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佐藤的寬宥
# 第58章佐藤的寬宥
舞會的日子漸近,佐藤所謂的「好好準備」絕非一句空話。從次日清晨開始,明念原本規律而充實且暗藏滲)的日程,被徹底打亂,取而代之的是一場高強度的、近乎苛刻的「社交禮儀特訓」。
佐藤親自擔任「教官」,地點就在宅邸內那間寬敞卻冰冷的西式會客廳。渡邊和另一位特意請來的、據說曾在歐洲貴族家庭服務過的年長女管家橋本夫人作為助手。
訓練從最基本的站姿、行走開始。不是普通的站立,而是要求脊背挺直如松,脖頸修長,下頜微收,肩膀放鬆卻絕不能垮塌。頭頂需要頂著一本厚重的硬殼書,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行走,書不能掉,步幅必須均勻,不能發出拖沓的腳步聲,轉身時裙擺的弧度都有要求。明念需要穿著那雙新送來的銀色高跟鞋練習,纖細的鞋跟敲擊地面,必須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噠、噠」聲,不能雜亂。
然後是坐姿。如何優雅地坐下,如何調整裙擺,背部如何保持挺直卻又不能僵硬,雙腿如何併攏傾斜,雙手如何自然交疊置於膝上……每一個細節都被拆解、糾正、重複。光是「坐下」這個動作,就被要求練習了不下五十次。
接下來是儀態。微笑的弧度不能過於誇張,也不能顯得冷淡,視線的落點與人交談時注視對方鼻梁三角區,不能遊移,傾聽時的微微頷首,飲茶時手指捏住杯柄的姿勢,使用刀叉的順序和力度……事無巨細。
還有應對各種突發狀況的預演:被人不小心撞到該如何反應,酒水濺到裙擺該如何處理,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該如何婉拒,甚至包括如何在人群中保持優雅的姿態站立良久而不顯疲憊……
佐藤的要求嚴格到近乎吹毛求疵。她很少大聲斥責,但那種冰冷的、審視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重來」、「不對」、「肩膀沉下去」、「眼神太飄」的指令,比任何訓斥都更有壓力。橋本夫人則在一旁用刻板而挑剔的語調,補充著各種古老而繁瑣的歐洲宮廷禮儀細節。
明念從清晨一直練習到午後,除了短暫的午餐時間,午餐時佐藤甚至還在糾正她持筷和咀嚼的細微動作,幾乎沒有停歇。身體的疲憊是其次,精神的高度集中和不斷被否定、被糾正的挫敗感,更讓她感到難熬。汗水浸溼了內裡的襯衫,小腿因為長時間穿著高跟鞋而酸痛不已,頭頂那本書的重量讓她脖頸僵硬,臉上練習微笑的肌肉都有些發僵。
她覺得自己像個被上了發條的人偶,在佐藤和橋本夫人的指令下,重複著一個個僵硬而完美的動作。這和她想像中的「準備」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種……打磨?或者說,是一種通過極致規範來施加控制的方式?
