、兵部、工部三位尚書,樂呵呵地道:“三位卿家,督師駐兵豫中,屢報戰勝,土寨多已招安。各鎮、撫宜整旅渡河,星速赴任。規避不前者飛參重治。一面招撫流移,開墾荒蕪;一面修復城池,安插民眾。仍飭河北各府輸輓糧草,接濟督師,山西附近地方派運不得遲誤,功收萬全。通侯之賞,斷不少靳。”

下頭三位尚書一聽,齊齊愕然!怎麼孫傳庭不過才初戰告捷,皇帝就已經準備給功臣們加官論賞了?這事兒靠譜麼?

其他兩位熟知皇帝的脾氣,唯唯諾諾地應了。兵部尚書馮元飆卻是急脾氣,當即憂心如焚地頓首說:“孫督前番出潼關,先勝後敗,此乃前車之鑑!此番,賊故見羸以誘我師,兵法之所忌也。臣不能無憂!”

兵部尚書馮元飆的話瞬間讓崇禎大為掃興。

眼見皇帝臉色不好,一幫子大臣立刻跳了出來:

“前番是前番,今次是今次,馮大人何故將之混為一談?莫非盼我大明再輸一陣乎?”

“李大人所言甚是!前番不過孫督師一時大意,此番孫督步步為營,先取洛陽後克汝州,河南重鎮一鼓而下。聖上又令山西協糧餉,糧草無憂則斷無敗給闖賊之理!”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闖賊雖勢大,然其不過一賊耳。如何抵擋孫督師十萬陝西官軍?馮大人多慮了。”

……

看著幾個‘找彆扭’的傢伙瞬間被淹沒在口水中,龍椅上的崇禎皇帝,臉色慢慢緩和,逐漸紅潤起來。心情大好之下,準了‘群臣’之願,諭旨一封,勒令孫傳庭從速剿滅闖賊。而後揮揮衣袖,宣佈退朝。

瞧著朝野上一群小人極盡阿諛奉承之所能,兵部尚書馮元飆恨得連連跺腳。與兵部侍郎張鳳翔對視一眼,不由得搖頭苦笑:“孫督……危矣!大明……危矣!”

對於孫傳庭部的出關,明廷內部存在著嚴重的意見分歧。皇帝朱由檢幻想孫傳庭部出關,將同長江中游的左良玉部合殲闖軍,力主孫部儘早出關;陝西籍的一些官僚也由於孫傳庭徵兵徵餉加重了自己鄉土的負擔,抱著以鄰為壑的心理贊同叫孫傳庭早早出關。

孫傳庭自己在冢頭鎮吃過敗仗,明知農民軍勢大難敵,指望多爭取一些時間練兵儲餉,加強實力,儘量拖延出關的時間。其他一些大臣卻內心忐忑不安,他們盤算過朝廷現有兵力主要是三個集團:遼東的軍隊雖然比較精銳,但抵禦清兵已難以勝任,實在無法移調;左良玉部號稱兵多將廣,實際上畏敵避戰,跋扈難用;可以用來對付闖軍的唯一王牌,只有孫傳庭統率的陝西官軍。

孫傳庭部傾巢出動要是真能取勝,自然是如天之福;但是,這種僥倖取勝的希望畢竟非常微弱,如果孫傳庭部一旦被殲,明王朝的覆滅就註定了!

因此,兵部尚書馮元飆等大臣直截了當地向崇禎皇帝說明利害,指出孫傳庭部在陝西不動的話,闖軍要北攻京師或東下南京都難免有後顧之憂;如果李自成闖軍打算先取陝西,孫傳庭可以不脫離自己的後方基地,固守潼關,比孤軍深入河南、湖廣要有利得多。

兵部侍郎張鳳翔說得最為懇切:“孫傳庭所有皆天下精兵良將,皇上只有此一付家當,不可輕動。”

只是皇帝朱由檢眼看闖軍的烽火一天天蔓延,恨不得將它一口吞下,哪裡肯聽得下去?

