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如有神助(已改)

鳴龍·關關公子·6,065·2026/3/30

冬日暖陽灑在城外雪原之上,城頭皇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謝盡歡架著馬車來到六丈高的巍峨城牆外,可見進出商隊走卒幾乎阻塞了城門,隊伍裡甚至還能瞧見些許洛京的商號。   步月華以前也沒來過北周國都,此時掀起簾子眺望城內那座直衝雲霄的高樓,眼神訝異:   “好高的塔,郭太后就住在其中。”   薑仙自從醒來後,就展現出了滿滿元氣,不是閑聊瞎扯就是陪著煤球打鬧,一天下來已經和煤球混成了拜把子的知己,此時從車廂探頭:   “對。太后娘娘可厲害了,我入京當差,就是為了進天閣當女官。”   謝盡歡三年前瞧見紅發大姐姐,對方都帶著面甲,也沒見過本人長啥樣,此時舉目眺望,能瞧見天閣頂端似有鏡面反光,但距離太遠也看不清,就收回目光:   “薑姑娘一個人在京城當差?”   “對。話說我在邢捕司,還被稱作‘小盡歡’……”   “不是小彪嗎?”   “唉,那是戲稱……”   ……   如此幾句話間,馬車來到了城門口。   謝盡歡還在和薑姑娘瞎扯,旁邊搖頭晃腦的煤球,卻是雙目一凝當場炸毛,繼而:“咕嘰嘰——!”往出衝。   謝盡歡連忙把發瘋的煤球摁住,轉眼打量,才發現城門衛值守的班房外,站著幾個青袍刑捕,其中還有個中年官吏,在和站崗的捕快說話。   薑仙瞧見幾人,當即提著長刀從馬車上跳下來,遙遙呼喚:   “郭大人!您怎麼還親自跑來這視察?”   謝盡歡瞧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官吏,第一眼都怕認錯了,仔細打量確定是自家老登,心底也湧現出了一股故地重逢的激動,但身在北周京城,他要是上去相認,‘郭太后面首’的傳聞怕是得當場坐實,當下跳下馬車,帶著步姐姐來到近前,拱手一禮:   “在下謝盡歡,這位大人是?”   薑仙連忙介紹:“這位是郭登郭大人!都官司員外郎,郭太后的族親。”   謝溫最後一次見到小登鳥登,還是在三岔林被這死小子喂救命藥,如今一別三年,昔日吊兒郎當的小子,已經長成了他這衙門小吏高攀不起的樣子,煤球也大了三圈,著實有種老淚縱橫之感,抬手虛扶:   “謝公子客氣了。哎喲!這鳥真大……”   “咕嘰~”   煤球發現兩人裝作不認識,當下也消停下來,開始搖頭晃腦賣萌。   周圍人多眼雜,謝盡歡也不好說什麼,略微打量幾眼,發現老登一切安好,心底也鬆了口氣,相伴進入城池。   謝溫是從太后那裡得知謝盡歡過來了,這幾天才借著視察名義,跑到城門口轉悠,如今等到了人,自然打著順道之名,送謝盡歡去四方館落腳,半途還看向了走在旁邊的步月華:   “這位姑娘是?”   步月華不知道這是謝盡歡父輩,還有點奇怪對方為何如此熱絡,此時只是回應:   “小女子花如月,拜見大人。”   謝溫微微頷首,明白了身份——在三江口和小登耍郎情妾意劍的江湖紅顏。   南朝使隊在前天就已經到了雁京,謝溫也去四方館看過,結果一堆女眷,什麼郡主婉儀青墨紫蘇朵朵,他也不清楚誰是兒媳婦。   不過這種事,現在也不好問,謝溫只是摸著鬍子道:   “原來是花姑娘,久仰大名。聽外面訊息說,五靈山的掌門,在臨川縣和人起了衝突……”   謝盡歡回應道:“前段時間在南疆,和呂道長起了點小誤會,這次過來,在臨川縣發現一波妖寇,恰好又和呂道長撞上了……”   謝溫聽說過南疆的動蕩,但尚不清楚是自家小登下的手,覺得這仇怕是結的有點大,不過如今上面有人,他們父子倆也不怕這些個山上神仙,回應道:   “無妨。北周管束諸教的,是太常寺卿陳魑,北冥宗的掌門,和我也有三分交情,我打個招呼,呂老也不會在京城怠慢南朝使臣。”   “謝郭大人照拂。”   “誒。我看謝公子頗有眼緣,謝公子又貴為侯爵,稱大人不合適,若是不嫌棄,和衙門同僚一樣,叫聲老郭就行。”   “太后出自郭氏,京城姓郭的前輩恐怕不少,要不我叫老登,郭大人別嫌棄。”   “這怎麼會嫌棄!呵呵……”   ……   一行人如此前行,本來行程是去內城的四方館,謝溫則帶著小彪姑娘回邢捕司。   但走到半途之時,一輛奢華車輦就從街上行來,車輦周邊是八名英姿颯爽的女子,為首之人腰懸金牌,半途就翻身下馬:   “這位可是謝盡歡謝公子?”   走在後面的薑仙,瞧見這身打扮,眼前一亮,連忙介紹道:   “這是鳳儀司的女官紅豆大人,太后娘娘身邊的紅人。”   謝盡歡見此上前一禮:“正是,幾位姑娘這是……”   紅豆抬手示意後方馬車:“謝公子在南朝的事跡,太后娘娘也有所聽聞,見謝公子遠道而來,特在天閣設宴,邀謝公子過去一敘。”   ?   謝盡歡剛還在琢磨怎麼去見太后,著實沒料到對方能當街直接請,不過郭太后就是沒加冕的北周女皇,也不怕市井說閑話,此舉倒也沒啥大問題,當下回應:   “是嗎?太后娘娘實在太看得起外臣了……”   謝溫見此抬手相送:“既然太后召見,謝公子就趕快過去吧。相逢是緣,晚上郭某在府上設宴給幾位接風,還望謝公子能賞臉。”   步月華肯定不好跑去見謝盡歡前女友,插話道:   “那我先去四方館等你。”   薑仙則是欲言又止,看模樣想跟著,結果紅豆還挺善解人意,招呼道:   “太后還召見了薑姑娘,你也跟著過來吧。”   “謔……”   薑仙感覺自己的第一目標要達成了,連忙跟著一起登上了車輦…… ——   不久後,皇城。   蹄噠蹄噠……   八匹駿馬護衛著車架,駛過寬闊街道,謝盡歡沿途四處打量,可見雁京除開建築風貌不一樣,其他和南方也沒太大區別,但如果論民間風氣,南朝的向心力明顯要更強一些。   其原因,是南朝剛開國百年,民間不少老人,都是看著朝廷一步步把當年山河破碎的大乾,重建為如今的繁華盛世,雖然也有貪官汙吏,但還是認老趙家這旗號。   北周則不同,立國三百載,足以讓豪門世家搜盡民間的每一絲價值,尋常百姓開國分的田地,傳到如今也基本上被掠奪乾淨了,只要是活著的百姓,看到的都是富者恆富、窮者恆窮,想到世家大族的氣派,他們只會咬牙切齒提起鐮刀鋤頭,並不會驕傲的挺起胸膛。   按照謝盡歡的瞭解,二三十年前北周都快分崩離析亡國了,郭太后上位後,能靠著鐵腕手段把北周治理成如今這看起來還算歌舞昇平的模樣,也不知背後用了多少心思。   薑仙身著捕快袍坐在對面,沿途並未欣賞街景,而是仔細望著謝盡歡。   謝盡歡起初以為這女捕快好奇,但時間一長,還是回過頭來,摸了摸臉頰:   “我臉上有東西?”   薑仙眨了眨眼睛,好奇詢問:   “我感覺你長得和郭大人有點像。”   這不廢話,那是親爹……謝盡歡心裡這麼想,但還是做出疑惑模樣:   “有嗎?”   “嗯。”   “人都兩隻眼睛一張嘴,長得像也正常,我以前還見過一個姑娘,和你差不多。”   薑仙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段兒:   “誰呀?”   謝盡歡想到了童顏巨乳的朵朵和白毛仙子,不過這姑娘明顯野的多,只是笑了下:   “一個故人,說了你也不認識。”   “是嗎……”   兩人如此有一句沒一句閑談,馬車很快進入皇城,直接到了永壽宮的天閣門外。   謝盡歡下了馬車,抬眼望向高聳入雲的高樓,心頭還挺震撼,當下也沒多言,跟著女官紅豆來到了天閣之中,結果發現為了上下方便,內部還有靠機關驅動升降梯。   紅豆在前方帶路,等到了天閣中間後,就讓薑仙在其中等待,他則跟著紅豆繼續往上。   隨著逐漸接近頂樓,謝盡歡明顯感覺到周遭天地之力出現變化,似乎在按照某種特定路線往天閣內匯聚,他估摸是聚靈陣之類的物件,正暗暗研究之際,懸梯的滑門就已經開啟,面前出現了雅緻安靜的過道,通往前方的一個殿堂。   