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酣睡踢人被揍
# 第26章酣睡踢人被揍
午後的安寧被一陣急促而克制的電話鈴聲刺破。
聲音來自佐藤英子臥室的專線電話——那部漆黑色、線條冷硬的電話機,平日裡極少響起,但每一次響起,都意味著不容耽擱的緊急公務或來自更高層級的直接指令。鈴聲在靜謐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瞬間刺破了包裹著兩人的、那層溫情脈脈的紗幔。
佐藤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睜開了眼睛。方才還沉浸在那種近乎麻醉的柔軟情緒中的眼眸,瞬間恢復了清明銳利,如同冰層下的暗流重新湧動。她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懷中的少女似乎也被驚動,發出一聲不滿的嚶嚀,將臉更深地埋進她的頸窩,但並未醒來。
輕輕抽出被明念枕著的手臂,佐藤動作迅捷而無聲地翻身下床。她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床上蜷縮的少女,徑直走向臥室外的小起居室,那裡是接聽機密電話的固定位置。腳步依舊輕緩,但脊背已經挺直,方才那份屬於「阿姨」的鬆弛慵懶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屬於「佐藤課長」的冷肅與緊繃。
拿起話筒的瞬間,她甚至需要極短暫地調整一下呼吸,才能讓聲音恢復平日工作時的平穩無波:「莫西莫西。」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低沉而快速,用的是經過加密的暗語混雜著簡短的日語彙報。佐藤靜靜地聽著,偶爾用幾個簡短的音節或單詞回應,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有眼神越來越沉,如同凝結的寒冰。電話內容涉及上海周邊幾條情報線的異常動向,以及某個與明家存在間接生意往來的商社近日資金流動的疑點。雖然並未直接提及明家或明念,但字裡行間透出的審視與鉤沉意味,像一根無形的線,再次將懷中那份柔軟的溫暖與她肩上沉重的職責冰冷地捆綁在一起。
「……繼續監控,任何異常,第一時間匯報。」她最後用日語低聲命令,然後掛斷了電話。
聽筒放回底座,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佐藤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返回臥室。小起居室的窗戶半開著,微冷的空氣吹進來,讓她因午睡而有些發熱的頭腦徹底冷靜下來。掌心仿佛還殘留著拍打在少女肌膚上的獨特觸感——那份驚人的彈軟與溫熱,此刻卻像一種無聲的嘲諷,提醒著她方才的失態與越界。
她竟然……真的像一個普通的長輩那樣,因為孩子睡相不老實而動手管教,甚至還沉浸在那種幼稚的親密與滿足感中。這太不像她了。佐藤英子,特高課上海方面的重要負責人,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情緒化,如此輕易地被一個十幾歲的女孩牽動心神?
電話裡的匯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她。明念不是普通的女孩。她是明鏡的女兒,是那個在商界、政界乃至地下世界都頗有手腕、且明顯對帝國抱有潛在敵意的明家當家人的女兒。明鏡同意送她過來,絕非單純的「客居」或「全人情誼」那麼簡單。這裡面有妥協,有試探,更可能有……更深層的圖謀。
而她,佐藤英子,竟然差一點就徹底沉溺在扮演「慈愛阿姨」的角色裡,幾乎忘記了最基本的警惕和職責。
一種混合著懊惱、自省與重新升起的尖銳審視的情緒,在她胸中翻滾。她需要確認。確認明念的「天真爛漫」、「活潑調皮」究竟有幾分真實,確認明鏡將她送來的真正目的,也確認……自己這份莫名洶湧的「憐愛」與「保護欲」,是否正被對方巧妙地利用著。
深吸一口氣,佐藤整理了一下微亂的睡袍衣襟,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卻帶著恰當距離感的笑容,轉身走回臥室。
床上的明念依舊睡著,姿勢因為她的離開而稍稍改變,側躺著蜷縮成一團,被子滑落了一角,露出半邊肩膀和一小片光潔的背脊。午後的陽光恰好移過來,給她柔和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看起來如此無害,如此純淨,甚至帶著一種易碎的脆弱感。