孫鳳翔對著自己上司一拱手,張開嘴喉頭嚅動半晌也沒說出話來。最後只是一聲長嘆:“但願孫督此番旗開得勝,否則……”言語未盡,拱拱手,順著人潮踱著步子走了。只留下馮元飆一個人佇立在宮門前無語望蒼天。

否則?否則大明朝沒了‘僅有的一副家當’,還拿什麼抵擋闖軍?拿什麼抵擋滿清?只怕不消數月,這惶惶大明就得消亡殆盡!

明廷內部有識之士知道這個道理,孫傳庭本人更知道這個道理。

所以當朝廷催促孫傳庭出關的使者接踵而至的時候,孫傳庭頓足嘆曰:“吾固知戰未必捷,然僥倖有萬一功。大丈夫豈復能對獄吏乎!”而後懷著渺茫的希望,勉強上疏報告了出師的日期。

孫傳庭迫於朝廷嚴旨東出潼關,眼瞅著李自成的闖軍勢大,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託在僥倖之上。

上次柿園之戰雖然敗了,但前期勢如破竹,證明陝西兵還是能打仗的,只是由於偶然的原因才招致失敗。加上闖軍侍郎丘之陶來書希圖投明,言官軍若攻至,則其必捏造謠言以分闖軍兵力;此外,在鄖陽負隅頑抗的高鬥樞也派人潛來,表示要配合作戰。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孫傳庭才覺得可以碰一碰運氣。

只是這運氣……

孫傳庭披著大氅,佇立在大帳前,仰頭望著陰雲四合的蒼穹,斷無止住的雨勢,不由得悲從心來:“莫非……真是天要亡我大明?”

自關帝廟誓師,八月初復洛陽。九月初八日克汝州,十二日下寶豐,十四日與闖軍主力在郟縣大戰,一鼓而下,打得李自成潰逃六十里,直到襄城才止住陣腳。東出潼關以來,孫傳庭這一路稱得上是勢如破竹。

可孫傳庭的好運似乎就此到頭了,甫一到襄城,當天晚上便忽然天降大雨!所有各營的帳棚營壘一齊都淋漓坍塌,不可居住。官兵有多一半都在露天地裡,淋得水雞一般,狼狽不堪言狀;後方的糧草又因天雨路滑,不能如期解到。如今是既不能戰,又不能攻!

孫傳庭雖然連發令箭,催督後方火速運糧。可無奈這一場陰雨連朝不止,道路濘泥,連單人獨馬都不易行走。眼瞅著草糧告盡,軍心搖動起來,孫傳庭這會兒已然沒了主意。

戰?戰不得!沒有糧草,讓營中軍士如何與賊軍搏殺?

退?更退不得!只要無功而返,自己肯定又會被急切的皇帝投入詔獄。而且,大軍在外,賊軍多騎兵,一個不好就會被賊軍倒卷逆襲,搞不好這最後一副家當便要徹底葬送。

望著這連綿的秋雨,孫傳庭一陣無力……河南連續乾旱了幾年,早就赤地千里,怎地偏生這麼巧,自己兩次進軍,兩次都會趕上下雨?莫非,這冥冥中真有天定?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孫傳庭的思緒:“督師——”

孫傳庭轉頭,發現高傑正對著自己躬身抱拳。

“哦……說吧。”

高傑抬起頭:“督師,如今糧草不濟,三軍人馬危在旦夕,倘再兩日無糧,難免就要變生肘腋,那時如何是好?”

“恩……”孫傳庭閉著眼睛不置可否。

“不如……不如……我等撤了吧。”高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已經細不可聞。

而正是這有如蚊鳴的聲音,卻驚得孫傳庭瞪大了眼睛。就連高傑也要撤退了嘛?這高傑與李自成本是同鄉,共同起事,後竊了李自成的妻妾刑氏叛投明軍,與李自成可是有著‘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當日關帝廟誓師,高傑自請為先鋒,這一路攻城復地,其堪稱首功。

如今這個平素吵吵最兇,口口聲聲要滅了闖賊的高傑都要撤退了,看來事已不可為……

想到這兒,孫傳庭迴轉了身子,看著帳內諸將,沉吟了一下道:“我等本欲滅賊以扶社稷,奈何天不遂人願——”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也罷!此番無功而返,孫某定當上書請罪。但凡我陝西官軍健在,這河南、湖廣之事猶有可為。”

