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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門閨秀 第一章 出嫁

作者:卻月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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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為君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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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嫁

透過厚重的蓋頭,只能感覺到眼前一片紅霧般的微亮,那是新房裡徹夜燃燒的龍鳳喜燭。四周突然變得很安靜,遠遠的那些喧囂的鑼鼓和嬉鬧的人聲都被阻隔在另外一個空間。

就這樣寂靜、略有些暈紅的光的世界裡,孔賢一動不動的坐著,彷彿入定了一般,忘記了自己此刻身上正穿著大紅的嫁衣,坐在貼滿大紅喜字的新房裡,等待著自己的新郎來挑落蓋頭。這塊蓋頭,現在似乎是她的獨一無二的世界的屏障。

是的,從蓋上這塊蓋頭,被喜娘攙扶著走出閨房,坐上花轎,她就完全失去了方向。轎子不是每個人都能習慣坐的,特別是她這樣幾乎沒有什麼坐轎經驗的人,轎伕隨著鑼鼓嗩吶的節奏走得一派喜氣,只可憐轎內的她被顛得昏昏欲睡。

下了花轎,她一直這樣暈暈的,或者說心裡其實很清明,只是不知神在何方,周遭越是喧鬧,她越覺得空寂。

拜天地、鬧洞房的種種瑣碎環節,一概被擋在了蓋頭之外,彷彿與她不相干一般。一塊綢布被塞到她手中,另一端大概是要新郎拿著,可是她完全感覺不到,那個人彷彿迷失在無數圍著看熱鬧的人的氣息之中,沒有聲音,也沒有溫度。

只有喜娘一直陪著她,攙扶她上轎、下轎,在她耳邊叮囑著無數要注意的細節,拉著她的手或者推著她的腰,要她跪下、磕頭,起來,再重複一次。喜娘的手綿軟肉實,在這樣寒冷的冬日裡依然熱乎乎的,在她快要凍僵的時候真不想鬆開。

喜娘勸走了所有人,自己也喜滋滋的想要去吃一杯酒,最後還好心的交代賢可以一個人鬆快一下,新郎要跟賓客們敬完酒才能進來,林家親友眾多,估計還得好一會功夫。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從在家裡蓋上蓋頭,她就沒有再說過話,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了,全部的神經好像都鬆懈下來了,她還是沒有動。因為她覺得這樣很自在,不必去想眼前到底是什麼樣子。只知道喜娘攙進來的時候走了好遠,饒了一個轉彎又一個轉彎,難道真的是一如侯門深似海嗎?不,林家雖是有名富戶,卻只是商賈之家,哪裡稱得上這個詞呢?

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她卻有些迷糊。其實這一年來,到處都是迷迷糊糊的人,包括這出乎意料的婚事。

她還記得是春末夏初的一天,剛剛過了她的十六歲生日不久,村口慣與人做媒的王大娘手舞足蹈的向父親賀喜,因為堂堂的林府少東家看上了他的女兒,想要納她續絃。

賢躲在簾子後面,看見媒婆眯縫得看不清眼珠的模樣,不由的反感起她口中的林少爺,而且還是“續絃”?她轉身回房,沒當一回事。

沒想到父親竟然一口答應,連下聘的日子都議定好了。她只淡淡的問了一句:“商人重利輕離別,父親不也常說‘士農工商’嗎?銅臭也不嫌了?”

