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認親

民國諜影:豪門媽咪的戒尺不好惹·靈沼蟠根不計年·4,697·2026/5/18

# 第70章認親 五日光陰,在平靜的表象與各自心湖的暗湧中,倏忽而逝。   佐藤宅邸門前那兩株高大的廣玉蘭,花期已近尾聲,潔白肥厚的花瓣邊緣染上點點褐黃,空氣裡浮動著一種夏末特有的、混合著草木蒸騰與殘餘花香的沉鬱氣息。   上午十時整,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穩穩停在宅邸鐵藝大門外。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位身著月白色暗紋旗袍、外罩淺灰色針織開衫的婦人。她身姿挺拔,儀態從容,烏髮在腦後綰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髮髻,鬢邊別著一枚樣式古樸的珍珠發卡。面容清雋,眼神溫潤中透著洞悉世情的沉靜,正是明念的母親,明鏡。   緊隨其後的,是一位年輕女子。她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象牙白西裝套裙,同色高跟鞋,長發微卷,披散肩頭,只在耳側別了一枚簡約的鑽石髮夾。她的容貌與明念有五六分相似,卻更為精緻冷冽,眉宇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久居上位的疏離與銳利,氣質高貴而清冷,正是明念的姐姐,明瑜。   母女二人並未帶太多隨從,只一名穿著利落短衫、眼神精幹的年輕女子跟在明瑜身後半步,手裡提著一個不大的公文包。   早已得到通報的渡邊和子已候在門廊下,恭敬地將二人引入客廳。   幾乎就在她們踏入客廳的瞬間,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輕快的腳步聲。明念顯然是聽到了動靜,幾乎是跑著下來的。她今天穿著一條淺粉色的連衣裙,頭髮梳成兩條乖巧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臉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興奮與思念。   「媽咪!姐姐!」她像只歸巢的乳燕,直直地撲向明瑜,緊緊抱住了姐姐的腰,把臉埋進她帶著淡淡冷香的西裝外套裡,聲音裡帶著濃濃的依戀,「姐姐,我好想你!」   明瑜被妹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擁抱撞得微微後退了半步,那張慣常清冷無波的臉上,瞬間冰雪消融。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環住妹妹的肩膀,另一隻手撫上明念的頭髮,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聲音卻依舊保持著慣常的平穩,只是略微放柔:「念念,慢點。讓姐姐看看。」她稍稍拉開一點距離,仔細端詳著明念的臉,目光在她左臉頰那道幾乎看不見的淡粉色細痕上停留了一瞬,又掠過她明顯紅潤了些的氣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安心,有關切,或許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   「瑜兒,念念。」明鏡站在一旁,含笑看著姐妹相擁,聲音溫和,「在家沒規矩便罷了,在佐藤夫人府上,也這般毛躁?」   明念這才想起場合,連忙鬆開明瑜,有些不好意思地轉向母親,規規矩矩地行禮:「媽咪。」又偷偷瞥了一眼樓梯方向。   就在這時,佐藤英子從二樓緩步走下。她今日穿著一身深紫色提花緞面旗袍,外罩同色系薄呢長外套,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妝容得體,恢復了平日那副冷靜自持、不容侵犯的女主人模樣。只是若仔細觀察,會發現她眼底深處比往日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晦暗與緊繃。   「明夫人,明小姐,歡迎。」佐藤走到近前,微微頷首,語氣是恰到好處的客氣與疏離,目光卻先落在了明念身上,見她完好無損、甚至比來時更顯活潑些,幾不可察地放鬆了眉心的些許皺痕,隨即才與明鏡和明瑜的目光相接。   「佐藤夫人,叨擾了。小女在此小住,承蒙關照。」明鏡微笑著還禮,語氣從容,目光平和地與佐藤對視。兩位同樣經歷複雜、身處高位的女性,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彼此眼中都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仿佛所有的試探、評估、乃至未言的交鋒,都隱藏在那平靜的冰面之下。   「明念小姐聰慧好學,乖巧懂事,與我甚是投緣。」佐藤側身,示意眾人入座客廳沙發區,「請坐。渡邊,上茶。」   眾人落座。明念挨著明瑜坐下,手還悄悄拉著姐姐的衣角。明瑜則坐姿端莊,脊背挺直,目光平靜地掃過客廳的布置,最後落在對面佐藤的臉上,帶著一種冷靜的觀察。   渡邊奉上香茗,是頂級的龍井,茶香嫋嫋。   