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溫言冷對
# 第42章溫言冷對
夜色初降,佐藤宅邸內燈火通明。餐廳裡,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暈,將長條餐桌上的精緻瓷器與銀質餐具映照得熠熠生輝。日式與西式菜餚精巧地搭配擺放,香氣氤氳,氛圍本該溫馨融洽。
明念坐在佐藤對面的位置,穿著佐藤為她準備的、質地柔軟的淺粉色羊絨家居裙,頭髮鬆散地披在肩頭,臉上是洗過澡後的清爽紅潤。她小口吃著面前的茶碗蒸,動作斯文,專注地看著碗中的食物,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關注的東西。
佐藤坐在主位,早已換回了舒適的淡紫色絲質家居服。她目光溫和地落在明念身上,心中那份因為下午順利「處理」了劉大福、又為明念買了點心而生的滿足感尚未完全褪去。她看著明念安靜進食的模樣,只覺得這孩子連吃飯的樣子都格外惹人憐愛,像只小心翼翼舔食的小貓。
「念念,嘗嘗這個烤鱈魚,今天剛空運到的,很新鮮。」佐藤用公筷夾了一塊雪白的魚肉,放到明念面前的碟子裡,語氣溫柔。
「謝謝阿姨。」明念抬起眼,對佐藤露出一個淺淺的、禮貌的笑容,然後用筷子夾起魚肉,認真品嘗,點頭道,「嗯,很好吃。」
她的回應得體,卻缺乏熱度,更像是在完成一項社交禮儀。佐藤心中那點微妙的異樣感又浮了上來。從下午那場懲戒之後,明念對她似乎就一直保持著這種禮貌而疏離的態度。不像生氣,也不像害怕
佐藤將此理解為小女孩鬧彆扭,或者是對懲戒的短暫牴觸。她相信,只要自己持續釋放善意和關懷,明念很快就會軟化。畢竟,小孩子能記仇多久呢?更何況,她自認對明念的「管教」合情合理,是為她好。
晚餐在一種表面平和的氣氛中進行。佐藤嘗試著聊了些輕鬆的話題,比如花房裡的蘭花、新來的點心師傅的手藝,明念都一一禮貌回應,話不多,但也不會讓話題冷場。只是,她的眼睛很少與佐藤長時間對視,偶爾目光相接,也會很快移開,看向別處,或者專注於食物。
佐藤心中的耐心,隨著晚餐接近尾聲,漸漸被一種混合著挫敗和不悅的情緒取代。她期待的,不是這種客套的應對。她想要的是明念像之前那樣,偶爾流露出依賴,或者帶著點孩子氣的分享欲,哪怕像下午那樣撒嬌,雖然被她制止了,也好過現在這副油鹽不進、禮貌周全卻心不在焉的模樣。
終於,晚餐結束。傭人撤下餐具,換上清茶和佐藤特意繞道買回來的那盒草莓大福。精緻的和果子在燈光下顯得誘人可口。
「念念,嘗嘗這個,阿姨特意給你買的。」佐藤將點心盒推向明念,臉上帶著期待的笑容。
明念看著那盒看起來就很甜膩的點心,胃裡因為晚餐和下午那場衝突帶來的心理壓力而有些翻湧。她其實並不太想吃,但看著佐藤殷切的目光,還是伸出手,拿了一塊最小的,輕輕咬了一口。甜膩的豆沙和奶油瞬間充斥口腔。
「嗯,很甜。」她評價道,將剩下的半塊放回碟子裡,沒有再動。
佐藤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連她特意買的點心,都只是這樣敷衍地嘗一口嗎?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決定切入今晚的「正題」。
「念念,今天法文翻譯裡那些法律條款,弄明白了嗎?」她狀似隨意地問,將話題引向學習,再自然過渡到她計劃的「時事漫談」。
明念點點頭:「查了詞典和參考書,大概明白了。」她回答得簡潔,沒有延伸,也沒有提出新的疑問。
「那就好。」佐藤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一種準備長談的、帶著引導意味的神情,「其實啊,法律條文背後,反映的是一個國家的治理理念和社會秩序。就像阿姨今天在外面,看到租界和虹口區,雖然同在上海,但管理方式和氛圍就很不一樣……」她開始鋪墊,試圖從具體現象引出更宏觀的「時事」話題。
明念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光滑的杯壁,眼神落在桌布精美的刺繡花紋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的針腳。
佐藤講了幾句,發現明念沒有任何反應,既沒有好奇的追問,也沒有疑惑的表示,甚至連敷衍的「嗯」、「啊」都沒有,只是靜靜地、出神地坐著。
「念念?」她提高了些音量。
明念像是被驚醒,抬起頭,看向佐藤,眼中帶著一絲茫然:「阿姨,您說什麼?」
佐藤胸口一窒。她說了半天,這孩子根本就沒在聽!
一股火氣,混合著被輕視的惱怒和計劃受挫的挫敗感,「騰」地一下竄了上來。但她強壓著,臉上依舊維持著溫和,只是語氣稍稍硬了些:「阿姨在跟你說,不同地區的管理差異呢。你好像沒在聽?」
明念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歉然和乖巧:「對不起,阿姨。我……我剛才在想白天那道沒解出來的數學題,有點走神了。」她給出的理由無懈可擊,一個用功的學生因為思考難題而走神,誰能指責?