父親卻不以為意,滿口讚道:“你這位未來夫婿可不是尋常奸商,竟是樂善好施之輩,林家也素有家風,可稱‘君子愛財取之以道’。你若嫁過去,定能舉案齊眉,衣食無憂,為父也算無後顧之憂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為女子她也不便置喙,只安心的織起了嫁衣,等待著三月之後的吉日。

誰知六月裡先帝驟然薨逝,國喪期間民間一律不得辦嫁娶喜事,於是婚期便又延後三月。

很快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一切按部就班,朝廷的喪事裡又多了一層喜事,老百姓也只等著來年改元換號,新帝仁慈,自己也能能多些好處。

可是世事難料,山呼萬歲還沒停歇,新帝登基僅一月竟然暴病而亡,那天是九月一日。朝野上下自然是謠言四起、議論紛紛,賢在閨房中無從得知。她只看見王大娘戴著白花,垂頭喪氣的又來通傳,婚期再延遲三月。

她心想這門親事大概是結不成了,連嫁衣都有些無心再織,每日裡仍是讀書、照顧父親。父親卻屢次緊鎖眉頭,心緒不安,私塾裡秋季剛入學的童子們還以為夫子過於嚴厲,每日讀書更加兢兢業業。

進了冬月,王媒婆再次登門,卻是喜氣洋洋,一身簇新的錦袍映襯得她更加像白麵饃饃。納吉、問名、請期,這些繁文禮節一樣樣行來,自有父親去交涉商定,她能做的就是悄悄拿出嫁衣,一絲不苟的作完剩餘的繡紋。她雖無母,女紅手藝也是樣樣不差,自她十歲起,父親和她的衣服全靠她自己做。

最後定的日子就是今天,臘月初八,幾乎是一年中最寒冷的一天,黃曆上寫著諸事皆宜。

賢趕在臘月前終於做好了嫁衣,可是她現在穿著的卻不是那一身。因為林府豐厚的聘禮之中也包括整套的首飾,還有大紅色的錦緞嫁衣,一看便知是江南蘇繡的精細繡工,襯得她信心全無。不管是為了夫家的情誼還是夫家的臉面,她都只能將自己做的嫁衣壓在了箱底。

當她對穿戴上這全套的嫁衣首飾時,只覺得頭沉重得抬不起來,身子裹得寸步難行。還是此刻只需要安靜的坐著,等待素未蒙面的新郎,她的夫君。

這一年,本來是萬曆四十八年;到了下半年就改稱泰昌元年。可是老百姓們還是對萬曆有感情,一時都改不了口。只不過新的太子已經登基,成為了又一個新帝,新的年號早就公佈,只等來年更換,人們不改也得改了。

來年得叫天啟元年。

孔賢虛歲十七,初為人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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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郎

孔賢仍然端坐在新房的喜榻上,有些無聊的神遊天外,好半天才想起她現在等待的那個人,已經成為她的夫婿,將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林逍榮。

除了這個名字,她所知甚少。因為就算是提親之日,林少爺都沒有親自登門,一直到今天,才算是露了真容,可惜她那時蓋著蓋頭,無緣得見。媒婆百般強調林家家大業大,林少爺又是如何年輕有為,所以他要四處奔破,沒有一點空閒,並不是不重視這門親事。

當然是重視的,光看那堆滿院子的聘禮就可見一斑。那些綾羅綢緞、金銀首飾,以至於盆盆罐罐、傢俬箱籠,最後都做了她的嫁妝,父親還很歉疚的說他不能給唯一的女兒更好的陪嫁。她該說什麼好呢?再多的金銀珠寶都比不過父親的養育之恩,只恨父親年邁,自己卻要離開。臨行拜別,第一次見到父親老淚縱橫,她自己早已泣不成聲。

關於這位夫君,她最直接的感觸不過是一張交換生辰八字的名帖。林逍容,生於乙未年臘月二十四,比她年長九歲。再有的,就是媒婆偷偷說的,原配早夭,他已鰥居三年。

三年,這個數字讓她有些莫名的好感。至少他是謹遵古禮的,或者也可以說是情深可表。

可是?“原配”二字始終有些刺眼。身為女子,從小便被告誡“從一而終”的女訓,可是父親的言傳身教更讓她嚮往“願得一心人”的美好祈願。終歸不是每個男子都如父親那麼情深不渝,不然,今日她便不會在此等候。