短暫的寒暄與客套過後,明鏡放下茶盞,溫和地看向明念:「念念,這幾日課業可有懈怠?可有給佐藤夫人添麻煩?」   明念正要回答,佐藤卻先開了口,語氣比剛才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熱度?「明念小姐十分用功,各科進展都很快。尤其是法文和數學,頗有天賦。只是……」她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明念,「偶爾有些孩子心性,活潑了些。」這話說得含蓄,既肯定了明念的優點,也輕描淡寫地帶過了諸如爬樹、耍賴之類的小插曲,甚至隱隱透出一種長輩對晚輩頑皮的包容。   明念微微紅了臉,低下頭。   明鏡微微一笑,似乎對佐藤的評價並不意外:「這孩子在家也是被寵慣了些,有勞夫人費心教導了。」她話鋒一轉,「既然五日之期已到,今日我便接她回去。這些時日,真是麻煩夫人了。」   要走了。   明念的心微微一提,下意識地抬眼看向佐藤。佐藤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明夫人客氣了。」佐藤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再次落在明念身上,那眼神深邃複雜,包含了這些時日以來的觀察、欣賞、算計、以及那份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釐清的、日益深厚的牽絆。然後,她轉向明鏡,用了一種比之前更加正式、也更具分量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明夫人,其實今日除了送還明念小姐,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客廳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明鏡眼神未變,只是靜靜地看著佐藤,等待下文。明瑜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明念則有些茫然地抬起眼。   佐藤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最終定格在明鏡平靜的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她曾在不同場合、以不同方式提過三次,卻從未得到明確回應的請求:   「我與明念小姐雖相處時日不長,但確覺投緣。她聰慧靈秀,心性質樸,我很是喜歡。」她的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因此,我想正式向明夫人提出,認明念小姐為乾女兒。不知明夫人,意下如何?」   第四次提出。   而且,是在明鏡親自來接人的時刻,在明瑜也在場的情況下。   這不再僅僅是隨口一提的「玩笑」或「試探」,而是一種正式的、帶有某種儀式性意味的請求。其背後的含義,遠比字面更加複雜。它可能意味著更緊密的聯繫,更深入的介入,一種在混亂時局下尋求的庇護或聯結,也可能……摻雜了佐藤個人那份日益無法忽視的情感訴求。   明念徹底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佐藤,又看看母親。乾女兒?阿姨要認她做乾女兒?   明瑜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冰錐,直直刺向佐藤,仿佛要穿透她平靜的表象,看清其下所有的算計與意圖。她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起。   明鏡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的……平靜。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並不存在的浮葉,啜飲了一口。動作優雅從容,仿佛佐藤提出的只是一個關於天氣的尋常話題。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客廳裡只有壁鍾指針規律的走動聲,和窗外隱約的蟬鳴。   終於,明鏡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佐藤的視線。她的嘴角,甚至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佐藤夫人如此厚愛小女,是念念的福氣。」明鏡的聲音溫和依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夫人這些時日對念念的照顧與教導,我雖未親見,但從念念的氣色與方才夫人所言,也能窺見一二。念念能得夫人青眼,是她的機緣。」   她頓了頓,在佐藤微凝的目光和明瑜驟然緊繃的注視下,緩緩說出了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   「既然夫人與念念有緣,且如此懇切,我若再推辭,倒顯得不近人情了。」明鏡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眼底卻深邃如古井,「這門乾親,我便替念念應下了。只是不知,夫人慾以何種形式?