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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門嫡秀-九重蓮 · 第374章 大結局(8)

名門嫡秀-九重蓮 第374章 大結局(8)

作者:清風逐月

第374章 大結局(8)

季重蓮回到上京城時已是五月,撩開車簾,人群如織,再抬眼看向不遠處那巍峨聳立的城樓,不知怎麼的她便有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請記住本站的r/>

她在這個時代已經生活了那麼多年,上輩子的事似乎已經成了一個久遠的夢,可不知道為什麼,這幾日她卻會常常夢到從前的時光。

曾經,她也極度渴望能夠回到那個時代,即使是因病離世,可也有一種踏實和自在,而在這裡面對著陌生的人和事她是那麼地彷徨無助。

適應,需要一個過程。

而在很長的時間裡她似乎都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用極其清醒的態度默然地看著周圍一切的發生,是因為什麼她才慢慢融入了這個時代呢?

是朋友的幫助,還是親人的溫馨,讓她最終在這裡建立起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深愛的丈夫,還孕育了三個兒女。

如今,她的人生已經圓滿,只等著一切落幕,全家人能夠平安地相守在一處,她便再無所求。

嗒嗒的馬蹄聲在一旁踏響,也換回了季重蓮的神思,轉頭向一旁望去,一大一小的倆人分別騎在馬背上,霜姐兒轉過頭來對著她璨然一笑,“娘,咱們終於回來了!”

霜姐兒夾緊了馬腹驅馬上前,在回上京城這一路她都是騎馬而行,再沒窩在馬車裡,人曬黑了不少,但看著卻更健康,尤其是笑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模樣嬌俏可愛,沿路騎行而過可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快進上京城了,你要不要進來歇息一會兒?”

季重蓮探出手來就著絹帕給霜姐兒沾了沾額頭的汗水,她身後的箏姐兒也擠上了前來,笑著招手道:“姐姐,進來歇息!”

霜姐兒想了想,又拍了拍坐下的小黑馬,擰著馬耳朵不知道嘀咕了一陣什麼,這才將韁繩交給了安葉,轉身爬上了馬車來。

“娘,”一上了馬車霜姐兒便倚在季重蓮身邊撒嬌,“等著得空了讓師傅也教元哥兒騎馬,還有箏姐兒,到時候咱們姐弟三個一起賽馬玩!”

“你就皮吧,你弟弟妹妹才多大點!”

季重蓮嗔了霜姐兒一眼,一指點在她額頭,“你見過三歲多的孩子就騎馬嗎?再說他們可沒像你一般從小就習武強身,身手也沒有你靈活,這樣太危險了!”

霜姐兒嘟起了嘴,又看了一旁睜著大眼睛的箏姐兒,拉她到近前比了比,確實人矮小了些,即使是騎在小馬駒背上,只怕那腳都夠不到腳踏上。

想了想,霜姐兒只得作罷,攤手道:“那我先幫他們養著小馬,等著他們能騎的時候讓師傅再教他們,行嗎?”

“行!”

季重蓮笑了撫了撫霜姐兒的頭髮,點頭道:“不過到時候也要問問他們倆人的意見,若是有人不想,也不能勉強!”說著笑著對箏姐兒眨了眨眼。

箏姐兒幾步蹭過來倚在了季重蓮另一邊上,兩隻小手攀在了她的胳膊上,“還是娘最好,眼下我是不敢騎馬的,那麼高那麼大,看著就嚇人呢!”

“你膽子那麼小,也不知道像誰?!”

霜姐兒沒好氣地瞪了箏姐兒一眼,心頭卻在琢磨著回頭是不是也要將兩個弟妹的功夫給抓起來了,他們可是出身將門,爹爹那麼厲害,今後他們可不能落了他的威名!

“我像娘!”

箏姐兒笑眯眯地眨著眼,一臉舒服地偎在季重蓮身邊。

“娘膽子才不小呢!”

霜姐兒不服氣地辯駁,還微微仰起了下頜。

箏姐兒看起來舌功夫卻不弱,“誰說娘膽子小了,這只是喜歡不喜歡罷了。”

倆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爭執開來,車上頓時一片熱鬧。

季重蓮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兩個女兒似乎越大越有自個兒的主意了,真不知道她是該喜還是該愁呢?

*

回到將軍府時季重蓮還有些忐忑,算算日子去年七月離京,如今再回到這裡已是來年五月,將近一年的時間,不知道元哥兒長成了什麼模樣,會不會已經忘記了她?

季重蓮心回了府打探起元哥兒的訊息,一問之下倒是讓她好一陣吃驚。

“這麼說郡主是懷了身孕,又怕照顧不到元哥兒,這才將他一起帶進了宮裡?”

季重蓮目光有些不定地看向採秋,她離開上京城後府裡內院的事務就都交給了採秋,自然是採秋最熟知一切。

敏福郡主終於懷上了孩子這的確是喜事,不過……“崇宇難道又被派了公差?”

“是,郡馬去了陽泉,估摸著來回也要三個月。”採秋點頭應道:“郡主一人在家裡呆得無聊,又想著小皇子與元哥兒相差不大,倆人在一起也好做個伴,與貴妃娘娘一說便被允了,上個月便入宮了。”

敏福郡主只怕還不知道她已經回京的訊息,季重蓮思忖了一陣,立馬起身道:“為我更衣,我要入宮!”

“夫人,”採秋在一旁勸道:“您周車勞頓,還是先歇息一晚吧!”

“不!”

季重蓮搖了搖頭,雖然身體上有些疲倦,但她想見到元哥兒的心已經超越了一切,再說皇宮那地方不適合他待著,心裡有這份擔憂,她必定會食不知味夜間難寐。

採秋見勸不住季重蓮,也只得與琉璃下去準備。

這次瑛虹沒有跟隨季重蓮一起歸京,採秋也知道她被畢焰納為了妾室,聽說畢大人家做主在年前就為他娶了妻子,只是他本人不在,由堂弟代為娶親拜堂罷了。

以至於眼下家妻,畢焰卻沒能回去看上一眼,縱然是有推脫的藉口,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對瑛虹的重視。

錯過了季崇宇,瑛虹到底是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採秋也在心裡為她開心。

還有浣紫與楊凡的事採秋也知道了,兩個丫頭不過去了甘肅一趟便各自有了歸宿,她算是看著她們成長起來的,如今也由衷地感到欣慰。

季重蓮梳洗整理了一番,施了淡妝,對鏡照著精神頭還不錯,又將兩個女兒安頓了這便馬不停蹄地進宮去了。

向宮裡遞了牌子後,不一會兒的功夫永福宮的女官便親自來接人了。

換乘了軟轎,女官一路隨行,季重蓮也不忘向她打聽元哥兒的訊息,聽到兒子一切都好,她算是放了一半的心,另一半也只有她親眼見到才能真正地安心。

五月的陽光正好,又不像夏日這般炎熱,還帶著一股清涼的風穿堂而過,永福宮的後花園裡溢滿了花香,綠樹垂蔭,花枝嫋娜,好像仙女的輕紗一般曼妙輕舞。

季重蓮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不由放慢了腳步,小心翼翼地跟隨著女官的步伐。

走過一條長長的青石板路,遠遠的她便看到纏著藤枝的鞦韆架子高高地蕩了起來,孩子銀鈴般的笑聲一陣接著一陣,只是她站的地方只能見著孩子的後腦勺,卻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不是她的元哥兒。

季重蓮不由加快了步伐,離得近了,才瞧見一身茜紅色滾金邊華服的宮裝麗人半躺在美人塌上,腦後枕著鵝黃色的輕枕,似在閉目歇息。

另一邊的藤椅上坐著的人正是敏福郡主,雖然穿著寬大的淺紫色鳶尾長裙,但已能見著小腹微凸,算算已是有了四個月的身孕。

聽見動靜,敏福郡主已是轉過頭來,見著是季重蓮趕忙笑著迎了上來,“姐姐!”

“郡主!”

季重蓮上前來握住了敏福郡主的手,將她看了又看,滿臉的欣喜,“沒想到我這一走,你還真懷上了孩子,崇宇只怕要樂壞了!”又向皇貴妃那裡瞥了一眼,輕聲道:“娘娘可是睡著了?”

“嗯。”

敏福郡主點了點頭,“娘娘這幾日有些失眠,晚上睡不著,難得白天眯一會兒,咱們別吵醒她,先去看看孩子!”

季重蓮趕忙點頭,這是她求之不得的,“懷孕這事可有往家裡寫信?若是老太太知道了不定怎麼開心呢!”

敏福郡主捂唇一笑,“怎麼沒寫,田大夫確診那日他便往丹陽寫信了,如今回信都收了好幾封,老太太和四太太捎了好些東西來,還一個勁兒地問我想吃什麼……”

敏福郡主也不是沒有試過被眾星拱月的感覺,但這樣被所有人呵護讓她覺得很貼心,胸,原來懷孕還有這種好處,那她將來定要多生幾個孩子。

“你這是第一胎,凡事都要注意些!”季重蓮笑著點了點頭,又叮囑道:“田大夫可是給你說了哪些該注意的地方?”見敏福郡主點了點頭,又接著道:“都要照著田大夫說的做,可不能馬虎了!”

“知道了,姐姐!”

敏福郡主笑著挽緊了季重蓮的胳膊,“總之我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就向姐姐請教,姐姐都生了三個孩子了,在這方面一定什麼都懂!”

如今季重蓮來接元哥兒回將軍府,敏福郡主也想一起回了,在宮裡呆了一段日子也該挪挪地兒了,再說外面風光正好,她也想出門去踏踏青透透氣,一直憋著能將人給悶壞。

貴妃娘娘和皇子公主自然又是另一說,他們身份尊貴是不能隨意出宮的,連帶著這一個多月他們也就只能在永福宮的前後園溜達溜達。

還好元哥兒沒覺得悶,他與皇子殿下也能玩到一塊去。

鞦韆就架在不遠處的草坪上,宮女太監圍了一圈,就怕有誰不小心出個什麼意外,他們能及時上前做這肉墊子。

倆人相攜往前而去,外面的人圍了一圈,看不清裡面的小傢伙們,倒是如今正坐在鞦韆上的換了個女孩,七紀,細眉細眼生就了一副好樣貌,讓人過目難忘。

“那是平樂公主吧?”

聽說皇貴妃的女兒生得玉雪可愛,天生麗質,只怕長成後又是一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季重蓮也只是在宮裡遠遠地瞧過一眼。

“是,除了公主還有皇子殿下,”敏福郡主笑著伸手指了指,“你看在鞦韆那邊的就是元哥兒!”

季重蓮腳步一頓,努力屏住了呼吸,只覺得心跳都漏了一拍,目光順著敏福郡主手指的方向緩緩看了過去。

只見鞦韆架旁邊站著個穿著靚藍色繡萬字不到頭童袍的小男孩,頭上扎著總角,個子不高但人長得很壯實,紅撲撲的小臉滿是興奮的模樣,一會兒拍著小手跳來跳去,一會兒又在平安公主跟前來回地跑。

平樂公主被宮女推著高高蕩了起來,看著身下的兩個孩子左右來回跑著,咯咯地笑個不停。

平樂公主的目光注意到了這廂,對著季重蓮微微頷首,吩咐身後的宮女將鞦韆停了下來。

季重蓮這才趕忙上去見禮,目光這才轉向了元哥兒,有些顫抖地伸出了手來,輕輕喚了一聲,“元哥兒……”

元哥兒怔了怔,一雙大眼睛努力地看向季重蓮,像是在回憶著什麼,接著彷彿又有些茫然地轉向了敏福郡主,“舅母,她長得好像……好像……”那個模糊的印象在他腦可是就沒辦法和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雖然他也覺著眼前的人看起來很親切。

“元哥兒……我是你娘啊!”

季重蓮蹲了下來,目光與元哥兒平視,不知怎得胸一股酸澀,眼眶瞬間便紅了,“元哥兒不記得娘了嗎?”

“娘,真的是我娘?”

元哥兒驚喜地瞪大了眼,又見敏福郡主對他點了點頭,這才撲向了季重蓮的懷裡,“娘,娘!”

“好孩子!”

季重蓮緊緊地摟著元哥兒,淚水毫無預兆地簌簌而落,到底是她虧欠了這孩子,留下年幼的他獨自呆在上京城裡,相隔近一年的時間才回轉,兒子一時記不得她也怨不得誰。

或許女孩子真地比男孩子早熟些,至少箏姐兒與霜姐兒還記得元哥兒這個弟弟,或許樣子也有些模糊,但若是元哥兒出現在她們面前也一定能在第一時間被認出來。

淚水沾溼了元哥兒的衣衫,他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季重蓮這才鬆開了他來,取出絹帕給他擦了擦衣襟,這才道:“娘是太想元哥兒了,可弄疼你了?”

“我不疼!”

元哥兒笑著仰起了頭來,臉上掛著得意的笑,“我是男子漢了!”

季重蓮笑著捏了捏元哥兒的臉蛋,“是,咱們的元哥兒是個小小男子漢!”

小皇子在一旁拉著平樂公主的手好奇地看向季重蓮母子,至少在他印象裡母子的相處可不是這般的,母妃一直待他嚴厲,怎麼會有將他抱在懷,所以他既好奇,心裡又有些觸動。

平安公主在一旁問道:“裴夫人這次是來接元哥兒出宮的嗎?”

“是的公主,”季重蓮牽著元哥兒的手站了起來,對著平樂公主曲膝一福,“既然我已經回到上京城了,自然要帶元哥兒回家,待會等娘娘醒了我便告訴她。”

“元哥兒要走了?”

小皇子皺起了眉頭,上前來拉住元哥兒的手,有些不捨道:“你能不走嗎?”

元哥兒有些為難地看看季重蓮,又看看小皇子,一時之間沒了主意。

敏福郡主笑著上前,道:“皇子殿下不也每天與娘娘呆在一處嗎?這才是母子,若是讓元哥兒與母親分開,若是他想他娘了該怎麼辦啊?”

平樂公主幾步走到小皇子身邊,拍了拍他的腦袋道:“在宮裡不是還有我陪著你嗎?裴夫人已經好久沒見著元哥兒,他們母子相聚也是常事。”

季重蓮笑著點頭,“謝公主體諒!”又轉向小皇子道:“臣婦從甘肅那方帶了些稀奇的小玩意,今日來得匆忙沒有帶在身上,回府後再讓人給殿下送來,還有幾套異族服飾,相信公主穿上也很漂亮!”

小皇子這才高興了起來,一雙眼睛滿是期待,“那夫人可要快些給我送來。”

“還有我的嗎?”

平樂公主笑著眨了眨眼,面頰泛起了一絲粉色,嬌豔得就像一朵花兒似的,“如此就多謝裴夫人了。”

元哥兒有些委屈地搖了搖季重蓮的手,待她彎下腰才低聲道:“娘,我的呢?”

“你的更多!”

季重蓮笑著點了點元哥兒的額頭,附在他耳邊輕聲道:“你爹爹還給你選了頭小馬駒呢,回家你就能看到了!”

“歐,太棒了!”

若不是這裡人太多元哥兒止不住都要歡騰了起來,見到眾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他這才一手捂在嘴上,悶聲悶氣地道:“我可什麼都沒說!”

季重蓮搖了搖頭,與敏福郡主相視一笑。

幾個孩子自在一旁玩樂。

敏福郡主吩咐宮女將她和元哥兒的東西給收拾好,又挽著季重蓮在花園裡轉了幾圈,等著貴妃娘娘醒來。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便有宮女過來傳話,說是貴妃娘娘已經醒了,請裴夫人過去說話。

貴妃娘娘端坐在美人榻上,鳳目頰長,顧盼生輝,連發鬢都一絲不亂,絲毫也沒有因為剛才的休憩而亂了儀容,絕麗的臉龐上含著一抹淡淡的微笑,如霞光初綻美得讓人眩目,“裴夫人,當真是好久不見了!”

季重蓮恭敬地給貴妃娘娘行了禮,抬頭笑道:“的確是有段日子了,不過娘娘風采依舊!”

“歲月不饒人!”

貴妃娘娘淡然一笑,伸手撫了撫鬢邊的飛鳳點翠簪,“在這宮裡多的是新鮮的顏色,上次的秀選皇上身邊已是添了不少的美人,裴夫人怕是沒有瞧見。”

敏福郡主拉了季重蓮的手坐在一旁,嗔了貴妃娘娘一眼,“裴夫人難得進宮一次,娘娘盡說這些豈不掃興!”

“是啊,盡說這些幹什麼……”貴妃娘娘扯了扯唇角,笑意卻未達眼底,又看向季重蓮道:“裴大人可是安好?皇上也惦念著呢,你與本宮細細說說,回頭本宮也好與皇上說道。”

“是,娘娘。”

季重蓮點了點頭,細說起在甘肅的種種,她話語灰諧時不時地逗著眾人一樂,倒是將裴衍受傷一事儘量淡化了過去。

眼看著天色不早了,季重蓮這才起身告辭,“來得匆忙,只給娘娘準備了一些甘肅的土產,還有些給殿下與公主的小玩意被壓在箱籠底下,等臣婦回去整理一番再差人給送進宮來。”

“你倒是有心了。”

貴妃娘娘笑著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了敏福郡主,嗔怪地看她一眼道:“如今裴夫人回府,你也巴不得離宮了,就不願意在再陪陪本宮?”

敏福郡主嘻嘻一笑,“宮裡的人那麼多,再說公主與殿下都在娘娘身邊,哪裡還缺了我?”又上前一步倚在貴妃娘娘身邊,搖著她寬大的袖擺,低聲撒嬌道:“王姐,我想出去透透氣了,到時候去寺廟裡祈福,也給王姐還有公主和殿下求個平安符,可好?”

“你總有鬼主意!”

貴妃娘娘笑著點了點敏福郡主的額頭,算是允了,又吩咐女官拿了好些賞賜的東西給季重蓮,讓人送了他們出宮。

回程的馬車上,季重蓮一直將元哥兒摟在懷裡,總覺得怎麼看都看不夠。

敏福郡主在一旁捂唇笑道:“姐姐可勁地看吧,看看元哥兒有沒有哪裡少了一塊肉,掉了幾根頭髮?”

