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三章 .‘無聲念’與‘至誠不息’
第二五三章 .‘無聲念’與‘至誠不息’
外丹十三術，內丹八九法。
這句話，原本說得是道家丹士修行中，總結出來的外丹和內丹兩脈法門，可到了宋代道家正式一統以後，便又漸漸與武術及道藝結合了起來，成了性命雙修的實踐要訣。
無獨有偶，唐代之前，無論是武道大能還是文道賢者，都曾嘗試以外丹術的修行提升人體潛力，企圖達到長生不死的目地，可到了宋代道教漸漸一統之後，許多有識之士，便愈發認識到了外丹術中的種種不足，漸漸將性命雙修肉身飛昇的說法，向只修勁丹陽神的內丹派陽神派演化起來。
雖然外丹術在宋明之後，便為道門和儒家眾多名士漸漸放棄，但能夠自漢代東晉時期一直傳承到盛唐並風靡一時，怎麼可能一點過人之處都沒有。
《玉洞大神丹砂真要訣》，傳承自唐代道情鼻祖張果，原本只是作為描述丹砂煉化、融合以及八石八散等丹藥產地的丹書，可誰又能夠想到，這本至今仍流傳眾多的唐代丹書之中，竟然還隱藏著失傳已久的外丹武術打法。
所以，當蛇首以丹勁導入紫銅金丹，又以秘傳地的外丹流星飛打突然轟向楊猛時，即便楊猛如今丹道武藝已成，卻也被這一下打得措手不及。
槍法有云：‘中平槍，槍中王，中平一線最難防’，說的便是直打中路平胸一點的槍法甚至拳術，都是最難防禦和抵擋的技擊之法。
這蛇首打出的紫銅金丹，雖然以外丹飛法流星錘的模式打出，可在內外丹勁的加成下，其速度之快。即便是楊猛如今這對肉眼，都難以完全捕捉得到，而這般瞬間直接攻入楊猛的中平一線，自然也是最難以拆解的正面打法。
所幸的是，楊猛眼睛雖然沒有跟上。可身體裡面的野獸本能，卻再一次救了他。
在那一記崩肘如槍的丹勁打之後，楊猛便本能地按照太極拳的神意，將丹勁節節貫通全身，做出了一副順風擺柳的拳架，而這個架子。無疑是最為符合太極借力卸力的樁法，而正是因為這個樁法，這才使得他的身體及時作出了正確的應對。
楊猛口中氣息一發一吐，對著那團紫色的丹影噴了過去，雖然不知能否阻礙一二，可胸口粗壯的骨骼。卻在他驟然接連吐氣的同時，自然微微內陷下來，隨後腰肢如蛇蟲一般扭動使得上身不住搖晃，等到紫銅金丹幾乎就要打到胸骨的瞬間，這才藉著脊椎整體發力的震動，悍然地以胸腹貼動拳頭大小的紫銅金丹，向後猛然搖擺狂退而走……
噗！
雖然反應奇快。但到底還是傷到了肺經，可聰明的是，儘管楊猛身體如遭雷噬，可卻將那一口血氣藉著丹勁從口中狂吐而出，打在紫銅金丹上面，等到身體順勢向後飛落的同時，轉眼又如柳枝一般猛烈搖動起來。
楊猛身形轉、搖、擺、晃，進而帶動大松大軟的四肢，隨後又由右向左地作出了太極陰柔轉體的內家動勢，在電光火石之間。竟然以胸腹這最為兇險的部位，將太極陰環掤、捋、擠、按丹勁接連發出，不住地卸掉紫銅金丹上的丹勁！
“丹田氣打！”
蛇首雙眼微微一滯，看著楊猛左手伸直猶如牛舌，掌心側向貼著胸口斜著一按一揉。便將來勢洶洶的紫銅金丹托起了半邊，隨後以橫勁採藥的抽絲和纏絲手法，撥、拉、彈、抖著仍在不住旋轉的紫銅金丹，同時右手向內環擺動，順著弧形緩衝其力的技法，由下往上一帶，再順著身體轉動的無極動勢，將右手閃電般的在紫銅金丹下方托起，並向上忽然舉臂發動太極採、挒、肘、靠的陽勁……
唰！
勢如奔雷的紫銅金丹，在楊猛腳下樁步環踩，足弓發勁震腳的同時，竟然好似泥足深陷一般，被楊猛的右手在託舉之後瞬間被牽引而走，進而順勢沿著斜舉的手臂急速向下翻滾而行，只是剛剛滾到肩頭，又因楊猛俯首塌肩的架子向下繼續滾動，等到蛇首發覺不妙，準備上步發拳的時候，那被楊猛以丹勁不住卸力的紫銅金丹，竟然已經滾動至他向前指出的左臂之上，眼見就要脫手而出……
