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8 往事
548 往事
硝煙瀰漫,還未燃盡的彈坑火星點點。馬車斜著栽倒在路旁,一側的輪子滾出去老遠。插在馬車上的旗子,滿是煙火之色。戰場之上,哀鴻遍野。殘存的武毅軍士兵彼此搭著肩膀,慢慢地往戰場外踱著。
總兵徐世程飛馬而來,停下來飛身下馬,馬鞭攥的緊緊的,指著朱成功的鼻子喝罵道:“朱成功你混蛋!本鎮很曾讓你深入清地如此遠?”
“大人,這不是滿清的地方。”肩頭裹傷的朱成功傲然地指著腳下的土地:“這裡的每一寸都是我大明領土。身為軍人,收復故土又有何錯?”
“王八蛋!你想要軍功本鎮不攔著,可你不能拉著弟兄們一起去送死!”徐世程怒急,指著周遭的疲兵、傷兵:“你瞧清楚,三千弟兄經此一役又剩下多少?你這是拿弟兄們的命搏自己頭頂的烏紗!”
“我朱成功行事磊落,此心可照日月!孰是孰非,自有後人評述。”朱成功死不悔改。
“你……好,好好!”徐世程怒極而笑:“你想要如何便如何,只是從今以後,給我滾出第一鎮!不但要滾出第一鎮,本鎮還要參你一本,你且等著革職查辦吧!”
……
軍營內。
傳旨的小太監以手掩鼻,遮擋著刺鼻的湯藥味,看著周遭士兵的冷漠,小太監不滿地嚷嚷道:“可還有活人?朱成功可在?速速出來接旨!”
軍士慢騰騰地入了營房,片刻後吊著肩膀的朱成功快步而出。掀衣袂雙膝跪倒。小太監問明瞭身份,輕輕嗓子,展開一卷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武毅軍第一鎮左衛……蔭一子,奉國將軍。賞,銀一千,絹。百匹。著總兵朱成功,即刻返京,不得延誤。欽此……”
朱成功愕然。
小太監等了半天,不耐煩地道:“克虜伯,快快接旨吧?咱家可還等著回去交差呢。”
“臣,朱成功接旨!”頭重重地叩下去。再抬起來,朱成功的臉上滿是喜氣與不解。
……
南京街頭。
身穿簇新官袍的朱成功騎在高頭大馬之上,緩緩地走在隊伍的最中央。在其前後,是跟隨其進京的兩隊武毅軍士兵。范陽帽、鴛鴦衫,刺刀雪亮得晃眼。並不寬敞的街道兩側,滿是圍觀的南京百姓。
“了不得啊,三千人馬就敢渡江尋韃子麻煩。被圍在峽谷裡頭。愣是頂了三天三夜。武毅軍威武,國姓爺威武!”
“正是如此!若非國姓爺捨身做餌,又怎會有此番大捷?整整三萬清兵,跑出去的沒幾個。”
“我怎麼聽說咱們也死傷慘重呢?”
“死傷?笑話!死傷的也不是武毅軍。要我說首輔大人說的沒錯,要建就建武毅軍,其餘的那些窩囊廢有什麼用?打仗貪生怕死,便是不怕死也打不過清兵。”
“聽說滿清朝野震動,頒出賞格。殺國姓爺者,得銀萬兩,入上三旗!”
“此一遭過後。只怕韃子更不敢南下了。國姓爺堪比漢之班定遠!”
……
馬府的書房之內。
“年輕人熱血一些,衝動一些,沒有錯。可你不是一般的年輕人,你是手握重兵的將官。”馬士英聲音平緩卻有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味道在裡面。
“三千左衛,半數傷亡。算上其他各軍的傷亡,損失近萬。”馬士英盯著低頭臉紅的朱成功:“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一場仗……我大明虧了。照理來說,朝廷當處罰你才對。可你知道為什麼不但不處罰,反倒要提拔你麼?”
“我……不知道。”
“你父親發來電報,說要割三城之地,換你無罪;邵部長髮電報說,年輕難免犯錯。起碼出發點是好的,要朝廷從輕處理。就連武毅軍中官佐都紛紛上書求情……朱成功。你的面子好大啊。”馬士英威嚴的聲音壓過去,朱成功將頭埋的更深了。他想要辯解什麼,卻無從開口。
“這些人的說項,總要照顧照顧,這只是其中一方面。”馬士英捻鬚道:“老夫倒是以為,邵部長說的那句話不錯。年輕人總會犯錯,便是孫督也是從不斷犯錯中才到了如今的格局……這些都是小節。真正讓老夫看重你的,便是這股子捨我其誰的歧視!”