季重蓮立時便紅了臉,雖然她心裡也有這個打算,回家後便準備將元哥兒給剝個精光,仔細地檢查檢查他身體上有沒有什麼暗傷之類的,不過此刻經敏福郡主一說,頓時覺得自己有些小心眼了。

不過每個母親的心恐怕都是這樣的吧,皇宮的人個個品級大得都能壓死人,元哥兒又那麼小,平日裡陪著玩樂的不是公主就是皇子,不管他在家裡怎麼橫,別人怎麼遷就讓著他,在宮裡也只能是被欺負的命吧。

元哥兒不解地左看看右看看,又撓著腦袋看向敏福郡主,“舅母,我怎麼會少一塊肉的?”

季重蓮嗔了敏福郡主一眼,又笑著拉了元哥兒的小手拍了拍,這才道:“你舅母和你說著玩呢,元哥兒哪裡都不缺,讓娘好好看看,果真是長高了不少,也長結實了呢!”

“那是!”

元哥兒得意地揚起了下頜,又伸出胳膊比劃了一陣,“連殿下都沒我長得壯實!”

“這倒是真的,”敏福郡主跟著點頭,笑道:“娘娘將元哥兒拉來和殿下一比,從那之後殿下的吃食都增加了不少,可苦了那孩子!”

元哥兒嘖嘖兩聲,“反正殿下吃得沒我多,長得也沒我壯!”頗有幾分自得的樣子。

“咱們元哥兒什麼都是最棒的!”

季重蓮笑著摟了元哥兒在懷裡,左右地香親了一陣,說說笑笑間便回到了將軍府。

敏福郡主帶人先回自己府上安頓,季重蓮也牽著元哥兒的小手回了家。

幾個孩子再見面時一時還有些沒回過味來,小心翼翼地接近,試探地說了一會兒話,小半天的功夫便又玩到了一起。

的確,孩子記性好忘性大,有了新的玩樂就將什麼都拋在了腦後,更何況他們還是有著血緣關係的姐弟。

季重蓮這才放下了心來,與琉璃還有竹葉竹青一道整理著這次從甘肅帶回的箱籠,哪些土產要送人,哪些物件要登記造冊存入庫房的,這些可是一點不能馬虎。

如今浣紫成了家,自然不能再在屋裡頭值夜,就有琉璃帶著竹葉竹青兩個小丫環輪流著來。

浣紫與楊凡的住處季重蓮交給朱管事去安排,說是在朱管事與採秋住處旁邊的小四合院裡住下了,小倆口白日裡在府自然就能回去關起門過自個兒的小日子。

季重蓮曾經問過琉璃羨慕不羨慕,她也直言不諱地點了頭,不過要她去過這樣的日子,她還是覺得呆在府裡踏實些。

睡覺前季重蓮給三個孩子一起洗了澡,還是著意看了看元哥兒周身,確定真地沒有什麼才放下了心來。

回到闊別近一年的家,看著屋,彷彿什麼都不曾改變一般。

琉璃給她絞乾了頭髮已是先退下歇息了,今晚留了竹青值夜。

季重蓮仰躺在身後碧色繡了滿池嬌的鴛鴦雲綿被褥上,舒服的感覺就像被一捧溫熱的泉水包裹著一般,看著頭頂起伏的帳幔,再想著在甘肅與裴衍一起睡過的那張木床,雖然很硬,也沒掛什麼帳幔帷布,抬頭就是光禿禿的房梁屋頂,可是那樣的日子卻讓她感覺到一種祥和平靜。

其實幸福就是那麼簡單,不需要什麼華服美飾綾羅綢緞,而是與心愛的人自在地相守,不論何時何地都在一起,這便是她所追求的。

側身掩進了被子裡,想像著此刻的他在另一處也沉入了夢鄉,季重蓮不由唇角微翹,緩緩閉上了眼,希望夢

*

甘肅的土產一送到各自家去,第二日季海棠與季芙蓉便登門造訪了。

姐妹幾個聚在一處,免不了一番契闊,正巧敏福郡主也過來躥門子,這話題便圍繞起了她肚子裡的孩子。

季芙蓉給敏福郡主診脈,她本就身體康健,這胎向也平穩,想來也是沒什麼大礙的。

敏福郡主大大咧咧地說道:“大姐不用擔心,上次田大夫才來宮裡給我診了脈,說我身子壯得像頭牛。”

季海棠掩著唇看了敏福郡主一眼,一副欲笑不笑的模樣,“若是郡主都像牛,那咱們豈不成了騾子和馬了?”

季芙蓉笑道:“什麼牛啊馬的,這裡也不是農莊田園,我看郡主這是想出門溜溜,定是宮裡的日子過得無聊。”

“還是大姐最懂我的心!”

敏福郡主笑著坐到了季芙蓉身旁,挽了她的手道:“出了宮後我便想去城外走走,正巧今日兩位姐姐也過來了,咱們約個日子,帶上孩子一起出門玩玩,可好?”

季重蓮想了想,便點頭道:“我看行,反正我還要到寺院裡去還個願,咱們約個日子一起去吧,郊外總比城裡舒坦,孩子們還能騎騎小馬呢!”

“果真牽了小馬回來?”

季海棠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若是被岷哥兒見著,這孩子還不定鬧成什麼模樣呢,我看還是算……”

“二姐說什麼呢,我姐姐又豈是這樣小氣的人?!”

敏福郡主的目光轉向了季重蓮,笑道:“你說是吧,姐姐?”

季重蓮笑著點頭,“小馬兒雖是阿衍給三個孩子備下的,可我看眼下元哥兒還小,也不敢放手放他騎去,再說箏姐兒也不樂意騎馬,到時候馬兒牽了出去,幾個孩子誰想騎就誰騎,我多派幾名護衛看著,絕不會讓孩子出什麼意外的。”

季芙蓉提議道:“那也叫上表嫂和石浩吧,他們娘倆憋在家裡一準也無聊透了,正好趁這個機會出去透透氣。”

季重蓮笑道:“大姐,你不說我也會叫上他們的,聽說石浩馬術不錯,指不定霜姐兒還想與他切磋一番呢!”

敏福郡主想了想,又嚷著道:“還要叫上葉瑾瑜,讓她把兒子帶上,我要看看他們家胖小子長成啥模樣了!”

約定了日子,眾人又回去收拾打理了一番,三日後便齊齊出行。

寺廟有前後山,前山下倒是有一片平坦的坡地,幾個孩子便在那裡溜著小馬。

石浩似乎對馬兒特別鍾愛,看見霜姐兒那匹黑馬便愛不釋手,直嘆說應該早些寫信讓他外公也送幾匹小馬兒上京,他怎麼就只記著回西涼時帶著小夥伴們去騎馬,沒想著在這裡也騎呢?

此刻看到霜姐兒在馬上的英姿,立時覺得心裡一陣撓心撓肺的癢。

季重蓮本想讓元哥兒看看馬就好,沒想到這孩子死活都要坐上去試試,她沒辦法只能讓兩個護衛守在馬兒左右,又將韁繩拉得穩穩的,這才敢讓元哥兒坐著馬兒慢慢走。

岷哥兒就要大膽了許多,翻身就上了小馬,雖然也滑下來許多次,不過卻漸漸地掌握了技巧,玩得不亦樂乎。

茵姐兒牽著箏姐兒在一旁看著,間或拍拍手呼喊助威,倒是能自得其樂。

葉瑾瑜卻是有些忙碌,她家葉舉學會走路沒多久,正是喜歡搖搖擺擺到處跑的時候,她就追著他滿地的跑啊鬧啊的,沒多會兒便出了一身的汗。

敏福郡主看了直樂,撫掌笑道:“瑾瑜這模樣真逗,我還沒見過她這般呢,葉舉也太調皮了,敢情就是來折騰他孃的!”

季重蓮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眼下你還知道笑話瑾瑜,若是將來當娘了可還有得你忙的!”

敏福郡主笑著吐了吐舌,又看了不遠處安靜地站在一起的茵姐兒與箏姐兒,羨慕道:“至多以後我生個像茵姐兒和箏姐兒一樣乖巧的女兒,男孩子的確太鬧騰了。”

季重蓮搖頭笑道:“生兒生女可由不得你,那得老天爺定!”

敏福郡主一臉堅定地握了握拳頭,“那我待會一定要給菩薩多上幾柱香,讓菩薩保佑我一舉得女!”

季海棠聽了在一旁直笑,“別人都想一舉得男,偏偏郡主想生個女兒,倒是稀罕得緊!”

“這就是人與人不同了。”季芙蓉笑得一臉恬淡,“不管生兒生女都是命歸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塊肉,相信郡主都會一樣地疼愛。”

“大姐說得對。”

敏福郡主笑著點了頭,目光垂下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唇角的笑容緩緩拉昇,不管是兒是女她都會一樣疼愛,因為這是她與季崇宇愛情的結晶,但若是女兒的話她一定更開心。

海蘭珠從不遠處走了過來,“你們不是說要上香祈福,趕緊地去吧,我就在山下看著他們,石浩這小子皮得緊,我要將他看緊了,省得一會兒將表弟表妹給弄哭了,回頭你們不得找我的麻煩。”說罷自己都笑了起來。

季重蓮笑著應道:“那好,表嫂你在這看著也好,不然沒個管束的人這幫孩子真要無法無天了。”

由著幾個孩子在山下玩樂,季重蓮又留下安葉連同著竹青竹葉在一旁照顧著,楊凡也帶著護衛守在山下,她們幾個這才放心地進了寺廟燒香祈福。

季重蓮除了為家人求了平安符之外,又額外地給蔣音蘭母子焚香祈福。

如今他們家東方煜估摸著也有一歲半多了,也不知道長成了什麼模樣,回了上京城後她還來不及過府看望,又知道蔣音蘭不喜人多,今天遂也沒有約了來,也只有等她得空了倆人再私下裡相約。

從寺院回府後季重蓮又花了幾天時間看了看帳冊,雖然府裡的事務都託給了朱管事與採秋,但田莊與商鋪裡的總帳她還是要過目的,只要沒有出大的紕漏就行。

她已經看過這一年的來往帳目,冬日裡給彭澤那方禦寒的衣物和用品都沒有缺少,就連年節下各種迎來送往的東西朱管事與採秋也照她的吩咐送到了各家,而各家送來的回禮也歸納入了庫,能使的就使,能放的就存著,一條條一款款都清晰地記錄在冊。

他們夫妻很是心細,倒是讓她省了很多心,季重蓮合上帳本緩緩點了點頭,“夏日的薄衾與細布衣裳可給彭澤那方送去了?”

“還沒呢,”採秋笑著搖了搖頭,又道:“本打算這個月底就送去的,可老夫人寫了信來催,就這幾天我便派人過去一趟,回頭奴婢再看看還有什麼需要的東西一同給置辦齊整了。”

季重蓮詫異地挑了挑眉,“是老夫人親筆寫了信來催?”

採秋點了點頭。

這可是難得遇到,莫不是裴母有了什麼打算不成?

略一思忖,季重蓮才道:“將老夫人寫的信拿來給我看看!”

裴母很少往上京城裡來信,多半都是那兩個宮嬤嬤代筆,這次竟然親筆寫信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算算日子,裴母已經在彭澤呆了三年有餘,他們最小的兩個孩子也都三歲多了,是不是也該接她老人家回府了?

但前提是要裴母真地改了過來,性子別再那麼左,不然大家真地生活在一起可是各種處不慣,又加上裴衍如今不在身邊,她這個做媳婦地可不好壓服過婆婆。

季重蓮拿過裴母寫來的信與她曾經抄寫過的一本佛經相比對,的確是一樣的字跡。

信很簡短,但從書寫的筆劃來看似乎寫信的人有些急躁了。

季重蓮想了想,對採秋道:“照老夫人的吩咐提前將東西給送過去,這次我從甘肅帶回的土產也挑捻一些帶過去。”

“是,夫人。”

採秋領命退下。

季重蓮卻陷入了深思,裴母幾乎是沒給上京城這邊寫過信的,或許心裡還氣悶著,怪自己的兒子不理解媳婦不恭順吧,但這一次……是不是有什麼地方不同了?

不過季重蓮還來不及細想裴母的事,這邊便收到了蔣音蘭的邀約,請她今日過府一敘。

拿著手著一股清雅百合香的信箋,季重蓮微微一笑,“正想過兩天去看她呢,沒想到她倒是先想到了。”

琉璃在一旁笑道:“一定是蔣夫人也在心裡念著您呢!”

季重蓮笑了笑,轉身向內室而去,“那就看看今日穿什麼衣服出門,”走了一半又回過頭來,“霜姐兒與元哥兒眼下正熱衷於玩馬,下午我便只帶箏姐兒出門,你去與竹葉說一聲,讓她給箏姐兒準備準備。”

用過午膳後,季重蓮讓箏姐兒睡了一個時辰,這才帶了她出門。

這個年紀的孩子不睡午覺恁是不行,季重蓮也試過讓箏姐兒玩了一下午撐著沒去休息,可到了晚膳這個點直接便睡了過去,連東西都沒吃,一直昏睡到第二天早上。

所以有規律的生活是很有必要的,即使大人們要帶著孩子出門,也不能耽擱他們正常的休息時間。

到了東方府的二門處,早有丫環在那裡恭候,領了季重蓮母女往蔣音蘭的上房而去。

季重蓮牽著箏姐兒的小手走在長長的走廊間,看著小丫頭四處打量的目光,不由笑道:“箏姐兒可還記得這裡,從前娘帶你來過一次的?”

“不記得了,”箏姐兒有些困惑地搖了搖頭,“不過娘說蔣姨家有個小弟弟,待會我就和小弟弟一起玩嗎?他是不是比元哥兒還要小啊?”

“是,”季重蓮笑著點頭,“煜哥兒還不到兩歲呢,你是姐姐,待會什麼事都要讓著他,知道嗎?”

箏姐兒甜甜地笑了,雙眼彎成了小月牙,“是,娘!”

蔣音蘭得了丫環的報,已是在門口佇立等候著,見到季重蓮母女忙不迭地迎了出去,“可盼著你來了!”

“本打算將家裡的事務都歸整了再來看望你,沒想到你和我想到了一處。”

季重蓮笑著握了蔣音蘭的手,又將箏姐兒牽了過來,“快叫蔣姨!”

“蔣姨!”

箏姐兒笑著對蔣音蘭福身一禮,那動作雖然還透著幾分生疏,但卻是由那麼小個瓷娃娃般的人兒來做更是惹人憐愛了。

“這便是箏姐兒吧,轉眼間都長那麼大了!”

蔣音蘭蹲下身來看著箏姐兒,帶著幾分欣賞的眼光笑道:“這丫頭長得可真漂亮,像她娘!”

“謝謝蔣姨誇我和我娘!”

箏姐兒抿唇一笑,態度倒是落落大方。

“你瞧瞧,這小嘴那麼會說話,也不知道將來誰家有福氣娶了咱們箏姐兒做媳婦!”

蔣音蘭笑著牽了箏姐兒往屋裡走,季重蓮緩步跟了上去,“孩子還那麼小哪裡看得準,指不定這丫頭長大就皮了,霜姐兒與元哥兒不就是那樣,真是讓人傷神得緊!”

蔣音蘭神色微微一滯,轉瞬間卻又恢復如初,吩咐丫環上茶點,轉身便坐在了臨窗的春凳上,又牽了箏姐兒坐在她身旁,左看右看,眸一股滿意。

季重蓮坐在了蔣音蘭對面,左右看了看沒見著孩子的身影,不由問道:“怎麼沒見煜哥兒,可是還在午休?”

“剛醒一會兒,眼下應該正纏著奶孃吃奶呢!”

蔣音蘭轉頭吩咐了丫環一聲,“看看煜哥兒吃完奶沒有,抱他過來見見裴夫人!”

季重蓮略微有些詫異,“怎麼煜哥兒還在吃奶水?可有加其他的吃食?”

她的幾個孩子都是到了一歲左右便斷了奶,奶水這東西又不能當飲料,若是過了哺乳的營養期,多吃無益。

蔣音蘭無奈地搖了搖頭,“其他的吃食也都加了些,像米糊、清粥、水果糊、軟菜葉子、肉丸子,可這孩子就喜歡吃奶,經常纏著奶孃不放,我也很是頭痛!”

這可不是個好現象,季重蓮微微皺眉,但也不好多說,畢竟是別人家的孩子,怎麼教養怎麼撫育蔣音蘭才最有發言權,她頂多給些自己的意見罷了。

不一會兒奶孃便抱著東方煜過來了,看著窩在奶孃懷小男孩,季重蓮更是吃了一驚,明明這孩子都快兩歲了,怎麼看起來竟然比葉舉還瘦小?

蔣音蘭將兒子抱在懷是捨不得地向奶孃揮手,小嘴噘得老高,蔣音蘭只能笑著哄勸道:“煜哥兒看看誰來了,你季姨還帶了箏姐兒過來和你玩呢,煜哥兒快叫人!”

煜哥兒回頭看了季重蓮母女一眼,唰地一下又轉回了頭去,嘴巴噘得老高,又指了指奶孃的方向,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

箏姐兒偷偷地扯了扯季重蓮的衣角,悄聲道:“娘,他看起來好小啊,您不是說快兩歲了嗎,他不會說話嗎?”

季重蓮按了按箏姐兒的小手,對她微微搖頭,這才笑著起身來,對煜哥兒伸出了手臂,“煜哥兒乖,你不記得季姨了嗎?煜哥兒出生的時候季姨可就在你身邊,那時你還小小的那麼可愛……”

“哼!”

煜哥兒哼了一聲撇過了頭去,顯然是不吃季重蓮這一套,倒是讓她有幾分尷尬。

“你這孩子怎麼那麼不聽話呢?也怪我將你寵壞了!”

蔣音蘭臉上有些掛不住,伸手便在煜哥兒的臀上拍了一下,母親打孩子自然是控制著力道的,不算重,頂多就是想要嚇唬孩子,這個方法季重蓮也用過。

不過這下可不得了,煜哥兒哇哇地哭了起來,在蔣音蘭的懷,一直往奶孃那方伸手,顯然是很想回到奶孃的懷抱裡去。

“你這孩子!”

蔣音蘭黑了臉,奶孃有些躊躇地上前道:“夫人,要不還是讓奴婢抱著哥兒吧,剛才他奶還沒喝完,只怕現在還餓著呢!”說著好似帶著幾分怨怪的意思看了季重蓮那方一眼,又極快地垂下了頭去。

看著懷兒子,蔣音蘭深吸了一口氣,平息著胸力的挫敗感,緩緩地將煜哥兒遞了出去。

果然,煜哥兒一到奶孃懷聲,親暱地倚在她懷模樣,反過來卻是瞪了蔣音蘭一眼,那模樣又是委屈又是怨懟。

“罷了,帶他下去吃奶吧!”