實在等得久了,新房裡暖烘烘的火爐燻得人昏昏欲睡,她忍不住瞌睡起來,半晌猛地一點頭差點犟著了脖子。她皺著眉頭揉了揉後頸,又活動了一下快要僵掉的腦袋,苦笑了一下榮華富貴也不是那麼好享受的。

細細聽了一會,遠遠的鑼鼓聲都停了,只聞得北風嗚咽,有些瘮人。不知賓客們是不是還在觥籌交錯、大醉酩酊,林家往來親友想必也以商賈居多,最擅的莫過於推杯換盞,酒桌上攀交情。想一想似乎還能聞到那股濃烈的酒氣,飲酒如飲茶,小酌可怡情,大醉不僅傷身更顯失態,她有些怨氣的腹誹著。

她有意站起來四處走走,打發這無聊的冬夜。可是最終只是抬了抬腳,活動了下僵硬的膝蓋,雖不在人前,亦不可太過隨便。她呆呆的看著蓋頭下面那雙紅鞋,這是自己做的,鞋面上特意秀的並蒂蓮。她的腳不算很小,母親過世時她的腳才纏了一兩年並未定型,父親見她終日疼痛心有不忍。雖然偶爾也要她自己纏好,可是並不強求,她給自己做鞋就偷偷放大一些,年日久了,終於成不了金蓮。她並不覺得腳大有何不能見人,想本朝開國皇后不也是出名的大腳嗎?只是不知夫家是否介意。

突然一陣喧鬧由遠而近了,隱約著有許多人的腳步正朝這邊走來,孔賢忙正襟危坐,凝神屏息。門很快開啟了,一陣冷風也隨之襲來,她微微打個寒戰,也感覺清醒了許多。

有人的腳步很沉重,跌跌撞撞的感覺,更多的人則是凌亂的,有人在亂叫著:“少爺,入洞房了!”“少爺,小心呀!”“少爺,這邊走,您看著點!”明顯酒醉的聲音,低沉沙啞的說:“我沒事!再拿酒來!”果然滿口醉語。

喜娘趕上前來湊在她耳邊說:“新郎過來挑蓋頭啦!”這是唯一一個她熟悉的聲音,她微微點頭,靜默無聲,只是忍不住偷偷擔心新郎拿不拿得穩秤桿。

孔賢感到一陣酒氣撲面而來,心裡不禁有些緊張,忽然蓋頭被一下子扯掉,眼前突然的明亮讓她不適應的閉上了眼睛。還沒回過神來就突然聽見“啪”的一聲,一個人沉重的倒在她身邊的床上,孔賢驚得猛然站了起來,倒是把底下滿滿站著的人嚇了一跳。等到她看清楚趴在床上的人穿著大紅的喜袍,臉一下子紅透了,有些窘迫的不知道是坐下去還是繼續站著。

一個看起來是管家娘子的人走過來笑著跟她說:“少奶奶大喜呀,今天外面賓客太多,誰都要跟少爺喝一杯,現在都還沒走呢。少爺喝多了些,您都多擔待啊!”

賢“恩”了一聲,不知該說什麼好,也不敢去細看床上躺著的人。這時喜娘偷偷拉著她在床沿坐下,管家娘子又招呼著侍女上前將新郎攙扶著坐起來,兩人並肩而坐,只覺得旁邊的人不斷像她這邊靠,一幅搖搖欲晃的樣子,她不能動也不好意思伸手去扶他,只盡量坐正讓他半倚著。

新郎已經這幅模樣,一切禮儀不過走個形式,喜娘一邊撒帳一邊唱著吉利的祝語,窸窸窣窣的紅棗、花生、蓮子還有銅錢滾落在錦被上,每一句唱詞底下的丫鬟婆子們都跟著和一遍,拖拉悠長的腔調有著說不出的喜氣洋洋,最後所有人還跪下來齊聲道賀,她才真切的感覺到新婚之日的喜悅滋味。