紅豆先行走出,抬手道:     “公子請吧。” ——   呼呼~   微風吹入天閣頂端的大殿,帶起了紅紗帷簾微微飄曳。   大殿堂正上方擺著一尊熟悉的金甲,旁邊還有面具,餘下則是寬大鳳床、兵器臺等等,看起來不像是太后寢殿,而是女武夫的居所。   正門之外,則是一個寬達六丈的大露臺,角落擺著觀星鏡,旁邊放著一方軟榻,上面有身披鳳袍的女子就坐。   謝盡歡走到門前,本以為會看到紅發大姐姐,但仔細打量背影,卻發現女子身段兒很高,但盤起來的長發漆黑如墨,還帶著金釵,渾身都透漏著女王氣場,但並不像以前所見的紅發女高人。   為防認錯人,謝盡歡先行在門前拱手:   “外臣謝盡歡,拜見太后娘娘。”   榻上女子回過頭來,露出了一張看起來挺雍容的臉頰,氣態不溫不火:   “三年不見,都長這麼大了。過來吧。”   謝盡歡聽聲音,總算確認了身份,來到跟前略微打量,疑惑道:   “神仙姐姐模樣怎麼變了?”   郭太后也沒說話,但整個人卻出現了變化——盤起來的發髻,從髮根處開始變為酒紅,臉頰五官也細微變化,立體了許多,黑色雙瞳展現出淡淡青綠,皮膚也比正常女子白了一些。   雖然變化不大,整個人卻瞬間明豔百倍,紅發碧眼、奶比頭大的異域風情,完全展現了出來,又不失本身貴氣,看起來就像西域女王,氣場少說四米出頭。   不過太后的裝束過於莊重,和形象氣質有點不搭,如果換成薄紗斜裙,露出大白腿和雪子,發髻解開,應該會更合適……   謝盡歡略微打量,眼神訝異:   “這是什麼神通?”   郭太后抬手示意謝盡歡落座:   “障眼法罷了,用來遮掩身份。”   謝盡歡見此有點疑惑,按照公開資訊,郭太后是郭氏嫡女,代替妹妹入京照顧少帝,並攝政掌控朝堂。   但面前的神仙姐姐,實力深不可測,模樣也根本不像中土王朝的女子,他正想詢問,如影隨形的鬼媳婦卻從身邊冒出來:   “她是郭美人,姐姐就知道她不會那麼痛快自我了斷。”   或許是郭太后誇張的異域身段,激起了阿飄那該死的勝負欲,夜紅殤換上了十分清亮的大紅紗裙,頭戴金龍發飾,氣吞山河的衣襟,比郭太后大出一捏捏,身高也高點,氣勢更是壓了半頭……   ?   謝盡歡也沒好在兩人長相上對比,只是略顯訝異望著對面女子:   “姐姐是北周女武神?”   “嗯?”   郭太后瞧見這見識忽高忽低的摸樣,就知道此子如有神助,當下坐正幾分,左右環視:   “祂在旁邊?”   謝盡歡見阿飄沒冒出來,自然不好拿手指,想了想道:   “我一路往南方走,最後跑到了南海深處,不小心沉船了,醒來就在紫徽山,然後失去了記憶,也不清楚去海外見到了什麼……”   郭太后見神沒有顯靈,覺得應該是她還沒資格見,也就沒再追問:   “你能有如今洞察力,已經取得了祂的認可。我雖對你有救命之恩,但也不是讓你當牛做馬,而是需要你保駕護航。”   謝盡歡意外道:“姐姐這道行,還需要我保駕護航?”   郭太后搖了搖頭,因為事情比較麻煩,當下從頭給謝盡歡講了下她的過往。   很早之前,郭家一個族人,在安西都護府當官,帶著夫人賑災時意外撿到了個女嬰,其夫人就收為義女,取名‘美人’,也就是她。   她長大後,跟著爹學武藝,因為天賦很高,在安西都護府待著沒對手,就孤身遊歷四方,結果在鳳凰陵尋覓機緣時,不慎墜入裂谷,遇上了些許奇遇,等到出來,已經是甲子後凰陵再度開啟之時,父母早已亡故。   她在地底被關了六十年,暗無天日只能勤學苦練,出山就已經是位列山巔的女武神,當是正值巫教之亂前期,各地妖邪頻出,她回到北周肅清各地妖邪,但就在局面穩住時,屍祖忽然出關,以無敵之姿從南疆推到了山河關。   她跟著諸教首領反擊,最終在龍骨灘把屍祖打跌境封入鎮妖陵,但她作為武夫衝的太前面,被凝煉千萬冤魂的妖刀納邪所傷。   當時她已經有入魔徵兆,且不可能壓製,為防禍亂人間,選擇自行屍解,也就是自我了斷。   