是否需要擇吉日,行個簡單的儀式?」   她竟然……同意了?!   明瑜猛地轉頭看向母親,眼中滿是不解與震驚,但接觸到母親平靜無波的眼神時,所有到了嘴邊的質疑都被強行壓下。她了解母親,母親的決定從來不會無的放矢。   明念更是驚訝地張大了嘴,看看母親,又看看佐藤,完全搞不清狀況。她成了……佐藤阿姨的乾女兒?   佐藤也有一瞬間的愕然。她預想過明鏡會婉拒,會推脫,會提出各種條件,甚至強硬拒絕。她做好了長期「磨」下去的準備。卻萬萬沒想到,明鏡竟如此乾脆利落地……答應了?在她第四次提出,且是在這種情境下?   這份出乎意料的順利,非但沒有讓她感到欣喜,反而在她心頭投下了一層更深的疑慮陰影。明鏡……這個深不可測的女人,她到底在打什麼算盤?是順勢而為,借這份「乾親」之名,將明念更牢固地置於自己的「保護」或監視之下,以便獲取某種利益或情報?還是……另有所圖?   但無論如何,明鏡的同意,意味著她長久以來的一個目標或者說執念達成了。她可以將明念以更正式、更合理的名義留在自己的關係網中,那份日益滋生的情感也有了更「正當」的宣洩與寄託渠道。   心中驚疑與某種隱秘的滿足感交織,佐藤面上卻迅速恢復了鎮定,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敬意的微笑:「明夫人爽快。儀式不必過於繁瑣,以免勞師動眾。擇一吉日,在我宅中設一席家宴,請幾位相熟友人做個見證即可。不知明夫人意下如何?」   「客隨主便,夫人安排便是。」明鏡頷首,語氣從容,「只是念念尚且年幼,性子未定,日後還需夫人多多費心教導。」這話既是客套,也隱隱劃下了界限——認乾親可以,但明念首先是明家的女兒。   「這是自然。」佐藤從善如流,目光再次轉向還有些懵懂的明念,眼神複雜,聲音卻放柔了些許,「念念,以後便要多一個『乾媽』疼你了。」   明念看著佐藤,又看看母親平靜的臉,再感受到姐姐緊繃的氣息,心中一片混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依著本能,小聲喚了一句:「……乾媽。」   這一聲「乾媽」,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某個複雜的鎖扣。佐藤的心被這軟軟的稱呼撞了一下,湧起一陣奇異的暖流與酸澀。明鏡的嘴角依舊噙著那抹淡笑。明瑜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騰的情緒。   「好了,時辰不早,我們也該告辭了。」明鏡站起身,動作優雅,「認親的具體事宜,稍後我會讓明瑜與夫人這邊對接。」   「好。我送送你們。」佐藤也起身。   一行人走向門口。明念被明瑜輕輕牽著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廊下的佐藤。佐藤也正看著她,目光深深,裡面有太多明念看不懂的東西。   坐進車裡,明念靠在明瑜身邊,還能透過車窗看到佐藤站在宅邸門前的身影,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車內一片寂靜。良久,明瑜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冷意,問明鏡:「母親,為何答應她?佐藤英子此人,心思深沉,立場微妙。認這門乾親,等於將念念置於更顯眼、也可能更危險的位置。」   明鏡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聞言,緩緩睜開眼,望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她的眼神平靜無波,深處卻仿佛有暗流洶湧。   「瑜兒,你看這上海灘,何處不是危險?何處不是算計?」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佐藤英子對念念……確有幾分不同。這份『不同』,是危險,但也可以是護身符。將她正式納入羽翼,總比讓她在暗處不明不白地惦記、試探要好。有了這層名分,我們反而更能看清她的意圖,也能……更合理地利用這份關係。」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冰冷的睿智:「況且,念念也需要成長,需要見識更複雜的世界。在佐藤身邊,她能學到許多在明家學不到的東西,也能……看到許多我們想讓她看到的東西。這門乾親,是一步棋。下得好,或許能為我們,也為念念,贏得更大的空間。」   明瑜沉默了片刻,消化著母親話中的深意。她明白母親的布局向來深遠,但想到妹妹要被捲入更複雜的漩渦,心中仍不免揪緊。她握緊了明念的手。   明念似懂非懂地聽著,看著母親和姐姐凝重的側臉,又想起佐藤阿姨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心中那團迷霧,似乎更濃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一個籠子,被移到了另一個更大、更華麗、卻也更加看不清邊界的籠子裡。而掌握鑰匙的人,似乎不止一個。   車窗外,繁華的上海灘依舊車水馬龍,霓虹初上。而一場以「親情」為名,卻交織著家國、立場、算計與複雜情感的棋局,才剛剛布下新的棋子。明念,這個被多方關注的少女,已然身處棋盤中央,她的每一步,都將牽動更多人的心弦與命