蔣音蘭揮了揮手,奶孃如蒙大赦,抱了煜哥兒轉身就走,她這才歉意地向季重蓮道:“對不住,這孩子就是這般淘氣,我也拿他沒辦法!”

季重蓮理解地點了點頭,又彎下身子對箏姐兒道:“和琉璃去園子裡玩會兒,待會娘再來找你!”

看著琉璃牽著箏姐兒出了門,蔣音蘭又揮退了左右的丫環,這才一臉洩氣地坐在了椅子上,雙手交疊覆在眼瞼上,聲音低沉,“你也看出這孩子的不同了吧?”說罷抬頭看向季重蓮,眸明的光芒。

季重蓮挨著坐在了蔣音蘭身邊,一臉的凝重,“這孩子看著比同齡的孩子瘦弱些,不會是胎裡帶的弱症吧?”

蔣音蘭嘆了一聲,緩緩點頭,“這孩子像我,出生的時候身子便不好……你也知道我懷他那會兒,因為身體的緣故這湯藥就沒有斷過,好不容易才保住了這孩子順利地將他給生了出來,可是……”

“可是什麼?”

季重蓮發現蔣音蘭擱在桌上的手微微顫抖著,不由伸手輕輕地覆了上去。

看著兩人疊在一起的手掌,蔣音蘭無聲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透著幾分苦澀和無奈,“我沒事的,只不過有時候有些難受罷了,若不是因為我執意要生下這個孩子,或許他也不會是這般模樣,像我這樣的身子,原本就不該孕育子嗣,他如今的這一切或許是我造成的……”說著說著淚水便滑落了臉頰,“你知道嗎?他到現在還不會走路,不會說話……這縱然和咱們這些大人的縱容有關係,可我也怕這是他天生的缺陷,如今他只會依戀奶孃,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音蘭,你先不要自責!”

季重蓮握緊了蔣音蘭的手,剛才她腦個問題,孩子就像一張白紙,該怎麼塑造,大人的確有引導和培育的責任,頑固、無知、倔強都可以透過時間慢慢地引導和轉變過來,關鍵是看你怎麼去做。

煜哥兒眼下還那麼小,他的將來有無所的可能,不能因為他如今的情況便否定了一切,未來的路還很長,誰也不知道他會走成什麼樣,但從現在給他一個正確的引導卻是很有必要的。

“東方伯母對孩子是怎麼樣的?是否也是一味地縱容?”

季重蓮知道蔣音蘭是個很有主見的女人,但東方夫人對自己這個孫子也是很重視的,婆媳之間往往會因為孩子的教養問題起爭執,不過她絲毫不意外蔣音蘭能夠守住自己的孩子,沒有被東方夫人抱到自己跟前養去。

“那可不是,”蔣音蘭抹了抹眼淚,抬頭道:“婆婆對煜哥兒很是疼寵,我卻希望他能慢慢學著自己懂事起來,為了這咱們都爭吵過無數次了。”

蔣音蘭頭痛地撫額,比如讓煜哥兒學走路這事,像他這個年紀的孩子早該會走會跑了,他卻始終賴在奶孃的懷裡,不是他不能走,是他祖母不讓他走,自從那一次見著他學走路時摔傷了之後,婆婆死活要跟她急。

孩子學步怎麼會沒有磕磕破破的,煜哥兒受傷了她這個做母親的自然也會心疼,可她知道這是必經的路程。

煜哥兒已經比別的孩子生得要瘦弱了,這是他天生的體質,他們也試過無數的調理方法和珍貴的藥材,可還是改變不了根本。

她就想著至少在其他方面他能慢慢學著點什麼,若是事事假手於人,將來的他只會是個連吃飯走路穿衣都要靠別人來幫助他完成的廢物。

而她蔣音蘭的兒子怎麼能是一個廢物呢?

她與婆婆為了孩子的事經歷過無數的爭吵,起初她還能據理力爭,但最後她也乏了,索性便由得婆婆了。

蔣音蘭又細細地跟季重蓮講了在府於婆婆怎麼對抗她教養孩子,以至於如今身邊隨時都有婆婆的眼線,若她有一點出格之處只怕又要引發一場戰火,更別說那個奶孃還是婆婆派來的,煜哥兒如今只纏著奶孃,連她這個親生母親都要靠後,這一點最讓她頭痛。

東方夫人畢竟是蔣音蘭的婆婆,東方透的母親,即使她的種種做法有些不妥,但出發點想必也是為了孩子著想,想著孩子按照著她的想法成長下去,不能說她錯了,只是她的這個方法對孩子卻不是有益的。

想到這裡,季重蓮不由問道:“你試著找你婆婆談過嗎?”

蔣音蘭搖了搖頭,一臉的愁容,“談什麼呢?一說到孩子聽不進三句話她就要跟我急,鬧得我頭都暈了,每次都是這樣疲勞而返,我真不知道還能和她說什麼才好。”

季重蓮斟酌道:“那你想過將孩子帶回孃家養嗎?”

蔣音蘭畢竟是嫁進來的媳婦,只要有東方夫人當家作主,這個家還不由得她說了算,能夠將孩子留在身邊照顧,卻也逃脫不了她婆婆的各種眼線和施壓,對她和孩子來說都沒有益處。

“帶回……孃家……”

蔣音蘭怔了怔,細細咀嚼著這幾個字眼,眼前陡然一亮。

是啊,她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被這些瑣碎的事情消磨著,她竟然自己都糊塗了。

她是可以找個藉口回孃家,當然也要帶上奶孃,在蔣家可就不由得她婆婆說了算了。

她可以慢慢讓煜哥兒撇掉對奶孃的依賴,教他走路、說話。

就算婆婆想要過來搶人,她也可以與父親和哥哥先通好氣,蔣家那麼多莊子遍佈在各地,她就算帶著孩子歷練也好,一段日子住一個地方,或是見著哪處地方合適再重新置辦個住處,總歸不能讓婆婆給找到。

等到她將煜哥兒給重新掰正了再回到這個家來,到時候婆婆再怎麼溺愛他,那些形成的習慣也不可能輕易改變了,再說還有她在一旁看著呢。

她如今需要的就是一個沒有婆婆隨時監視著,並且可以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干涉她的地方而已。

這件事情她會寫信告訴東方透,她是一個母親,她有自己教養孩子的方式,相信他一定會贊同她的。

等著煜哥兒聽話懂事的站在他們所有人面前,誰又能說她的教養是不成功的呢?

蔣音蘭越想越興奮,忍不住握緊了季重蓮的手,感激道:“謝謝你重蓮,你教會了我該怎麼做,若是你能早些回來就好了,我也不至於……”說到這裡才猛然頓住,蔣音蘭知道自己口誤了,不由有些歉意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和裴大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我……”

“沒事的,我知道的。”

季重蓮笑著拍了拍蔣音蘭的手,“你要回孃家就儘早做好打算,你那麼聰明,之後應該怎麼做想必不用我教你了吧!”

“嗯,我都想好了。”

蔣音蘭點了點頭,一瞬間又變得成竹在胸了。

季重蓮笑著點了點頭,這才是她所認識的蔣音蘭,那個風華絕代又自信滿滿的女子。

不過想來今日離開這裡後,她今後一段日子都要躲著東方夫人了,雖然她覺得自己做得沒錯,但到底是站在蔣音蘭的立場和東方夫人對著幹了一次,若是人固執了起來,這誤會可不是三言兩語能夠消除得了的。

只能希望蔣音蘭的言傳身教能夠將煜哥兒給重新塑造起來,直到有了成果東方夫人便知道她們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決定!

*

大概過了有十來天左右,季重蓮才從葉瑾瑜的口情況的發展。

聽說東方府上如今已經已是人仰馬翻,但好在東方夫人治家甚嚴,上京城裡倒是沒有鬧出什麼風言風語,也就是在葉夫人母女拜訪時才知道了些事情的始末。

在季重蓮那一日到訪之後蔣音蘭還一直是按兵不動,三天之後才藉故回到了孃家,說是想要帶煜哥兒住上幾天再回。

丈夫不在身邊蔣音蘭想念孃家的親人無可厚非,再說煜哥兒還是蔣閣老的外孫,外祖父留著他們母子倆住住這也沒什麼。

東方夫人安下心來,可幾日後東方府的馬車要去蔣府接人,卻意外地找不到了蔣音蘭母子,蔣閣老也打起了太極,就說他們母子到城外散心去了,具體到了哪座莊子上他也不甚清楚。

東方夫人哪裡肯信這番說辭,又找了東方大人去討個公道,可這哪有公道可講,關起門來都是一家人的家務事。

東方夫人又派人去城外的蔣家莊上找過,可蔣音蘭母子壓根就沒來過,這下她可真地犯傻了。

還是蔣閣老與東方大人談了一通,又說起蔣音蘭會這樣做的種種原由,總算是將人給勸回去了,若是這事真鬧大了丟的可是兩家人的臉,孰輕孰重還是能夠權衡的。

再說東方夫人雖然是煜哥兒的祖母,但蔣音蘭還是他的親生母親,又怎麼會害了他?

大家都是為了煜哥兒好,只是方法不同罷了。

但東方夫人見到葉夫人還是免不得哭了一場,她處處都為煜哥兒著想,怎麼在媳婦眼了他?

這話葉夫人也不好接,只能勸她儘量放寬心,煜哥兒是比其他孩子瘦弱了些,如今蔣音蘭將他帶著四處走走,指不定回來時身子都要好些,給她一個活潑健康的孫子豈不更好?

東方夫人聽了這話也只能往好的方面想,天大地大,蔣家在外的產業又何其多,難不成她真要一個地兒一個地兒的找過去不成?

再說萬一蔣音蘭又另長了心眼,根本沒有住在蔣家的地方,她又到哪裡去找?

東方夫人知道她這個媳婦是個聰明的,她人老眼花,鬥智鬥勇又怎麼比得過年輕人?

如今也只能任命在家,安心地等著。

話雖然是這樣說,但東方夫人還是打定主意要給兒子寫封信,好好數落數落媳婦的過錯。

季重蓮起身又給葉瑾瑜斟了茶水,抬頭望了她一眼,“那這麼說這事算是過去了?”

東方夫人竟然沒來找她的麻煩,只怕是沒想到還有這一岔吧,季重蓮稍稍安了心。

她也不想和長輩爭執什麼的,有些道理講不通也只有用事實來證明。

“算是過去了吧,”葉瑾瑜笑了笑,不過話語間還是有些感慨,“我竟沒有想到蔣音蘭這般大膽,竟然敢帶著孩子就這樣走了!”

她原以為會做出這種衝動事情來的非她這種人莫屬,蔣音蘭可是大才女,她那麼聰明那麼漂亮怎麼會幹出這種不著邊際的事來?

季重蓮搖了搖頭,“不知道你見過煜哥兒沒?那孩子的確是不教不行了,再由著那般養著,長大後還不知道是個什麼模樣,我倒是贊成音蘭的做法!祖父祖母那一輩多是溺愛孩子,卻不知那對孩子的成長沒起到助力,反成了阻力!”

葉瑾瑜面露深思,想了想,才道:“煜哥兒我自然是見過,那個頭和咱們家葉舉差不多,可倆人站在一起,這孩子卻要瘦弱得多,聽說是胎裡帶出的毛病,這也沒辦法……不過東方伯母確實是太慣著孩子了,如今連路都不會走。”

他們葉家都是武將出身,孩子身板從小就硬朗,再說連她自己都是這麼過來的,對葉舉就更是放任生長,這孩子會走路了就滿地的跑,可將大人累得夠嗆。

不過這種辛苦卻是值得的,葉舉從小就很健康,長到一歲多了連病都沒生過呢。

季重蓮笑道:“咱們就好好等著吧,指不定音蘭再回上京城時,煜哥兒已經又蹦又跳,還會站在咱們面前禮貌地喚人了!”

“希望吧!”

葉瑾瑜笑著點了點頭,同為母親她也漸漸開始瞭解蔣音蘭的心態了。

或許蔣音蘭的做法是對的,隔離開了東方伯母與煜哥兒,這婆孫沒到一處了她才能用自己的方法教導孩子,給孩子一個獨立成長的機會。

*

到了五月末,季重蓮又收到了一封來自彭澤的信,算算日子距離上次不過才半月有餘,按道理夏天的物資應該還沒送到,怎麼又來了信?莫不是寫信來催的?

帶著種種疑惑季重蓮看了這封信,這次可以確定還是裴母的筆跡,依舊簡短,卻是讓她務必來彭澤看她一次。

季重蓮陷入了深思,去,還是不去?

“夫人怎麼了?”

琉璃上前給季重蓮續茶,偶然瞥見了信由詫異道:“老夫人要您過去,可是出了什麼事情?”

“她沒有細說,可就是這樣模稜兩可才讓人生疑。”

季重蓮一指輕敲著桌沿,嗒嗒的聲音有節奏的響在耳畔,她卻覺得自己腦緊了一根弦,唇角漸漸抿成了一條直線。

裴母這樣做是不是有什麼深意?還是在暗示她什麼?

季重蓮又將信紙拿了看了幾篇,字跡上雖然能夠分辨出是同一個人,可在落款那裡滴了少許的墨汁,這是裴母的手打顫了?

不過老年人手不穩也是常事,不能僅僅從這一點便分辨出什麼。

倒是那兩個宮嬤嬤……聽採秋說從上個月開始便沒有收到過這兩位宮嬤嬤的來信了,按例她們每個月都會向上京城寄一封信的,一方面是告訴他們最近裴母的近況,另一方面需要什麼也會在信裡提出來。

可是為什麼這次卻是裴母寫的信來,還是接連的兩封信?

或許彭澤那廂真的有什麼變故了。

季重蓮倏地站了起來,面色凝重,“或許我真要往彭澤走上一遭了。”

再怎麼說裴母也是裴衍的親生母親,她的婆婆,就算倆人處不來她也不會希望裴母有什麼意外發生,而且是在裴衍不在上京城的日子,若是他回來了,她又如何交待?

眼下裴氏又跟著季寧在任上,她也不好去打擾他們一家人寧靜的生活,這事她一人也應該能夠辦妥。

敏福郡主如今懷孕了,季重蓮不好將幾個孩子託給她照顧,再說季芙蓉與季海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想來想去她還是決定將三個孩子帶在身邊一起去彭澤看望他們的祖母,就算裴母心裡有什麼不痛快,見到幾個孩子也應該會開心的吧。

到了彭澤住上幾天,之後還能順道回丹陽看看季老太太與胡氏他們,總歸在上京城事情不多,她也能討得這個閒。

也許一去又是好幾個月,季重蓮對採秋與朱管事好好交待了一番,這才帶著孩子們啟程。

安葉是必定要隨行的,浣紫與琉璃連同竹葉竹青她都帶上了,譚護衛長離去後楊凡便肩負起了將軍府的護衛差使,這次點了五十名得力的護衛隨行,至於暗衛方面有安葉暫時安排了一些,足夠應付這次的遠行。

開了春後江面上的冰已經化開了,季重蓮選擇了一半陸路一半水路,時間上要縮短了些,當然也給了幾個孩子適應的時間。

等到他們到了彭澤裴母棲身的那座庵堂時已是六月下旬了,天氣溼熱,午後的知了一撥撥地躲在樹後乾啞地叫著,那聲音聽起來尤其聒噪。

霜姐兒隨意地撿了個石塊往樹梢上一扔,像是打過蟬鳴聲卻是更響了,她不得不用手掌蓋住了耳朵,不滿地嘟了嘴,“總有一天我要將你們給全滅了!”

元哥兒在一旁拍手起鬨道:“姐姐好厲害!”興奮之情溢於言表,看著一旁高高的大樹,似乎還想蹦過去爬上幾下。

季重蓮看了元哥兒一眼,笑著搖頭:“瞧這皮猴,剛才在車上還睡得迷迷糊糊的,一落地就徹底清醒了。”

箏姐兒在一旁抿著唇偷偷笑,上前牽了季重蓮的手,仰頭道:“娘,咱們快去看看祖母吧!”

季重蓮點了點頭,又招手喚了霜姐兒與元哥兒,“回頭咱們再來捉蟬,眼下先去看看你們祖母!”

若是裴母知道幾個孩子到了庵堂不在第一時間卻看望她,指不定回頭便要數落季重蓮沒將他們給教好,這樣的罪責她可不想擔,再說看望長輩也是一種尊敬的表現,孩子們也該這樣做才對。

霜姐兒正擼了袖子,似乎也想爬上樹去探個究竟,此刻被季重蓮一喚只能收手,她知道她娘不常發火,但娘說的每句話都要聽,不然回頭可有她的好果子吃,這才牽了元哥兒的手附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倆人又歡歡喜喜地奔了過來。

季重蓮笑著捂了唇,“看看,這兩姐弟才像是一對雙呢,咱們箏姐兒更像姐姐!”

箏姐兒抿唇直笑。

霜姐兒不甚在意地吹了吹額前垂下的流海,拉著元哥兒大搖大擺地走在了前面,“咱們先去看祖母了!”

季重蓮使了個眼色,安葉趕忙帶著幾個護衛跟了上去,留下楊凡帶著一隊人馬在身後跟隨。

裴母住的院落較僻靜,不經過庵堂從另一邊的小角門就可以進入,平日裡甚少人出入,所以守門的老尼有些驚嚇到了,待季重蓮他們說明來意這才放了人進去,只是大部分的守衛都在外圍候著,除了安葉外,楊凡只帶了幾名護衛隨行左右。

裴母住的是個兩進的院落,照顧她的婆子住在外院,兩位宮嬤嬤與她住在內院裡,不過此刻這個院落很是清靜,陽光直射在院落的空曠處,明晃晃地曬得人眼花。

“有人嗎?”

安葉推門而入,第一進裡明顯沒有半個人影,不免讓人生疑。

季重蓮也覺出了不對,忙將幾個孩子護在身後,琉璃浣紫連同著竹葉竹青將她們都圍了一圈。

楊凡也敏銳地察覺出了哪裡不對,一個眼色過去,幾名護衛立時便分散來來,小心翼翼地探查著周圍的動靜。

“夫人?”

安葉問詢地轉過了頭來,這裡的氣氛太不尋常了,讓她嗅出了一絲危險的意味,她在等著季重蓮下決定,到底是進去還是離開?