不過在屍解之前,為防再有修士禍及天下,她跑去準備帶走商連璧,但可惜體魄受損沒打過,隻把商連璧打成了重傷。   而後她就屍解登仙,還血肉精魄與天地,了結了昔日所有恩怨。   本來她以為自己真死了,但不曾想甲子前朱雀陵再度開啟,她又醒了過來!   而且她身體變得很怪,似乎本體一直在朱雀陵,外面走著的只是個影子,沒法恢復氣海,只要離開朱雀陵,身體就會持續衰弱。   為此她只能待在朱雀陵養著,尋覓恢復正常的法子,結果二十多年前,北周出現了那場巫蠱之禍。   她是郭家子孫,如今已經成為了郭家的老祖宗。   而出於她的貢獻,郭家也成為了北周名門,百年間有好幾個皇后出自郭氏,如今的少帝,以及短命的哀帝,都算她親族之後。   發現有人在北周搗亂,她只能出山回到郭家,以郭家嫡女的名義,進入皇宮當太后垂簾聽政,肅清北周朝野。   但北周積怨深重,她也不是神仙,饒是竭盡全力,也只能維持表面安穩。   改革變法損傷貴族利益,不少世家大族都在暗中做手腳,試圖逼她下臺。   藩王怕郭氏篡國,也在給她施壓。   巫教祝祭派給她效忠,但道門佔驗派想取代祝祭派成為國教,就各種巴結少帝,試圖讓少帝盡快掌權,從而提升地位。   最關鍵的是妖道,她破滅了化仙教的謀劃,這些年妖道一直在打著‘赤巫教’的幌子,胡作非為給她潑髒水。   從‘國亡於赤,妖臨周土’的謠言來看,妖道幕後之人,似乎對她的身份有所猜測,甚至暗殺過幾次,試探她到底是不是女武神轉世。   她暴露身份,肯定被商連壁等仇家算帳,當年毅然決然屍解,還騙走了沒蔥高老魔一堆小眼淚,把搶的機緣都還給了她。   以沒蔥高老魔的性格,要是發現她沒死,怕是得把她衣服都拔走,來彌補受傷的小心靈。   為防被有心人算計,她只能捂著身份,慢慢尋找破局之法,還修建了一座密佈防護陣法的天閣。   手頭上問題太多,她獨木難支,只能培養大量心腹去辦事,但鳳儀司這些女官,只能說能力一般,為此遇見謝盡歡後,她才迫切希望此子能和沒蔥高老魔一樣,見誰砍誰,趕快幫她把內部肅清了,她好放開手腳打南朝……   “嗯?!”   謝盡歡認真聽了兩刻鍾,才聽面前的郭大美人,說完過往的大概經過,本來心頭有很多不解,但聽到最後一句,臉色微變:   “打南朝做什麼呀?咱們都是正道,要以維持蒼生太平為主,起戰火不知得死多少人……”   郭太后端起茶杯湊到紅唇邊抿了口,語重心長道:   “我打南朝,不是貪圖開疆擴土之功,而是南朝爛透了,被妖道滲透成了篩子……”   “我知道,不過我已經拔掉了何家,如今三個掌教坐鎮,丹王也信得過……”   “唉~”   郭太后微微搖頭:“這些都是往後之事。現在我自身難保,如何把整個天下掌控在自己手中,讓邪道無可乘之機?你既然來了,就先幫我個忙,在少帝過生日之前,把京城邪魔外道全清理掉,免得到時候出岔子,至於獎勵,北周有的你隨便開口,不過封王需要點說法搪塞朝臣……”   謝盡歡初來乍的恩情都沒還,怎麼好意思開口要東西,回應道:   “這都是小問題,我盡快捋順。至於南朝的事兒,我也能處理,兩國交戰苦的是百姓,這事兒還是得三思……”   郭太后見此也沒再多說,取出一塊腰牌:   “我看你帶了不少家眷,把住處給你安排在皇城外的。以後你有事,可以隨時來天閣,不想讓人瞧見,可以三更半夜偷偷翻牆入宮……”   謝盡歡覺得這行徑有點像面首,不過他總不能光明正大每天往太后宮裡跑,當下接過了牌子,想了想道:   “對了。黎山劍廬的李懷川,似乎和化仙教有關系。我過來的時候,還招惹了呂炎,把他敕火令搶了……”   郭太后一愣,略微打量謝盡歡:   “你倒是好本事。無妨,我待會和陳魑打聲招呼,讓他做主調停,怎麼談看你自己,呂炎不敢在京城亂來。”   謝盡歡聽見這話,放心多了,含笑答謝,又詢問起了當前北周的各種情況…… ——   將近九千字,求張月票or2!   (

