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第二十四章 殃及池魚
稍早之前。
天地壇周邊人頭攢動,遠處郊野卻頗為安靜。
步月華身著黑色鬥篷,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坐在樹冠之間,凝望著遠處的祭祀場景。
被喂熟了的煤球,則十分乖巧的蹲在樹杈上,搖頭晃腦“咕咕嘰嘰~”,應當是在說——善惡終有報,蒼天饒過誰!
這話是送給到處追殺他們的呂老頭!
步月華今天起的很早,本來到處閑逛,沿途聽到長公主府的人,在談論佔驗派有動靜,就悄悄跑去調查了下,結果得知了一個重磅訊息——呂炎失蹤了!
按照佔驗派弟子的說法,昨天晚上呂炎回到住處後,就再無音訊,弟子跑去探望,結果發現門開著,地面上殘留些許拖拽痕跡。
雖然場景像是被綁架,但五靈山的門徒,哪裡敢往這方面想,等到天亮不見掌門回來,才跑去找京城的師叔伯詢問,而後經過太常寺、鳳儀司等機構多方詢問調查,確認呂炎不是獨自外出,就是失蹤了。
步月華起初根本不信這說法,畢竟呂炎作為整個佔驗派的二把手,貨真價實的老祖,在火鳳谷一挑五還打得他們抱頭鼠竄,哪怕是重傷未愈,想抓住也沒那麼容易,更何況無聲無息抓走。
說呂炎被敲悶棍綁了,還不如說其妖道底細被謝盡歡發現叛逃了,或者說喬裝打扮去勾欄,被官差拘留十五天,不敢亮明身份……
但無論事實如何,呂炎確實不見了蹤跡,京城都找瘋了也沒個結果。
步月華行走江湖多年,這麼離譜的事情,也是這輩子頭一次遇上,還看熱鬧不嫌事大,跟著找了一下,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就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了,跟著跑來了天地壇,觀摩祝祭派的路數。
祝祭派和蠱毒派,拜的都是十二祖巫,隻是彼此方向不同,祝祭派專精最古老的佔蔔、請神、樂律儺舞等等,蠱毒派則專精人與自然,在上古時期,大概就是部落祭祀和巫醫的區別。
步月華往年多在南方行走,沒見過正兒八經的大祭司祭祀天地,此時遙遙觀望,覺得祝祭派確實有點門道。
蠱毒派的幻術,正常都是單體或者影響幾個人,外人隻能看到中咒者在發癲。而祝祭派則是正兒八經在雲霧中創造幻象,無論有沒有被咒術影響都能看見。
此法缺點對於定力強橫者,幾乎沒有任何幹擾作用,單挑完全沒用;而優點則是範圍逆天,隻要道行夠高,可以同時鼓舞或者恐嚇數萬軍卒,也能弄出障眼法幹擾對方判斷等等。
步月華如此遙遙打量,純粹是來見世面,但不曾想最後還能看到個大活兒。
隨著天地壇上方的雲霧翻騰,慢慢轉為血紅,出現了人面蛇身的妖女幻象,遠處的人海頓時出現騷亂。
“咕嘰?”
旁邊的煤球,歪頭望向天空,有點茫然。
步月華作為正兒八經的妖女,光看這氣象,就知道是有高手在暗中幹擾了巫術,眼神當即凝重起來,在天地壇周邊迅速尋覓。
而不過是頃刻之後,外圍望樓之上,就冒出了一道身披鬥篷的黑影,落地身形如箭,向著遠方狂遁。
步月華不清楚對方底細,本來不想妄動,但隨後就發現謝盡歡抱著個人,從天地壇沖了出去,追向了遠遁之人,她見此才躍下樹幹,悄然跟了上去……
——
另一側。
謝盡歡目光鎖定往原野深處狂遁的人影,朝廷的護衛可能是怕外使出岔子,還想把他攔回去,但很快就被他甩在了身後,隻剩下遙遙幾聲:
“謝大人且慢,長公主安危為重……”
“當心埋伏……”
……
趙翎身著暖黃色華麗宮裙,手裡提著搶來的官刀,雖然衣著過於繁瑣,但並未影響身手,在被抱出天地壇後,就改為在身後飛奔,此時還往後看了眼:
“這幫官吏真是,妖寇搗亂半點力沒出,你來抓逃遁賊子派來攔你,郭太後有這些人輔佐,能撐這麼久真不容易。”
謝盡歡也覺得這幫子官吏有點離譜,但事出突然也沒時間深究,隻是望著視野盡頭的那道黑影全速追擊,半途發現此人道行不低,房東太太不太跟得上,詢問道:
“青墨她們在後面,殿下要不先回去?”