# 第70章認親

五日光陰,在平靜的表象與各自心湖的暗湧中,倏忽而逝。

  佐藤宅邸門前那兩株高大的廣玉蘭,花期已近尾聲,潔白肥厚的花瓣邊緣染上點點褐黃,空氣裡浮動著一種夏末特有的、混合著草木蒸騰與殘餘花香的沉鬱氣息。

  上午十時整,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穩穩停在宅邸鐵藝大門外。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位身著月白色暗紋旗袍、外罩淺灰色針織開衫的婦人。她身姿挺拔,儀態從容,烏髮在腦後綰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髮髻,鬢邊別著一枚樣式古樸的珍珠發卡。面容清雋,眼神溫潤中透著洞悉世情的沉靜,正是明念的母親,明鏡。

  緊隨其後的,是一位年輕女子。她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象牙白西裝套裙,同色高跟鞋,長發微卷,披散肩頭,只在耳側別了一枚簡約的鑽石髮夾。她的容貌與明念有五六分相似,卻更為精緻冷冽,眉宇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久居上位的疏離與銳利,氣質高貴而清冷,正是明念的姐姐,明瑜。

  母女二人並未帶太多隨從,只一名穿著利落短衫、眼神精幹的年輕女子跟在明瑜身後半步,手裡提著一個不大的公文包。

  早已得到通報的渡邊和子已候在門廊下,恭敬地將二人引入客廳。

  幾乎就在她們踏入客廳的瞬間,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輕快的腳步聲。明念顯然是聽到了動靜,幾乎是跑著下來的。她今天穿著一條淺粉色的連衣裙,頭髮梳成兩條乖巧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臉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興奮與思念。

  「媽咪!姐姐!」她像只歸巢的乳燕,直直地撲向明瑜,緊緊抱住了姐姐的腰,把臉埋進她帶著淡淡冷香的西裝外套裡,聲音裡帶著濃濃的依戀,「姐姐,我好想你!」

  明瑜被妹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擁抱撞得微微後退了半步,那張慣常清冷無波的臉上,瞬間冰雪消融。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環住妹妹的肩膀,另一隻手撫上明念的頭髮,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聲音卻依舊保持著慣常的平穩,只是略微放柔:「念念,慢點。讓姐姐看看。」她稍稍拉開一點距離,仔細端詳著明念的臉,目光在她左臉頰那道幾乎看不見的淡粉色細痕上停留了一瞬,又掠過她明顯紅潤了些的氣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安心,有關切,或許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

  「瑜兒,念念。」明鏡站在一旁,含笑看著姐妹相擁,聲音溫和,「在家沒規矩便罷了,在佐藤夫人府上,也這般毛躁?」

  明念這才想起場合,連忙鬆開明瑜,有些不好意思地轉向母親,規規矩矩地行禮:「媽咪。」又偷偷瞥了一眼樓梯方向。

  就在這時,佐藤英子從二樓緩步走下。她今日穿著一身深紫色提花緞面旗袍,外罩同色系薄呢長外套,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妝容得體,恢復了平日那副冷靜自持、不容侵犯的女主人模樣。只是若仔細觀察,會發現她眼底深處比往日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晦暗與緊繃。

  「明夫人,明小姐,歡迎。」佐藤走到近前,微微頷首,語氣是恰到好處的客氣與疏離,目光卻先落在了明念身上,見她完好無損、甚至比來時更顯活潑些,幾不可察地放鬆了眉心的些許皺痕,隨即才與明鏡和明瑜的目光相接。

  「佐藤夫人,叨擾了。小女在此小住,承蒙關照。」明鏡微笑著還禮,語氣從容,目光平和地與佐藤對視。兩位同樣經歷複雜、身處高位的女性,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彼此眼中都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仿佛所有的試探、評估、乃至未言的交鋒,都隱藏在那平靜的冰面之下。