冬日暖陽灑在城外雪原之上,城頭皇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謝盡歡架著馬車來到六丈高的巍峨城牆外,可見進出商隊走卒幾乎阻塞了城門,隊伍裡甚至還能瞧見些許洛京的商號。

  步月華以前也沒來過北周國都,此時掀起簾子眺望城內那座直衝雲霄的高樓,眼神訝異:

  “好高的塔,郭太后就住在其中。”

  薑仙自從醒來後,就展現出了滿滿元氣,不是閑聊瞎扯就是陪著煤球打鬧,一天下來已經和煤球混成了拜把子的知己,此時從車廂探頭:

  “對。太后娘娘可厲害了,我入京當差,就是為了進天閣當女官。”

  謝盡歡三年前瞧見紅發大姐姐,對方都帶著面甲,也沒見過本人長啥樣,此時舉目眺望,能瞧見天閣頂端似有鏡面反光,但距離太遠也看不清,就收回目光:

  “薑姑娘一個人在京城當差?”

  “對。話說我在邢捕司,還被稱作‘小盡歡’……”

  “不是小彪嗎?”

  “唉,那是戲稱……”

  ……

  如此幾句話間,馬車來到了城門口。

  謝盡歡還在和薑姑娘瞎扯,旁邊搖頭晃腦的煤球,卻是雙目一凝當場炸毛,繼而:“咕嘰嘰——!”往出衝。

  謝盡歡連忙把發瘋的煤球摁住,轉眼打量,才發現城門衛值守的班房外,站著幾個青袍刑捕,其中還有個中年官吏,在和站崗的捕快說話。

  薑仙瞧見幾人,當即提著長刀從馬車上跳下來,遙遙呼喚:

  “郭大人!您怎麼還親自跑來這視察?”

  謝盡歡瞧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官吏,第一眼都怕認錯了,仔細打量確定是自家老登,心底也湧現出了一股故地重逢的激動,但身在北周京城,他要是上去相認,‘郭太后面首’的傳聞怕是得當場坐實,當下跳下馬車,帶著步姐姐來到近前,拱手一禮:

  “在下謝盡歡,這位大人是?”

  薑仙連忙介紹:“這位是郭登郭大人!都官司員外郎,郭太后的族親。”

  謝溫最後一次見到小登鳥登,還是在三岔林被這死小子喂救命藥,如今一別三年,昔日吊兒郎當的小子,已經長成了他這衙門小吏高攀不起的樣子,煤球也大了三圈,著實有種老淚縱橫之感,抬手虛扶:

  “謝公子客氣了。哎喲!這鳥真大……”

  “咕嘰~”

  煤球發現兩人裝作不認識,當下也消停下來,開始搖頭晃腦賣萌。

  周圍人多眼雜,謝盡歡也不好說什麼,略微打量幾眼,發現老登一切安好,心底也鬆了口氣,相伴進入城池。

  謝溫是從太后那裡得知謝盡歡過來了,這幾天才借著視察名義,跑到城門口轉悠,如今等到了人,自然打著順道之名,送謝盡歡去四方館落腳,半途還看向了走在旁邊的步月華:

  “這位姑娘是?”

  步月華不知道這是謝盡歡父輩,還有點奇怪對方為何如此熱絡,此時只是回應:

  “小女子花如月,拜見大人。”

  謝溫微微頷首,明白了身份——在三江口和小登耍郎情妾意劍的江湖紅顏。

  南朝使隊在前天就已經到了雁京,謝溫也去四方館看過,結果一堆女眷,什麼郡主婉儀青墨紫蘇朵朵,他也不清楚誰是兒媳婦。

  不過這種事,現在也不好問,謝溫只是摸著鬍子道:

  “原來是花姑娘,久仰大名。聽外面訊息說,五靈山的掌門,在臨川縣和人起了衝突……”

  謝盡歡回應道:“前段時間在南疆,和呂道長起了點小誤會,這次過來,在臨川縣發現一波妖寇,恰好又和呂道長撞上了……”

  謝溫聽說過南疆的動蕩,但尚不清楚是自家小登下的手,覺得這仇怕是結的有點大,不過如今上面有人,他們父子倆也不怕這些個山上神仙,回應道:

  “無妨。北周管束諸教的,是太常寺卿陳魑,北冥宗的掌門,和我也有三分交情,我打個招呼,呂老也不會在京城怠慢南朝使臣。”

  “謝郭大人照拂。”

  “誒。我看謝公子頗有眼緣,謝公子又貴為侯爵,稱大人不合適,若是不嫌棄,和衙門同僚一樣,叫聲老郭就行。”

  “太后出自郭氏,京城姓郭的前輩恐怕不少,要不我叫老登,郭大人別嫌棄。”

  “這怎麼會嫌棄!呵呵……”

  ……

  一行人如此前行,本來行程是去內城的四方館,謝溫則帶著小彪姑娘回邢捕司。

  但走到半途之時,一輛奢華車輦就從街上行來,車輦周邊是八名英姿颯爽的女子,為首之人腰懸金牌,半途就翻身下馬:

  “這位可是謝盡歡謝公子?”