看來的確是出了什麼事,季重蓮默了默,不過他們既然來到了這裡,總要確認裴母的安危才是。

季重蓮對安葉點了點頭,“進去看看有沒有人,小心些!”

著,一眼望進去便能見著那一明兩暗的三間正房,還沒等安葉跨進去,虛掩的門縫裡便傳出了一道沙啞低沉的女性嗓音,帶著一種舒緩的腔調,好似一切已經盡在掌握了一般,“可是裴夫人來了?”

明明該是記憶,卻因為變了調子讓人感到有幾分陌生,季重蓮一時之間卻想不起這聲音的主人到底是誰。

安葉趕忙退走幾步,一手撫向了腰間已是十足戒備的模樣。

楊凡對身後的一名護衛交待了幾句什麼,只見那護衛悄聲地出了院子,他則拔劍上前與剩下的幾名護衛一起擋在了季重蓮和孩子們的跟前,側身道:“夫人,這裡不對勁,您帶著孩子們先退出去!”

安葉也轉身對季重蓮點了點頭,顯然她也贊成楊凡的說法。

“且慢!”

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夾雜著幾絲低笑,“裴夫人,眼下你還不能離開,若是你還顧忌著裴老夫人的性命,我要你一個人走進來!”

“娘!”

幾個孩子都抓緊了季重蓮的裙襬,面上露出驚惶的表情。

“別怕!”

季重蓮搖了搖頭,儘量安撫著幾個孩子的情緒,又向屋內高喊了一聲,“你說老夫人也在裡面,我怎麼知道是不是真的?”

“呵呵……”

那人低聲笑了起來,似乎在裡面吩咐了什麼,漸漸地原本虛掩的門縫開啟了一邊,先是露出了一截褐紅色的裙襬,慢慢地裴母整個人都出現在眾人眼前,只是她的脖子上抵著一把雪亮的匕首,能夠清晰地印出她驚恐的眼神,她的嘴啊啊地張著,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只現出半截血紅色的舌頭!

“啊!”

季重蓮身後的竹青驚叫了一聲,恐懼地矇住了眼睛。

竹葉在一旁打著顫,雙腳完全是僵住了。

琉璃與浣紫畢竟要沉靜許多,剛開始的恐懼過去倆人趕忙側身擋在了孩子們跟前,避免讓他們看到這一幕。

季重蓮咬緊了唇,雙拳在袖,卻不是因為懼怕,而是憤怒!

裴母雖然與她意見相左,她卻從未希望過她受到任何傷害,畢竟那還是裴衍的母親,他們孩子的祖母。

可眼下她看到了什麼,憔悴的容顏,深陷的眼窩,驚恐無助的眼神,以及被人剪去的半根舌頭,如今的裴母甚至連求救的話語都喊不出口,只能發出破碎的咿呀聲,猶如孩童學語。

“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很,”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若是裴夫人不肯獨自進來,那麼我就要……”隨著她的話語,那個手持匕首的人又用力了一分,刀鋒入肉滲出了血絲,裴母臉上現出了一絲痛色。

“快住手!”

季重蓮揮手向前一步,“我進來就是,公主拿一個老人家相挾未免有失風度!”

是的,透過那人的幾句話她不斷地在腦在與她為敵,是誰會與她為敵?

腦濾,再結合近來發生的種種,季重蓮這才作出了大膽的推測,那個挾持了裴母的人正是從前的朝陽公主無疑。

嶺南王兵敗後,朝陽公主跟隨著李照遁逃,原本嶺南已經被宣同總兵攻佔了下來,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又回到李照的手裡,但在那之前他們可少過那四處奔逃亡命天涯的日子。

而到了眼下,如此恨她,恨裴家的人,又敢做出這種事的女子除了朝陽公主還會有誰?

“沒想到我刻意壓低了嗓音都還能被你給聽出來,果然是好耳力,既然知道是故人,裴夫人何不進屋一敘?!”

朝陽公主冷冷一笑,開啟了另一邊的門,她一身墨藍色繡雲紋的暗銀長裙,束著湖藍色的腰封,全身無一華美的飾物,倒是與從前總是豔光照人的她大相徑庭,而那張原本明麗的臉龐此刻已是多了一層陰狠,她的目光向外掃視了一圈,這才道:“看來今日來的人不少嘛,竟然還有幾個孩子……”說罷唇角泛起一抹陰鷙的笑來。

那不懷好意的目光讓季重蓮心只覺得背脊一陣發寒,趕忙轉身對楊凡厲色吩咐道:“還不帶他們出去,這是命令!”說著毅然轉身向屋內走了進去,只是在經過安葉時暗暗對她使了個眼色。

楊凡還想說什麼,安葉已是對他搖了搖頭,當務之急是保護孩子們先撤出去,若是裡面的人真是朝陽公主,他們還要知道這周圍是不是部署了公主的人。

朝陽公主與季重蓮的過節安葉還是知道一二,如今裴母在她的手上,若不依言而行,只怕裴母必會血濺當場,季重蓮說一不二,此時此地她絕對不會扔下裴母自己逃命的。

眼下也只有先這麼辦,再伺機救出倆人。

“果然還是裴夫人有膽色!”

朝陽公主拍了拍手掌,與對面的人使了個眼色,倆人往邊上一側,等著季重蓮跨進了門檻,立馬便關門上栓,掩住了外面一干人等焦急探尋的目光。

楊凡咬了咬牙,依著季重蓮的吩咐帶著孩子們退了出去,外面的形勢不明他要在保證孩子們安全的情況下想出營救的對策。

眼下只能指望安葉了。

安葉是暗衛出身,她有的手段他不一定知道,而且暗衛都聽她指揮,若是有什麼變故在他還沒能反應之前也只能希望安葉能在第一時間阻止意外的發生。

屋內的門窗在同一時刻都關閉了起來,默淡的光線讓季重蓮一時之間有些不適應,她微微眯了眼,待適應了光線後目光才在屋內掃了一圈。

朝陽公主此刻已經端坐在正左右各站了一名女侍衛,腰間配著長劍,腳上的靴口還露出一截匕首的刀柄。

裴母已經被棄在一旁,此刻她彷彿已經失去了主心骨一般,只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季重蓮幾步走過去蹲在裴母跟前,想著從前的裴母是多麼地意氣風發精神百倍,可如今卻已經被折磨得不成樣子,心酸,不由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柔聲道:“老夫人不要怕,我一定會將您給救出去的!”

若是裴衍見到眼前的這一幕,只怕想立時將朝陽公主劈成兩半。

裴母抬頭看了季重蓮一眼,眼眶紅紅地泛著血絲,連眼神都有些飄浮不定,似乎找不到一個焦點,不過目光在掃向她身後不遠處的朝陽公主時卻是止不住地瑟縮了一下,想來這段日子對她心理或是生理造成的恐懼已經很難彌補過來了。

“裴夫人好大的口氣,自己的性命都要保不住了,你還能顧忌到別人的?”

朝陽公主冷笑一聲,“我在這裡等了你這麼久,如今才算等到你來,不過那幾個孩子……”頓了頓,有些可惜道:“原沒料到你竟然會帶了孩子來,不然將你們一家人捆在一起,你說裴衍會不會更著急,更害怕呢?”

季重蓮笑著回過了頭來,一臉從容,“原是你們不能將我夫君怎麼樣,便打上了咱們一家子老弱婦孺的主意,若是被人知道只怕世子就會英明掃地了!”

“你給我住嘴!”

朝陽公主陰著臉站了起來,一步一步逼近了季重蓮,“這全都是我的主意,和李照沒有一點幹係,你休想拿他說事!”一手鉗住了季重蓮的下頜,迫得她不得不仰面相望,“裴衍傷了他,我便剪了他母親的舌頭,若不是還要留著她騙你來,我早便結果了她的性命,至於你嘛……新仇舊恨我們總該一起算算了!”

寬大的袖子掩住了季重蓮的垂下的右手,此刻她的手髮簪,那是剛才在屋外時她趁著朝陽公主視線的盲點給拔了下來藏在袖毫無準備,或許到了最後的時刻還能給對方致命的一擊。

安葉雖然也假意退了出去,但之後應該會立刻繞回來,她最後的那個眼神安葉應該能懂,再說還有暗衛供安葉差遣,在生死的那一刻她相信安葉一定能夠破門而入,但不是現在。

眼下她要儘量拖住朝陽公主,先想辦法保證裴母的安危。

“好!”

季重蓮一手格開朝陽公主,緩緩站了起來擋在裴母的身前,“你的目的是我,眼下我已經進來了,放她出去!”

“你以為我是傻的嗎?”

朝陽公主笑著搖了搖頭,“多一個擋箭牌在跟前,對我可是有利無害的。”

“你到底想要怎麼樣?一刀殺了我?”

季重蓮沉默下來,不知道安葉他們到底是怎麼算計的,若是她現在出手刺傷朝陽公主,他們能不能在第一時間闖進來?或是藉此機會扶持了朝陽公主以此拖延時間?

季重蓮握緊了手陽公主身後雖然只有兩個女侍衛,可看她們犀利的眼神沉穩的姿態想必也是高手,她們隔的距離並不太遠,指不定她剛一出手,下一刻她們便到了眼前,所以這時間的銜接要剛剛好才行。

“不,我不是要殺了你,那太便宜你們了!”

朝陽公主冷冷地扯了扯唇角,手一揮,對身後的一名女侍衛道:“去,把她帶出來!”

“她?”

季重蓮怔了怔,她原本已經想要出手了,卻沒想到朝陽公主還有後招,那個“她”指的是誰?

一名女侍衛轉入了內室,不一會便架出了一名衣衫襤褸的女子,女子低垂著腦袋,一蓬亂髮像鳥窩一般盤在頭頂上,枯黃的髮尾透過窗欞細碎的陽光泛出一點金色,讓人微微覺得有些刺眼。

女子走得很慢,似乎每走一步都要小心地試探著才下腳,她身後的女侍衛也不催促只慢慢地跟在身後。

季重蓮疑惑地看向眼前的女子,難不成是她認識的?可若是她認識的人,又有誰是值得朝陽公主這般折磨的?

“難不成你不認識她了?”

朝陽公主扯了扯唇角,紅唇勾起一道譏諷的弧度,轉身對那女子說道:“眼前便是裴夫人了,你難道沒有什麼話想對她說嗎?”

女子的情緒似乎有些激動,接著猛然抬起了頭來,一雙空洞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兩個黑洞,眼眶邊盡是腐爛外翻的血肉,再加上那蒼白得盡失血色的臉,看起來恐怕至極,她明明看不到,卻又像在四處尋找著一般,只啞著嗓子嘶喊道:“季重蓮,你在哪裡?我恨你,我恨你!”

被眼前的景象所驚嚇到,季重蓮忍不住倒退了兩步,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唇,雙眼立刻便泛了紅,牙根被她死死地咬住才不至於失聲驚叫。

若是說裴母的遭遇讓她震驚,那麼眼前的女子卻能讓她體會到心口處緩緩漫延的一陣尖銳的痛,那是來自血脈深處的感應。

沒錯,眼前的女子正是季紫薇,只是此刻的她已經被人活生生地剜去了雙目,讓人不敢直視。

她同父異母的庶妹,那個在年少時總想著辦法挑她的刺,以至於在婚姻上也不折手段與她作對的妹妹,在季家祖譜上已經被除名的妹妹……沒想到竟然會以這種方式突如其來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朝陽,你該死!”

季重蓮死咬著唇,直到口腥甜的味道。

季重蓮一直知道朝陽公主的心態有些不正常,從她會戀上自己的侄兒嶺南王世子時便能夠看出,可沒想到她竟然能夠做殘忍到這樣的地步,她到底想要什麼?

“看到自己的妹妹被我折磨成這般,是不是心裡難受了?”

朝陽公主不以為意地輕哼一聲,一把扯住了季紫薇的頭髮往前一帶,那張蒼白的臉便立刻湊到了季重蓮跟前來,她忍不住撇過了臉去,只啞聲道:“你折磨她,只是想要讓我痛苦嗎?”

“其實我更想折磨的是你最親近的人,例如裴衍,例如你的幾個孩子!”

朝陽公主陰冷地扯了扯唇角,目光垂下,看著被自己攥在手就如同看著一隻垂死掙扎的螻蟻,“若不是她好死不死地撞在了我手裡,我也不知道原來還有這麼一種洩憤的手段,你看看她,她和你長得多像啊!”說著已是撩開了季紫薇綾亂的頭髮,恁是在季重蓮跟前又湊近了一分。

她對季重蓮的嫉妒源於好幾年前,她雖然已經跟著李照離開了上京城,放棄了她公主的身份與優渥的生活,她已經為他付出了那麼多,可他為什麼還是看不到她的存在。

她最想不通的是那麼多年過去了,季重蓮還是他心底記憶最深的那個女人,這是為什麼?!為什麼?!

她發瘋似地嫉妒,也發瘋似地想要懲罰季重蓮,恰巧在那個時候她見到了四處流亡的季紫薇,於是她滿腔的怨憤終於找到了一個完美的發洩口。

這是季重蓮欠她的,也別怪她報復在她的妹妹身上。

“六妹!”

看著痛苦無助的季紫薇,季重蓮的心在默默流淚,不管從前她們姐妹曾有過什麼過節,到了這個時刻她已經不在乎了。

若是可能,她只希望季紫薇能夠活下來。

“不要……不要叫我!”

季紫薇咬著牙,一字一字地道:“從我離開季家的那一刻開始,我與你們便再沒有關係了!”雖然是這樣說著,但從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還是泛出了大顆大顆的水珠,衝涮過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也不知道這是悔恨還是仇視的淚水。

是啊,對於季紫薇來說,這是一場無妄之災,她與朝陽公主能有什麼過節,還不是因為季重蓮,因為她與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有幾分相似,這才成了朝陽公主洩憤的物件。

季重蓮咬牙看向朝陽公主,一臉的悲憤,“你要怎麼樣才肯放了他們?”

“原本想把你們三個都殺了,但最後想想這或許不是讓你最痛苦的事!”

朝陽公主陰側側地冷笑,看了季紫薇一眼不屑地將她給甩在了一旁,目光轉向了季重蓮,“我原本以為你最勾人的是那雙眼睛,男人看了怎麼都忘不了,所以我才剜了她的,可如今看來你這張臉蛋也不錯,若是被我劃花了去,今後哪個男人還會多看你一眼?”說著已是哈哈大笑起來。

季重蓮深吸了一口氣,儘量平靜了下來,“放了她們倆,我任你處置!”見朝陽公主根本沒將她的話放在眼裡,又道:“公主此次敢犯險遣入這裡,隨身所帶的侍衛應該不多,如今院外都是我的人,公主真若是將咱們給處置了,只怕你自己也逃不脫!”

“這就由不得你操心了!”

朝陽公主緩緩逼近,右手在袖袋裡一抹拔出了一把銀亮的小刀,刀身纖細,刀長不過一掌,雪亮的刀鋒尖韌無比,季重蓮毫不懷疑只要被輕輕一劃,必定是血水橫流。

隨著朝陽公主的逼近,她不得不步步後退,目光掃過朝陽公主身後的兩名女侍衛,她們似乎料定她沒有反抗能力,還隔著還有一段距離,裴母在她身後,而季紫薇也距離她不遠。

朝陽公主已是舉起了小刀,欲對著她的臉龐一劃而下!

就是現在,季重蓮迅速地伸手擒住了朝朝公主那隻握刀的手腕,另一隻手狠狠地插入了對方的肩膀上,隨著朝陽公主一聲慘叫,那兩名女侍衛反應過來之時已是拔劍撲了過來,季重蓮攥住朝陽公主擋在身前,對著屋外高喝了一聲,“安葉!”

“轟”的一聲,原本緊閉的門窗在同一時間碎裂,幾個黑影躍身而入,刀光劍影之間攔截住了兩個女侍衛的長劍。

季重蓮鬆了口氣,只覺得腳下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朝陽公主忍住疼痛,回身狠狠地瞪了季重蓮一眼,笑容陰冷,“沒想到你下手也不弱……不過你顧得了我,可顧得了你的孩子?”

季重蓮心下一滯,轉頭向外望去,而此時院外已經接連地響起了好幾聲轟鳴,濃煙陣陣升騰而起,她臉色一變,已經顧不得許多,推開了朝陽公主便向外奔去,一路奔跑,一路呼喊著幾個孩子的名字。

濃煙之到了好幾人纏鬥的身影,卻找不到孩子們,這讓她心急如焚,一雙紅唇已是被她咬得血跡斑斑。

突然,在季重蓮的背後斜斜地飛出一隻流箭,身後傳來一聲驚呼,隨即她被人撲倒了過去。

季重蓮努力地想要站起來,卻覺得全身彷彿被巨石壓住了一般,下一刻,她只覺得眼前一黑已經失去了知覺。

這一覺,季重蓮睡得極不安穩,甚至睡夢掙扎。

在夢裡,她好似看見了一隻張牙舞爪的巨獸正張開了血盆大口想要吞噬她的孩子們,幾個孩子還那麼小,他們不斷地跑,不斷地哭喊著救命,可那巨獸還是沒有停止腳步,似乎只有將他們吞吃入腹才會罷休!

突然,巨獸躍了起來,眼見著那一張口便要將孩子們給吞進肚子裡。

“不!”

季重蓮驚恐地叫了起來,整個人陡然坐直了,她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溼了個通透,茫然四顧,這才發現剛才的一切不過是她夢br/>

看著四周並不熟悉的陳設佈置,她一時之間還有些分不清楚這到底是在夢裡,還是現實。

季重蓮慢慢地將一切拼湊起來,她還記得腦是升騰的濃煙,奔跑的人影,以及身後那道驚呼……那個聲音好像是琉璃的。

孩子們!

孩子們在哪裡?

季重蓮顧不得許多,趕忙趿鞋下榻,披了掛在隔扇上的外衣就往外走。

安葉碰巧端著溫水而來,看著季重蓮趕忙迎了上去,關切道:“夫人,您該多歇息一會兒。”

“孩子,”季重蓮攥緊了安葉的手腕,急聲道:“孩子怎麼樣了?”

“他們都沒事,我已經將他們安置妥當了。”安葉笑著點頭,“要不夫人梳洗了再去看他們,不然您這模樣反倒要讓他們擔心了。”

“他們真的沒事?”