佐藤站在床邊,目光複雜地看了她幾秒,然後伸出手,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念念,醒醒。」聲音溫和,卻不再有剛才哄睡時的柔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公事公辦的意味。
明念迷迷糊糊地「唔」了一聲,慢吞吞地睜開眼睛。初醒的眸子還蒙著一層水霧,茫然地看向佐藤,似乎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隨即,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蛋倏地紅了,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身後——那裡,被掌摑過的地方還有些隱隱的、悶悶的餘痛,提醒著她入睡前發生了什麼。
「阿姨……」她小聲喚道,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一絲窘迫,眼神躲閃,不太敢直視佐藤。這副模樣,活脫脫一個做了錯事被長輩抓住、既羞又怕的孩子。
佐藤心中的冷硬,因她這自然而真實的反應,又不自覺地鬆動了一點點。但她迅速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睡得好嗎?」她在床邊坐下,順手替她拉好被子,蓋住肩膀,動作依舊體貼,語氣卻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還踢不踢人了?」
明念的臉更紅了,腦袋幾乎要埋進被子裡,搖了搖頭,聲如蚊蚋:「不……不踢了。」她頓了頓,偷偷抬起眼看佐藤,睫毛顫動著,「阿姨……還生氣嗎?」
「不生氣了。」佐藤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睡亂的長髮,指尖不經意般拂過她的額頭、臉頰,像是在檢查溫度,又像是在用一種更親密的方式觀察她的反應,「只要你乖乖的,阿姨怎麼會生氣。」
明念似乎鬆了口氣,身體放鬆下來,甚至主動往佐藤手邊蹭了蹭,像只尋求安慰的小貓。這個依賴的小動作,讓佐藤的心弦又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但隨即被她強行按住。
「對了,念念,」佐藤仿佛不經意地提起,手指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她的長髮,目光卻落在她臉上,不放過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剛才你睡著的時候,我接了個電話,是工作上的事。」
明念眨了眨眼,似乎對這個話題不太感興趣,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注意力好像更多地放在佐藤幫她順頭髮的舒適感上。
「說起來,有些工作上的煩惱,也挺讓人頭疼的。」佐藤嘆了口氣,語氣像是長輩在向親近的晚輩抱怨瑣事,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信任感,「最近上海這邊,有些商業上的資金流動不太清楚,查起來很麻煩。你母親做生意那麼厲害,一定對這些很在行吧?我記得明家好像也和……比如『三井物產』之類的日本商社有往來?」
她拋出了一個具體的商社名字,這是情報顯示與明家有間接業務關聯的其中之一,但關聯並不緊密,屬於可查的正常商業往來範疇。用這個來試探,既不會顯得過於突兀和針對性,又能觀察明念對這類話題的反應。
明念梳理頭髮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很短,短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她抬起眼,看向佐藤,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又有點被打擾了舒適時刻的小小不滿,嘟囔道:「母親生意上的事,我哪裡懂……她從來都不跟我說的。」她撇了撇嘴,語氣裡居然帶上了點真實的抱怨,「在家裡,母親只關心我功課好不好,規矩有沒有守,那些帳本啊、合同啊,我看都不讓看,說女孩子家知道這些沒用,還容易分心。」