  走在後面的薑仙,瞧見這身打扮,眼前一亮,連忙介紹道:

  “這是鳳儀司的女官紅豆大人,太后娘娘身邊的紅人。”

  謝盡歡見此上前一禮:“正是,幾位姑娘這是……”

  紅豆抬手示意後方馬車:“謝公子在南朝的事跡,太后娘娘也有所聽聞,見謝公子遠道而來,特在天閣設宴,邀謝公子過去一敘。”

  ?

  謝盡歡剛還在琢磨怎麼去見太后,著實沒料到對方能當街直接請,不過郭太后就是沒加冕的北周女皇,也不怕市井說閑話,此舉倒也沒啥大問題,當下回應:

  “是嗎?太后娘娘實在太看得起外臣了……”

  謝溫見此抬手相送:“既然太后召見,謝公子就趕快過去吧。相逢是緣,晚上郭某在府上設宴給幾位接風,還望謝公子能賞臉。”

  步月華肯定不好跑去見謝盡歡前女友,插話道:

  “那我先去四方館等你。”

  薑仙則是欲言又止,看模樣想跟著,結果紅豆還挺善解人意,招呼道:

  “太后還召見了薑姑娘,你也跟著過來吧。”

  “謔……”

  薑仙感覺自己的第一目標要達成了,連忙跟著一起登上了車輦……

——

  不久後,皇城。

  蹄噠蹄噠……

  八匹駿馬護衛著車架,駛過寬闊街道,謝盡歡沿途四處打量,可見雁京除開建築風貌不一樣,其他和南方也沒太大區別,但如果論民間風氣,南朝的向心力明顯要更強一些。

  其原因,是南朝剛開國百年,民間不少老人,都是看著朝廷一步步把當年山河破碎的大乾,重建為如今的繁華盛世,雖然也有貪官汙吏,但還是認老趙家這旗號。

  北周則不同,立國三百載,足以讓豪門世家搜盡民間的每一絲價值,尋常百姓開國分的田地,傳到如今也基本上被掠奪乾淨了,只要是活著的百姓,看到的都是富者恆富、窮者恆窮,想到世家大族的氣派,他們只會咬牙切齒提起鐮刀鋤頭,並不會驕傲的挺起胸膛。

  按照謝盡歡的瞭解,二三十年前北周都快分崩離析亡國了,郭太后上位後,能靠著鐵腕手段把北周治理成如今這看起來還算歌舞昇平的模樣,也不知背後用了多少心思。

  薑仙身著捕快袍坐在對面,沿途並未欣賞街景,而是仔細望著謝盡歡。

  謝盡歡起初以為這女捕快好奇,但時間一長,還是回過頭來,摸了摸臉頰:

  “我臉上有東西?”

  薑仙眨了眨眼睛,好奇詢問:

  “我感覺你長得和郭大人有點像。”

  這不廢話,那是親爹……謝盡歡心裡這麼想,但還是做出疑惑模樣:

  “有嗎?”

  “嗯。”

  “人都兩隻眼睛一張嘴,長得像也正常,我以前還見過一個姑娘,和你差不多。”

  薑仙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段兒:

  “誰呀?”

  謝盡歡想到了童顏巨乳的朵朵和白毛仙子,不過這姑娘明顯野的多,只是笑了下:

  “一個故人,說了你也不認識。”

  “是嗎……”

  兩人如此有一句沒一句閑談,馬車很快進入皇城,直接到了永壽宮的天閣門外。

  謝盡歡下了馬車,抬眼望向高聳入雲的高樓,心頭還挺震撼,當下也沒多言,跟著女官紅豆來到了天閣之中,結果發現為了上下方便,內部還有靠機關驅動升降梯。

  紅豆在前方帶路,等到了天閣中間後,就讓薑仙在其中等待,他則跟著紅豆繼續往上。

  隨著逐漸接近頂樓,謝盡歡明顯感覺到周遭天地之力出現變化,似乎在按照某種特定路線往天閣內匯聚,他估摸是聚靈陣之類的物件,正暗暗研究之際,懸梯的滑門就已經開啟,面前出現了雅緻安靜的過道,通往前方的一個殿堂。

  紅豆先行走出,抬手道:

    “公子請吧。”