季重蓮紅著眼眶問道,心置信的感覺,就在不久前她還經歷了生死的磨難,她差點以為她要永遠失去她的孩子們了。

“真的沒事。”

安葉肯定地點頭,“老夫人與季紫薇我也一併救了出來,只是朝陽公主……還是讓她給逃了。”

“逃了就逃了吧,只要人沒事就好。”

季重蓮平靜地點了點頭,在經歷過種種之後,她深刻地明白沒有什麼比生命更重要,想到這裡她不禁又問道:“琉璃和浣紫是不是在照顧孩子們?我最後好似聽到了琉璃的聲音……”

“琉璃為了救夫人您背上過眼下已無大礙,浣紫在照顧著她。”

安葉這一說,季重蓮心緊,趕忙轉身進了屋,一邊梳洗一邊問道:“咱們眼下在哪裡?”

安葉道:“我在附近賃了個小院子,咱們暫時在這裡歇腳。”

季重蓮梳洗之後換了一身淺紫交領的六幅綾緞長裙,頭髮只鬆鬆地挽了個垂髻,插一支碧玉簪,也顧不得多看一眼鏡裡的妝容,急急地跟著安葉來到了孩子們的住處。

經過了一天的奔勞與疲憊,眼下夜幕降臨華燈初上,用過了晚膳孩子們都早早地在榻上安眠了。

見到季重蓮到來,竹葉竹青正要起身行禮,被季重蓮揮手止住了,她輕輕地走到床邊,就著榻沿坐了下來,看著熟睡的三個孩子她心下來,覺得白日裡的一切就好似一場惡夢。

“他們可嚇到了?”

季重蓮轉頭看向安葉,“有沒有問起什麼?”

“是有些嚇到了,”安葉走上前來,點頭道:“幾個孩子都想來找您,我告訴他們您累了正在休息,等著他們睡醒了一覺就能見到您了。”頓了頓,又道:“霜姐兒還問到了老夫人和朝陽公主……”

“這事我回頭再與他們解釋,眼下他們平安便是最大的幸事。”

季重蓮站了起來,流連地看了幾個孩子一眼,終是邁步而出,“去知會楊凡一聲,我一會兒要見他!”

眼下她要先去看看琉璃與裴母,至於季紫薇……她要好好想想應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琉璃的傷勢不在要害,大夫來診治包紮後又給她開了幾副湯藥,囑咐她這幾日都要臥床休息。

浣紫在一旁細心照顧著,看著倆人均無大礙,季重蓮這才轉去了裴母那廂。

安葉在一旁道:“老夫人想必是受驚嚇過度,見著人還有些怕,我在這裡僱了兩個丫環侍候她梳洗,眼下剛剛用了晚膳。”

季重蓮點了點頭。

推門進屋時,裴母雖然是背對著門,但聽見聲響顯然還是瑟縮了一下,季重蓮幾步上前含著熱淚握緊了她的手,“老夫人,讓您受苦了!”

“嗚嗚……”

裴母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破碎的聲響,那眼淚卻像斷線的珠子一般落個不停,顯然是傷心到了極處。

從前養尊處優慣了,即使他們裴家敗走上京城,憑著從前的積蓄家業她活得也沒有多辛苦,更別說在裴衍立為朝著實風光過一陣,可這段日子的遭遇讓她如墜地窟,深切地瞭解到了什麼才是悲慘。

季重蓮拍了拍裴母的手安慰了幾句,轉身便讓丫環取來紙墨,有些事情她想要了解,相信裴母也想說給她聽。

倆人一番筆墨交流後,季重蓮這才知道原來朝陽公主遣入庵堂已有兩個來月,除了外圍的守衛被他們挨個拔除了外,照顧裴母的婆子與那兩個宮嬤嬤也被她命人殺害並拋屍,而反倒讓自己的人易容照常打理著院子裡的日常事務,這才沒有讓外人發現。

裴母飽經恐嚇與虐待,還以為朝陽公主會要了她的性命,沒想到剪掉舌頭之後她竟然還能活著,只是再也不能說話了。

朝陽公主他們在來之前便已經想好了退路,裴母的正屋內室裡被鑿開了一條秘密的通道,一直通向外面,能夠繞過庵堂到一處偏僻之地,而朝陽公主就是由這條通道逃生的。

裴母也不知道季紫薇是誰,只知道秘道里一直關著一個人,並且隨時有侍衛看守著,倆人一個瞎一個啞,也根本無從交流。

“老夫人,等這裡的事情料理妥當了,您便與我一同回上京城去!”

季重蓮又安慰了裴母幾句,侍候她上床休息,又讓那兩個丫環輪流值夜照顧著,這才放心離去。

庵堂裡發生了種種意外,死傷無數,楊凡需要到知縣衙門裡交待一番,並且上報了朝陽公主秘密遣入彭澤一事,眼下已有官兵在四處追剿,想必是再不會出現在他們眼前。

楊凡回到小院來見季重蓮時已是戌時末,他沉重地向季重蓮回稟,“夫人,這次咱們死去的弟兄有十人。”

當時楊凡帶著孩子們退出去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將他們儘量送到安全的地方,自然是離庵堂越遠越好,浣紫與竹葉竹青都跟著去了,只琉璃還與他們一道守著不肯離去。

他也沒料到周圍竟然被人提前埋了火藥,還來不及排查便出現了人員傷亡,他們只能拼死一戰,到了最後盡數殲滅到敵方之人也不過對方有預謀的突襲,他們的傷亡絕對不會這般慘重。

季重蓮沉默了一陣,這才開口道:“活著的人儘量醫治,死去的人厚葬,家屬的撫卹銀子回頭去將軍府支領,若是哪家人有困難的,你瞭解清楚後再告知我。”

“是,夫人。”

楊凡點了點頭,“屬下已經將今日之事告知了知縣大人,若是那一幫亂黨還在彭澤境內,一定逃不出追剿。”

季重蓮緩緩搖了搖頭,今日之事對他們來說發生得太突然,但對朝陽公主那一夥人來說卻是計劃已久,只怕這一走便是再難覓蹤跡。

仰靠在背後的交椅上,季重蓮疲憊地嘆了口氣。

今日發生的事情她還要寫信告訴裴衍,關於裴母的事她有些無法啟口,甚至心裡還有著一份內疚,若是裴衍收到了信會不會與她一樣的想法?

若不是他們將裴母送到了庵堂裡,她或許便不會遭遇這一切,原本精明強悍的女人,眼下卻猶如驚弓之鳥一般,恐怕在很長的一段日子裡在庵堂裡經歷的種種都會成為她揮之不去的惡夢。

為了受傷的人考慮,季重蓮決定在這裡多呆一段時日,至少等著他們能夠繼續前行了再啟程,但因著裴母也在一旁她原本打定了主意要去丹陽只怕也是不能成行了。

而另一方面她還在等著有關於朝陽公主確切的訊息,這個女人雖然兇狠如狼卻又狡詐得猶如一隻蠍子。

雖然朝陽極有可能已經逃離了這裡,但若是她還潛伏著伺機而動怎麼辦,她不能再冒這個險,所以寧願等久一些。

還有季紫薇的問題,她總得面對。

有另兩個丫環伺候著季紫薇,聽說這幾天過去她也慢慢平靜了下來,只是極其排斥季重蓮,壓根不想見到她。

對於季紫薇會有這樣的態度她也能夠理解,只是長久下去也不是辦法,總得將人給安置了,若是他們離去了,難不成要將季紫薇一人扔在這裡嗎?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這處小院的西北角架了個葡萄架子,架下的陰涼空地裡砌了個涼亭並四張石凳,季紫薇正獨自坐在涼亭下,眼睛上包著一圈白色的紗布,她仰著脖子,似乎能感覺到細碎的陽光透過藤架灑在臉上,很溫熱的感覺,只是照在眼睛上時讓她覺得有些疼痛,忍不住撇開了頭去。

季重蓮踩著輕巧的步子慢慢地靠了過去,在葡萄架下緩緩站定,喚了聲,“紫薇!”

季紫薇身子一僵,反射性地想要走開,卻不想剛剛站起來膝蓋便碰在了另一張凳上,她痛呼一聲又跌坐了回去。

季重蓮趕忙上前來扶住了她的手臂,“逃避是沒有辦法的,你能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

“我恨你,季重蓮,我恨你!”

季紫薇咬緊了牙根,整個身子仍然止不住地顫抖,她無法忘記那剜目之痛,那種痛深如骨髓,她幾度以為自己就要這樣死去,可這命偏偏硬得……若不是季重蓮,這一切的痛苦都不會被加諸在她的身上。

“是,你是有理由恨我!”

季重蓮輕聲一嘆,坐在了她旁邊的石凳上,“若恨我能讓你堅強地活下去,那麼便一直恨著吧!”

季紫薇張了張嘴,唇角都在抖動,半晌後,兩行淚水終是順著眼眶滑落,很快便在胸前浸溼了一片,她哽咽道:“我什麼都沒有了,姨娘不在了,秦子都也死了,連舅舅都棄我而去,我眼下也是個廢人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季重蓮默然,若是換作她是季紫薇,只怕也覺得生無可戀吧,可那到底是她的妹妹,也許她從未真心關懷過她,卻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尋了死路。

想到這裡,季重蓮不由試探地問道:“若是你覺得這裡不錯,我便將這裡買下來,會有人侍候你的生活起居,而我……而我得空了我也會來看你,若是你不希望在這裡的訊息洩漏出去,那麼我便誰也不說,好嗎?”

“你這是在可憐我嗎?還是因為內疚?”

季紫薇低垂著頭,聲音悶悶地傳了出來,“我從前可對你一點都不好,若是為了這次的事情你想要彌補我……”

“隨便你怎麼想吧,我只是想要你活著,不再過那東躲西藏的日子,不管怎麼樣,活著總歸是好的,有些人想要活著,卻已經沒有了這樣的機會。”

季重蓮是想起了這次隨行的護衛,也許有很多人她都不認識,甚至記不得他們的樣子,可就是他們為了保護她和孩子們獻出了生命,她心裡不可能沒有觸動。

季重蓮緩緩站了起來,她來找季紫薇也並非一定要和她把手言歡,有些東西是深植在骨髓裡的,不會輕易改變,也許等著時間的流逝,不管是那強烈的恨還是激烈的感情也終是會變淡一些了吧。

到了七月底終於有訊息傳了回來,說是在前往嶺南的路上發現了朝陽公主一行的蹤跡,原本有人攔截他們,不過李照親自率了一隊人馬來接應,他們終於是衝破阻礙殺回了自己的大本營。

至此,季重蓮也能放心啟程了。

季紫薇留在了這裡,他們離開時她的情緒也已經好了許多,至少會自己找些事情做,不會整天悶在房裡一言不發,這也許是個好現象吧。

季紫薇的事她只寫信告訴了四太太胡氏,連季老太太與四老爺季明宣都不知道。

胡氏悄悄地來彭澤探望了他們一眼,看到季紫薇如今的模樣也不甚唏噓,有些事情真是命季紫薇能夠安分一些不被她舅舅的讒言所矇蔽出逃,也許今天也不會是這樣的下場。

季重蓮託了胡氏她不在的時候多照看著季紫薇,她遠在上京城,來回這裡一次也不容易。

胡氏應承了下來,讓季重蓮安心啟程,每個月她都會抽空來陪陪季紫薇的。

回上京城的路上有幾個孩子陪著裴母,她也算漸漸開啟了心結,只是對生人的靠近還是有些戒備,一回到將軍府後便立馬前往了自己住過的院子。

季重蓮在丹陽時便寫信告訴了裴衍這事,回了上京城後又讓人給裴氏遞了訊息,若是有個能開解她的親人陪在身邊,裴母一定能更快地好起來。

*

時光飛逝,轉眼又過了兩年,這一年霜姐兒七歲,而箏姐兒與元哥兒也滿了五歲。

皇上終於決定對嶺南用兵,聽說連發了七道兵符,除了調集甘肅、遼東、宣同幾方兵力從東西夾擊,還截住了北方的出口,並與南疆結成了同盟,務必要將李照給困死在嶺南。

李照雖率兵積極突圍,但奈何兩方兵力懸殊,終被逼直死角。

甘肅總兵裴衍彎弓搭箭直指李照的心窩,在那樣的險情之下卻有一名小兵突然撲到了李照的身上生生為他受了這一箭,只是因為發箭之人力道太猛,那箭終於透胸而過穿進了李照的胸口,倆人當場殞命。

事後有人證實為李照擋那一箭的小兵正是朝陽公主所扮,他們倆人的不倫之戀也在那一刻化上了一個句點。

勝利之師凱旋而歸,裴衍立了首功,被皇上封為忠勇侯,東方透功勞也不低,被封了伯爵的頭銜,倆人都被賜了丹書鐵卷,並載入了大寧朝的建元史策/>

至此,朝廷的局勢又有了一番新變化。

戰爭的成敗朝廷的興衰對於季重蓮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事,她開心的是她最愛的男人終於回到了她的身邊。

甘肅局勢穩定,在裴衍的努力下水利事業也得到了一定的發展,除了起初那兩年部分縣還受過旱災,到了這幾年透過水庫的利用在旱時也能澆灌田地,保證百姓的基本生活需求,總算是無病無災地熬了過來,相信今後也會越來越會。

畢焰跟隨著裴衍參加了對嶺南之戰,聽說他一人便斬了對方几員大將,之後裴衍卸任後保舉他為甘肅總兵,皇上幾經斟酌之後還是採納了這個建議。

瑛虹這回總算是跟對了人,不僅為畢焰順利產下一子,還抬了貴妾,身份地位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只是平靜的日子才沒有過多久,卻突然傳出皇子猝死的訊息,整個宮廷亂作了一團。

嶺南之站後裴衍本想向皇上辭了差使安心歸隱田園,可皇上沒答允,恁是將他調回了身邊掛了個閒職,就算沒事當個顧問或是參謀也由得他。

這樣下來裴衍更是自由,也有了更多的時間陪伴妻兒,皇上能夠退讓到此地步,季重蓮也知道不能步步緊逼,也就等著日子的過去,指不定哪一日皇上便想通了呢?

可是還沒等到皇上那裡的好訊息,宮裡便出了這等大事,裴衍也連夜被皇上召進了宮/>

季重蓮在家著,這一等便是三天。

裴衍一臉憔悴地回了侯府,季重蓮趕忙迎了上去扶他進屋,又命人送上飯菜,準備熱水。

一通忙碌下來,裴衍拉她坐在旁邊,臉色沉重地道:“宮裡出了大事,二皇子與三皇子相繼殞命,大皇子與小皇子眼下雖然是救活了過來,可身體還是虛弱得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br/>

季重蓮緊張地問道,若是這樣那這完全是針對王儲的一場謀殺,得利的人又會是誰?

表面上看四個皇子無一例外地受到了傷害,但最後活下來的卻只有大皇子與小皇子,而在他們的背後卻站著皇后與皇貴妃。

難道這不僅僅是一場儲君之爭,還是一場後宮之爭?

“的確是br/>

裴衍表情凝重地點頭,“眼下皇上已著東方大人徹查此事,不管怎麼樣相信不久之後就會有個結果。”

“僅僅是這樣嗎?”

季重蓮敏銳地感覺到事情不止於此,不然裴衍的凝重與掙扎又來自哪般,他們夫妻近十年難道她還看不出來嗎?

裴衍握緊了季重蓮的手,在她耳邊低聲道:“皇上也br/>

季重蓮震驚地捂住了唇,“這……嚴重嗎?”

裴衍沉重地點了點頭,“比咱們想像不過這個訊息只有我與蔣大人和東方大人知曉,皇上,只怕被下毒的日子已不短,如今已經毒入骨髓,時日已是不多了……”見季重蓮一臉的驚駭,頓了頓才又道:“而幾位皇子發作的毒素,所以才有得救。”

季重蓮沉下了心來,但一雙手卻在止不住打顫,這絕對是一場有預謀的奪嫡之戰,只怕上京城裡又要變天了,卻不知道這最後的贏家會是誰。

若是皇貴妃倒了,敏福郡主與季崇宇怎麼辦,連帶著他們一家子或許都要受皇后忌憚,這絕非是她想見到的事。

“這到底是皇后娘娘還是貴妃娘娘……”

裴衍按住了季重蓮的手,左右看了一眼,這才謹慎道:“眼下還不確定,但若真是貴妃娘娘,蓮兒,我是絕對不會站在她那一邊的!”

“我明白!”

季重蓮點了點頭,淚水卻止不住地滑落了下來,“皇上對你有知遇之恩,如今更是臨終相托,就算是為了道義,你也絕對不能站在殺人兇手那邊。”

若真是皇貴妃所作,那最後敏福郡主得有多傷心啊,她與季崇宇的兒子如今還不到三歲。

“你能明白就好。”

裴衍點了點頭,又道:“不過當日你對貴妃娘娘的承諾就……”

“那承諾是我做的,婦人之言,與你有何干?”

季重蓮抹乾了眼淚,抬頭道:“若是貴妃娘娘怪罪下來,我自然一力承擔,但若她真地是違背了良心與道義,那麼我就算受人唾棄也絕對不會站在她那邊的。”

裴衍拍著季重蓮的手安慰道:“我怎麼會讓你一力承擔,咱們是夫妻自然要禍福與共,放心吧,她不敢拿你怎麼樣的。”

季重蓮扯了扯唇角,輕輕依在裴衍的肩頭,“如今事情還沒個定數,咱們眼下下結論還為時過早,皇后娘娘那邊動靜如何?”