這番抱怨合情合理,完全符合一個被嚴母過度保護、對家族生意一無所知的世家小姐形象。佐藤仔細分辨著她的語氣和眼神,那份抱怨聽起來十分自然,甚至還有幾分這個年紀女孩特有的、對父母管束的不耐煩。
「是嗎?你母親對你管教確實嚴格。」佐藤順著她的話說,手指滑到她的耳後,輕輕摩挲著那塊柔軟的皮膚,這是一種帶有強烈安撫和親近意味的動作,「那……你平時在家,除了讀書寫字,還會關心些什麼?有沒有聽你母親或者家裡的管事,提起過什麼特別的事情?比如,最近家裡有沒有來什麼特別的客人?或者,你母親有沒有為什麼事特別煩心過?」
問題開始深入,但依舊包裹在「關心晚輩家庭生活」的外衣下。佐藤的目光變得愈發專注,仿佛真的只是在閒聊家常。
明念似乎被問得有些茫然,她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搖搖頭:「特別的客人?就是那些來談生意的伯伯叔叔們啊,有時候還有銀行的人,母親會見他們,但都不讓我旁聽。煩心……」她蹙起細細的眉頭,努力回憶的樣子,「母親好像總是很忙,有時候書房裡的燈亮到很晚。前陣子……好像是昌茂的船出了點問題那會兒,她特別忙,臉色也不太好,我問她,她只說生意上的小事,讓我別操心。」
她提到的「昌茂船出事」,正是之前佐藤用來敲打明家的事件。明念此刻以「從母親那裡聽說了一點皮毛」的角度提及,顯得既真實,明念確實可能從家裡感受到緊張氣氛,不知道內情,她分寸把握得極好。
佐藤點了點頭,眼神若有所思。「是啊,做生意不容易,你母親一個人撐起那麼大的家業,很辛苦。」她話鋒忽然輕輕一轉,像是隨口一問,「那……念念覺得日本怎麼樣?喜歡日本的文化嗎?這次雖然沒能去成研習班,但以後總有機會去看看的。你母親對日本……好像觀感挺複雜的?」
這個問題更為敏感,直接觸及了明鏡可能存在的政治立場和家族傾向。佐藤問得極其自然,仿佛只是基於「文化交流」話題的延伸。
明念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困惑和一絲謹慎。她低下頭,玩著自己睡衣的扣子,聲音低了下去:「日本……阿姨您就是日本人啊,我覺得……挺好的。茶道、插花、那些古蹟,書上看著都很美。母親……母親沒怎麼特別說過日本好不好,她只說,不管哪裡,都有好人,也有壞人,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誠信和規矩。」她抬起眼,看向佐藤,眼神清澈,帶著點小心翼翼,「阿姨,您……是不是不喜歡我母親?」
這一下反問,出乎佐藤的意料。她沒有直接回答關於明鏡對日態度的問題,而是將焦點引回到了「人際關係」上,用一種孩子式的直白和擔憂,反而讓佐藤一時不好再追問下去。
佐藤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多了幾分深思。「怎麼會?我很敬佩你母親,一個女人能做到這個地步,非常了不起。只是我們立場不同,有些事看法自然不一樣。」她輕輕拍了拍明念的手背,「但這些是大人的事,念念不用操心。你只要開開心心的,好好長大,比什麼都強。」
她成功地用一句「大人的事」將敏感話題輕輕帶過,同時也傳遞出一種「我與你母親是對手,但我對你並無惡意」的微妙信號。這是安撫,也是進一步拉近距離的手段。
明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好像接受了這個解釋,但眉眼間那縷細微的憂慮並未完全散去。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小聲問:「阿姨,您……會一直對我這麼好嗎?」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突然,也極其……戳心。它不像試探,更像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在不確定的環境中,向唯一可能給予溫暖的對象,發出的卑微祈求。
佐藤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電話帶來的冰冷理智與此刻眼前少女脆弱依賴的眼神,在她內心激烈交戰。她看著明念——那雙眼睛清澈見底,映著午後的微光,也映著她自己的影子。那裡面有關切,有不安,有全然的信賴,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害怕被拋棄的惶惑。
