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一百零七章 多事之秋
第一百零七章 多事之秋
東暖閣裡,萬曆帝朱翊鈞正半躺在臥榻上,看著李恩之前送來的幾份緊要摺子。忽然看見盧受和李恩竟是一起走進來了,頓時不由一愣。
“萬歲爺的精神,可是好些了?”,盧受侍立在旁邊,一時間並不急著說正題,而是先請了個安。
“即便是吃了些膳食,也不是仙丹妙藥。”,朱翊鈞呵呵笑了幾聲,覺得盧受未免有些過急。
“奴婢已經知會過了那唐旭,讓他每日裡為皇上進貢膳食。”,盧受微微咧了咧嘴,把自己的安排告訴皇上:“不過這等辛辣膳食,奴婢以為,皇上每日裡吃一回就好。”
“朕知道了。”,朱翊鈞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太大意見。畢竟再好吃的東西,如果吃的太多,也會索然無味。
“你剛才說的那人,也叫唐旭?”,低頭又看了眼手裡的摺子,朱翊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皇上可是覺得這名兒聽得耳熟?”,盧受嘿嘿笑了幾聲。
“不錯。”,朱翊鈞點頭,指著手中的奏摺回道:“朕記得,做那本《句讀錄》的人,也叫做唐旭。”
“皇上明睿。”,盧受也點著頭:“此唐旭正是彼唐旭,他如今在崇文門外開了家叫做‘全聚德’的菜館子,也是五城兵馬司東城司裡當任的指揮。”
“東城司裡的指揮?”,朱翊鈞聽了,不知為何突然皺了皺眉頭:“軍戶家裡的?”
“皇上應當還記得,他如今已是過了翰林院裡的恩考,算是讀書人了。”,唐旭的事情,盧受也曾經打聽過,也當成過趣聞和皇上說過一次。
“他做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些。”,朱翊鈞聽了,當即就樂了。
既是讀書人,也是東城司裡的指揮,如今竟還開出一家菜館子來。這位唐大人,未免也太忙碌了些。
“上回京中邪教作亂,平息暴亂的,可也是他?”,朱翊鈞近些日子來,雖然整日不出乾清宮,可是這京城和天下的大事,卻也都是知道。
“正是此人。”,盧受點頭回話:“去年在遼東守住北關的,也是他。”
“此人倒是有些賢才。”,朱翊鈞的心裡,漸漸的生出幾分好奇。
作為讀書人,能和翰林學士們一起編出一本《句讀錄》來;去遼東從軍,能一舉擊退士氣正盛的建州女真;當東城司指揮,也能平息京中的暴亂;就連開家菜館子,也能把菜餚做的有滋有味。
雖然從來沒見到過此人,可是朱翊鈞甚至懷疑,這天下究竟還有什麼事情,是他所不會的?
“據說此人還博聞強記,一套四書五經竟能倒背如流。”,見皇上似乎有些興致,盧受也就繼續說了下去:“歷年來朝中的大臣裡,即便是當年以強記著稱的張閣樓也比不上。”
“張居正?”,聽盧受無意間提到張居正的名號,朱翊鈞臉上猛然一陣陰晴不定。
“奴婢該死。”,盧受也是一時間說的口順,卻沒想把這個略帶幾分忌諱的名字說了出來,頓時心裡也是一驚。
若在平日裡,盧受應當不會犯這樣的錯。可是今日裡本來就一夜沒睡,如今又心事重重,免不了有些轉不過彎來。
“張閣老也是能臣啊。”,不過只是轉瞬之間,朱翊鈞的臉色竟又漸漸平復了下去。
微微的搖了搖頭,禁不住輕嘆一聲:“朕當年恨他,只因他曾說過的一句話‘吾不為相,實為攝’。”
“他若要做攝政王,那又置朕於何地?只是朕後來所做的事情,現在想一想,也有些過了。”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盧受能分辨得出,皇上提起張居正的時候,說的是能臣而不是賢臣:“張閣老雖是能人,可多少也有些咎由自取。”
“過去的事兒,就莫要再提了吧。”,朱翊鈞擺了擺手,讓盧受不要再說下去:“只是不知我大明朝,何時才能出一位真正的賢臣。”
“萬歲爺若是覺得身骨略好些,可願意出殿去走走?”,見時候已經差不多,盧受便像是若無其事一般的提出話來:“如今已經開了春,海子邊的風光也好了。”
“再等幾日,若是更好些,便依你。”,朱翊鈞呵呵笑著點了點頭。
“皇后娘娘那裡,萬歲爺也是許久未曾去過了。”,盧受先在一邊打著擦邊球試探。
“回頭朕若是能出去走走,便請上皇后吧。”,朱翊鈞略一沉默,緊接著又點了點頭。
