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一百零二章 皇上“抬槓”
第一百零二章 皇上“抬槓”
“若憑心而說,孤倒是更喜歡鄒義陪在身邊,更舒暢些。”,既然話已經開了頭,朱常洛乾脆繼續說了下去。
“奴婢確實不如他機靈。”,聽到這裡王安也不禁略微有些尷尬。
“可你處事卻是謹慎,處處為孤著想。”,朱常洛卻又搖了搖頭,繼續說道:“孤心裡有話,倒還是寧願和你多說些。”
“太子爺如此看重奴婢,奴婢雖粉身碎骨也不能為報。”,王安的喉嚨裡,也“咕隆”響了一聲。
“你又說這些。”,朱常洛立刻皺了皺眉頭:“下回再這般說話,著你去灶火間裡當幾天差,想到了再回來。”
“哪裡不是伺候太子爺不是。”,王安卻是涎著臉皮,嘿嘿笑了幾聲:“能跟在太子爺身邊,即便是燒柴火,奴婢也是願意。”
朱常洛搖了幾下腦袋,似乎也是對王安無可奈何,恰好剛穿好了衣裳,外頭的鐘鼓樓上,已是聲音大作,不知不覺,竟然已經到了卯時。
“曹化淳那裡若是好了,這便就去吧。”,朱常洛側耳聽了一陣,開口說道。
“哎。”,王安應了一聲,喚了一名內侍過來,讓去叫曹化淳,自己卻仍陪在朱常洛身邊。
“奴婢這幾日裡,聽說了一件事情,不知道太子爺想不想聽。”,見朱常洛已經準備好了出門,王安的嘴角卻又扯了幾下,開口說道。
“且說來聽聽。”,朱常洛也是知道,王安若是真不想說,便就根本不會提起。
“奴婢聽說,前日裡福王也送來了摺子,要回京城裡來探視皇上。”,王安也是停了半晌,方才是開口說道。
“他來與不來,孤又豈是能做得了主。”,朱常洛低頭略思量半刻,卻是在臉上展出一絲笑來:“他若真有孝心,豈不也是好事。”
“那就是奴婢多心了。”,王安連連點著腦袋,將朱常洛引出殿外。
等出了門,見曹化淳已經提著食盒在外面等著了,頓時鬆了口氣,向著曹化淳點了點頭。曹化淳會意,立刻在後面跟上。
慈慶宮和乾清宮雖然都在紫禁城裡,可是走著去,也要有一兩裡地的路程。到了殿外,可巧是看見司禮監掌印太監盧受也在。
三四月間的京城,卯時尚且天色還未大亮。朱常洛身邊帶著的人也不多,盧受仔細看了好幾眼,方才認出來的是太子殿下。
“太子爺為何這般早就過來請安。”,朱常洛的到來,似乎讓盧受也覺得有幾分意外。
“父皇可醒了?”,朱常洛也不多說,而是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道。
“寅時末就已經醒了。”,盧受看起來,有幾分憂心忡忡:“如今正躺著蓄神。”
“萬歲爺子時初才睡,到了寅時卻又醒了。奴婢只怕這樣下去,萬歲爺的龍體……”
“可用過膳食了?”,朱常洛又問。
“只吃了一口米糕,便說沒胃口。”,盧受臉上的憂色更重:“萬歲爺自家也說,雖是餓得慌,卻是吃不下。”
“孤這裡備了些吃食,興許能幫父皇開一開胃口。”,朱常洛轉頭看了一眼曹化淳,曹化淳連忙又上前幾步,把食盒託給盧受去看。
“太子爺有心。”,盧受看著眼前的食盒,也不好在外面就打開來看:“只憑太子爺的這份孝心,沒準皇上一高興,能多吃幾口。”
盧受口中雖然這麼說著,可心裡卻仍是不以為然。皇上自從去年染病之後,胃口一直不好。御膳房裡,把能做的菜式幾乎都做了個遍,幾乎就差要派人去海外仙山求取菜經了,可即便如此,皇上卻還是最多嘗上一兩口就丟下了筷子。
不過,既然太子已經把吃食送過來了,姑且一試也是無妨。想到這裡,盧受立刻向著朱常洛欠了欠身:“奴婢這就進去看看,若是皇上精神好些,便請太子進去。”
“有勞盧公公了。”,朱常洛拱了拱手,目送盧受入內。
只是盧受入內之後,只過了不足半刻工夫就走了出來。看著朱常洛的眼裡,卻帶上了幾分歉意。
“皇上雖是醒著,可精神卻不太好。吩咐太子爺將東西留下,若要想拜見,等下午時分再來。”
“既然是父皇的意思,孤自然從命。”,朱常洛的臉上,也現出一絲失落。點了點頭,吩咐曹化淳將食盒遞給盧受。
盧受接過食盒,向朱常洛道了聲安,又再進去了。
“如今時辰還早,太子爺不如再回去歇息片刻。”,見太子殿下在原地杵立了許久未動,王安終於按捺不住,上前勸道:“想來等皇上精神好些,飯食總是多少要吃些的。”