“朝廷虛弱,督撫自重,無力北伐,這是事實。可身為軍人,不能這麼想!放眼軍中,兗兗諸公,或者想著爭名奪利,或者想著苟延殘喘。也唯有一個朱成功捨生忘死,一心為國不停的北伐。這份氣勢,這份心意,便是犯了再大的錯……朝廷也該包容下。”
朱成功先是愕然抬頭,繼而眼中全是感動之色。首輔大人……懂他!
“去兵部報備一番,下月去領第三鎮吧。你要記住,保持本色。武毅軍,是朝廷的武毅軍,不是一家一姓的武毅軍。”
“卑職定然不敢忘了本分!”
嚴厲的馬士英,這會兒已經微微笑了起來:“明日陛下要召見。好好應對,切不可失了體統。”
“是!卑職告退!”
……
輕歌曼舞,絲竹陣陣。
御宴之上,皇帝朱由菘顯得很高興。端起酒杯邀道:“愛卿滿飲!”
臉上浮著醉後的酡紅,朱成功舌頭髮卷:“陛下……臣……臣真得不能飲了。再飲便……”
“誒?朕讓你喝便喝。那些大臣們不把朕當回事,難道愛卿也不把朕當回事?”
“這……陛下請!”仰脖,一飲而盡。酒衝頭顱,朱成功但覺天旋地轉,搖搖晃晃碰的一聲頭砸在了酒桌之上。
另一邊,朱由菘哈哈大笑:“打仗我不行,喝酒……你不行!嗝……呼呼……”巨胖朱由菘身子栽倒在沓子上,漸漸起了鼾聲。
內侍不知如何是好,恰在此時,有太監唱諾:“皇后娘娘駕到!”
一身綾羅的馬三娘踱步進來,見此間如此場景,不禁蹙眉掩鼻。
“怎地喝成這般?還不扶陛下回宮就寢?”
幾個大力太監使出吃奶的力氣,抬著朱由菘走了。
“娘娘,朱將軍怎麼辦?”
馬三家只是不答,確是看著哪怕酒醉之後依舊滿臉英氣的朱成功發痴。
……
寢宮。
“啊?這……這……”衣衫凌亂的朱成功愕然地看著身旁半裸著的女子,卻不是皇后是誰?
“將軍無需如此。”馬三娘淡然地說著:“不過是露水姻緣罷了,今日之後,本宮與將軍再無瓜葛。”
“本宮就是個苦命的女子,雖為後宮之主,卻為陛下所不喜。若今日得幸有孕,則來日必感將軍恩德。將軍且放心,陛下還醉著,本宮這就去。”
……
一幕幕回憶的畫面凌亂地在腦海裡閃現,端坐在馬上的國姓爺朱成功擰著眉頭,怔怔地發呆。
“將軍,首輔大人的府邸到了。”副官在一旁提醒到。
朱成功回過神來,但見不遠處朱漆大門,牌匾上赫然寫著馬府,果然是到了地方。長出了口氣,收攝心神,飛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衛兵。整了整衣裝,上前叩響了大門。
門房自然認識這位大明正當紅的將軍,忙不迭地報了信,片刻後管家引著朱成功七扭八轉進了書房。書房裡,電動留聲機緩緩地放著錄製的崑曲,馬士英坐在書案之後,鼻樑上卡著老花鏡,正看著一份奏摺。
“首輔大人……”
“且待。”馬士英擺擺手,制止了朱成功的話頭。繼而繼續批閱著奏摺,直到將面前的奏摺批示完畢,這才放下來。摘了老花鏡,眯縫著眼睛打量著朱成功。
“聽說你去了上海?”
“是。卑職去迎軍官生回營。”朱成功小心地應答著。
“恩……”長長的一個停頓,馬士英擺手,示意下人都出去。只是片刻的功夫,人走了個乾淨,書房內只剩下了馬士英與朱成功二人。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射進來,仔細辨別,甚至可以看到光線中做布爾運動的灰塵顆粒。
書房內誰都沒開口,靜謐的可怕。
良久,馬士英突然開口說:“皇后娘娘順產,母子平安。”
朱成功心道還是來了,硬著頭皮說:“此乃大喜,我大明後繼有人……”
“你當老夫不知道麼?”馬士英厲聲喝問:“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不待朱成功說什麼,馬士英繼續道:“三娘性子偏軟,兩個宮女賭咒發誓,她便心軟了。若非老夫在宮內有眼線,早作了處置,你以為你今天還能站在這裡?”
朱成功頓時汗如雨下。與皇后有染,給皇帝老子戴綠帽子,傳將出去是何等的軒然大波。哪怕馬士英再權傾朝野,此事一發,也難以周全。覆巢之下無完卵,只怕到時候連澳洲人都保不住他朱成功。
“卑職……知錯了。”
“大丈夫行事,做了便做了,重要的是料理乾淨。”馬士英凜然道:“三娘入宮三年,無所出。那昏君只一心狎玩稚女、孌童,身子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若三娘再無所出,只怕這昏君一去,大明朝便要再起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