佐藤看著那張精緻小臉上無辜又帶著點怯意的神情,那點火氣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憋悶得難受。她知道明念可能是在說謊,是在用這種方式消極抵抗她的「時事漫談」,但她沒法拆穿。難道要指責一個「努力學習」的孩子不對嗎?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更直接一些。
「數學題可以待會兒再想。」佐藤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阿姨想跟你聊聊別的。你平時在學校,或者看報紙的時候,對現在上海,甚至中國的局勢,有什麼看法嗎?比如租界的存在,各方的勢力……」她拋出了問題,目光緊緊鎖著明念,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明念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她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認真思考,然後抬起頭,看著佐藤,眼神清澈見底,聲音平穩:
「阿姨,母親和姐姐教導我,女孩子家,首要的是修身養性,學好本事,將來相夫教子,管理內宅。外面的事情,自有父親和兄長們操心。時局什麼的……我不太懂,母親也不讓我多打聽。」她將明鏡和明瑜搬了出來,用最「標準」的舊式閨秀論調,將佐藤的問題輕輕擋了回去,同時也暗示——這不是她該關心、也不是她能討論的領域。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一個受傳統嚴格教養的世家小姐該有的回答。甚至帶著點「遵從母訓」的乖巧。
可佐藤聽在耳中,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頭頂。不懂?不打聽?上次在書房,跟她談論花道、文學的時候,這小傢伙可不像個什麼都不懂的木頭美人!現在跟她說時事,就搬出「女孩子不該過問」這套了?分明是故意的!
她看著明念那張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我很聽話」神情的臉,忽然覺得手癢。下午那幾下,是不是打輕了?怎麼感覺這小傢伙非但沒「記住」,反而更皮實了?還是說……她就是在為下午的事情賭氣,用這種消極敷衍的方式來回敬自己?
這個認知讓佐藤心中五味雜陳。有惱怒,有種被挑戰權威的不快,但奇怪的是,竟然還有一絲……哭笑不得?
她預想過明念可能會牴觸,可能會害怕,甚至可能會找藉口逃避,但她沒料到會是這種——用最乖巧的姿態,說著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所有試圖深入交流的路徑都堵得死死的。就像一拳打在軟棉花上,使不上勁,還憋得自己內傷。
「念念,」佐藤的聲音沉了下來,臉上那層溫婉的偽裝幾乎掛不住,「阿姨問你,是覺得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有更開闊的眼界和思考。你母親和姐姐的教導自然是為你好,但多了解一些時勢,對你沒有壞處。難道你將來,就只想做一個困在內宅、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女子嗎?」她試圖用「激將法」和「為你好」來打破明念的防線。
明念依舊那副平靜的樣子,甚至微微歪了歪頭,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困惑:「阿姨,母親說,女子能安守本分,打理好家業,教養好子女,便是最大的功德了。外面的事情……太複雜了,知道了反而心煩。姐姐也常說,我現在最重要的是打好基礎,其他的,不急。」她再次把母親和姐姐的話當作擋箭牌,語氣裡甚至帶著點對長輩教誨深信不疑的虔誠。
佐藤徹底無語了。
她看著明念,看著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純真、甚至有些稚氣未脫的臉,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你能拿一個用「聽話」、「守規矩」作為盔甲的孩子怎麼辦?懲戒?下午剛懲戒過,看起來效果適得其反。講道理?人家搬出的道理比你更「正統」、更「無可指摘」。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關於「教導」、「影響」、「塑造」的計劃,在面對明念這種看似柔軟、實則堅韌的消極抵抗時,顯得有些……可笑。這小傢伙,遠沒有她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好拿捏。她有自己的堅持,有來自家庭的、根深蒂固的保護殼,而且,她很聰明,知道用什麼方式最能有效地保護自己,同時又不至於激怒對方。
一場精心準備的「時事漫談」,還沒開始,就慘澹收場。餐桌上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只有清茶的淡淡香氣和那盒無人問津的草莓大福,見證著這場無聲的較量。
良久,佐藤才長長地、幾不可聞地吐出一口氣。她向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臉上露出一絲真實的疲憊和……無奈。
「罷了。」她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挫敗後的妥協,「你既然累了,就早點回房休息吧。功課……明天再做也不遲。」
明念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對佐藤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謝謝阿姨,那我先回房了。阿姨也早點休息。」語氣依舊禮貌周到。
看著她毫不留戀、轉身離開餐廳的纖細背影,佐藤獨自坐在燈火通明的長餐桌前,看著對面空了的座位和那幾乎沒動的點心,忽然覺得這頓精心準備的晚餐,索然無味。
她拿起一塊草莓大福,放入口中。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卻莫名帶出一絲苦澀。
念念啊念念……你到底是真聽不懂,還是裝聽不懂?是怕了,還是……壓根就沒把我這個「阿姨」的話放在心上?
她覺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評估這個小姑娘了。也或許,需要換一種方式,來敲開她那看似乖巧、實則緊閉的心門。
只是,那種混合著惱怒、挫敗,又隱隱覺得小傢伙這副「裝傻」模樣有點可愛、有點讓人牙痒痒的複雜情緒,久久盤桓在心頭,讓她對這個難以掌控的「珍寶」,生出了更加強烈、也更加棘手的執念。
夜還長。而她們之間的博弈,似乎才剛剛進入一個更微妙、也更考驗耐心的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