——

  呼呼~

  微風吹入天閣頂端的大殿,帶起了紅紗帷簾微微飄曳。

  大殿堂正上方擺著一尊熟悉的金甲,旁邊還有面具,餘下則是寬大鳳床、兵器臺等等,看起來不像是太后寢殿,而是女武夫的居所。

  正門之外,則是一個寬達六丈的大露臺,角落擺著觀星鏡,旁邊放著一方軟榻,上面有身披鳳袍的女子就坐。

  謝盡歡走到門前,本以為會看到紅發大姐姐,但仔細打量背影,卻發現女子身段兒很高,但盤起來的長發漆黑如墨,還帶著金釵,渾身都透漏著女王氣場,但並不像以前所見的紅發女高人。

  為防認錯人,謝盡歡先行在門前拱手:

  “外臣謝盡歡,拜見太后娘娘。”

  榻上女子回過頭來,露出了一張看起來挺雍容的臉頰,氣態不溫不火:

  “三年不見,都長這麼大了。過來吧。”

  謝盡歡聽聲音,總算確認了身份,來到跟前略微打量,疑惑道:

  “神仙姐姐模樣怎麼變了?”

  郭太后也沒說話,但整個人卻出現了變化——盤起來的發髻,從髮根處開始變為酒紅,臉頰五官也細微變化,立體了許多,黑色雙瞳展現出淡淡青綠,皮膚也比正常女子白了一些。

  雖然變化不大,整個人卻瞬間明豔百倍,紅發碧眼、奶比頭大的異域風情,完全展現了出來,又不失本身貴氣,看起來就像西域女王,氣場少說四米出頭。

  不過太后的裝束過於莊重,和形象氣質有點不搭,如果換成薄紗斜裙,露出大白腿和雪子,發髻解開,應該會更合適……

  謝盡歡略微打量,眼神訝異:

  “這是什麼神通?”

  郭太后抬手示意謝盡歡落座:

  “障眼法罷了,用來遮掩身份。”

  謝盡歡見此有點疑惑,按照公開資訊,郭太后是郭氏嫡女,代替妹妹入京照顧少帝,並攝政掌控朝堂。

  但面前的神仙姐姐,實力深不可測,模樣也根本不像中土王朝的女子,他正想詢問,如影隨形的鬼媳婦卻從身邊冒出來:

  “她是郭美人,姐姐就知道她不會那麼痛快自我了斷。”

  或許是郭太后誇張的異域身段,激起了阿飄那該死的勝負欲,夜紅殤換上了十分清亮的大紅紗裙,頭戴金龍發飾,氣吞山河的衣襟,比郭太后大出一捏捏,身高也高點,氣勢更是壓了半頭……

  ?

  謝盡歡也沒好在兩人長相上對比,只是略顯訝異望著對面女子:

  “姐姐是北周女武神?”

  “嗯?”

  郭太后瞧見這見識忽高忽低的摸樣,就知道此子如有神助,當下坐正幾分,左右環視:

  “祂在旁邊?”

  謝盡歡見阿飄沒冒出來,自然不好拿手指,想了想道:

  “我一路往南方走,最後跑到了南海深處,不小心沉船了,醒來就在紫徽山,然後失去了記憶,也不清楚去海外見到了什麼……”

  郭太后見神沒有顯靈,覺得應該是她還沒資格見,也就沒再追問:

  “你能有如今洞察力,已經取得了祂的認可。我雖對你有救命之恩,但也不是讓你當牛做馬,而是需要你保駕護航。”

  謝盡歡意外道:“姐姐這道行,還需要我保駕護航?”

  郭太后搖了搖頭,因為事情比較麻煩,當下從頭給謝盡歡講了下她的過往。

  很早之前,郭家一個族人,在安西都護府當官,帶著夫人賑災時意外撿到了個女嬰,其夫人就收為義女,取名‘美人’,也就是她。

  她長大後,跟著爹學武藝,因為天賦很高,在安西都護府待著沒對手,就孤身遊歷四方,結果在鳳凰陵尋覓機緣時,不慎墜入裂谷,遇上了些許奇遇,等到出來,已經是甲子後凰陵再度開啟之時,父母早已亡故。

  她在地底被關了六十年,暗無天日只能勤學苦練,出山就已經是位列山巔的女武神,當是正值巫教之亂前期,各地妖邪頻出,她回到北周肅清各地妖邪,但就在局面穩住時,屍祖忽然出關,以無敵之姿從南疆推到了山河關。

  她跟著諸教首領反擊,最終在龍骨灘把屍祖打跌境封入鎮妖陵,但她作為武夫衝的太前面,被凝煉千萬冤魂的妖刀納邪所傷。

  當時她已經有入魔徵兆,且不可能壓製,為防禍亂人間,選擇自行屍解,也就是自我了斷。

  不過在屍解之前,為防再有修士禍及天下,她跑去準備帶走商連璧,但可惜體魄受損沒打過,隻把商連璧打成了重傷。

  而後她就屍解登仙,還血肉精魄與天地,了結了昔日所有恩怨。

  本來她以為自己真死了,但不曾想甲子前朱雀陵再度開啟,她又醒了過來!

