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飢餓
# 第115章飢餓
意識像是從深不見底、冰冷粘稠的泥沼裡,一點點掙扎著上浮。
最先恢復的是痛覺。後背、手臂、額角……昨夜被風暴席捲過的地方,如同被無數細小的針同時扎刺,又像是被烙鐵反覆熨燙,火辣辣地鈍痛著,隨著呼吸起伏,帶來一陣陣清晰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明念在昏沉中蹙緊了眉,無意識地想蜷縮身體,卻牽動了更劇烈的疼痛,讓她猛地抽了口氣,徹底從睡夢中驚醒。
眼前是陌生的客房天花板,晨曦透過薄紗窗簾,將室內染成一片柔和的灰藍。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檀香和……更明顯的、清涼苦澀的藥膏氣味。她眨了眨眼,遲鈍的感官逐漸歸位。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處關節都透著酸軟乏力,但比起昨夜那種瀕臨散架的虛脫,總算恢復了些許「活著」的實感。
記憶如同潮水般回湧——碼頭的汽笛、空蕩的入口、書房冰冷的對峙、竹條破風的尖嘯、錐心的斥責、卑微的哀求、李伯伯嘆息的眼睛、渡邊姐姐沉穩的手臂、還有那句「唯一的乾女兒」……最後定格在乾媽背對著她、僵立在窗前的孤獨剪影。
心口猛地一縮,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沉甸甸的酸澀。她真的……回來了。也真的……挨了打。乾媽好像,氣得快要瘋了。
她嘗試著動了動手指,還好。又小心翼翼地想側身,後背立刻傳來尖銳的抗議,疼得她「嘶」了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看來傷得真是不輕。她放棄了大動作,只是緩緩轉動脖頸,打量著房間。床頭柜上放著水杯、藥瓶,還有一碗似乎早已涼透、表面凝了一層薄脂的……大概是粥?是渡邊姐姐準備的吧。
目光落在緊閉的房門上。乾媽……現在在哪裡?還在生氣嗎?會不會……已經後悔讓她留下了?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有些發慌,又帶著一絲莫名的期盼。她想起昨夜自己昏睡前那句「念念困了」,和乾媽在門外陰影裡的那句「……看顧好她」。聲音那麼低,那麼啞,卻像一根微弱的火苗,在她冰冷的心裡搖曳了一下。
不能躺著。得去找乾媽。
這個念頭異常清晰。不是去質問,不是去哭訴,甚至不是去求饒。經歷了昨晚那樣激烈的風暴,再說什麼似乎都顯得蒼白。她只是……想看看乾媽。確認她還在。確認那道門,沒有對她徹底關閉。
更重要的是——胃裡傳來一陣清晰的、空蕩蕩的絞痛,提醒著她從昨天中午在船上食不知味地吃過一點東西後,就水米未進的事實。緊張、悲傷、疼痛耗盡了所有能量,此刻鬆懈下來,飢餓感便兇猛地反撲上來。
或許……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最自然、最不刻意、也最讓人難以拒絕的……破冰理由?
明念深吸一口氣,忍著周身的疼痛,用沒受傷的那邊手臂,一點點撐起身體。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帶來新的痛楚,她咬著牙,額頭冒出冷汗,終於成功地坐了起來。靠在床頭喘息片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乾淨柔軟的舊睡衣,是熟悉的陽光味道。她慢慢挪動雙腿,試探著踩在地板上。還好,腿腳只是乏力,沒有更嚴重的傷。
她扶著床沿,極其緩慢地站起來。眩暈感襲來,她閉了閉眼,等那陣天旋地轉過去。然後,一步一步,挪向房門。腳步虛浮,但很堅定。
拉開房門,清晨更明亮的光線湧了進來,走廊裡安靜無聲。她扶著牆壁,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書房的位置,慢慢挪去。
每走一步,身上的傷口都在叫囂。額角的紗布有些礙事,但她沒去碰。走到書房門口,門虛掩著。她停下,側耳傾聽,裡面沒有任何聲音。
猶豫了一下,她抬起手,沒有敲門,只是輕輕將門推開一條縫隙。
書房裡,佐藤英子果然在。
她沒有坐在書桌後,也沒有站在窗前。而是坐在靠近門邊的一張單人沙發上,背對著門口,手裡似乎拿著一份文件,但視線並沒有落在上面,只是有些空茫地對著前方的空氣。她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常旗袍,頭髮松松挽著,卸去了所有妝飾,側臉在晨光中顯得異常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影,嘴唇緊抿,整個人透著一股濃濃的、揮之不去的疲憊與……蕭索。
明念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進去,也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那個背影。直到佐藤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肩背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然後,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四目相對。
佐藤的眼中,瞬間掠過極其複雜的情緒——驚訝、一絲慌亂、更深的疲憊,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的審視,仿佛在確認眼前這個臉色蒼白、額角帶傷、穿著舊睡衣扶著門框的少女,是否真實,是否……還好。