“倒是比我們想像,皇后娘娘與皇貴妃娘娘都沒什麼變化,只是皇上那裡已經免了後宮嬪妃的覲見,她們誰也見不著皇上,所以無從得知皇上的近況……”裴衍眸子微眯,一道厲光閃過,“當然,除了那個下毒害皇上的人或許已經料到了什麼。”

“那你們要密切注意朝,還有柱國公那裡,西涼隔得太遠,我總覺得若真是皇貴妃所為,那麼遠水解不了近渴,等著上京城局勢已定時,只怕西涼王都還沒趕到。”

季重蓮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在私心裡她自然更偏向於皇貴妃那方,這也是人之常情,但若是非要在理智與親情間做個決斷,她也會毅然決然地站在正義與公理的一方。

自這事以後裴衍每天奔走於宮廷與侯府之間,早出晚歸十分地忙碌,幾個孩子就算想要見他一面也不容易。

好在孩子們很懂事,就連從前最調皮的元哥兒也能靜下心來練字,沒有纏著季重蓮鬧騰。

霜姐兒跟著安葉每天有規律地習武健身,如今兩個成年人輕易都近不了她的身,再加之她動作靈巧,輕功更是一絕。

箏姐兒眼下已經開始學習繡活,季重蓮給了她一方月白色的絹帕,不過幾天的功夫她便在上面繡了一朵薔薇花,雖然針腳不平繡工生澀,但看那花是花葉是葉的已經像模像樣了。

幾個孩子的變化季重蓮看在眼裡也覺得欣慰,眼下便是等著宮裡的事情有個最終的結果,裴衍說就在這一兩天了。

昨兒個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天氣亦發地寒冷了起來。

季重蓮正坐在炕頭上繡著什麼,直到收了最後一針咬掉了線頭她才抖開來看了看,這是一雙襪子,不過在襪脖子上繡著一抹翠竹,看起來格外地別緻。

季重蓮笑道:“很久沒碰針線了,若不是看著箏姐兒繡得起勁,我也不會翻出來做著玩,眼下手生了,針腳都給我繡歪了。”

琉璃笑著搖頭,“繡工好不好倒在其次,關鍵是夫人的這份心意就夠讓侯爺感動了。”

“瞧你這張嘴,什麼時候都能說出朵花來。”

季重蓮笑著理著手然一整冷風灌了進來,抬頭一看原來是採秋急衝衝地撩了簾子進屋,她眉眼間蘊著一抹驚惶之色,幾步便走到了季重蓮跟前,急聲道:“夫人,侯爺有訊息傳了回來。”

“是什麼訊息?”

季重蓮心頭一緊,趕忙坐直了身子。

“宮門庭!”

採秋喘了一口氣,只覺得一顆心還咚咚地跳個不停,“侯爺還說,若不是他親自回府,誰叫門都別開!”

季重蓮雙手絞在身前,來回地在屋裡走著,片刻後才道:“照侯爺說的做,你立馬去告訴朱管事,檢查各門各房,連側門、角門都不要漏掉。”

採秋領命而去,季重蓮又轉身吩咐琉璃,“叫安葉與楊凡速來見我,再讓人請了郡主與郡馬過府,務必帶著孩子一同來。”

看來長久的僵持到了今天終於要有個結果了,季重蓮說不出自己是什麼心情,裴衍的擔心也有道理,不管是什麼樣的改變要儘量避免不被牽扯在內。

要加強外圍的防護,暗衛的盯梢也不能落下,若是有人想要以此來要挾裴衍,他們勢必不能成了他的累贅,若是萬一……她還有其他的辦法。

季重蓮推開窗戶,往皇宮的方向看了一眼,雪花仍然簌簌而落,讓那座巍巍聳立的宮廷顯得更加遙遠與陌生,那冷硬華麗的外殼曾經讓無數的人趨之若鶩,但今天它勢必會讓人們見識到它血腥的一面。

今夜,註定是個不眠夜!

敏福郡主與季崇宇帶著孩子匆忙地趕了過來,似乎他們也預感到了今夜的不尋常,看著幾個孩子們在炕上安然入眠,大人們這才聚在了一處。

“崇宇,我好怕!”

敏福郡主倚在季崇宇身旁,雙腿仍然止不住地打顫,“娘娘她會不會……”

“不會的,”季崇宇搖了搖頭,又看了季重蓮一眼,見她仍然處之泰然不動如山,心些,又低頭勸著妻子,“姐夫怎麼說都守在宮廷裡,若是娘娘有什麼事他必定會護著,咱們只需要耐心地等著訊息。”

季重蓮默了默,眼下卻說不出什麼保證的話來,若查出幕後的黑手真是皇貴妃,那麼誰也保不住她。

但若是皇后……這一刻她的心情複雜極了。

石皇后是個極其聰明的女人,美麗、智慧,當然也有嚮往追求權力的**,誰都希望自己的兒子登上大寶,但若是為了這個便做出讓人不可原諒的事來,只怕……

敏福郡主一臉期盼地看向季重蓮,“姐姐,宮裡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姐夫就沒和你說過嗎?”

季重蓮放下了手,其實她的心情也很緊張,但是做繡活能夠讓她稍微平靜一些,此刻聽到敏福郡主的問話,不由答道:“我只知道東方大人奉命調查皇子投毒案,如今已經過了月餘,想必是已經有了分曉。”

敏福郡主心攥緊了季崇宇的袖子,緊張地問道:“不會是娘娘……不會是娘娘的……”

“這個……眼下誰也說不清。”

季重蓮嘆了一聲,輕聲勸慰道:“等著今晚過去,終會有一個定論的。”

“我……我想進宮!”

每福郡主猛地站了起來,一臉的堅毅,“娘娘一個人在宮裡掙扎求存已是不易,我是她的妹妹,理應站在她這一邊,不管結果如何。”

“敏福!”

季崇宇詫異地看向自己的妻子,“你若進宮去,我與孩子怎麼辦?”

“我……”敏福郡主咬了咬唇,求助般地看向季重蓮,“姐姐,若是大姐二姐她們出了事,你也會站在她們身邊的,不是嗎?”

季重蓮面色凝重,“話雖是這樣說,可如今你與娘娘已不是單純的姐妹,其的權力之爭,家族覆滅也許就在這指掌之間!”

“我……”

聽了季重蓮的話,敏福郡主一時之間變得掙扎猶豫起來,皇貴妃雖然是她的姐姐,可在這裡的卻是她的丈夫和孩子,她的一言一行也不再是個人的作為,而是會被打上家族的標籤,若是皇貴妃真的有個什麼好歹,她會牽連上季家甚至是裴家。

屋外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眾人轉頭看去,採秋已是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一臉的驚駭,“夫人,咱們府被人給圍了!”

季重蓮猛地攥緊了繡繃,“可知道是什麼人?”

“看城兵馬司的人,”採秋咬了咬唇,“他們未說明來意便想要硬闖進府裡,眼下楊隊長已經帶人和他們打了起來。”

季崇宇站了起來,表情凝重,“五城兵馬司才上任不久的石都督是皇后娘娘的堂兄!”

“原來真是皇后……”

季重蓮站了起來,急步向西暖閣走去,“快把孩子們叫起來,咱們走!”

“從哪裡走?”

敏福郡主一臉焦急地也跟著跑了過去,若真是皇后發動了兵變,他們絕對不能成為人質。

季重蓮飛快地解釋道:“這座府邸是從前庸王的宅院,我無意在後院的假山發現了一座機關,那裡有個秘密的通道,咱們即刻就走。”又轉身對採秋交待道:“讓府裡的下人儘量找地方躲躲,不要與他們正面衝突,這些人的目的也不在他們,不要做無謂的犧牲。”

採秋點了點頭,匆忙地轉身離去。

季重蓮一行人簡單地收拾整理了些東西便急急地趕到後院的假山處,幾個孩子從被窩裡被抓了出來還有些迷迷乎乎地不清醒,暈在大人的懷裡繼續酣睡,根本不知道一場大難正要降臨在他們的頭上。

安葉帶著護衛送他們到了通道口,季重蓮看著其他的人先進去,轉身對安葉吩咐道:“咱們這裡就留下幾個人護衛就是,你帶著暗衛從旁協助楊凡,將咱們的傷亡減到最低,若是實在攔不住了,逃命要緊,不用死撐,知道嗎?”

“是,夫人!”

安葉點了點頭,看著季重蓮進了通道,又將通道口給關上,這才轉身離去。

這裡的機關被作了掩護,一般人是察覺不到的,所以就算季重蓮他們一行走得不遠,只要整個侯府不被移平,那麼他們總有活路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季重蓮也不知道走了多遠,她很後悔在發現這個通道時沒有及時派人去查探到底通向哪裡,她原以為永遠也用不到這裡,此刻他們雖然暫時脫離了危險,但前途仍然是迷茫一片。

狹窄的甬道里,雖然大家都儘量壓住了內心的恐懼,但難免會感覺到陣陣壓抑和疲憊,沒有目標地四處穿行著,這地道就像一座走不出的迷宮,季重蓮抹了抹額頭的汗水,終於揮手叫停,“就在這裡歇歇腳吧,若是府裡沒事了安葉會來找咱們的,再走下去也不知道會到哪裡。”說罷又轉頭吩咐了身後的兩名護衛,“你們去前面探探路,到底有沒有可前行的方向,咱們就在這裡等著,查探清楚了再作回報。”

兩名護衛依言而去,季重蓮鬆了口氣,背靠在了石壁上稍作歇息。

幾個孩子如今已經清醒了過來,在這暗黑的甬道里難免有些害怕,紛紛擠在了季重蓮跟前,她只得輕聲安慰道:“別怕,過了今晚就會好的,你爹爹會來接咱們的。”

雖然這樣說著,可季重蓮心裡也沒有一點把握,既然在外都這般危險,那麼裴衍在宮裡呢,是不是此刻也是四面楚歌腹背受敵?

一想到那種種未知的命運,季重蓮就覺得一顆心忽上忽下,沉不到底。

琉璃拿了起初抱住元哥兒的毛絨毯子鋪在地上,季重蓮拉了幾個孩子坐下,幾個丫環們圍坐在一旁。

季重蓮往前看了一眼,季崇宇與敏福郡主也站在一旁,懷些哭鬧,她轉頭對浣紫道:“看看帶了什麼吃食,給堯哥兒拿點過去,再給他們鋪張毯子坐著休息一會兒。”

浣紫點了點頭,默默地翻出她剛才急走時收拾的東西,還有幾塊點心被包在油紙包裡,她順手又取過一床毛絨毯子向敏福郡主他們那方走去。

琉璃收回了目光,轉頭低聲道:“苦了浣紫,如今楊凡在外死戰,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季重蓮點了點頭,“所以眼下給她找點事做,免得她會胡思亂想。”

長夜漫漫,尤其是在這種等待和未知熬,為了緩和孩子們緊張的心情,季重蓮給他們講故事,讓他們逐漸放鬆了下來,不一會兒幾個孩子便或倚或靠地睡了過去,她小心翼翼地將毯子攏緊了些,也靠在石壁上閉目歇息,這樣的時刻多留些體力才是正事,誰知道他們重見天日時又是何時?

探路的護衛回來稟報,出口是找到了,只是被轟塌的石塊給堵住了,而他們眼下卻沒有火藥能夠炸開出口。

季重蓮頹然地點了點頭,看來眼下他們能做的只有等了。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突然聞到了股刺鼻的氣味,季重蓮在迷糊。

琉璃已經搖晃起身邊睡熟的幾個丫環,低聲呼喊道:“快醒醒,快醒醒!”

煙霧一陣一陣地向裡灌來,一定是有人發現了這裡的入口,想將他們給逼出去。

季重蓮心急如焚,趕忙搖醒了幾個孩子,又讓他們捂住口鼻避免吸入濃煙。

幾個孩子年紀大些照做還容易,只是堯哥兒還小,此刻被濃煙嗆醒了已是止不住地一陣哭鬧。

“怎麼辦姐姐,咱們不能呆在這裡了,堯哥兒會受不了的。”

敏福郡主一邊咳嗽著,一邊伸手捂住了堯哥兒的臉。

季崇宇咬了咬牙,道:“姐姐,我帶幾個護衛走在前面,你們跟著我,不能困死在這裡了,指不定出去還能有條活路!”

煙霧漸漸大了起來,再不能猶豫了,留在這裡只能是死,若是出去了或生或死便要由老天決定了。

“走,出去!”

季重蓮點了點頭,拉著幾個孩子的手便跟在了季崇宇身後。

幾個護衛持劍開道,在臨近通道口時舞劍殺了出去。

通道外此刻已是陷入了混戰,敵我不明,季重蓮只能護在孩子們跟前,儘量往沒有人的地方跑去,敏福郡主抱著孩子緊緊跟在她身後,只是目光也在四處搜尋著季崇宇的身影。

不遠處傳來一陣砍殺聲,似乎有一隊人馬往這邊奔了過來,季重蓮心裡一陣驚恐,難不成今日他們真地要殞命在了這裡,卻不想還未走近當頭一人便驚喜地高呼了一聲,“表妹,郡主,我總算找到你們了!”

“是石大表哥!”

敏福郡主眼睛一亮,今日本不該石勇當值,所以他回了在東城的家與海蘭珠母子在一塊,不過此刻他能出現在這裡無疑給他們帶來了希望。

季重蓮也露出了喜色,幾步上前道:“大表哥,快去幫幫崇宇!”

季崇宇雖然從小也學過武但多為強身健體,他走的是科舉道路,自然不會將武藝練到登峰造極,她也擔心他的安危。

石勇點了點頭,留下了幾人守著季重蓮他們,轉身便往假山那頭奔去。

敏福郡主緊緊地抱住堯哥兒,目光往那方眺望過去。

季重蓮讓幾個丫環看住孩子,轉身拉了個石勇帶來的護衛在一旁問話,“外面的情景怎麼樣了?”

護衛恭敬地說道:“回侯爺夫人,原本只有侯府的護衛在拼命抵抗著,隊長聽到了訊息隨後才帶著咱們趕到,但五城兵馬司的人太多了,咱們寡不敵眾差點便要敗倒,幸好何大人領了豐臺大營的人殺到,眼下整個侯府已經被他們給圍了起來,幸無大礙!”

季重蓮放下了心來,豐臺大營的何都督與葉大人是過命的交情,當日皇上打敗嶺南王入主上京城時何都督也立下了汗馬功勞,如今葉大人正率金吾衛守護在皇上左右,何都督能來到這裡,莫非是受了裴衍所託?

石勇率領著手下的人很快便將闖進侯府的人給清剿了乾淨,安葉隨後趕到,不過楊凡被人刺了一劍,浣紫得知訊息後立馬趕去照顧他。

眾人幾乎一夜未眼,很快便到了黎明。

緊閉的宮門終於緩緩開啟,裴衍一人一騎飛馳而出,昨夜的宮廷之變也是驚心動魄,但如今一切落下帷幕,他希望能在第一時刻確認家人的安危,這才是他最牽腸掛肚的。

飛奔回侯府時見著門外的守衛裴衍終是放下了心來,既然何諱帶領著豐臺大營的人趕到了這裡,那麼一切應該還在掌握/>

只是何諱此刻並不在侯府而在葉府。

昨晚五城兵馬司並不只是奉命來圍了侯府,還有葉府、蔣閣老府上、東方大人府上及至許多與皇后一派政見不和的大臣府上,只是何諱帶兵趕到時也只能先奔西城而來,有些人便來不及施救,各方損傷也是不小。

侯府被五城兵馬司的人闖了進來,雖然談不上一片狼藉,但也是多有損壞,季重蓮脫難後命下人們收拾整理了一番,眼下府恢復/>

孩子們還在睡著,季重蓮也沒有吵醒他們,只梳洗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又命廚房準備好多人的早膳,若是不夠便去飯館買些回來,昨晚大家疲憊了一休,總要喝口熱粥暖暖身子。

裴衍回府的訊息一下便傳到了內院,季重蓮剛要迎出去他已是撩了簾子進了屋,幾步奔到跟前二話沒說便將她給緊緊抱在了懷裡。

身後的琉璃笑了笑,無聲地退了出去。

“阿衍,我就知道你會沒事的!”

季重蓮鼻子一酸,淚水便滑落了臉龐,經歷過昨夜的種種,她差點以為她再也見不到裴衍。

“沒事了,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

裴衍撥出一口長氣來,又問道:“孩子們也沒事吧?”

“他們都好,”季重蓮點了點頭,只是嗓音有些沙啞,“只是府裡的護衛死了不少,連楊凡也受了傷,安葉領著暗衛突襲倒是讓這幫人有些措手不及,之後大表哥領著人先趕到了這裡,最後何都督他們來了才算把五城兵馬司的人壓服住!”

季重蓮退開了一些,看著裴衍憔悴的模樣,不由伸手撫上了他的臉,輕聲道:“你呢?昨夜宮裡到底如何了?”

“皇后在坤寧宮自縊,柱國公血濺金鑾殿!”

雖然這幾個字輕飄飄地從裴衍口但季重蓮能夠想像昨夜的慘烈,心裡還是一陣堵得慌。

若是石皇后沒有選擇為了權力博上一把,或許今天她還穩穩地坐在皇后的寶座上,石家一門的榮耀也不會在此時戛然而止。

“大皇子是否知情,還是也參與了進去?”

季重蓮讓裴衍坐下,轉身將水壺裡的熱水倒進了銅盆裡,掬了把熱水帕子給他擦臉。

“大皇子或許不知情,”裴衍嘆了一聲,拿棉布帕子在臉上抹了一圈後,這才道:“不過皇上已經決定將大皇子圈禁在幽州,終生不得返京!”

“那這麼說……”

季重蓮目光一怔,猛地轉頭看向裴衍。

皇上只有四子,兩子皆亡,一子圈禁,那麼剩下的便是皇貴妃所出的小皇子了。

“對,冊立太子的詔書恐怕這兩日便會宣佈下去。”

裴衍點了點頭,但是臉上並不見喜色,只拉了季重蓮坐下,沉聲道:“經歷過這次的變故,皇上心力交瘁,他本就時日不多,眼下只怕離大限之日不遠了。”

“那太子冊立之後不久便要登基了?”

季重蓮驚訝地捂住了唇,小皇子如今才七歲不到,根本還是個懵懂的孩子,那麼小的年紀就要坐上皇帝的寶座,他能夠坐得穩嗎?

不過歷朝歷代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過,皇帝大行,太子年幼,必定會指定幾名顧命大臣。

“恐怕是這樣。”

裴衍點了點頭,卻是一臉的凝重,“不過皇上還給了皇貴妃選擇的條件!”

“條件?”季重蓮心下一滯,有了不好的預感,“什麼意思?”

“留子去母!”

裴衍一字一頓地說出這話時,季重蓮不由驚恐地瞪大了眼。

皇上這是要皇貴妃死,才會扶小皇子上位?

可是為什麼呢?

明明從前是那麼地恩愛,怎麼轉眼之間就能置對方於死地?

季重蓮攥住了衣襟,一時之間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皇上時日不多了,皇貴妃勢必要在今日之內作出抉擇。”

裴衍握緊了季重蓮的手,沉聲道:“只怕這事要你與郡主一說,若是她還想再見見貴妃娘娘,今日就要進宮才行!”

“阿衍,怎麼會變成這樣?”

季重蓮哭倒在裴衍的懷裡,這並不僅僅意味著一個生命的逝去,更是見證了皇權的冷漠,昔日的枕邊人如今卻要對自己揮刀相向,皇貴妃此刻心裡又是作何感想,這到底是權力的悲哀,還是世情的悲涼?