下午的訓練項目是模擬舞會場景中的寒暄與應對。佐藤親自扮演不同的「社交對象」——高傲的領事夫人、殷勤的年輕紳士、打探消息的記者、別有用心攀談的商人……明念需要在橋本夫人提示的「身份」下,做出恰當得體的回應,同時保持儀態萬方。
這不僅僅是禮儀,更是對她應變能力和心理素質的考驗。佐藤的提問時而尖銳,時而迂迴,時而帶著陷阱。明念必須時刻保持警惕,調動所有學過的禮儀規範,還要謹記姐姐信中「多看多聽少言」的叮囑,在得體與保密之間走鋼絲。
幾個小時下來,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嗓子因為不斷說話和保持微笑而有些幹啞,大腦更是因為高速運轉和持續壓力而感到昏沉。
當橋本夫人又一次用刻板的聲音說「明念小姐,請重複一遍剛才向年長紳士介紹自己時的屈膝禮角度,您剛才低了半度」時,明念感覺腦子裡那根名為「耐心」和「服從」的弦,終於「啪」一聲,繃斷了。
她停下所有動作,就站在會客廳中央昂貴的手織波斯地毯上。沒有像昨天那樣走向佐藤,也沒有開口說話。
她只是非常直接地、毫無預兆地,向前一撲——不是暈倒,就是很乾脆地,整個人面朝下,趴在了柔軟厚實的地毯上。雙臂伸直攤開,臉頰貼著微涼的織紋,閉上了眼睛。
這個動作太過突然,太過……不合常理。以至於佐藤、橋本夫人、連同一直在旁安靜侍立的渡邊,都愣住了。
會客廳裡瞬間鴉雀無聲。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花園剪枝聲。
橋本夫人最先反應過來,她刻板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愕,似乎想開口訓斥這種「極度失儀」的行為。
但佐藤抬手,制止了她。她的目光落在地毯上那個毫無形象趴著、仿佛與華麗地毯融為一體的小小身影上,眉頭微微蹙起,眼中卻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驚訝,錯愕,然後是一種……近乎啼笑皆非的荒謬感。
這小傢伙……又來?
昨天是趴腿,今天是趴地毯?而且這次,連話都懶得說了?直接用行動表示「我不幹了」?
就在佐藤心中念頭飛轉,渡邊屏住呼吸,橋本夫人一臉不贊同的時候,趴在地上的明念,悶悶的、帶著濃濃疲憊和一絲破罐破摔意味的聲音,從地毯上傳了出來:
「阿姨,您打我吧。」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因為臉埋在地毯裡。「打我屁股,我也不起來。」
她頓了頓,似乎攢了點力氣,聲音稍微清晰了些,卻依舊保持著那個趴著的姿勢,全然不顧旁邊還有橋本夫人和渡邊在看著:
「我要休息。現在就要。」
說完,她就沒動靜了。只有背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證明她還醒著。
「……」
橋本夫人的下巴差點掉下來。她在歐洲侍奉貴族多年,從未見過哪位小姐敢在禮儀訓練中如此……撒潑耍賴!這成何體統?!
渡邊的臉頰再次不受控制地發熱,她悄悄瞥向夫人,想知道夫人會如何應對這簡直無法無天的一幕。
佐藤站在那兒,看著地毯上耍賴不動的小傢伙,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生氣嗎?似乎有點,這種公然「罷工」和近乎無賴的行徑,無疑是對她權威的挑戰。但更多的,是一種強烈的、荒謬的……好笑感。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餐時,明念那帶著試探的直白,和最後那句「阿姨不打,念念去吃飯了」。當時她覺得小傢伙似乎摸到點門道,學會了用某種方式化解緊張氣氛。
可今天看來……她摸到的門道,就是直接躺平耍賴?!
這哪裡是什麼高明的應對策略?這分明是小孩子要賴皮的手段!而且是用在如此嚴肅,至少佐藤認為是嚴肅的禮儀訓練場合,當著外人的面!
佐藤覺得自己的額角隱隱作痛。這小傢伙,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不,不是無法無天,是越來越……懂得如何讓她感到棘手了。用這種全然不顧形象、放棄所有「閨秀」體面的方式,來表達抗議和疲憊,反而讓她那些嚴厲的規矩和苛刻的要求,顯得有點無處著力。
難道她能真的因為「訓練太累趴下休息」而揍她一頓?尤其是在對方已經主動說「您打我吧」的情況下?
佐藤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她忽然有種感覺,自己好像……被這小傢伙用一種非常規的方式,「將」了一軍。
她沉默了幾秒鐘,目光掃過一臉不贊同的橋本夫人和垂首不語的渡邊,最終,幾不可聞地、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有無奈,有縱容,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對這份鮮活任性的隱秘欣賞?