明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低下頭,避開了那過於銳利承載了太多情)的目光。她挪動著腳步,慢慢走進書房,在距離沙發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她沒敢靠得太近。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緊繃的寂靜。昨晚的風暴餘威仍在,那些激烈的言辭和疼痛的觸感,橫亙在兩人之間。
明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她抬起頭,再次看向佐藤。這一次,她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自然一些,甚至刻意帶上了一點屬於「念念」的、帶著點孩子氣的、理所當然的依賴和……一點點委屈。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因為剛醒和缺水而有些沙啞,卻清晰地飄在安靜的晨光裡:
「乾媽……」
她頓了頓,像是沒看到佐藤瞬間更加緊繃的神色,也沒在意自己身上那些顯而易見的傷痕,只是用那雙依舊清澈的眼睛,望著佐藤,很輕、很自然地,說出了此刻最真實的需求:
「念念餓了。」
她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軟軟的抱怨,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最普通不過的事實,試圖喚起對方一點點的憐惜和責任感:
「好餓……一天沒有吃飯了。」
說完,她就不再言語,只是那樣站著,微微仰著小臉,看著佐藤。晨光落在她蒼白的臉頰和額角的紗布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卻脆弱的光暈裡。那眼神裡,有飢餓帶來的生理性虛弱,有傷痛帶來的隱忍,但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期待。
她不再提昨晚的衝突,不再提自己的委屈,不再提那根竹條和那些傷。只是用最原始、最基本的「餓了」,作為打破這令人窒息沉默的、笨拙卻有效的武器。
佐藤握著文件的手指,驟然收緊,紙張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她看著明念,看著這個剛剛被她用竹條抽打到遍體鱗傷、此刻卻像只受傷後依然本能尋找母獸哺育的幼崽般,站在她面前,直白地說「餓了」的孩子。
所有的斥責、所有的冷硬、所有築起的心防,在這最簡單、最無法反駁的人類需求面前,土崩瓦解。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愧疚、心疼、無措和某種近乎荒誕的柔軟情緒,猛地衝上她的心頭。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雜亂地跳動。
餓了。
一天沒吃飯。
是啊,從昨天到現在,這孩子經歷了怎樣的顛簸和煎熬?自己又對她做了什麼?
佐藤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卻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終,她極其僵硬地、近乎倉促地移開了視線,不再與明念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對視。她放下手中早已看不進去的文件,動作有些滯澀地站起身。
沒有看明念,她徑直走向書房門口,腳步略顯匆忙,仿佛急於逃離這令人心慌意亂的場景。但在經過明念身邊時,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飛快地掃過明念額角的紗布和扶著門框、微微顫抖的手。
然後,她對著門外守在不遠處的渡邊,用那種努力維持平穩、卻依舊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和急切的語氣,沉聲吩咐:
「渡邊,備早餐。清淡些,有營養的。送到……書房來。」
說完,她甚至沒有回頭再看明念一眼,便重新坐回了沙發裡,重新拿起了那份文件,仿佛那是什麼亟待處理的國家大事。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發紅的耳根,洩露了她此刻內心的波瀾。
明念站在原地,聽著乾媽略顯急促的吩咐,看著她又坐回去故作鎮定的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極輕地向上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疼痛的痕跡,卻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弱的暖意。
飢餓感依舊在胃裡灼燒,傷口依舊疼痛難忍。
但至少,乾媽沒有把她趕出去。
至少,她讓人去準備早餐了。
這就……很好了。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到沙發另一側的單人椅上,學著佐藤的樣子,儘量不牽動傷處地坐下,然後安靜地、乖巧地等待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悄悄飄向那個看似專注文件、實則渾身不自在的側影。
晨光透過窗戶,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近。空氣中,藥草味、檀香味,以及即將到來的食物香氣,悄悄混合在一起。風暴後的清晨,以一種關於「飢餓」的、最樸素直白的對話,悄然開啟了新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