蛇首渾身寒毛炸立，腳下一凝一蹬的同時，身形已經本能的向旁猛然閃去……
哈！
楊猛口中發聲，下盤旋踝轉腿，上身則是旋腰轉脊、旋腕轉膀，掌心由內往外一翻一動，膝蓋由襠內側往前轉外向下斜纏，整個身體好似蛇蟲一般旋轉扭動不停，在那紫銅金丹蠢蠢欲發的瞬間，一腳猛然前衝踏步，將貫通百脈的太極纏絲勁瞬間又轉化抽絲勁，將那紫銅金丹猛然拉了回來，將太極丹勁隨心轉變的意境，發揮得是妙至毫巔……
蛇首紫紅色的臉上微微一窘，卻又不敢再次衝上前去，等到紫銅金丹繞著楊猛身上滾動了一週時，已經漸漸失去了氣若火山的殺勁。
楊猛臉上嘿嘿一笑，心裡卻是如釋重負，趁著蛇首心中驚疑不定，連忙環臂合力繼續以太極動勢牽引金丹，使之再次滑動滾落在楊猛右臂、右肩、頸背與左臂之間，週而復始地接連滾動三圈……
嗡！
紫銅金丹如飛陀一般，滴溜溜地在楊猛的食指上飛速旋轉不停。
讓蛇首驚異的是，雖然楊猛並沒有學過道門秘傳的外丹武術，無法激發紫銅金丹內蘊藏的八石八散，可在這本能發出的太極動勢控制下，分明有了一絲內外通透的氣勢。
楊猛身形一動，再次震腳發力，以擠、按、託、採的纏絲勁將紫銅金丹在手上不住加速，看著原本蠢蠢欲動的蛇首，竟然毫無畏懼的又是一步邁出！
好一個太極定步纏絲勁！
蛇首雙眼一張，兩枚瞳孔不覺微微縮小了一半，一來是震驚楊猛手上無極丹勁的功夫已經精純到了極致。二來則是對號稱可破萬功萬法的外丹十三打有些失望，“難怪自唐以後，這外丹術便漸漸沒落，原來遇見同級的丹道大家，這所謂的內勁外放的外丹術。仍有些不受控制的缺陷！”
東晉葛洪著《抱朴子》，將外丹分為神丹、金液、黃金三種，並稱金丹為藥，燒之愈久，變化愈妙，百鍊不消。畢天不朽，人若服之能令人不老不死……
可那畢竟是虛無縹緲的神仙之道，在武門傳承之中，這武藝內勁對外丹術的真傳與丹書描述，也多以宋代為界，出現了兩極分化的現象。
像宋前漢唐時期盛行的‘劍丸’、‘飛劍’一說。多是以這種外丹術融合在一起的武道功夫，配合了丹勁發力的關竅之後的暗器打法，只是被後人傳誦的神乎其神。
到了宋代以後，這種外丹術則漸漸演化為丹、藥、武、藝四脈並重的丹道武術，只是已經徹底剝去了可令人長生不死的神秘面紗。
當然，能夠如楊猛這般，將太極發勁放勁之技法融入身體本能。以丹道無極而動的神意反射之內家動勢，在瞬間接下殺機四伏的外丹打法，也不是所有丹道大師都能做到的事情。
所謂無極生太極，而真正的無極拳架，卻又恰恰符合了抱丹坐胯的渾圓無極樁，可隨心意變化成各路太極拳架地姿勢，這也是為何若離和宋唯一，都曾說太極拳只有一招的緣故。
這一招，便是混元無極的內家動勢，邁入了丹道後。才能真正明白太極無極無式無招的道理。
手上一顆金丹飛轉不停，楊猛的襠跨卻仍是渾圓無極，剛剛從兇險中脫身而出，心裡只覺一陣舒爽怯意，等到再看小心戒備的蛇首時。只覺一陣難以形容的感悟忽然湧上了心裡。
“武道修行到了如今的地步，肉身的進化可謂已經接近了至極，再想向前邁出那無人能言的一步，恐怕便只有通過精神上的突破，才能感受到什麼才是‘破碎虛空’或是更高一層的‘陽神飛昇’的精髓。”
楊猛心中一陣陣激動，回想起從後世論壇中關於‘魔師龐班’的描述中，明白了若想打碎精神虛空的桎梏，或許只有在頻臨生死之境的壓力下，才能進入無我無他無生無死的境地，至於眼前這外丹十三術，卻只不過是仍處於武術的侷限之中，並沒有突破道藝的範疇。
聯想到楊夫子與他搭手那個瞬間，在精神世界中出現的觀想念頭，楊猛對原本漸漸迷茫的武道，忽然又有了另外一種理解，明白了為何丹道又分文丹和武丹兩脈，從側面說明了丹道繼續進化，必然不能再侷限於肉身上的生理突破，而應該將思維放在如目打、觀殺等精神世界上的突破。
