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 談判（上）
第八十六 談判（上）
位於天津的省長公署裡，書房裡的吊燈忽明忽暗的閃爍著，五十八歲的省長朱家寶一連摔了五個花瓶才讓自己平靜下來，想想自己為官近三十年，從前清到民國，從民國到洪憲朝，再從洪憲又回到民國，歷任知縣、知府、按察使、巡撫、都督、將軍、督軍、省長，一直屹立不倒，見慣了大風大浪，沒想到今日居然被一個個小小陸軍中校混成團長挾制，偏偏自己還一點辦法都沒有。
要是年輕個二十年，就是拼了半條命也要將這姓唐的小子幹趴下，可是到朱家寶這個年紀卻不敢再冒這個風險了。除了朱三公子落在人家手裡，更關鍵的是半世的英名也抓在人家的手裡。朱家寶自為官之初就以潔清自勵，也以此被時任直隸總督袁世凱賞識，被舉為“近畿循史第一”，從此踏上青雲之路，直至封疆，可以說清廉高潔就是其立身之本。如今人家手中既有完整的賬冊，更有鄧府官家、自己小兒子的供詞，可謂是鐵證如山，雖然自己可以將罪名推到兒子身上，可至少教子無法的罵名是少不了，況且如今還有曹三傻子那個布販子虎視眈眈的。
可以說即使丟掉了省長，他朱經田還是朱經田，以其多年積攢下來的人望依舊可以在政商兩界遊刃有餘的行走，相反如果多年的清譽毀於一旦的話，即使省長督軍一肩挑也黯然失色。
“朱六，朱六！”朱家寶尋思了半天，最終還決定向唐之道這個他第一次聽說的青年軍官妥協。
“朱六，死哪裡去了！”見沒有人答應朱家寶氣的大罵道，一向自認為很有涵養的他很少在僕人面前發脾氣。
“老爺，我剛去給您熬了碗參湯，都快醜時了！”朱六小心翼翼的說道，生怕再惹老爺發火，跟了朱老爺子二十幾年還是第一次見他發這麼大的火。
“放在邊上吧！”看著眼前這個老夥計跟自己一樣都是滿頭白髮了，朱家寶嘆了一口氣說道：“差人去把楊師爺叫過來。”
“好的，老爺別忘了喝參湯。”朱六放下湯碗就退了下去。
楊師爺全名叫楊佳吉字秀實，舉人出身，是前清直隸總督楊士驤的族人，頗有才幹。跟隨朱家寶也有好幾年了，可一兩年為朱三公子的事情沒少諫言，逐漸為朱的其餘幕僚排擠，淡出朱家寶幕僚的核心圈。
“都是這個逆子，害的我羞見秀實！”想到往日裡楊佳吉對自己的好，而自己卻如此待他，朱家寶感慨的說道，內心是百感交集。
楊佳吉原本就住省長公署外，可自打不受信用以後就搬到城南去住了，所以儘管省長公署派出了汽車，可一來一回還是花了大半個時辰。
“不知東翁深夜召見有何急事？”儘管不太受待見，可主家召喚楊佳吉還是第一時間趕了過來，連衣服、鞋子都是在車上穿好的。
“朱某有過，還請秀實原諒。”朱家寶恭恭敬敬給楊佳吉鞠了躬說道：“最近朱某一時糊塗怠慢了先生。”
“東翁這是哪裡的話！”楊佳吉趕緊回禮道：“秀實願意為東翁排憂解困。”
“坐下來再說吧！”朱家寶客氣的見楊佳吉讓到座位上嘆了一口說道：“不幸被先生言中，我那逆子出事了。”
“三公子……”
“那個公子出事了？”楊佳吉先是脫口而出，繼而感覺不妥便改口問道，對這個省府三公子的劣跡他是早有耳聞，不過說到底也只是停留在耳聞上：欺男霸女、吃喝嫖賭……。
“除了小三子還能有誰！”朱家寶恨鐵不成鋼的說道，朱家寶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如今在交通部謀了一份差事，二兒子是小妾所生在老家照顧老宅子，唯有這個小三子是朱家寶三十五歲那年得來的，一直帶在身邊，這小子也生的好看、機靈因此備受寵愛。
“敢問三公子他……”楊佳吉小心的問道。瞧見朱家寶雖然長籲短嘆可不見悲傷，楊佳吉斷定三公子可能被挾持了。
“秀實自己看吧。”朱家寶羞於開口講述就將那封書信遞給楊佳吉。