趙翎本身是個武夫,但長年養尊處優根本沒有親自動手的機會,得到監兵神賜後更是手癢難耐,如今這麼大個邪魔外道擺在前面,還有謝盡歡護駕,哪有回去的意思,盡全力跟隨:
“你全速去追即可,我跟得上……誒?!”
轟——
謝盡歡半途回頭把房東太太交給護衛隊,必然跟丟遠方逃遁的目標,而作為貼身保鏢,丟下保護目標更是不行,為此改為拉著手腕全速爆發。
可能是加速度太大,趙翎措不及防被拉了個當空打橫,衣襟都甩出了大波浪,差點從華美訶子裙彈出來,連忙用手摁住,調整了下才穩住步伐,借力一起追逐。
但前方逃遁之人,能幹擾天地壇祭祀的咒術,實力絕對不低,饒是他全速追逐,也隻是勉強咬住尾巴,並未實際拉近距離,雙方速度又奇快,不過眨眼便在原野上跨越幾十裡距離,沖向了被譽為雁京屏障的蒼巖山……
——
蒼巖山綿延千裡,隔絕關內平原及東部地區,為雁京東北部的門戶所在,入口隻有三百裡開外的玄甲關,再往外就是安東都護府,大都護為安東王蕭鎮,周少帝的皇叔。
而山外區域,則是隸屬京兆府的承澤縣,因為依山傍水地勢極好,是雁京周邊最富饒的縣城,不少世家大族都在此紮根。
時過中午,承澤縣一處宅院內,數道人影在其中就坐。
剛從京城趕過來的楚興,神色無辜中透著幾分無語,攤手道:
“壇主,你知道我的,讓我綁幾個財主,我信手拈來,但說我綁架呂炎,這怕是有點……”
周遭幾個其他州縣的舵主香主,也是莫名其妙點頭:
“對呀,壇主您親自出手,都不一定能無聲無息處理掉呂炎,更不用說我們,這事兒肯定是其他人幹的,栽贓在了我們頭上。”
房間上首,就坐著一名儒衫老者,相貌富態隨和,但眼神卻又如鷹隼,掃視著一屋子手下:
“老夫知道你們沒這本事,但正道有這本事的人也沒幾個,且正道沒理由對呂炎下黑手,朝廷現在懷疑是我們有所圖謀,郭太後已經讓陳魑開始暗中搜捕,查不清緣由,可能會動用‘殷倫鼓’,屆時什麼後果,爾等應當清楚。”
呂炎昨夜離奇失蹤,雖然明面尚未掀起波瀾,但暗地裡卻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畢竟這事兒的性質,相當於玄狐觀掌門李敕墨,在洛京開會時被人無聲無息綁走了,坐鎮京城的陸無真,住處就隔著兩條街,卻沒察覺到任何異樣。
這倆都是四五境的巔峰老祖,兩條街的距離約等於就在眼皮子底下,對方能當著面無聲無息綁走呂炎,道行必然高到可怕。
雖然尚不明白下手之人身份,但北周朝廷透過呂炎的道行和身份,做出了最壞推斷——有一個掌教乃至更高階別的巔峰妖道,藏匿在雁京圖謀不軌。
而這種級別的妖道中人,整個天下一隻手數得過來——冥神教尚不知身份的教主、化仙教不知死活的祖師楊化仙,外加屍祖、商連璧倆不太可能下手的仙登。
雖然隻有四人,但隨便一個冒頭,都是輕則屠城重則滅世,至於潛入皇宮殺少帝、郭太後,基本是如入無人之境。
為此今天一早,少帝就被送到了安全屋,郭太後也回了被譽為‘百丈浮屠’的天閣,讓陳魑火速查清事情原委,不然就啟用殷倫鼓。
殷倫是祖巫之一,也就是《山河令》的創作者,其曾在山河關擂鼓激勵人皇兵馬大破蠻族,而所用法器被北冥宗世代傳承到了今天,和龍皇鐧一樣是北周國寶。
此物作用就是‘鼓舞’,在陳魑駕馭下,能催發整個雁京百萬生靈的膽氣戰意,而妖道遵循天性利己奪人,在這種轟炸下很容易露餡。
但使用代價是,平民不是訓練有素的軍隊,強行鼓舞狂化,必然引發大範圍動亂,死傷和財産損失難以估量,為此非生死存亡之時不會動用。
(
第二十五章 蒼巖山
北周朝廷顯然誤判了綁匪的來源,但楚興等就是化仙教教徒,頂著‘赤巫教’名頭在雁京搞事,暗中隱匿的人手不少,若是被這麼無差別掃黑除惡,朝廷能不能抓到綁匪不清楚,但他們肯定得被誤傷一網打盡。
為此眾人都是面帶愁色,楚興想了想道:
“如果呂炎是我們綁的,我們還能交出去息事甯人,但呂炎就不是我們下的手,我們總不能跳出去和朝廷解釋,如果朝廷真發瘋用殷倫鼓甯殺錯不放過,咱們豈不是得先撤出京城?”