想到這裡，楊猛豁然明白了一直以來侷限自己繼續前行的，竟然恰恰還是前世留下來的思維模式，這才使得在武道一途上，少了些許的勇往直前之心，多了一點精心算計的雜念！
“原來如此！”
楊猛口中高喝一聲，左手掌心內切，以丹勁將紫銅金丹再次旋轉加速，右手則屈肘內環、震脊抬腰，拋開所有的太極拳架，只是一記簡單的炮錘轟然打向蛇首的心口，雖然看似不如蛇首剛剛那外丹中平一擊，可那一拳中凝聚的精氣神卻讓一隻小心戒備的蛇首不覺色變。
“這是擁有了無畏意志的一拳！”
蛇首心中如履薄冰，可手上卻是一往直前，看著那一記無論對錯技法的炮錘，腰桿扭動如輪如斧，雙拳在頭前微微一震，口中則像開壇的道師一樣唸唸有詞，腳下轟然一踏，便狠狠地打在了楊猛的炮拳上面，並藉著前踏的一腳衝勁，轟破了楊猛的重心。
這便是巫拳剛崩手，專以剛勁剋制柔化的太極功夫，也是蛇首這大半生的武道經驗所至。
楊猛手上受挫接力，身上卻好似蠕蟲一般節節顫抖彈動，卻是以太極拳淬鍊肌肉的百‘筋’之意，將那股洶湧的力量瞬間卸掉，並滲透到腳底，同時。他也藉著這股勁力將重心瞬間向後挪動，使得剛剛變動的身形，再次恢復了抱丹坐胯的無極樁法，並順勢將左手上的紫銅金丹摔手砸出。
砰！
同樣是流星中平打，但因為少了外丹術上的手法。便沒有了蛇首發出金丹時的那股神韻，可讓蛇首鬱悶的是，就在他以雙拳狠壓金丹準備卸力，腳下如雷霆般橫打抽踢出來的瞬間，忽然感覺到那勢如烈火的金丹上，竟然絲毫勁力都無！
不好！
感知到蛇首手上發力打空。楊猛也一反常態地拋開了太極陰柔的打法，反而以無極太極的神意，將雙臂化做兩道鋼鞭，攜帶著剛猛無儔的丹勁，好似瘋魔一般地貼著滑動打了出來……
啪啪啪啪……
顧不上再發勁打出金丹，蛇首在猛吞一口氣的同時。將因為氣血激盪有些膨脹的雙拳化作鋼鐵般的斧鑿，悍然地硬擊而起，與楊猛好似兩匹受驚的野馬，碰撞在噴發的火山之巔。
呵呵呵呵……
楊猛口中接連發聲，手上仍似瘋魔一般。
他的雙眼微微泛白，不覺又陷入了一種茫然無知的狀態。
蛇首臉色大變，心中如遭雷噬。
因為他聽得出來。那聽似低笑的‘呵呵’發音，卻是道家所說的一種‘無聲念’的法門，雖然口中氣流流動的強度不如低吼，可對蛇首來說，卻不亞於春雷轟鳴。
最為可怕的是，對抱元守缺的蛇首來說是春雷炸響，可對無我無他的楊猛，卻是不傷氣血便可強大意志的進補之音！
古人造字，除了會意與形意等習慣之外，還有無念定音的大智慧隱藏在其中。只是即便是楊猛這個始作俑者，恐怕也不會想到，在拋開了一切顧慮和雜念之後，竟然能在這種忘乎所以的狀態下，自然而然地領悟了‘無聲念’的法門。
‘無聲念’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通過這種無聲無念綿綿無存的發音，使得原本初踏丹道的楊猛，無意中達到了‘至誠不息’的狀態。
所謂‘至誠不息’，指得便是武道意志堅定，攻勢綿綿不絕，在這裡的‘誠’字，指得是無極而極的極致！
一邊是無極而極綿綿不息，一邊則是耳中轟鳴，這原本勢均力敵的場面，不覺再次變化起來，讓蛇首覺得鬱悶得是，原本便以剛猛著稱的太極打神鞭，在‘無聲念’的至誠不息下，竟然變得更加蠻橫無匹！
轟轟轟轟……
蛇首雙手急如雷霆，可心中卻痛苦不堪，這不知怎麼又陷入無我無他狀態下的楊猛，簡直就像太古洪荒走出來的猿人一般，揮舞著兩根千斤重的骨鞭棒，悍不畏死地向著四面八方亂摔亂砸起來。
“不對，這套鞭法雖然看似沒有招式拳架，可分明仍沿著神丹渾圓的無極意境，不住向著自己的胸腹發勁放勁……”
蛇首腳下禹步狂踩，手上則是打出了同樣至剛至猛的大巫拳。