喝交杯酒的時候,賢終於能正大光明的瞧一眼新郎。雖然他眼也未睜,酒杯塞在他手裡,他就習慣性的要往嘴邊送,喜娘忙拉住了他,滿臉笑容的打趣道:“新郎官彆著急,這一杯可不能自個喝了。”賢握著合巹杯有些發窘,最後還是被喜娘拉著手臂,與新郎交杯共飲,只略沾了沾唇就罷了,新郎那杯酒也沒喝完,他的手一歪差點灑了,還好被喜娘搶下。

賢微蹙眉間看了一眼新郎官。雖然劍眉隆鼻也算儀表堂堂,只是滿臉潮紅堪比關公,下顎略有鬍渣,粗野倒比喜氣多些,儘管是坐著也顯得身材魁梧,不似她尋常所見私塾裡的男子那般文弱。

這便是林逍榮,與她先前所想大致無差,只是沒來由的有點淡淡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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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洞房

眾人說了好一陣“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的吉利話,終於在喜娘的示意下,又如流水一般走了。新郎官被扶著在床上躺好,一個丫頭伺候著脫了鞋子就下去了,管家娘子又叮囑賢“多擔待”,便說不打擾少爺少奶奶休息了。她只點頭示意,一轉眼所有人都不見了。

周遭終於重歸寂靜,孔賢這時候才真的魂歸其位,打量著眼前這個恍如紅色夢幻的新房,每一扇窗戶每一面牆上都貼著喜字,紅色的門簾紗帳輕挽,高燒的紅燭將房間照得透亮,一股濃重的檀香的味道瀰漫著。

身下的床榻也是一樣的大紅錦被,厚厚的讓人快要陷入其中,還有差不多顏色的衣袍裹挾其中。賢的視線隨著那衣袍漸漸轉過去,看著床鋪內側那個安靜沉睡的男子。賢不眨眼的看著他,因為這將不再是一個陌生人。

林逍榮算得上是一個偉男子,他的五官很深刻,有稜角的臉型,堅毅的嘴角,顯得成熟穩重。雖然醉酒,現在大概已經完全熟睡了,倒沒有之前那麼燥熱不安的樣子,濃黑的眉毛緊鎖著,似乎夢中也不怎麼舒服。

父親在家開私塾為生,從小家裡就有很多附近的男孩子來唸書,可是孔賢好像從來沒有注意過他們的長相。他們都是家境一般的孩子,有的粗魯,有的活潑調皮,小的時候她常跟他們像兄弟一樣玩耍和讀書,漸漸的長大了,父親就不讓她到學堂去,她的性格也好像一下子變得沉靜起來,有時候也有學生偷偷送東西、寫詩給她,可是她從沒有放在心上。

她不像一般的情竇初開的少女喜歡編織美麗的幻夢,可是也曾想過將來能夠遇到一個真正的“知己”,可以共同談詩論道,如有幸夫君他日高中,也算光耀門楣;若時運不濟,也可以男耕女織,平淡幸福的度過一生。

這一切平靜直到他的出現而被打破,孔賢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坐上花轎,直到現在似乎突然變得平靜起來。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他沉重的呼吸,緊所的眉頭透露出的訊息,讓她覺得不討厭,彷彿在這個深宅大院裡,她終於有了一點可以依靠的安全感。

摒棄了剛才微微的失落,孔賢又慶幸他先睡著了,讓自己可以有機會先認識他,瞭解他,而不是慌亂不知底細的讓別人打量自己。

孔賢坐在梳妝檯前取下沉重的鳳冠,整個人一下子輕鬆好多,望著鏡子中的自己,細細的眉毛,兩頰大紅的胭脂,還有紅潤的嘴唇,讓她覺得有些認不出自己了。平常的她幾乎從不化妝,今天的打扮穿衣還是喜娘幫忙的,儘管她一再要求少畫一些,可是喜娘不依不饒的非要塗了各種她都不知道的胭脂花粉,眼前的她看起來倒像是要上臺唱戲的樣子,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無奈的笑了下,其實這樣子還是很美的,可是實在不像自己了。