這一刻,佐藤幾乎要相信,眼前這個女孩,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的活潑,她的調皮,她的貪吃怕疼,她的懵懂依賴,都是她這個年紀、在她所處環境下,最自然不過的反應。那些關於「偽裝」、「刺探」的懷疑,在這雙眼睛面前,顯得如此冷酷而荒謬。
但……電話裡的聲音,肩上的職責,多年特工生涯磨礪出的本能,都在發出尖銳的警報。信任是奢侈品,尤其是在她這個位置。
她伸出手,將明念輕輕攬入懷中,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這個擁抱,比午睡時更多了幾分刻意的溫柔和安撫意味。「當然會。」佐藤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而堅定,仿佛在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只要你願意,阿姨會一直對你好,保護你,照顧你。這裡,你也可以當成自己的家。」
她感覺到懷裡的身體先是微微一僵,隨即慢慢柔軟下來,甚至伸出雙臂,回抱住了她的腰,抱得有些緊。明念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她的肩頭,輕輕蹭了蹭。
這個依賴的回應,讓佐藤心中那冰冷的堅冰,又融化了一角。她閉上眼,感受著懷中少女的體溫和信任,內心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亂與掙扎。理智與情感,職責與私心,懷疑與渴望……像兩股巨大的力量,撕扯著她。
良久,她輕輕放開明念,雙手扶著她的肩膀,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溫和,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念念,阿姨問你,你要說實話。你母親讓你過來陪我,除了讓你散心、學東西,還有沒有交代你別的?比如……讓你留意阿姨這裡的什麼事情?或者,讓你帶什麼話回去?」
這是最直接的試探了。剝開了所有溫情的外衣,直指核心。佐藤緊緊盯著明念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漣漪。
明念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問題嚇了一跳。她睜大眼睛,愣愣地看著佐藤,臉上慢慢浮現出被誤解的委屈和受傷,眼圈迅速紅了。「阿、阿姨……」她的聲音帶上了哽咽,「您……您不相信我?母親……母親只是讓我來陪您,說您一個人孤單,讓我好好聽話,別惹您生氣……她……她什麼都沒讓我做啊……」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她抽泣著,掙脫開佐藤的手,向後退縮,把自己縮進床角,抱著膝蓋,哭得傷心又無助,「我真的沒有……阿姨,您別討厭我……」
她的反應,完全是一個被尊敬的長輩突然質疑和傷害後的、純然的委屈和恐慌。哭泣的樣子真實而無助,肩膀一聳一聳,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佐藤看著她,心中的懷疑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是啊,她在想什麼?一個十五六歲、被母親保護得極好的女孩,能有多深的心機?明鏡再厲害,難道還能把女兒訓練成毫無破綻的間諜?更何況,如此直白的質問,如果明念真是有任務在身,此刻的反應要麼是強作鎮定巧言辯解,要麼是驚慌失措露出馬腳,而絕不會是這種純粹情感受傷的崩潰式哭泣。
她心中的天平,終於徹底偏向了情感這一邊。那些冰冷的懷疑和算計,在少女滾燙的眼淚和全然的依賴面前,顯得如此醜陋而不堪。
「好了好了,不哭了,是阿姨不好。」佐藤連忙上前,重新將哭泣的明念摟進懷裡,這次是充滿歉意的擁抱,「阿姨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只是阿姨習慣了,身邊總有很多複雜的事情,有時候會想得多一些。嚇到你了,對不起。」她拍著明念的背,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和歉疚,「阿姨跟你道歉,原諒阿姨好不好?阿姨保證,以後再也不會這樣問你了。」
明念在她懷裡哭得更兇了,仿佛要將所有的委屈都發洩出來,淚水打溼了佐藤的睡袍。她斷斷續續地抽噎著:「我……我只是想阿姨喜歡我……我不想讓阿姨覺得我是壞孩子……嗚……」