  「明念小姐聰慧好學,乖巧懂事,與我甚是投緣。」佐藤側身,示意眾人入座客廳沙發區,「請坐。渡邊,上茶。」

  眾人落座。明念挨著明瑜坐下,手還悄悄拉著姐姐的衣角。明瑜則坐姿端莊,脊背挺直,目光平靜地掃過客廳的布置,最後落在對面佐藤的臉上,帶著一種冷靜的觀察。

  渡邊奉上香茗,是頂級的龍井,茶香嫋嫋。

  短暫的寒暄與客套過後,明鏡放下茶盞,溫和地看向明念:「念念,這幾日課業可有懈怠?可有給佐藤夫人添麻煩?」

  明念正要回答,佐藤卻先開了口,語氣比剛才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熱度?「明念小姐十分用功,各科進展都很快。尤其是法文和數學,頗有天賦。只是……」她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明念,「偶爾有些孩子心性,活潑了些。」這話說得含蓄,既肯定了明念的優點,也輕描淡寫地帶過了諸如爬樹、耍賴之類的小插曲,甚至隱隱透出一種長輩對晚輩頑皮的包容。

  明念微微紅了臉,低下頭。

  明鏡微微一笑,似乎對佐藤的評價並不意外:「這孩子在家也是被寵慣了些,有勞夫人費心教導了。」她話鋒一轉,「既然五日之期已到,今日我便接她回去。這些時日,真是麻煩夫人了。」

  要走了。

  明念的心微微一提,下意識地抬眼看向佐藤。佐藤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明夫人客氣了。」佐藤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再次落在明念身上,那眼神深邃複雜,包含了這些時日以來的觀察、欣賞、算計、以及那份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釐清的、日益深厚的牽絆。然後,她轉向明鏡,用了一種比之前更加正式、也更具分量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明夫人,其實今日除了送還明念小姐,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客廳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明鏡眼神未變,只是靜靜地看著佐藤,等待下文。明瑜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明念則有些茫然地抬起眼。

  佐藤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最終定格在明鏡平靜的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她曾在不同場合、以不同方式提過三次,卻從未得到明確回應的請求:

  「我與明念小姐雖相處時日不長,但確覺投緣。她聰慧靈秀,心性質樸,我很是喜歡。」她的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因此,我想正式向明夫人提出,認明念小姐為乾女兒。不知明夫人,意下如何?」

  第四次提出。

  而且,是在明鏡親自來接人的時刻,在明瑜也在場的情況下。

  這不再僅僅是隨口一提的「玩笑」或「試探」,而是一種正式的、帶有某種儀式性意味的請求。其背後的含義,遠比字面更加複雜。它可能意味著更緊密的聯繫,更深入的介入,一種在混亂時局下尋求的庇護或聯結,也可能……摻雜了佐藤個人那份日益無法忽視的情感訴求。

  明念徹底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佐藤,又看看母親。乾女兒?阿姨要認她做乾女兒?

  明瑜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冰錐,直直刺向佐藤,仿佛要穿透她平靜的表象,看清其下所有的算計與意圖。她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起。

  明鏡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的……平靜。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並不存在的浮葉,啜飲了一口。動作優雅從容,仿佛佐藤提出的只是一個關於天氣的尋常話題。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客廳裡只有壁鍾指針規律的走動聲,和窗外隱約的蟬鳴。

  終於,明鏡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佐藤的視線。她的嘴角,甚至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佐藤夫人如此厚愛小女,是念念的福氣。」明鏡的聲音溫和依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夫人這些時日對念念的照顧與教導,我雖未親見,但從念念的氣色與方才夫人所言,也能窺見一二。念念能得夫人青眼,是她的機緣。」

  她頓了頓,在佐藤微凝的目光和明瑜驟然緊繃的注視下,緩緩說出了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

  「既然夫人與念念有緣,且如此懇切,我若再推辭,倒顯得不近人情了。」明鏡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眼底卻深邃如古井,「這門乾親,我便替念念應下了。只是不知,夫人慾以何種形式?是否需要擇吉日,行個簡單的儀式?」

  她竟然……同意了?!

  明瑜猛地轉頭看向母親,眼中滿是不解與震驚,但接觸到母親平靜無波的眼神時,所有到了嘴邊的質疑都被強行壓下。她了解母親,母親的決定從來不會無的放矢。

  明念更是驚訝地張大了嘴,看看母親,又看看佐藤,完全搞不清狀況。她成了……佐藤阿姨的乾女兒?

  佐藤也有一瞬間的愕然。她預想過明鏡會婉拒,會推脫,會提出各種條件,甚至強硬拒絕。她做好了長期「磨」下去的準備。卻萬萬沒想到,明鏡竟如此乾脆利落地……答應了?在她第四次提出,且是在這種情境下?