其他幾名舵主香主,聞言皆是搖頭:
“少帝壽辰就幾天時間,現在把人全撤走,前面幾年滲透等同於白忙活。事已至此,我們也隻能幫忙找。”
“話說這事兒不是正道幹的,也不是我們幹的,還能是誰幹的?”
“會不會是謝盡歡?此子昨天中午才指認呂炎是咱們的人,晚上呂炎就失蹤了,以此子往日雷厲風行的行事風格,幹出這事兒不奇怪,論實力,他能從呂炎手底下佔便宜兩次,真反過來算計呂炎也說不準……”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
身為壇主的的老者,其實也在懷疑這個,但謝盡歡無聲無息擄走呂炎,聽起來還是有點離譜了,若真有此事,隻可能是謝盡歡背後的隱仙派師長親自下場。
不過眾人還沒商談出個結果,外面就傳來破風聲,繼而一道人影落在門口:
“壇主,天地壇那邊出岔子了,厭勝師叔被謝盡歡發現,咱們的人沒攔住謝盡歡,被追進了蒼巖山。”
老者眉頭一皺,站起身來:
“他把謝盡歡往蒼巖山帶做什麼?”
門口的傳訊弟子,眼神焦急:
“謝盡歡追的太快了,平原上師叔沒地方躲,我們的人也不敢貿然解圍,隻能往山裡逃……”
老者抬眼望了下蒼巖山方向,也沒再多言,急匆匆往外行去……
——
兩刻鍾後,蒼巖山。
綿延山嶺之間,盡是裸露巖壁與雪頂,一道人影猶如飛星,從無盡原野遁入山嶺,眨眼就消失在了崇山峻嶺之間。
而後不過片刻,兩道人影接踵而至,落在了山脊之上,舉目掃視四野。
趙翎提著官刀,長途奔襲下來,國泰民安的小圓臉上掛著些許香汗,但靠著鈔能力嗑過生龍活虎丸,此刻並未氣喘如牛,隻是疑惑詢問:
“呼……呼……跟丟了?”
謝盡歡腰懸雙兵站在旁邊,身側則是海拔驚人的大車媳婦,都在仔細勘察著群山間的異動。
剛才兩人從天地壇一路追過來,平原上一馬平川,並未失去視野,直到追到蒼巖山,對方才徹底消失,全速奔逃必然有動靜,雙方距離並不算遠,對方忽然無聲無息,應該是和他在黎山一樣,藏在了周圍某處。
對於這種鼠鼠,和呂炎一樣放火燒山就好,但謝盡歡不是火法專精,黃麟印也燒不了多遠,面對綿延山嶺確實有點吃力,當下開始順著山脊前行,靠阿飄牌雷達搜尋四周:
“應該就藏在這裡,到處找找看。”
趙翎感覺這麼找希望不大,不過青墨乃至北周官兵就追在後面,就算速度慢些,很快也會趕上來,隻要把此人堵在這附近就有機會抓住,當下跟著四處尋覓,目光打量起險峻山嶺,還給謝盡歡介紹:
“北方之所以在雁京建都,就是因為三面環山一面臨江,隻要把玄甲關堵住,四面都是天險,比洛京的地勢確實好多了。”
謝盡歡三歲苦讀,也算熟知天文地理,尋覓間回應:
“有舍必有得,這裡地勢確實好,但受限於田地和交通,不可能和洛京那樣養活兩百萬人。不過從古至今,雁京確實沒被人從外部攻破過,好幾次滅國,都是裡應外合。”
趙翎略微琢磨了下,詢問道:
“你什麼都會,要是換你當將軍,你該怎麼破雁京?”