「橋本夫人,」佐藤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穩,聽不出喜怒,「今天的訓練,就到這裡吧。辛苦您了。」
橋本夫人顯然難以接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在佐藤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最終還是躬身道:「是,夫人。」然後帶著滿腹的驚愕和不滿,退出了會客廳。
「渡邊,」佐藤又吩咐,「去準備些溫熱的蜂蜜水,還有舒緩肌肉的香膏,送到明念小姐房間。」
「是,夫人。」渡邊也連忙應下,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會客廳裡,只剩下佐藤,和依舊趴在地毯上一動不動的明念。
佐藤走到明念身邊,蹲下身。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小傢伙散落在地毯上的烏黑長髮,和因為趴著而顯得格外纖細單薄的肩膀。
「累了?」佐藤的聲音不高,在空曠的客廳裡響起。
明念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在地毯上蹭了蹭,發出一點含糊的鼻音,算是回應。
「起來吧,」佐藤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勺,動作甚至比昨天還要輕柔些,「地上涼。」
明念還是不動,悶悶地說:「不起……沒力氣了……」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和一點孩子氣的任性。
佐藤看著她這副要賴到底的樣子,心中的那股荒謬感和好笑感更濃了。她沒再催促,而是乾脆也在旁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這個舉動若讓橋本夫人看見,恐怕會直接昏過去,就坐在明念身邊。
「才練了一天,就喊沒力氣了?」她的語氣裡聽不出責備,反而有點調侃,「看來平時的運動量還是不夠。」
明念似乎被這話激了一下,微微側過頭,露出一隻眼睛,瞥了佐藤一下,又迅速轉回去,聲音依舊悶悶的,卻帶了點抱怨:「阿姨您這是訓練嗎?這分明是折磨……站、坐、走、笑……連呼吸都快不會了……」
聽著她那帶著委屈的抱怨,佐藤的嘴角終於控制不住地向上彎起一個明顯的弧度。她沒有反駁,只是又伸手,揉了揉明念的頭髮,把她的髮型徹底弄亂。
「好了,知道你累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起來吧,回房間去泡個熱水澡,渡邊會給你送蜂蜜水和香膏。晚上好好休息,明天的訓練……減半。」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有些無奈,像是妥協。
明念的耳朵似乎動了動。她慢慢轉過頭,這次整張臉都露了出來,臉上因為趴著而壓出了紅印,眼睛因為疲憊有些水潤,但眼神卻亮了一下,帶著點不確定:「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佐藤挑眉。
明念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偽。然後,她終於慢吞吞地、手腳並用地,試圖從地毯上爬起來。但因為真的沒什麼力氣,動作顯得笨拙又遲緩。
佐藤看著,終於還是伸出手,扶了她一把,將她拉了起來。
明念站直身體,晃了晃,腿還有些軟。她抬頭看著佐藤,臉上那點任性耍賴的表情漸漸褪去,又變回了平時那種安靜的樣子,只是眼神裡還殘留著疲憊和一絲得逞後的細微放鬆。
「……謝謝阿姨。」她小聲說,然後微微行了個禮——儘管此刻衣衫和頭髮都有些凌亂,但這個禮居然還依稀保持著一點白天訓練出的儀態影子。
佐藤看著她這副樣子,心中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揮了揮手:「去吧。」
明念這才轉身,腳步有些虛浮地,慢慢走出了會客廳。
佐藤獨自坐在昂貴的地毯上,沒有立刻起身。她望著明念離開的方向,良久,搖了搖頭,低聲自語,語氣裡充滿了複雜的意味:
「這小無賴……」
然而,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底尚未消散的柔和微光,卻洩露了她此刻的真實心情。
訓練是必要的,規矩也必須立。但偶爾看到這小傢伙拋開所有偽裝,露出這樣鮮活、任性、甚至有些無賴的真實模樣……似乎,也不壞?
至少,比那個完美卻冰冷的禮儀人偶,要生動有趣得多。
只是,這份「有趣」帶來的挑戰,似乎也越來越大了。她得好好想想,接下來的「教導」和「掌控」,該如何與這小傢伙日益增長的「小狡猾」和「無賴手段」相處了。
地毯上的短暫「罷工」,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表面看起來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