“皇上是對外戚有了顧忌,若是他百年之後,太子反被操控在太后的手的江山又算什麼?”裴衍沉沉一嘆,“皇上這是在未雨綢繆,避免今日石皇后的悲劇再重演!”

“就不能想辦法救救娘娘?”

季重蓮抬眼看向裴衍,眼睫上還掛著一滴水珠,被他伸手輕輕抹去,“救了娘娘,那便是欺君、叛君,誅連九族之罪,誰敢去那麼做?”頓了頓,又道:“或許娘娘心斷!”

什麼狗屁決斷?

即使是死,也要笑著去死,自願去死嗎?

季重蓮只覺得心裡憋著一股氣,難受極了。

皇后娘娘已經不在了,如今連皇貴妃都要被逼著大義赴死,後宮高的女人相繼隕落,皇上就不怕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嗎?

季重蓮將這事告訴了敏福郡主,她如預料可收拾,立馬就要進宮。

為了怕敏福郡主情緒失控,季重蓮想了想還是陪著她一同進宮,或許與皇貴妃的這一面即將成永訣!

永福宮裡此刻已是清冷一片,皇上甚至連看守的侍衛也沒有用,因為他根本不怕皇貴妃逃走,或許給出這個選擇之前他便已經預料到了結果。

帝心難測!

同樣的,皇貴妃想要的是什麼,皇上心裡也是很明白的。

季重蓮陪著敏福郡主一路進了永福宮,被宮女告知皇貴妃如今正在後花園裡,她們又馬不停蹄地奔向了後花園。

冬日天氣寒涼,青石板路上還堆著積雪,也沒有宮人清掃,但不難看不出已經有人在積雪上踏出一個又一個的腳印,向前延伸著。

皇貴妃就站在小路的盡頭,那裡是一片寬敞的草坪,只是此刻覆蓋了積雪看起來白茫茫的一片,那裡原本有個鞦韆架子,只是眼下架繩脫落了一邊,鞦韆板子半搭在了雪地上,看起來孤寂又蕭條。

皇貴妃就直直地在那裡站著,看著遠方,她僅著了一身單衣,甚至連大氅也沒有披上一件。

“娘娘!”

敏福郡主忍住了眸下了自己的羽緞披風搭在了皇貴妃的肩膀上,她的衣服已經有些溼潤,不知道是在這裡站了有多久。

皇貴妃有些木然地轉過了身來,美麗的容顏依舊,卻因為她眸而多了一絲讓人難忘的東西。

季重蓮上前行禮,皇貴妃僵硬地牽了牽唇角,“回宮去吧,這裡挺冷的。”說著握緊了敏福郡主的手慢慢地往回走去。

季重蓮跟在她們姐妹身後,皇貴妃的步伐雖然緩慢,但很是堅定,她的頭高高地仰起,就像一隻優雅的天鵝,彷彿這一路過去,迎接她的並不是死亡,而是一次解脫後的重生。

小皇子與公主並不在皇貴妃身邊,這讓她沒有了一絲顧忌,看著這座空曠的大殿,她不由輕笑出聲,“華服美飾,玉宇瓊樓,紅顏易衰,終成枯骨!”

“娘娘……王姐……”

敏福郡主已是哭倒在一旁,泣不成聲。

季重蓮眼眶微紅,卻只是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樣一個風華絕代的美人,誰忍心看著她逝去呢?

“傻丫頭,你不用為我傷心!”

皇貴妃輕輕拍著敏福郡主的背,安慰道:“不知怎麼的,最近我常常夢到故鄉的雲,嘎爾乾的大草原,那一座一座連綿起伏的山丘……自從我嫁給皇上後便再沒有看過那樣的美景,我想回去了,回到我的故鄉去!”

“回去……嗚嗚……我們一起回去!”

敏福郡主抹乾了眼淚,抬頭握緊了皇貴妃的手,“王姐,咱們這就回去,不稀罕做什麼貴妃,只要回去了父王就能保護咱們,別人休想傷到你分毫!”

皇貴妃笑著搖了搖頭,“只怕父王不會歡迎我回去的,早在他送我進燕王府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一個背棄的皇妃能夠給西涼帶來什麼呢,他的外孫可會成為大寧的皇帝!”

“答應我!”皇貴妃淡然一笑,“在我死後帶我回西涼,我不想葬在皇族陵墓裡,那裡好冷好黑,把我的骨灰撒在嘎爾乾的大草原,這樣我便能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看著美麗的故鄉,讓我……就在那裡安眠吧!”

“王姐……”

敏福郡主使命地搖著頭,她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姐姐去赴死。

“裴夫人,讓你見笑了。”

皇貴妃轉頭看向季重蓮,“這段日子裴大人對咱們母子幾個已經多有照顧,這都是託了夫人的福。”

季重蓮趕忙推說不敢,“娘娘言重了。”

“我這個妹妹就是這般,都做了孃的人了還這般感情用事,待會還要勞煩夫人送她回去。”皇貴妃對季重蓮說完後,又轉向了敏福郡主,扶緊了她的雙肩,“敏福,你要有西涼女子的驕傲,寧願站著死,也絕不跪著生!再說了,你的侄兒就要繼承皇位,這是值得咱們西涼所有人為之慶幸的事,這是喜事,不要哭!”

敏福郡主終於止住瞭如斷線一般滴落的淚水,她想要努力彎起唇角,可那笑怎麼看著都比哭還難看。

季重蓮禁不住在心裡嘆了一聲。

皇貴妃若是真想要逃掉,那是有無數種方法的,可她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不走,這是一個母親為了兒子做出的犧牲,讓別人說不出半句勸解的話來。

若是換一個位置,或許她也會做出如皇貴妃一樣的決定。

陪著敏福郡主在宮裡呆了一天,看著皇貴妃與公主和皇子一一作別,直到日暮時分才將他們給送走。

皇貴妃有自己的尊嚴,她臨死前的一幕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到。

坐在離去的馬車上,季重蓮揭開簾子向外望了一眼,巍峨的宮殿高高聳立著,在暮色下猶如一隻擇人而噬的猛獸,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裡面斷送了性命,如果可能她寧願再也不要踏進這座華麗的囚籠。

隨著皇貴妃的逝去,皇上心願已了,不久後也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新帝初登,多名顧命大臣一起把持朝政互相制衡,這其衍。

原本他是不想擔下這名頭,只是皇上臨終託孤,又憶起從前的種種,即使他想要抽身事外,也覺得良心難安。

好在內閣方大人公正廉明,起到了絕對的表率作用,小皇子雖然還不太懂政事,卻也勤學苦練,比同齡的孩子都要刻苦許多。

日子也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裴母在上京城裡養了幾年,終於從那場惡夢過來,至此後決心遁入空門,落髮修行。

裴衍輔政十年,在位兢兢業業,終被皇上冊封為一品忠勇公,享世襲尊榮,特准他致仕歸田,而作為國公夫人的季重蓮終於在苦守了十幾年後與丈夫過起了她想要的田園生活。

全劇終

番外一親事

大紅色的喜燭映著案堂上掛著的鴛鴦戲水圖,一室的火紅喜氣逼人。

裴霜低頭看著手色的玉佩,玉佩上雕刻著奇怪的形狀,似鳥似獸好像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的藤蔓在纏繞著,木原野告訴她那是一個圖騰,是他們苗疆人信奉的神靈。

而玉佩的背面刻著的那個“木”字便代表著他們王族的姓氏,在他們成親這一日被木原野鄭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這傳家寶就真的給了我,你不心疼?”

裴霜俏皮地眨了眨眼,俏麗的臉龐上沒有一般新娘的嬌羞,反而多了幾分英氣與爽利。

木原野笑著摟過了裴霜,大力地在她臉上啵了一口,“連我都是你的,一個玉佩豈會心疼,你真是太小看你夫君了!”

軟玉溫香抱滿懷那是人生一大樂事,更何況眼前的女子已是他心心戀戀了十多年的人兒,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木原野的激動與歡欣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

裴霜雙手挽在木原野的脖頸上,輕輕倚在了他的肩上,吐氣如蘭,“就是你大哥沒能趕回來參加咱們的婚禮,你一定有些遺憾吧!”

“他回不回來也就是那樣,你知道他有多忙!”

木原野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五年前南疆王就去世了,木長空繼任王位,緊接著南疆就生起一波一波的叛亂,這還不是欺負木長空他年幼嗎?

不過木長空畢竟不是吃素的,經過一系列雷霆手段之後讓南疆人臣服顫慄,如今對他這個南疆王已是極致推崇,忠心不二。

自此之後,木原野再也不需要隱瞞身份,能夠隨意地出入南疆,木長空還封了他一個逍遙王,賜了府邸,可他情願跟在裴霜左右,南疆的王府他壓根就沒去住過。

“哎,箏兒可是有些想他了,這小丫頭不過才見了木大哥幾面啊,就一直念念不忘的,東方煜還一直嚷嚷著長大後要娶她為妻,可這丫頭就是不動心!”

裴霜掩唇笑了笑,她天性活潑好動,與木原野配在一起正好。

智表哥太得漂亮但卻不是她的菜;石浩表哥要繼承他外祖父的家業,總歸有一天是要回西涼的,她也過不慣那邊的生活;還是木原野最好,若是有一天她不想呆在這裡了,也只有他能夠天南海北地陪著她。

“我看東方煜是太也沒有他父親的勇悍,怎麼看都與箏兒不般配!”

木原野認真思考了一陣,才道:“箏兒解人意,你知道我大哥那性子,天生就是個悶呆,若是真有箏兒陪在他身邊,也是一樁美事。”

“這你可做不了主!”

裴霜一指點在木原野的唇上,嬌聲道:“夫君,今晚可是咱們的洞房花燭夜,你確定咱們這一夜都要談論你大哥與箏兒是不是合得來嗎?”

“誰說的?!”

木原野邪氣一笑,一手已經順著摸到了裴霜的衣襟,一顆一顆地解著盤扣,“今夜,是屬於你我的……”話語聲淹沒在親吻去只有情動時的呢喃。

窗外,正佇立著一個黑影,久久不動。

裴箏從廊後緩步而出,看著站在黑影裡的那個人,飄搖的紅燈籠在屋簷下輕輕晃動著,讓他的臉也在燈火能夠瞧見他半邊的輪廓,眼窩深邃,鼻樑挺俏,嘴唇不薄不厚,此刻正輕輕地抿著,模樣有些嚴肅,但卻一點也不影響他對旁人致命的吸引人。

裴箏微微皺眉,心裡漸漸泛起一股酸澀的感覺。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可每次看到他,她都會有一種心痛的感覺,那種對他的憐惜之情就如附骨之疽緊緊相隨,以至於到了如今她已經無法將他忘記。

她踏著一地的清輝緩緩前行,在離他三步遠的距離頓住了腳步,輕聲道:“如今她已經嫁人了,你還放不下嗎?”

木長空動了動,目光微微迴轉,落在裴箏的臉上,這樣一張與裴霜相似的臉龐,他似乎能在她的身上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如痴如醉,如幻如迷!

“夠了!”

裴箏輕喝一聲,打斷了木長空凝結的思緒,“我不是她,若是你想將我當作是她,抱歉,我不奉陪了!”

裴箏轉身,手肘卻被身後的男人給一把握住,她回過頭來,冷嘲道:“就連她成親就都不敢現身,難不成你也會心痛嗎?”

“箏兒,你不是這樣的……”

木長空略有些驚訝,心裡也有稍稍的苦澀,曾幾何時那個善解人意的小姑娘會用這樣冷漠和嘲諷的眼神看向他。

他以為她會永遠在他身後鼓勵著他,支援著他,原來最終連她也要棄他而去了。

“我該是哪樣?”

裴箏笑了笑,清脆的笑聲迴盪在空曠的長廊上,猶如夜的風鈴,明明能夠組成一首動人的樂曲,卻因為主人快要失控的情緒而多了一絲仿若控訴般的掙扎。

裴箏掙開了木長空的鉗制,迴轉身看向他,黑色的長袍包裹著他頎長的身形,此刻他一手負後挺拔而立,眉宇間不由自主地便多了一分王者的威嚴,其實他的模樣挺迷人的,英俊酷,恐怕任何一個女子見到他都會為之傾心,也以為憑自己的美貌與智慧能夠使對方愛上自己。

可這麼多年過去了,裴箏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失敗,木長空就是一顆無法打動的石頭,不,他比石頭還要硬。

裴箏有些後悔,後悔她為什麼沒有聽孃的勸告。

娘說,感情是不能強求的,若是那個人已經住在了他的心裡,若是想要將之剜去,那無疑是挖掉他的一塊心頭肉,那樣的感覺能夠讓人痛不欲生,除非他能自己明白過來,並且放下。

但更可笑的是,那個住在他心裡的人竟然是她的姐姐,她的親姐姐啊!

到了今天,裴箏終於承認了自己的失敗,放手吧,這世間上並沒有那麼多相愛的男女,即使勉強成為了夫妻,她相信他們也不會幸福的。

木長空看了一眼裴箏,不由沉默了下來。

是啊,她該是哪樣?

活潑的,開朗的,無拘無束的?

這一切都不是她,會這樣的人是裴霜,他只是將裴霜的影子套在了裴箏的身上,這麼多年來將她塑造成了自己想像br/>

其實不然,在這一刻他才深刻地認識到這一點。

裴箏看似際她的性子比誰都倔,她堅強,她隱忍,但她卻有一顆比白雪還要純淨的心。

在那些他痛苦無助的日子裡,在那些他控制不住思念成災差點陷入瘋魔的日子裡,是她陪在他的左右,寬慰他,開解他,看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出泥沼,重新振作起來。

他不想將她當作另一個人,也不想利用她來忘記那個人,只是有她的陪伴,似乎已經成為了他生命。

即使他知道她每年來上南疆一次有多麼不容易,卻也在心裡默默地期盼著她的到來。

到了今天,他終於失去她了嗎?

“再見,木長空!”

裴箏轉身離去,走到一半又頓住了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道:“再見的意思是:再也不見!”

“箏兒!”

看著裴箏離去的背影,木長空心裡的感覺複雜極了,他急走了幾步,最終還是停下了腳步,該走的總會離去,歷來都是如此,而他也已經漸漸習慣了。

籠了籠身上了大氅,擋住了夜的寒氣,再轉頭看了一眼那仍然明亮的屋子,聽說龍鳳喜燭要燃上一晚,這一夜對他們來說註定是無盡的甜蜜,而他,只需要默默地祝福。

番外二援手

這三年裡,裴箏走遍了大江南北,看遍了風土人情,她原以為會這樣自由自在遊走四方的人會是裴霜,沒想到卻是自己。

不過她不是離家出走,只是向雙親提出這個想法時他們有掩不住的震驚。

好吧,永遠是乖巧可人的裴箏終於展露了她倔強不羈的一面,好在娘是理解她的,爹爹那裡即使有些說不通,也總是會被娘勸服的,英雄難關美人關,歷來皆如是。

其實裴箏很羨慕父母的感情,他們可以相愛那麼多年,好似每一天都過得很甜蜜。

但羨慕歸羨慕,這樣的幸福卻不是她能擁有的。

三年的旅程讓她學會了很多生存的技巧,多一技傍身總是無害的,而她也在這種歷練了起來。

有時候她會坐在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上,在夜色下仰望沙漠的繁星,天空是那麼浩瀚,而自己不過是一粒小小的塵埃。

也許她的悲傷並沒有那麼難熬,只要等著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她總會忘記的,不是嗎?

她與姐姐不同,姐姐天賦異稟,還有安葉師傅為她淬體強身,雖然她與裴曦之後也練了武,不過只是皮毛而已,遠遠達不到姐姐那種登峰造極爐火純青的地步,但也足夠自保了。

她很聰明不是嗎,隨機應變,窺探先機,所以這一路走來總是有驚無險的。

這一夜,裴箏歇在了一處斷垣殘壁之間,點燃了火堆,烤軟了隨身帶著的乾糧,和著清甜的泉水緩緩下嚥。

火花在眼前噼啪跳動著,她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來。

有火就能夠感覺到溫暖,有火便不會感到孤單。

最近她已經很少想起他來,也許他還藏在她心裡某個柔軟的角落,她不想碰觸,也不能碰觸,因為一碰就是一次錐心的疼痛,她希望能夠給這個傷口慢慢結上厚厚的痂,今後再也不會因他而喜,因他而悲。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響動,似乎還夾雜著人們恐懼的驚呼。

裴箏心將火堆撲滅,身子一閃便隱在了斷壁之後,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遠處的動靜。

有一個年輕男人從不遠處奔跑而來,他跑得很快,也跑得很用力,似乎要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在他身後另一名奇裝異服的男子正縱馬而來,他的手回形的彎馬,放肆而張揚的笑聲響徹夜空,彷彿他正追擊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待宰的野獸。

“竟然碰上沙盜了!”

裴箏咬了咬牙暗歎流年不利,沙盜比狼還兇狠,他們就是沙漠商旅們的剋星,那麼那個被追擊的男子是一個商人嗎?

說是商人,但他的身手似乎太過矯健,當然那些商人也不乏會僱傭些好手來隨行護衛。

那麼他就是商隊的護衛?

救還是不救?

一番掙扎後,裴箏選擇了放棄,沙盜都是群出群沒,這個落單的不過是為了來追殺此人,若是驚動了整個沙盜群,她可是沒有半點好果子吃的。

好吧,只要眼下她不暴露,等沙盜結果了這個男人她便可以順利脫身,各走各的道。

雖然是這樣想著,但裴箏仍然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的動靜。

那個縱馬的沙盜眼看就要追上那個男人了,彎刀在空過一道閃亮的銀芒,就在她以為那個男人會頭顱落地時他卻猛地一彎腰接著就地一滾躲了過去。

沙盜自然也不是好惹的,他棄了彎刀,用嵌在手臂上的弓弩向男人射了一箭,那短箭正讓他想要站立的姿勢猛然一彎,重心不穩地向後跌退了一大步,卻恁是忍住了那聲痛呼,因為疼痛,汗水大顆大顆地從他額頭落下。

“跑,你再跑啊!”

沙盜躍下了馬來,得意地步步逼近。

男人拖著那隻受傷的腿往後退去,就快要接近裴箏藏身的斷壁。

不會這麼倒黴吧?

裴箏閉了閉眼,這男人能夠不往她這退嗎?