  這份出乎意料的順利,非但沒有讓她感到欣喜,反而在她心頭投下了一層更深的疑慮陰影。明鏡……這個深不可測的女人,她到底在打什麼算盤?是順勢而為,借這份「乾親」之名,將明念更牢固地置於自己的「保護」或監視之下,以便獲取某種利益或情報?還是……另有所圖?

  但無論如何,明鏡的同意,意味著她長久以來的一個目標或者說執念達成了。她可以將明念以更正式、更合理的名義留在自己的關係網中,那份日益滋生的情感也有了更「正當」的宣洩與寄託渠道。

  心中驚疑與某種隱秘的滿足感交織,佐藤面上卻迅速恢復了鎮定,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敬意的微笑:「明夫人爽快。儀式不必過於繁瑣,以免勞師動眾。擇一吉日,在我宅中設一席家宴,請幾位相熟友人做個見證即可。不知明夫人意下如何?」

  「客隨主便,夫人安排便是。」明鏡頷首,語氣從容,「只是念念尚且年幼,性子未定,日後還需夫人多多費心教導。」這話既是客套,也隱隱劃下了界限——認乾親可以,但明念首先是明家的女兒。

  「這是自然。」佐藤從善如流,目光再次轉向還有些懵懂的明念,眼神複雜,聲音卻放柔了些許,「念念,以後便要多一個『乾媽』疼你了。」

  明念看著佐藤,又看看母親平靜的臉,再感受到姐姐緊繃的氣息,心中一片混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依著本能,小聲喚了一句:「……乾媽。」

  這一聲「乾媽」,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某個複雜的鎖扣。佐藤的心被這軟軟的稱呼撞了一下,湧起一陣奇異的暖流與酸澀。明鏡的嘴角依舊噙著那抹淡笑。明瑜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騰的情緒。

  「好了,時辰不早,我們也該告辭了。」明鏡站起身,動作優雅,「認親的具體事宜,稍後我會讓明瑜與夫人這邊對接。」

  「好。我送送你們。」佐藤也起身。

  一行人走向門口。明念被明瑜輕輕牽著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廊下的佐藤。佐藤也正看著她,目光深深,裡面有太多明念看不懂的東西。

  坐進車裡,明念靠在明瑜身邊,還能透過車窗看到佐藤站在宅邸門前的身影,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車內一片寂靜。良久,明瑜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冷意,問明鏡:「母親,為何答應她?佐藤英子此人,心思深沉,立場微妙。認這門乾親,等於將念念置於更顯眼、也可能更危險的位置。」

  明鏡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聞言,緩緩睜開眼,望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她的眼神平靜無波,深處卻仿佛有暗流洶湧。

  「瑜兒,你看這上海灘,何處不是危險?何處不是算計?」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佐藤英子對念念……確有幾分不同。這份『不同』,是危險,但也可以是護身符。將她正式納入羽翼,總比讓她在暗處不明不白地惦記、試探要好。有了這層名分,我們反而更能看清她的意圖,也能……更合理地利用這份關係。」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冰冷的睿智:「況且,念念也需要成長,需要見識更複雜的世界。在佐藤身邊,她能學到許多在明家學不到的東西,也能……看到許多我們想讓她看到的東西。這門乾親,是一步棋。下得好,或許能為我們,也為念念,贏得更大的空間。」

  明瑜沉默了片刻,消化著母親話中的深意。她明白母親的布局向來深遠,但想到妹妹要被捲入更複雜的漩渦,心中仍不免揪緊。她握緊了明念的手。

  明念似懂非懂地聽著,看著母親和姐姐凝重的側臉,又想起佐藤阿姨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心中那團迷霧,似乎更濃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一個籠子,被移到了另一個更大、更華麗、卻也更加看不清邊界的籠子裡。而掌握鑰匙的人,似乎不止一個。

  車窗外,繁華的上海灘依舊車水馬龍,霓虹初上。而一場以「親情」為名,卻交織著家國、立場、算計與複雜情感的棋局,才剛剛布下新的棋子。明念,這個被多方關注的少女,已然身處棋盤中央,她的每一步,都將牽動更多人的心弦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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