“我?”
謝盡歡從小都是往個人魅力上豬突猛進,根本沒有點統帥能力,如果讓他破雁京,那大概隻能當禍國妖妃,先蠱惑郭大美人,再禪位什麼的,但這話顯然不好當著姑娘面說,當下隻是道:
“我不會帶兵,殿下覺得該怎麼打?”
趙翎略微琢磨了下,抬手指了下西北方:
“丹陽學宮武備院,學生半數是給朝廷培養的武官,以前穆先生出過此類考題,記得有學子提過‘參商峽’。參商峽離這兒應該兩百多裡,隻要從北方入山穿過蒼巖嶺,就能直搗雁京後方的承澤鎮,那邊全是望族駐地,且沒有重兵把守,千餘兵馬就能控制,繼而奇襲北門威脅到皇城……”
謝盡歡有些好笑:“‘參商’二字寓意,就是兩頭永不相見,根本沒軍隊能走過去。曆史上好幾次,草原蠻子都想鑽這個空子搞奇襲,但人馬在半途就損失殆盡,而且那邊不是沒兵馬把守,哪怕從沒有人能帶兵穿過參商峽,周太祖還是修了一座小關隘,如今由郭太後的族親駐守,就不可能被人鑽空子。而且大乾在南方,怎麼繞後,也繞不到北方去,這考題答的怕是有問題。”
趙翎微微聳肩:“對呀,連南北方向都沒搞清楚,那個學子年末考核直接得了個‘丁’等,武官考不進去,後來改行學煉器了,你的大圓床就是此人的手筆。”
?
謝盡歡聽到這話,不免想念起一次可以啪十個媳婦的大紅圓床了,含笑道:
“這麼說此人還是個人才,往後有機會得見見。”
“等回大乾,我給你引薦……”
……
閑談之間,兩人迅速掃過了大片山野。
謝盡歡靠肉眼很難發現藏匿起來的人影,但鬼媳婦扛著紅傘在身側尋找,如此前行不過小半刻鍾時間,就指向了山坳間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在那下面。”
謝盡歡當即噤聲,略微打量了下百丈開外的石頭,覺得突襲過去距離太遠,還是容易演變成我追你逃,於是隱匿所有聲息往山坳摸去,趙翎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貓著腰悄然跟在了背後。
而山坳之中,巨石下方。
身著黑色鬥篷的年輕男子,紋絲不動靠在石頭縫隙之中,宛若一具沒有任何氣息的死屍,但眼底卻帶著幾分命懸一線的急迫,仔細聆聽著周遭山野的每一絲動靜。
男子名為季厭勝,乃化仙教嫡傳,但並不走妖道,而是靠著強橫天賦,自幼修習巫教功法,被師長喂養人之精魄助長神魂,神魂之力極強,方才也是以此幹擾了天地壇的幻術。
按照常理,神魂之力很難勘測,哪怕是位列超品的高手,也很難在天地壇那種眾多巫師共同做法的雜亂環境下,準確捕捉到他所在位置。
但來之前,季厭勝就知道謝盡歡會在場,因為早就聽說了此人的名聲,方才施展咒術時,他一直注意著謝盡歡的動靜。
結果不出他所料,幾乎是天上異象出現的瞬間,遠在觀禮臺上的謝盡歡,就隔牆透視,望向了所藏身的窗戶。
季厭勝不明白謝盡歡一個一品武夫,感知怎麼就強到如此逆天的地步,但知道多留一息時間他就得死,朝廷的內應根本不敢幫他,毫不猶豫轉身狂遁,而謝盡歡直接追了過來。
季厭勝並未入超品,而超品之下,沒人能和謝盡歡拼耐力,在豁出命逃到這裡後,他已經撐到了極限,再跑必然被追上,當下隻能就地藏身,等待上面馳援。
方才已經領略過謝盡歡的超凡感知,季厭勝自知這麼藏身沒意義,隻要謝盡歡走到附近,就必然能找到他位置。
但好在他逃遁方向,距離據點並不算遠,又從天地壇一路逃過來,爭取了不少時間。
就在他坐以待斃之時,側面山脊之上,忽然起霧了。