巫者，大字為祖，大巫拳，自然又有不同。
蛇首修行一生，打落的武門高手可謂不計其數，可卻從未遇見過楊猛這般難纏的對手。
你跟他強橫無匹時，他有偶爾陰柔不定，你跟他見招拆招，他卻不知什麼時候漫無章法，等到你也拋開雜念漸入佳境，他卻又在野獸的本能之下，跟你遊鬥不休。
“死！”
蛇首心中積鬱難發，手上的拳力卻是不住加重。
在這種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之下，雖然來不及發出外丹飛打，但卻不會影響繼續從紫銅金丹服食八石八散，而當他吸食了一定程度的八石散後，本來便壯碩無比的身體，不覺變得愈發強硬起來。
楊猛口中‘呵呵’依舊，可腰跨卻好像打了黃油的軸承，每每硬碰硬的對轟之後，身體總會在左旋右轉之中，以無極而極的樁法不住卸勁，只是等到蛇首略微緩和，準備換氣發力的當口，他往往又會定步發勁，將一對打神鞭換做兩柄降魔錘，好似同歸於盡的猛砸猛打上來。
兩人拳腳不住發力前衝，好似自己都是鋼筋鐵骨的無畏天兵，可身上的骨骼肌肉在接連這般硬打硬錘之下，卻已不約而同地開始彈抖卸勁，只是蛇首畢竟年邁氣衰，雖然同為丹道大師，可比起身體仍處於上升階段的楊猛，自然便漸漸覺得吃力起來。
哈哈哈……
楊猛手上打得越快，心裡便越是暢快，腳下發勁越猛，臉上便越是瘋魔，等到蛇首幕然長嘯，以一招弧形飛步側滑兩米，換以肘槍擊向他的面門時，他卻又好似警醒一般，從至誠不息的狀態中抽身而出。
只是那激發氣血進步生機的‘無聲念’，同時也換做了震人神魂的‘哼哈二音’！
這是純粹至極的丹田音打，同時也兼顧了精神境地的上乘觀殺。
面對著蛇首這種積年的丹道大師，楊猛如今的表現可謂驚豔，而當他感覺到真正致命的危險時，身體卻又自然而然地猛烈抽搐了一下，率先做出了超越人體極限的本能反應。
楊猛雙眼瞳孔一張，感覺到後腰一股熱意升騰，隨後只見到蛇首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嗡！
一陣茫茫而然的視覺境地中，楊猛忽然感受到了另外一個意識出現在腦海之中，不等心裡做出決定，身體已經再次急速運動起來。
楊猛腳下如磐石不動，身體卻如勁風拂柳般地猛烈搖晃不定，一記神來之筆的雲手，切、彈、撥開蛇首無聲無息的鞭腿，另一手則化太極鞭錘為形意虎爪，在一聲氣吞山河的虎嘯中，猛然抓住了蛇首的腳筋，身體一卷一動之下，竟然如炸了毛的狸貓，呼地向翻騰而起……
唰！
一道血光迸現，蛇首隻覺腳踝傳來陣陣劇痛，等到看清忽然化作殘影的楊猛到底在哪個方向時，卻也同時心驚肉跳地看到了踝骨下方的腳面，已經被撕得一片狼藉！
蛇首雙眼一縮，猛然向後翻騰而走，眼見楊猛剛剛落地，他卻已經準備跳出儲秀宮……
“回來再戰！”
楊猛晃了晃有些暈沉沉的腦袋，將身形化作野猿脫身跳出，可眼見就要將手掌追擊打上蛇首的後腰，忽然又感覺眉心一涼，隨後便好似猴子驚雷般向後猛然狂跳而走！
轟！
又是那枚紫銅金丹轟然打出，只是與之前那純粹的流星飛打不同，那紫色的金丹外面，忽然爆出一陣奼紫嫣紅的藥霧，等到楊猛翻身上牆，從一旁疾行翻滾而動時，卻又聽得儲秀宮外傳來陣陣槍聲……
砰砰砰！
楊猛臉上微微一動，身上卻覺得有些疲憊不堪，等到蛇首回頭望向他的時候，不覺又轉身跳落在一旁的黑暗之中……
“項上人頭暫且寄存，等我日後再來！”
一隊拿著火槍手炮的大內侍衛，轟轟的衝到了儲秀宮，只是不等他們追擊，臉色一陣蒼白萎靡的蛇首卻忽然喊了一聲：“不要追了，趕緊去瀛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