「阿姨喜歡念念,很喜歡。」佐藤低聲安撫著,心中充滿了自責。她竟然用對付敵人的那一套,來對待這個全心信賴她的孩子。那份因為電話而重新豎起的冰冷屏障,在明念的眼淚中徹底崩塌,甚至比之前更加粉碎。一種強烈的保護欲和補償心理佔據了上風。「念念是好孩子,是阿姨不好。不哭了,再哭眼睛要腫了,就不好看了。」
她像哄著幼童一樣,耐心地安撫了許久,直到明念的哭聲漸漸止住,只剩下小小的抽噎。
「餓不餓?下午茶時間快到了。」佐藤用指腹輕輕擦去明念臉上的淚痕,柔聲問,「我讓人送點你喜歡的點心上來?今天有剛送來的神戶草莓,很甜。」
明念紅著眼睛,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可憐極了。她點了點頭,小聲說:「……想吃草莓。」
「好,這就讓渡邊去準備。」佐藤起身,走到門口吩咐下去。回過頭,看到明念依舊蜷縮在床角,抱著膝蓋,眼睛望著窗外,側影看起來有些孤單和落寞。
她的心又軟了幾分。走過去,在床邊坐下,試探著伸出手,摸了摸明念的頭。「還在生阿姨的氣?」
明念搖了搖頭,沒說話,卻主動把腦袋靠在了佐藤的手臂上。這個無聲的親近動作,讓佐藤徹底鬆了口氣,也讓她心中那份柔軟的情感更加洶湧。
下午茶是在臥室的小陽臺上用的。精緻的骨瓷碟裡擺著鮮紅欲滴的草莓、小巧的和果子,還有一壺香氣馥鬱的紅茶。陽光溫暖,微風和煦,方才那場帶著淚水的風波似乎已經過去。
明念的情緒看起來恢復了一些,小口吃著草莓,偶爾偷看一眼佐藤,眼神裡還殘留著一絲怯怯的依賴。佐藤則比之前更加體貼周到,親自為她倒茶,將最甜的草莓尖遞到她嘴邊,語氣動作間充滿了補償式的呵護。
「念念,」佐藤看著她慢慢恢復食慾的小臉,狀似隨意地開口,語氣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誠,「以後在阿姨這裡,不要拘束,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阿姨工作上的那些煩心事,是阿姨自己的問題,不該影響到你。你只要記得,阿姨是真心疼你,想對你好,就夠了。其他的,你都不要管,也不要問,開開心心做你自己,好嗎?」
這是她的承諾,也是她的決定。在理智與情感的反覆拉鋸後,她選擇了暫時相信自己的感覺,選擇將明念劃歸到「需要保護與疼愛的晚輩」這一邊,與那些複雜骯髒的事務區隔開來。這或許是一種逃避,或許是一種危險的天真,但在此刻,佐藤英子願意順從內心這份罕見的柔軟。
明念咬著草莓,抬起溼漉漉的眼睛看著她,認真地點了點頭:「嗯。我聽阿姨的。」
她的乖巧和順從,讓佐藤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她想,也許明鏡送女兒過來,除了那些複雜的算計,也未嘗沒有一絲……希望女兒能在相對寬鬆的環境裡,得到些不一樣的關懷和快樂?畢竟,明鏡對女兒的嚴厲,她是有所耳聞的。
這個想法,讓佐藤對明念的憐愛中,又多了一絲同為「女性長輩」的微妙理解,甚至是一點點對明鏡的優越感——你看,你只會嚴厲管教,而我,卻能給她縱容和溫暖。
接下來的時光,恢復了表面的溫馨。佐藤沒有再問任何可能引起敏感的話題,只是陪著明念喝茶、吃點心,聊些學校裡的趣事,或者聽明念用還有些哽咽的聲音,小聲抱怨母親管得太嚴,在家裡連多吃一塊點心都要被說。
佐藤只是微笑聽著,偶爾附和兩句,心中卻愈發篤定自己的判斷。這只是一個渴望關愛、渴望自由、在嚴母羽翼下有些壓抑的普通少女。她那些「出格」的活潑,不過是天性被釋放後的自然表現。
夕陽西下,天邊泛起橘紅色的暖光。佐藤因為那個電話,下午確實堆積了一些需要緊急處理的公務。她歉然地對明念說:「念念,阿姨要去書房處理點工作,可能要一兩個小時。你自己在房間或者宅子裡玩,好嗎?或者,讓渡邊陪你去玻璃花房畫畫?你不是說想畫畫嗎?」
明念很懂事地點點頭:「阿姨去忙吧,我自己可以的。我……我想去書房找本書看,可以嗎?」
「當然可以,書房的藏書隨便你看。」佐藤欣然應允,甚至覺得這孩子安靜愛看書,很是省心。「那我先去忙了。」
她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明念正站在小陽臺的欄杆邊,望著天邊的晚霞,側臉在餘暉中顯得靜謐而美好。佐藤心中一片安寧,甚至帶著點滿足,輕輕帶上了門。