“皇后娘娘近日來,恐怕也是不便。”,盧受搖了搖頭,終於說出句話來。
“皇后如何了?”,從盧受的話裡,朱翊鈞猛然間聞到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回皇上的話,皇后……皇后娘娘也染了恙。”,盧受盡量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平靜一些。
“什麼?”,雖然聽盧受說起來,似乎情況並不嚴重,可是朱翊鈞也不是傻子。如果不嚴重,為何會連還沒安排的事情,都說可能不方便。
“太醫可去了?”,說話間,朱翊鈞也開始急切起來。
“應當是已經去了。”,盧受倒也並不是想當然,自己從宮外都轉了這麼一大圈回來了,宮裡的太醫若是還不到,就太說不過去了。
“你替我去坤寧宮走一回,看看情形如何?”,朱翊鈞指著李恩說到。
“奴婢遵命。”,李恩得了上命,忙不迭的奔出去了。
“朕當年的舊人,如今已是愈發的少了。”,等李恩出門,朱翊鈞方才是深深的吸了口氣,緩緩的吐了出來。
“當年朕不立太子時,還曾有傳言,說朕是想等皇后大行之後,改立皇貴妃為後。”,說起這件事情,朱翊鈞多少覺得有些既好氣,又好笑:“可朕也不是閻王,雖能治人,卻又如何能斷得了人生死。”
“若是能斷得了人的生死,朕倒是願意先皇長壽,朕也少了那麼些年的許多煩惱。興許朕和張閣老,也不至於如此。”
隱隱間,朱翊鈞的臉上透出幾分古怪的神情。說不清楚是後悔,還是遺憾。
“你適才說的那唐旭。”,這一回不用盧受,朱翊鈞自己便直接轉開了話題:“朕吃了他的膳食,也不能白吃。”
“朕便替他寫個招牌,讓他掛上吧。”,雖然對這唐旭有些興趣,可是一時間,朱翊鈞也想不出該給些什麼賞賜合適。
想來想去,既然他那全聚德是個菜館子,幫他寫個招牌,也算是莫大的恩賜了,日後生意興隆自不必說。
“皇上有心了。”,盧受也跟著點頭稱是:“那唐旭想來是感恩戴德,圖報皇恩。”
花市街,唐家宅院。
等唐旭回到家中的時候,洪哥兒和李忠,胖子三人早已經沒了蹤影,娘子也已經從內屋裡出來了。
“相公可回來了。”,看見唐旭平安回來,不知怎的,洛雪霽這才像是在心裡放下了一塊大石頭。
之前隱約聽說,相公是被司禮監裡的掌印太監叫走的。司禮監到底是做什麼的,洛雪霽不大清楚,但是洛雪霽知道的是,好像東廠就是司禮監管著的。所以雖然覺得相公似乎沒做過什麼太不厚道的事情,但是擔心總是有的。
“娘子莫要擔心這些沒來由的事情。”,接過娘子遞上來的茶盞,只看著眼神,唐旭也知道她定然是又胡思亂想了。
“你若是不喜歡為夫在衙門裡公幹,等日後取得功名,我們便去鄉下去住。”,隨著自己的職權愈重,唐旭能感覺到,娘子的擔心也漸漸的更多了起來。
“我曾經聽說,男耕女織方才是居家之道。”,唐旭忍不住和娘子打趣:“可為夫卻不會耕田,你也不會織布,該當如何?”
“你好歹是個秀才,若是有了功名,起碼也是個舉人,正好去做教書先生。”,洛雪霽忍不住悄悄在唐旭腰間輕輕擰了一下,卻又怕他吃疼,連忙又把手鬆開:“我雖不會織布,可女紅一項還是會的。”
“今年裡,這京城裡頭,只怕確實會不太平。”,想起之前盧受所說的皇后病重一事,唐旭又把腦海裡的記憶再翻出來想了一遍。
有些事情,自己不方便拿到外面去說,可是偏偏又不吐不快。好在家裡還有娘子,洛雪霽的嘴裡也一向嚴實,說出去的話,輕易不會洩露。就算說中了,也不怕有什麼後果。
萬曆四十八年,無論是在唐旭的記憶裡,還是在如今的所見所聞,似乎都預示著,今年是一個多事之秋。
萬曆四十八年,四月初六。
雖然唐旭如今仍只是個東城司裡的指揮,耳目絕不可能夠得著宮裡,但是每天閒暇的時候,朝著宮裡鐘鼓樓所在的方向看上幾眼,聽一聽有沒有什麼異常的響動,已經成了唐旭近日來的慣例。
雖然有些說不明白,可是隱隱間,唐旭總覺得事情可能會和自己腦海裡的那些記憶多少有些不同。
眼看著已經到了四月初六,早上在司裡點過了卯之後,唐旭便吩咐出了按照慣例職責巡查的秦平西外,其餘的將官一律駐司留守。
時辰已經接近了午時,唐旭的心裡,更是猛的緊了起來。就連廚房裡送來的膳食,也是食之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