朱常洛並未回話,只是木然的點了點頭,轉過了身,和王安一起朝著慈慶宮而回。
乾清宮,東暖閣。
相比起已經逐漸明亮起來的殿外,東暖閣裡卻依舊顯得有些陰暗。只有藉著四周點著的蠟燭的光亮,才能清楚的看見對面的人影。
聽見盧受的腳步聲傳來,繡著五爪金龍的明黃大被下,緩緩的轉過一張略顯消瘦的面孔,已經有些凹陷的眼眶裡,卻依然射出幾點精光,看著眼前的盧受。
“太子走了?”,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床上的人影才是從盧受身上收回了目光,把腦袋靠在枕頭上,眼神也跟著迷離起來。
“回萬歲爺的話,奴婢把話傳給太子爺了。”,盧受垂手立在榻邊,只是在嘴裡說著話。
“他可還問什麼了?”,能躺在乾清宮的龍榻上的人,自然只能是萬曆皇帝朱翊鈞。
“這倒是沒有。”,盧受如實回道。
“朕知道了。”,朱翊鈞微微的點了點頭,可是緊接著又發出一陣小聲的咳嗽。盧受連忙丟下手裡的食盒,斟過一杯溫水,又扶著皇上坐了起來。
朱翊鈞拿手托住茶杯正要去喝,可是杯沿剛送到了嘴邊,卻又忽得停住。
“你們多久沒給朕照過鏡子了?”,朱翊鈞託著茶杯的手,直直的停在半空中,兩道目光,也盡落在了杯中。
“皇上英偉,世人皆知。”,盧受卻是嘿嘿的憨笑了幾聲,接過話來。
“好一個世人皆知。”,萬曆帝朱翊鈞聽了盧受的話,也不禁笑了起來:“莫非你把朕當作不知世事之人,好哄騙不成?”
“奴婢豈敢。”,盧受頓時就禁不住縮了縮腦袋。
“朕這一生,雖然除了當年隨著先皇在裕王府裡的時候,其餘就連這紫禁城也從未踏出過半步,可這天下的大小諸事,卻仍是多少知道一些。”,雖然明知盧受是在奉承,可是朱翊鈞也並未多加責怪:“朕的相貌,即便是當年少壯時,也不過是箇中人之相,何談英偉二字。”
“奴婢嘴笨,萬歲這個叫……”,盧受想了半晌,卻終究沒想出個合適的詞來。也是可惜唐大人不在身邊,否則一定會提醒盧公公,那叫“王霸之氣”。
“沒想到,朕如今竟如此消瘦了。”,好在朱翊鈞似乎並沒有用心去聽盧受在說什麼,兩道目光只是直盯著杯中。
“萬歲爺……”,盧受這時候彷彿才是明白過來,禁不住輕輕的喚了一聲。
“無妨。”,朱翊鈞微微抬起骨節已經有些凸顯的手,朝著盧受擺了一下:“你們不讓朕照鏡子,難道朕自家便就不知。”
“皇上適才不肯見太子爺,奴婢便已經是知道了。”,盧受的聲音,無形之眾忽得低沉了幾分。
“朕這一生,最不喜別人為朕操心。”,朱翊鈞望著手中的水杯,在嘴角泛起一絲苦笑:“世人皆說朕不喜太子,可民間向來有言,‘長最親,幼最嬌’,太子畢竟是朕的第一個子女,向來也算是孝順忠厚,朕如何會不喜?”
“市井流言罷了,皇上何必在意。”,盧受也跟著輕嘆了幾聲,出言和道。
“難道當年的王錫爵,葉向高這些人,也是市井閒徒?”朱翊鈞明顯對盧受的這番話不算認可。
“朕當年確實是想過立皇三子。”,一時間,朱翊鈞眼中也像是有些失神。
“這些事情,皇上還是不要再提的好。”,盧受略有些緊張的朝左右看了幾眼,見四周兩三丈內都只有皇上和自己兩個,才稍稍鬆了口氣。
“可朕難就難在,朕既想立皇長子,也想立皇三子。”,不知怎的,朱翊鈞卻彷彿是對盧受的話依舊充耳不聞:“可這天下的太子之位,卻只能有一個。”
“若再用民間的話來說,朕這個人,偏偏就是喜歡‘抬槓’。”
“萬歲爺所說皆是金口玉言,哪裡會有‘抬槓’一說。”,不意間,盧受也被逗樂了起來。
“朕就是喜歡‘抬槓’。”,朱翊鈞聽了盧受的話,卻像是起了童心一般任性起來:“當年他們讓朕立太子,朕偏不立。他們要朕廢礦稅商稅,朕也偏不廢。”
“其實話說回來,朕已是天子,富有四海,要這許多錢財何用。”,說到這裡,朱翊鈞也不禁低頭沉思片刻:“可朕若是不拿,便會被他們拿了去。朕雖對他們說,金花籽粒,乃是祖宗舊制,不可輕廢,可朕也至多不過是居一屋,食一席,縱有再多錢財又有何用?”
“可戶部裡頭,管的大多隻是俸祿軍餉。朕若是無錢,這諸軍犒賞,百官封賜的,又該如何?難道他們把這份鉛錢揣進袋中,朕還要再去問他們要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