白色雲霧猶如沿著山壁蔓延的無聲雲海,逐漸覆蓋了山坡,湧向整個山坳,而整個蒼巖山,也在此刻死寂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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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幻境
蒼天如幕懸冬日,巖山蕭索起霧靄。
趙翎身著華美宮裙,提刀在光禿禿的蒼巖山之間摸行,面對山間忽然掀起了重重霧海,眉宇間透出一絲疑惑,眼神望向身側不遠處的白袍男子。
謝盡歡已經頓住腳步,謹慎望著從山脊上壓來的白霧,初以為是天氣原因自行起霧,但時值下午冬日懸空,按照常理不可能出現這麼大的霧氣,於是望向在前方帶路的阿飄。
夜紅殤並未感知到附近有人,但這霧氣肯定不是自然形成,想了想回應:
“是祝祭派的霧隱之術,對方道行挺高,藏身在百丈開外,摸不清方位。”
祝祭派屬於巫教流派,部分擅長咒法的術士,也兼修霧隱之術保命,不過祝祭派被劃分為正道,霧中並不帶毒,而是具備極強的緻幻幹擾能力。
察覺到有祝祭派的高人,在山間作妖給潛藏賊子解圍,謝盡歡不由暗暗皺眉。
畢竟無論是天地壇祭祀出現問題,還是當前這場面,怎麼看都像是陳魑執掌的祝祭派出了大問題。
而祝祭派和郭氏外戚,是支撐郭太後掌權的兩架馬車,真出問題那可不是小事。
雖然心有猜疑,但對方援兵先行抵達,看道行還不是小角色,謝盡歡不敢大意,拉著趙翎往後悄然撤出。
而藏身巨石下方的季厭勝,見此也抓住機會,在白霧湧來之時,悄然遁入其中,試圖與接應的師兄彙合。
雙方就此拉開距離,如果按照正常情況發展,謝盡歡摸不準霧中底細,不好帶著房東太太以身試險;而前來接引之人,不敢暴露明面身份,也不會冒然動手。
但可惜的是,這次過來追擊的人,遠不止兩個。
後方兩裡開外,步月華帶著煤球蹲在山脊後,本來在觀望謝盡歡貓捕鼠,之所以不露頭,是因為謝盡歡帶著大乾長公主出街,她一個長輩湊過去喧賓奪主像什麼話?而且也不好解釋來曆身份。
不過隨著山脊上升騰起白霧,步月華知道有強人來接應了,為防出現意外,她當即讓煤球火速回去叫援兵,她則提刀,身形化為幽藍鬼魅,貼著山壁無聲前行,不過剎那就繞到了山脊後方,同時也聽到了往山坡某處移動的破風聲,甚至是細微話語:
“師兄……”
“你往這邊跑做什麼?!”
“謝盡歡追的太緊,我沒辦法……”
“快走……”
……
步月華微微蹙眉,覺得這話有點不對勁,按照剛才的情況,逃遁之人往這邊跑很正常,而其中那名老者的話語,顯然帶著幾分責備。
雖然不明所以,但步月華還是根據謝盡歡的位置和山野地勢,預估對方撤出的方向,無聲蹲伏在了山坡低窪處。
而結果也不出她所料,隨著霧中兩人彙合,細微動靜就從遠處響起,朝著這邊迅速壓近:
呼呼~
步月華手握佩刀靠在低窪之處,整個人幾乎融入土石草木,桃紅美眸靜如止水,心底暗暗默數:
“三、二、一……”
呼——
也在此時,兩道身影竄出彌漫霧海,從上方飛掠而過。
後方是還在往後觀望追兵的季厭勝,前方則是個渾身裹在黑色鬥篷中的人影,右手持藤杖,雖然貼近地面,但明顯在禦風而行,在躍過上方瞬間,頭顱就有所下移,右手藤杖也展現出微弱流光。
嗆啷——
而就在這一瞬間!
步月華身形猶如蟄伏獵豹沖天而起,左手拖拽絢麗刀芒,以必殺之勢壓身兩人近前!