  而且她身體變得很怪,似乎本體一直在朱雀陵,外面走著的只是個影子,沒法恢復氣海,只要離開朱雀陵,身體就會持續衰弱。

  為此她只能待在朱雀陵養著,尋覓恢復正常的法子,結果二十多年前,北周出現了那場巫蠱之禍。

  她是郭家子孫,如今已經成為了郭家的老祖宗。

  而出於她的貢獻,郭家也成為了北周名門,百年間有好幾個皇后出自郭氏,如今的少帝,以及短命的哀帝,都算她親族之後。

  發現有人在北周搗亂,她只能出山回到郭家,以郭家嫡女的名義,進入皇宮當太后垂簾聽政,肅清北周朝野。

  但北周積怨深重,她也不是神仙,饒是竭盡全力,也只能維持表面安穩。

  改革變法損傷貴族利益,不少世家大族都在暗中做手腳,試圖逼她下臺。

  藩王怕郭氏篡國,也在給她施壓。

  巫教祝祭派給她效忠,但道門佔驗派想取代祝祭派成為國教,就各種巴結少帝,試圖讓少帝盡快掌權,從而提升地位。

  最關鍵的是妖道,她破滅了化仙教的謀劃,這些年妖道一直在打著‘赤巫教’的幌子,胡作非為給她潑髒水。

  從‘國亡於赤,妖臨周土’的謠言來看,妖道幕後之人,似乎對她的身份有所猜測,甚至暗殺過幾次,試探她到底是不是女武神轉世。

  她暴露身份,肯定被商連壁等仇家算帳,當年毅然決然屍解,還騙走了沒蔥高老魔一堆小眼淚,把搶的機緣都還給了她。

  以沒蔥高老魔的性格,要是發現她沒死,怕是得把她衣服都拔走,來彌補受傷的小心靈。

  為防被有心人算計,她只能捂著身份,慢慢尋找破局之法,還修建了一座密佈防護陣法的天閣。

  手頭上問題太多,她獨木難支,只能培養大量心腹去辦事,但鳳儀司這些女官,只能說能力一般,為此遇見謝盡歡後,她才迫切希望此子能和沒蔥高老魔一樣,見誰砍誰,趕快幫她把內部肅清了,她好放開手腳打南朝……

  “嗯?!”

  謝盡歡認真聽了兩刻鍾,才聽面前的郭大美人,說完過往的大概經過,本來心頭有很多不解,但聽到最後一句,臉色微變:

  “打南朝做什麼呀?咱們都是正道,要以維持蒼生太平為主,起戰火不知得死多少人……”

  郭太后端起茶杯湊到紅唇邊抿了口,語重心長道:

  “我打南朝,不是貪圖開疆擴土之功,而是南朝爛透了,被妖道滲透成了篩子……”

  “我知道,不過我已經拔掉了何家,如今三個掌教坐鎮,丹王也信得過……”

  “唉~”

  郭太后微微搖頭:“這些都是往後之事。現在我自身難保,如何把整個天下掌控在自己手中,讓邪道無可乘之機?你既然來了,就先幫我個忙,在少帝過生日之前,把京城邪魔外道全清理掉,免得到時候出岔子,至於獎勵,北周有的你隨便開口,不過封王需要點說法搪塞朝臣……”

  謝盡歡初來乍的恩情都沒還,怎麼好意思開口要東西,回應道:

  “這都是小問題,我盡快捋順。至於南朝的事兒,我也能處理,兩國交戰苦的是百姓,這事兒還是得三思……”

  郭太后見此也沒再多說,取出一塊腰牌:

  “我看你帶了不少家眷,把住處給你安排在皇城外的。以後你有事,可以隨時來天閣,不想讓人瞧見,可以三更半夜偷偷翻牆入宮……”

  謝盡歡覺得這行徑有點像面首,不過他總不能光明正大每天往太后宮裡跑,當下接過了牌子,想了想道:

  “對了。黎山劍廬的李懷川,似乎和化仙教有關系。我過來的時候,還招惹了呂炎,把他敕火令搶了……”

  郭太后一愣,略微打量謝盡歡:

  “你倒是好本事。無妨,我待會和陳魑打聲招呼,讓他做主調停,怎麼談看你自己,呂炎不敢在京城亂來。”

  謝盡歡聽見這話,放心多了,含笑答謝,又詢問起了當前北周的各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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