而就在房門關上的瞬間,站在陽臺上的明念,緩緩收回瞭望向遠方的目光。臉上那份殘留的委屈和怯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平靜,清澈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銳光,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她走回室內,端起已經涼掉的紅茶,輕輕啜飲一口。舌尖品嘗著紅茶的澀味,腦海中卻飛快地回放著午後發生的一切——從被打擾清夢的「懲戒」,到那個將她從睡夢中徹底驚醒的電話,再到佐藤看似溫和實則步步深入的試探,以及自己恰到好處的「崩潰」與「委屈」。
每一步,都在計算之內,又都遊走在懸崖邊緣。
佐藤的懷疑並未完全消除,電話像一根刺,扎醒了她。但幸好,她早有準備。母親的特訓裡,早就預演過各種可能的試探場景,包括這種突如其來的、直指核心的質問。如何應對,如何反應,如何利用對方的心理弱點,比如,對「純真」的珍視,對「依賴」的滿足感,來化解危機,都是反覆演練過的課題。
眼淚是最好的武器,尤其是當它來自一個「被傷害的、信賴著你的孩子」時。佐藤堅硬外殼下的那處柔軟,對親情的渴望,對「擁有」一個美好晚輩的滿足感,就是她最大的破綻。而明念,精準地戳中了這個破綻。
效果看來不錯。佐藤不僅消除了疑慮,甚至產生了更深的愧疚和保護欲。這為她接下來的「客居」生活,贏得了更寬鬆的環境和更穩固的「信任」。
但是……明念輕輕放下茶杯。佐藤電話裡提到的「資金流動疑點」和「情報線異常」,還是引起了她的高度警惕。雖然佐藤沒有明說,但提及與明家有間接往來的商社,絕非偶然。這說明特高課對明家的監控和調查,從未停止,甚至可能因為自己的入住,而變得更加細緻和隱蔽。
母親那邊,不知道是否收到了新的風聲?自己「客居」於此,雖有一定的保護作用,但也可能成為對方用來牽制、甚至試探母親的棋子。必須想辦法,將今天觀察到的信息,佐藤接到緊急電話後的狀態變化、她試探的重點方向傳遞出去明念心裡想著。母親為她準備的特殊聯絡方式,需要儘快、且謹慎地啟用一次。
她走到書桌前,攤開一張空白的信箋,拿起筆,仿佛要隨意練字。筆尖落下,寫下的卻不是詩詞或習字,而是一些看似雜亂無章、毫無關聯的詞語和數字,混雜著簡單的圖形。只有懂得特定解碼規則的人,才能從中讀出真實的信息。
寫著寫著,她的筆尖微微一頓。腦海中,忽然閃過佐藤將她摟在懷中、低聲安撫道歉時,那份不容錯辨的溫柔和……顫抖。還有那雙緊緊擁抱她的手臂,和落在發頂的、帶著愧疚的輕吻。
明念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將這些無關的、感性的幹擾,強行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她是明念,是明鏡的女兒。她住在這裡,有她的任務和使命。溫情是假象,是工具,是漩渦上美麗的泡沫。她必須清醒,必須冷靜。
筆尖重新移動,流暢而穩定。窗外的晚霞漸漸被深藍的暮色取代,書房裡的燈光尚未亮起,少女端坐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沉靜而孤獨,又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而一牆之隔的書房裡,佐藤英子正在批閱文件。她的效率很高,但偶爾會停下筆,目光投向虛空,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明念哭泣時通紅的眼睛,和最後依賴地靠在她手臂上的溫度。
她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小野的號碼。「關於明家的外圍調查,尤其是資金流向部分,暫時……放一放。重點轉移到其他幾個目標上。」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加強對明念小姐日常安全的保護,任何可疑接近她的人,立刻控制。但……不要幹擾她的正常生活,也不要讓她察覺。」
掛斷電話,佐藤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她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或許,這又是一次情感的僭越。但……至少在此刻,她願意遵循內心的選擇,去保護那份來之不易的、讓她感到自己還是個「活生生的人」的溫暖。
夜色,徹底籠罩了領事館區。宅邸內燈火依次亮起,映照著兩個各懷心思、卻又因奇異的緣分被捆綁在一處的女人。信任與懷疑,真情與假意,保護與利用,在這棟宅邸的每個角落無聲交織,編織成一張更為複雜難解的網。而網中央的少女,已然開始了她的下一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