藤杖老者已經有所預料,但步月華專精霧隱刺殺之術,加上已經位列超品,這一刀的爆發堪稱匪夷所思,他隻來得及強行拉起身位,刀光便從小腿上一掃而過,拉向身側不遠的季厭勝。
季厭勝道行不算差,但注意著後方謝盡歡是否追來,根本就沒發現退路上還藏的有人,甚至沒來及回頭,絢麗刀光就掃在了腰上。
本來這一刀下去,最次也是一死一傷。
但步月華單刀劈中季厭勝腰腹,卻意外發現此人地位不低,衣下還套著精良軟甲。
雖然被單刀瞬間擊穿,但軟甲起到了一定阻礙作用,並未將此人直接腰斬,而是劈穿肋側撕開了一條血口,對方也在難以抵禦的侵徹力下橫飛出去砸向了山坡。
而對手兩人顯然也不是泛泛之輩。
小腿中刀的老者,在被伏擊後反應相當迅捷,騰空之時雙手持法杖,口中急速默唸:
“幽獄之牆,凝靈為障,三魂離散,七魄搖蕩……”
話起之時,藤杖就湧現流光,繼而肉眼可見的震蕩波紋。
嗡嗡嗡~
步月華尚未收刀,就被波紋籠罩,整個人如同撞上無形牆壁,三魂七魄都在沖擊下劇烈震顫,連神識都開始渙散。
作為巫教妖女,換做尋常時候,步月華能硬抗這種神魂咒術,但如今傷勢未愈確實難以硬撼,當即回落地面堅守心神,以免被亂魂咒術震傷。
而浮空老者沒有絲毫戀戰之意,在逼退伏兵,就橫移到了季厭勝跟前,一把抓住後衣領,往山外全速遁去。
呼——
步月華察覺到這老者咒術造詣非凡,一個人追擊佔不到什麼便宜,便轉身跑向了山脊後方。
而山脊另一側。
謝盡歡本來拉著趙翎往後避開白霧,但施術者道行確實有點高,以山坳為中心的方圓數裡,都被白霧遮蓋,兩人不會禦風,為此隻能以罡氣庇護周身,隔絕白霧。
趙翎同樣施展穆雲令傳授的‘玄陽霸體訣’,周身當即升溫,極陽氣機隔絕了周遭丈餘之地,跟著謝盡歡往外圍撤,結果半途就聽到山脊後傳來刺耳刀風。
謝盡歡隻聽出招動靜,就知道步仙子來了,雖然不清楚步月華為何出現在這裡,但有人繞後,肯定不能放過這機會,當即轉道往前,穿過霧海往山脊後馳援。
但雙方距離並不算遠,浮空老者施展的亂魂咒術,範圍又相當驚人,兩人沖出不過數丈,就發現霧海之中掀起震蕩波紋:
嗡嗡嗡~
謝盡歡一馬當先,瞬間被波紋籠罩,雖然沒有物理碰撞,但感覺卻好似撞上了泥頭車,整個人懵了一瞬,繼而周遭天地就化為死寂,連後方的房東太太都沒了蹤跡。
他本能回頭檢視,卻發現身後拉著的是個陌生年輕人。
年輕人身著一襲書生袍,手裡拿著佩劍,臉龐似曾相識,記不起是誰,卻又給他帶來了一種命懸一線的絕對壓迫力!
這種壓迫力,就好似曾經殺過他千百次,而且是一個照面就死,以至於讓他瞧見這小書生瞬間,整個人就直接應激炸毛,右手本能抬起,想要先發制敵,博取微乎其微的一線生機!
但好在以前經曆過不知多少次血火淬煉,在出手之時,他還是察覺到了不對勁,硬生生把轟出去的手強停,渾身驚出了一身冷汗。
而趙翎被亂魂咒術沖擊,身形隨之被霧海吞沒,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出現了幻覺。
祝祭派散播的迷霧,就是強效緻幻,讓人把身邊人誤認為內心最恐懼的人,從而怯戰或者應激。
趙翎從小養尊處優,在這世上本不該有懼怕之人,但此時此刻,前方卻出現了幾個陌生人。
陌生人迷迷糊糊看不清面容,但能發現為首者披著黑色鬥篷,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刺向躺在地上的婦人。
婦人身著華麗宮裙,雖然面容也非常模糊,但作為親生女兒,她還是一眼認出了這婦人是誰。
“娘?!”
趙翎瞧見此景瞬間急怒,整個人猶如發狂的母豹子,右手持刀全力爆發,刺向正在下毒手的鬥篷人。
颯——
心急之下,這一刀毫無保留,隻是刀光一閃,三尺利刃已經到了鬥篷人胸腹。
結果這鬥篷人遠比她想象的要強,竟然強行偏身避開了直取心門的一刀,繼而單手捉刀,右手扣向她手腕。
嘭嘭——
趙翎情急之下連續截擊,對這來人硬轟了幾記重拳,結果對方如同蠻牛,硬扛著轟擊強行把她抱住摁在了地上,耳畔還傳來急聲呼喚:
“醒醒!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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