總共才一截斷壁,她根本無處可藏,若是稍微動作一下,或許還會引起那沙盜的注意。

顯然的,老天爺並沒有聽見裴箏的哀呼,男人已經退到了斷壁邊上,退無可退,只要一轉頭就能看見半蹲著身子的她。

而在下一刻,他果然轉頭了。

看見蹲在那裡的裴箏,他眸亮光,裴箏知道,他是以為自己看到了希望。

裴箏無奈地一嘆,對著男人擺了擺手,那意思大抵是讓他走遠些,不要連累自己。

男人眼還有一絲無法掩飾的憤怒。

你憤怒個鳥,你憤怒個毛!

裴箏瞪了一眼那個男人,救他又不是她的義務,更危險的是她還很可能會為這事搭上自己的性命,這條小命她可是她娘給的,她至今仍然很珍惜,並且絕對不想死。

可眼下她已經沒有心思和那個男人作眼神爭辨,因為沙盜已經步步逼近,若是讓他發現了自己那就失了先機,而看眼前這男人的模樣也能知道,若是她不救他一定會被他給拖下水去。

裴箏低咒了一聲,緩緩蹲下身子抓了把細沙在手則抽出了靴子裡的匕首。

等著沙盜一靠近,她立馬將手著灑了過去,趁著亂沙迷了沙盜的眼睛,她整個人一弓一躍彈射而出,猛地將沙盜撲倒在地,一刀扎進了他的心臟。

沙盜甚至還來不及驚撥出聲就這樣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裴箏鬆了口氣似地跌坐在地上,用袖子抹了抹額頭的汗水。

是的,她不是第一次殺人了,不過她殺的都是那些不懷好意的人,所以再多殺一個對她來說也沒有什麼影響,以至於到了如今她已經能夠做到面不改色。

“喂,幫我把人給弄到馬上,不能讓他呆在這,不然待會其他沙盜找了過來,咱們可沒有命了!”

裴箏喚了那人一聲,那個男人冷眼看著她,說出的話語帶著質問,“你剛才竟然不想救我?”

“難道我必須救你?”

裴箏扯了扯唇角,眸諷,她討厭那些自以為是的男人,特別還是這種傲驕型的,他以為他是誰?以為長著一張英俊的臉便以為天下女人都會為他而痴迷?

他又不是他!

裴箏動作一頓,一臉的懊惱,怎麼到了這個時候都能想起他來?

男人愣了愣,顯然沒有料到裴箏竟然會是這樣的回答,這個女人看模樣很年輕,或許年紀比他還要小,雖然生得不錯,可生活在這種蠻荒之地的一定是那些不懂漢化的野蠻女子。

將匕首插進沙裡抹掉了血跡,裴箏這才站起了身來,“別怪我沒提醒你,那些沙盜應該還沒走遠,想活命的就過來幫忙搬人,不然待會沙盜群來了,咱們準得一塊玩完!”

“我受傷了!”

男人想到了一個正當理由,更是堂而皇之地坐在那裡不動。

“受傷了嗎?”

裴箏冷冷一笑,眼睛往男人腿上一瞟,確實血流了不少,不過死不了人,“我不介意讓你傷得更徹底一些,你要試試嗎?”

“你這個女人,心思簡直毒如蛇蠍!”

男人在那裡咒罵著,不過裴箏不在乎,他看起來更像是個在發洩他悲傷恐懼情緒的大男孩,說真的,這男人或許連裴曦都不如。

好吧,她那親愛的弟弟是個四處搗蛋的大王,早在爹爹致仕歸田之前便成了上京城裡的小霸王,之後便被送到山上磨練去了,眼下她已經好幾年都沒見過他了。

裴箏不以為意地拾起了落在沙盜腳邊的弓弩,一左一右地四處找著準頭,男人心頭髮悚,終於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忍著腿上的傷痛與裴箏一起將那個死去的沙盜擱在了馬背上。

裴箏又在馬的臀上紮了一刀,以保證這匹馬兒能夠儘可能地跑遠一些,將危險也給帶離而去。

可是這樣也不算完,若是想要順利度過今夜,恐怕她還要做些事情。

“這裡不能待著了,想活命就跟我走!”

裴箏回到斷壁前打包了自己的行囊,轉身便往另一邊走去。

男人回頭看了看遠處燃燒的火光,自知隊伍生還的希望已是渺茫,這才轉身跟上了裴箏的步伐。

沙盜是個統一行動的團體,任何落單的個人都會被找尋,若是發現其被殺了肯定會憤怒地四處搜查。

這一夜為了睡個好覺,裴箏把自己埋在了沙裡面,將隨身攜帶的麥管含在嘴裡作呼吸之用。

男人不明白她的用意,只坐在一旁看著,等裴箏埋好了自己,他聽見遠處響來陣陣馬蹄聲這才驚慌失措地拾起地上的麥管也將自己給埋了起來。

就這樣,他們順利地度過了這一劫。

“我叫鄭陽,你叫什麼名字?”

裴箏沒好氣地轉頭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鬼迷了心竅,竟然答應護送這個男人回家,天知道原來他的冷硬與傲驕只是外在的一層保護色,實際上的鄭陽能夠黏死人。

“我爹是江南十三省的首富,只要將我順利送回去,你想要什麼有什麼!”

鄭陽信誓旦旦地保證著,裴箏只覺得聒噪。

這又是一個被父母保護得過頭的孩子,原以為自己能順利地將商隊帶過沙漠之旅,沒想到最後失人失財,連自己的小命都差點丟飛。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裴箏懶懶地看了一眼鄭陽,“我爹是皇上冊封的忠勇侯,有良田千廟,華宅百棟,雖然現在致仕歸田了,這爵位可是世代傳承的。”

鄭陽愣愣地張大了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裴箏,他以為她就是個野丫頭,沒想到……這該不會是騙人的吧?

“信不信由你,送你回揚州後我便要回家了,咱們後會無期!”

裴箏說完這話也不再搭理鄭陽,手抽,馬兒頓時跑得更歡暢了。

送別了鄭陽,再回到彭澤,他們的家就在這裡。

曾經彭澤的老宅已經被拆了重建,整條街上的屋宅都併入了裴府,寬敞又大氣。

沒有人知道她今日會回家,就像當初沒有人知道她何時會離開。

娘同意了她四處遊走的想法之後也不是沒有派人跟著保護她,只是她不需要,之後想辦法甩掉了尾巴,每到了一個地方住膩了臨走的時候再給家裡捎個信,只要家人知道她平安的就不會擔心了。

裴箏走的角門而入,她的院子應該還是老樣子,娘會為她保留著的,她還是未嫁的女兒嘛,即使她已經十/>

花園裡傳來一陣歡笑聲,裴箏不由放輕了腳步。

綠幽幽的草坪上坐了好些人,人人臉上都洋溢著歡笑,看起來是那麼和諧、幸福,有娘、爹,還有姐姐和姐夫,另一個抱著孩子的男人,他慢慢轉過了頭來……

“木長空!”

裴箏面色一變,連腳步都僵住了。

“孩子……那是他的孩子?”

裴箏攥緊了手邊觸及到的枝葉,只覺得心都在發顫,沒想到她才離開了沒多久,他竟然……竟然已經成親生子?

她原以為她已經忘記了他,可在見到他的那一刻才知道他已經深深烙進了她的骨髓,她總是能夠輕易分辨出他們兄弟倆的不同,即使他們長著一樣的臉。

這一幕她再也看不下去了,不由轉身跑開,卻不知道樹枝刮掉了她的一截衣角,引起的響動足以讓人生疑。

“是誰?”

裴衍警覺的目光掃了過去,只看到晃動的樹枝,卻不見一個人影。

季重蓮笑著倚在他胸口,打趣道:“臨到老了還那麼警惕,這是在咱們家裡,方圓幾裡都安排了護衛看守不會出什麼事情的。”

裴霜與木原野對視一笑,論武功或許裴霜最高,但木原野長年與暗衛打交道,偵察洞悉的能力自然是更強一籌,他們夫妻倆幾乎是同時發現了裴箏。

只是木長空在逗弄著孩子沒有注意罷了。

“只怕是箏兒回來了!”

裴霜笑了笑,目光轉向了木長空,明顯地見他面色一滯,“大哥,我與原野要帶孩子,爹爹又要陪娘走不開,你去幫我們看看箏兒怎麼樣了,她都三年沒回過家了,也不知道眼下野成了什麼模樣!”說著偷偷對季重蓮眨了眨眼。

季重蓮自然心領神會,拍拍衣服站了起來,“是啊,若真是箏兒回來了,長空快去看看,我與你義父去準備晚宴,好給箏兒接風!”

木原野接過孩子,附在木長空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去吧大哥,你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天知道裴箏離去之後木長空瘋了一般地找她,只是這丫頭太過聰明狡猾,總是讓人摸不清她的行蹤,眼下總算是知道回來了,怎麼能讓她這般輕易離開?

木長空沉默地點了點頭,轉身便往那方走去,到了樹枝旁後看到那截被掛掉的衣角,他取了下來湊到鼻間一嗅,原本緊繃的面容緩緩放鬆了下來。

真的是她回來了!

木長空眸腳步再無停歇,向著裴箏的院子奔跑而去。

這次,他再也不能錯過她!

番外三喜嫁

敲門的聲音都響了有一刻鐘,是什麼讓木長空有這樣持之以恆的耐心,並且敲了那麼久的門節奏都沒有改變?

裴箏終於炸毛,一把抽了門栓,唰唰地開了門,“你煩不煩啊?!”

“不煩!”

木長空扯了扯唇角,雖然他不常笑,但笑起來卻很好看,一時之間晃花了裴箏的眼。

眼前的女子果然是裴箏,不,確切來說又不太像是她。

當年的她不過是十五歲芳齡,時隔三年再次相見,她比他記憶圈,至少那挺立的胸脯著實傲人,他試著忽略過去,卻又因為她激動的情緒而引發的起伏波濤又再次投注了目光。

“木長空,三年了,我已經離開你三年了,我已經決定要忘記你了,你為什麼還要出現在我面前?!”

裴箏咬了咬牙,她真想撕碎木長空的笑臉,剛才不過是一時的迷醒罷了,她已是嘔了半天的氣,沒想到他竟然還能笑得那麼開心!

“那麼,你忘記了嗎?”

木長空向前跨了一步,裴箏不得不向後退上一步。

裴箏撇過了頭去,悶悶地不發一言。

“箏兒,你走的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想了我們從前在一起的點滴……”

木長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段話要從他的口難,可他還是說了出來,但是裴箏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讓他很是挫敗,難道他從前真有那麼差勁嗎?

木長空越走越近,裴箏越退越遠,終於倆人遠離了木門,他袖袍一甩,那門栓竟然自動給插了上來。

“你想幹什麼?”

裴箏皺緊了眉,雖然她不是沒和木長空一處呆過,可也不需要緊閉門栓,他當這裡是哪裡,她的閨房,豈容他一個男人在這裡撒野?

“不幹什麼!”

木長空抬頭望天,半晌後,他的聲音才悶悶地響起,“我錯了,箏兒!”

“嗯?”

裴箏怔了怔,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木長空,“你錯了,你錯什麼了?”

“我錯了,錯在不該放開你的手!”

木長空想要牽住裴箏的手,卻被她閃身躲開了,心落,難不成她真地不再喜歡他了?

“現在知道了?晚了!”

裴箏冷哼一聲,背轉過身去,“你如今孩子都有了,還跟我說這些,你是存心埋汰我不成?”

“孩子?”

木長空怔了怔,接著啞然失笑,“你是說澤兒?那是你姐姐和原野的孩子,不是我的。”

“我姐姐的?”

裴箏這才轉過了身來,狐疑地將木長空從頭看到腳,這才點了點頭,“的確,看你那副模樣也生不出這般可愛的孩子,那就應該是我姐姐的沒錯。”說著走到了門口,“這下解釋完了,你走吧!”

“我不走!”

木長空左右看了看,穿過珠簾直接進到了裴箏的內室,這裡果然如多年前一樣,佈置一點都沒變過。

裴箏急急地追了過來,見到木長空已經大大咧咧地坐在她的閨床上不由一陣氣惱,什麼時候他竟然也學了木原野的賴皮,果然不愧是雙生子,就算外在的表現不同,這內裡的本質也相差無幾。

“你走,你給我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裴箏上前使勁地攥著木長空,耐何他一坐下便不動如山,不管她是拉是攥他都紋絲不動。

“啪啪啪”!

敲門的聲音響起,裴箏不耐煩地回頭喝了一聲,“誰?”

“箏兒,是我!”

門外響起裴霜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忍不住的笑意,“揚州的鄭家上門來向你提親了,那鄭家公子說認識你,你要不要出去見見?”

“是鄭陽?!”

裴箏表情錯愕,“他來向我提親?”

“沒錯,是叫這個名字,看來你們果然認識。”

裴霜在門外笑道:“箏兒,你剛回來便有人來提親,看來鄭公子與你的情誼非淺,這門親事你是不是要考慮一下?”

木長空一下坐直了,“你敢?”沒好氣地瞪了一眼門那邊,裴霜沒事來湊什麼熱鬧,這妮子是唯恐天下不亂嗎?

裴箏壓根就沒想過會與鄭陽那小子怎麼怎麼樣,對了,他也是剛剛回到揚州,而她隨後便往彭澤出發,不過陣他便追到了家門口,這小子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不過看著木長空一臉妒憤的模樣,她還是有些驚奇,這又是唱的哪出?

心思一轉,一個大膽的猜想在腦空他不會真地喜歡上她了吧?

想到這個可能,她心上了一抹狂喜。

人說失去了之後才知道珍惜,難道她離開的這三年他才知道自己對他有多重要嗎?

那麼前面幾年他都幹什麼去了?那些明知道她會傷心流淚的事他也幹過了不少,男人就是這般犯賤嗎?

壓住心裡偷偷雀躍的歡愉,裴箏冷哼了一聲,看了一眼木長空,轉身就走,“姐,告訴鄭陽,我答應嫁他了!”

“你……”

木長空唰地一下跳了起來,就在裴箏要跨過珠簾之時拉了她回來,倆人重心不穩雙雙跌倒在了床榻間。

木長空狠狠地瞪向裴箏,這丫頭難道就是老天爺派來磨練他的嗎?

“你要幹什麼?”

裴霜努力地掙扎著,耐何木長空就像銅牆鐵壁一般,她不能撼動分毫!

“不準嫁他!”

久在王位上,木長空發號施令慣了,這樣命令的口氣說出來的話實在讓人難以拒絕。

裴箏只是斜斜地睨了他一眼,極為不屑道:“你又是我的誰,我憑什麼聽你的?!”

“我是……”木長空頓了頓,看著裴箏亦發得意的模樣,不由把心一橫,“我現在就來告訴你我是誰!”

話音一落,雙唇已經覆了上來,裴箏只覺得唇上一熱,腦白。

“怎麼樣,沒聲音了?”

季重蓮湊近了門邊想要聽得更清楚,無奈內室隔得太遠,除非她們能偷偷摸進去。

“娘,該是成了!”

裴霜笑得一臉曖昧,又附在季重蓮耳邊低聲道:“那個……我聽見他們……嗯……啊……您懂的。”

季重蓮與裴霜對視了一眼,笑得一臉奸詐。

有時候愛情是要用激將法的,不激不成,也是這個鄭陽來的太是時候了。

鄭陽有些拘束地坐在大廳地擺著他提親帶來的禮盒,雖然一路上他也信心滿滿,但到了裴府後還是有些沒底氣。

裴大人雖然如今未在朝為官,可是聲名在外,受人敬仰,他們鄭家一代商賈,想要與裴家結上這門親事也的確是高攀了。

大廳就坐了兩個男子,一個著半寸長鬚,面容清俊,沉穩內斂,一看便是氣度不凡。

另一個便讓鄭陽有些看不懂的,長得雖然是俊俏,可他手個孩子,還左哄右逗的,甚至剛才就在這廳裡他還給孩子換了張尿布,動作熟練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鄭陽大膽猜測著,這不會是裴家請的奶爹吧?

原來大戶人家已經不興請奶孃,或許請娘爹更實際一些。

裴衍清了清嗓子,“鄭公子是如何認識我家箏兒的?”

鄭陽趕忙起身來恭敬一禮,“這位便是侯爺吧,小生失敬!”

裴衍微微一笑,撫了撫長鬚,“不過是個閒散人罷了,鄭公子客氣了。”

“侯爺,小生與裴小姐是這樣相識的……”

鄭陽笑著將他與裴箏相識的經過娓娓道來,末了才道:“將門無虎女,小生回家之後便一直難忘小姐音容,如今冒昧登門,心,不知道……”

“咳咳……”

季重蓮在廳外咳嗽了兩聲,也適時地打斷了鄭陽的話,她扶著裴霜的手步了進來,儀態優雅,雍容大方。

裴霜暗暗地給木原野比了個手勢,裴箏那廂算是搞定了,木長空不笨嘛,只是從前悶騷了些,眼下知道行動比言語更有效,算是悟道了。

“這位便是鄭公子?”

季重蓮立定在鄭陽面前,他趕忙起身行禮,心對方的身份,恭敬道:“夫人,小生有禮了!”

“咱們箏兒已經有了婚約,不日後便要出閣,可惜了公子一番心意,只能說你們有緣無份了!”

眼前的青年也是不錯的人選,季重蓮在心裡輕嘆一聲,若是她還有個女兒倒是可以考慮一番。

不過裴箏一顆心都在木長空身上,原以為這幾年她能夠忘記,但明顯的她還記在心裡,這不一見面才沒多少功夫便整個人都被俘虜了去,果真是女生外嚮,沒得治啊!

鄭陽的笑容僵在了唇角,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就是因為他的提親這才促成了裴箏與木長空的姻緣,早知如此或許他根本不應該走上這一遭。

鄭陽失魂落魄地離開了裴府,臨到走了都沒再能見裴箏一面。

而此刻這個幸福的小女人正躲在木長空的懷裡笑得一臉滿足,有失有得,才更懂得珍惜眼前人。

長空碧海,廣闊遨遊,驀然回首,原來那人已在燈火闌珊處!

------題外話------

終於結局了,有很多的不捨,特別在寫完最後幾個字時更是有深深的失落,謝謝大家一起陪我走了九個月,謝謝你們的堅持,有很多默默支援的姑娘們,雖然很少露面,也很少留言,但我知道你們一直在的,我會稍稍休息一段日子,再次迴歸時希望你們都在,並一如繼往地支援我,謝謝你們,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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