“這是何人？如此大的膽子，居然敢挾持三公子，要挾東翁。”楊佳吉看完信之後疑惑的問道，這直隸境內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還真沒有幾個尤其是這個唐之道耳生的很。作為一個比較敬業的幕僚，別的不敢說，這直隸省內及周邊的三教九流各方勢力他還是有所瞭解的。
“不是有落款嘛。”朱家寶指著信尾喃喃說道：“此人是陸軍第二混成團團長，前幾日口北兵變時奉田蘊山之命入駐宣化。”
“一個小小的團長居然敢如此猖狂，還有沒有王法了！”楊佳吉拍案而起，大怒的說道：“東翁放心，屬下一定讓他乖乖放回三公子！”團長即使是個混成團團長也不過是個中校上校的中級軍官，帶個一兩千的兵頂天了，離省長督軍以及太遠了。此時畢竟還是民初，遠還沒有到有兵就是草頭王的地步。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這唐之道很難對付的。”朱家寶搖了搖頭說道，心裡嘀咕著是否要把此時和盤托出。
“管他多大的來頭，東翁放寬心，就袁慰庭復生也敢如此對待東翁。”楊佳吉很有把握的說道：“此次一定要讓這小子吃足苦頭，否則還真以為我直隸省府是擺設，還有這田蘊山是怎麼管教下屬的。”
“不是來頭的問題，你再看看這幾樣東西。”朱家寶無奈的拿出唐團長跟著信一起送來的幾份證據。
“這是不是真的？”楊佳吉快速看了幾眼後震驚的問道，之前只當朱三公子比較渾而已，沒想到惡劣到此種地步了，條條都是死罪。
“是的，只是之前老夫真的不知道小三子混到這地步！”朱家寶痛心疾首的說道：“還請秀實務必要救我父子！”
“東翁糊塗啊！”楊佳吉愣了半響說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秀實，之前我真的一無所知，只當小三子只不過貪玩而已！”朱家寶一聽這話也有點慌了神，自己一直以來形象是非常正面的，也正是依靠這光輝的形象吸引了不少人才在身邊。
“東翁我當然信得過，只是我也一時也接受不了這一切。”楊佳吉嘆著氣說道：“不過東翁也不要急，既然這唐團長沒有直接將事情上報中央或捅到報紙上，說明還是有交涉的希望，只是他沒有明說要些什麼？”
“要不東翁請田蘊山或者楊敬林出面斡旋一下？這姓唐的應該會賣幾分面子的！”楊佳吉思索片刻說道：“尤其是田蘊山那裡，畢竟是姓唐的頂頭上司。”
楊敬林大名叫楊以德是直隸警務處長兼天津警察廳長，與京師警察總監吳炳湘、南京警察廳廳長王桂林、淞滬警察廳廳長徐國樑並稱為警界四巨頭，手裡掌握著天津華界三四千警察。
“這、這，這不太妥當吧！”朱家寶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搖了搖頭說道，這法子他不是沒有想過，只是這等於將自己的把柄交到中間人手中，不如自己直接交涉來的好。
“我想讓秀實去宣化走一趟，代我跟這個唐之道交涉。”朱家寶探詢著說道：“不知道秀實是否願意？”
“那我就走一趟，不知東翁有什麼交代？”楊佳吉猶豫了片刻還接下這份差事，不為別的，就衝朱家寶這份信任也該走一趟。
“全權委託給秀實，只要把小三子和證據拿回來就行了。”朱家寶毫不猶豫的說道：“哪怕將整個口北道讓給他也在所不惜。”
“那東翁我先告辭了，回去準備一下，明日就出發。”楊佳吉給朱家寶鞠了一躬緩緩的退了出去。
“唐之道，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楊佳吉走後，朱家寶拿起桌上的毛筆在宣紙上寫下大大的“唐之道”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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