孫傳庭話音剛落,帳內響起齊齊的呼氣聲。顯然,大家都鬆了口氣。莫說死戰不退,便是再多兩天,軍中糧草一旦斷絕,不消闖軍殺到,官軍自己就得土崩瓦解。

“後撤茲事,哪位將軍願為斷後?”孫傳庭的目光在幾位總兵之間來回流轉。

“這……”帳內幾位總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說話。斷後?說的好聽!這會兒斷後就等於送死啊。

好半天,才有一人站出來應聲:“督師,卑職願為斷後。”答話的卻是河南總兵陳永福。

大家心裡都有一本賬,便是孫傳庭本人,對待手下各部也要分個遠近親疏。白廣恩所部為陝西官軍主力,配備戰車(注一)萬餘,絕對沒有留下斷後的道理;高傑所部驍勇善戰,又與李自成有奪妻之恨,當然要保留實力。這麼一圈兒看過去,唯獨河南總兵陳永福,手裡頭的兵丁不但是新募的,人數還少,戰力極差。這樣的魚腩部隊不留下來斷後,簡直沒天理啊。

上位的孫傳庭沉吟了一下,道:“也好。便由陳總兵斷後。只需抵擋三五日,本督得了糧草,便回師救援。”說著,孫傳庭對著陳永福拜了拜:“一切都要仰仗陳總兵了。”

帳內諸將,紛紛對著陳永福拱手。

陳永福苦笑一笑:“陳某敢不效死命?”

計策已定,當日夜,留下陳永福部繼續與襄城的闖軍對峙。明軍掉頭,以白廣恩部為先鋒,趁著月黑天陰之時銜枚急走。

大軍前行,道路泥濘,這一日之間不過前行三十里。沒等退到郟縣,忽聞後方喊殺聲震天。待得知陳永福部竟然不戰自潰,引得闖軍倒卷而來的時候,孫傳庭一陣頭暈目眩。完了!全完了!

他穩定心神,急忙叫道:“白廣恩何在?”

“督師?”

孫傳庭瞧著自己手下的頭號大將,便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一般:“戰車營速速掉頭,務須擋住賊軍。只要相持住,戰事猶有可為。”

“這……”白廣恩猶豫了下,道:“卑職所部皆為戰車,如何掉頭援之?”

孫傳庭急了,‘蒼郎’一聲抽出尚方劍:“當吾不敢斬爾乎?”

“卑職……領命!”白廣恩重重一抽馬股,策馬約束部隊而去。不過一頓飯的功夫,有軍士飛報,白廣恩一戰即潰,竟引兵逃走了!

孫傳庭聞聽,一陣頭暈目眩,從戰馬上搖晃了幾下竟然墜落下來。

“督師!”

“大帥!”

周遭眾人,連忙下馬,七手八腳將其扶起。頭髮已然花白的孫傳庭悲從心起,踉蹌著身子,唸叨著‘天下事去矣’而後抽出寶劍就要引頸自刎。

眾人七手八腳搶下孫傳庭的寶劍,有幕僚勸慰道:“督師何故如此?此非公之罪。刻下之際,督師當疾趨潼關收潰兵而守,萬一賊不入秦則事猶可為。”

總兵高傑言:“督師先走,高某引兵且與賊兵戰上一番。”說罷,引著部眾返身與闖軍戰成一團。

眼見自殺不成,孫傳庭只得引著本部殘兵急急朝北遁逃。策馬奔騰之際,回首南望,山坡上一面闖字大旗分外刺眼。孫傳庭不由得慨嘆:“當日聖上若留孫某於陝西,闖賊如何得今日之勢……”

與此同時,闖字大旗下的李自成,瞧著自己手下兒郎將官軍衝殺得潰不成軍,不由得哈哈大笑:“從此這大明,唾手可得也!”

在他笑得開心,接受一幫文武拍馬屁的時候,一支黑洞洞的狙擊槍已經對準了他,瞄準鏡裡,十字交叉點緊緊地鎖定在李自成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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