她站起來走回床邊,看著林逍榮還是穿著整整齊齊,還有一身酒氣,不收拾一下怎麼能睡得舒服呢。她剛剛便走到門口,想要開門倒一時躊躇起來,她自己並沒有陪嫁的丫頭,也不知該去哪裡叫人。

她仔細一瞧,窗欞上倒有一個人影,她靜靜的打量一會,那人影一直不動,倒不像是來聽房的旁人,髮型輪廓更像是侍候的丫頭,她便悄聲問道:“是誰在外面?”

果然是一個丫頭的聲音答道:“少奶奶,是小蘭在外面,您有什麼吩咐就跟小蘭說好了?”孔賢輕輕說道:“小蘭,你幫我打盆水來,我想寫把臉。”

小蘭忙說:“好的,我這就去打水,少奶奶您別出屋來,外面風大。”孔賢應了一聲,轉身便進了內房。

是的,她的新婚之日是這個臘月最冷的一天,下了幾天的雪這天卻放晴了,可還是冷的刺骨,晚上風又起來了,看樣子明天又要下雪了。

一會兒小蘭端著臉盆進來了,後面還跟著個丫頭,提著一個大水壺,小蘭說:“天冷了,水容易涼,少奶奶您要是覺得涼就添些熱水。”

孔賢對她的體貼感激的一笑,說:“你們下去吧!不用侍侯著了,我自己來就好。你們也早些休息去吧!不要在外面等著了。”小蘭答應著,帶著小丫頭一起下去了。

孔賢仔細的給自己洗盡了妝容,臉上覺得舒服了很多。換了一盆水,她走過來幫沉睡的林逍容脫去了外袍,拉過厚厚的被子給他蓋上,又換了熱毛巾給他擦臉。他的臉很紅,有些發燒的樣子,看樣子真的喝了很多,她手裡的毛巾很慢的移動,給他敷額頭和臉頰,感覺到熱氣冒出來,他舒服了很多,眉頭也沒那麼緊了。

她換了個毛巾,抬起他的手腕給他擦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而白皙,摸起來沒有長繭,跟他的臉比起來更像是貴公子的手。

“賢。”突然他叫了一聲,孔賢驚了一下,猛地抬起頭看他。他並沒有醒,眼睛緊閉著,難道他在說夢話嗎?那一聲有些模糊,她卻聽得耳熟,只是不怎麼相信他會叫她。

她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自己都覺得有些發燒的熱,窘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感覺到手裡的毛巾涼了,她放下他的手,想去換個毛巾,,可是他好像意識到什麼一樣,竟然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她急忙想抽出來,可是他握的好緊,一雙大手緊緊的捏著她,讓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他皺著眉頭,又喃喃的說:“賢,不要走,不要走好嗎?”

這一回她聽得真真切切,他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林逍容看起來竟然有些像小孩子的樣子讓人心疼。孔賢有些害羞又有些甜蜜,竟讓他一直握著手,用另外一隻手將冷了的毛巾放到一邊去。想要幫他蓋好被子,可是他一直拉著她的手不放,僵持了半天,她只好自己也躺到床上去,還好都穿著衣服,要不然她非要羞死。

外面真冷。雖然燒著火盆可還是比不上熱烘烘的炕。床榻很寬,孔賢躺在外側邊沿,跟裡面的人隔開了好大一段距離,只有手被他拉過去,熱熱的握在手心中,喝了酒的林逍榮此刻渾身冒火,好像比火坑的溫度還高。突然他手一使勁,把她一下子拉了過去,孔賢心一驚,有些慌亂不知所以。他突然翻了個身,兩隻手都伸過來,把她緊緊抱住,下巴貼在她臉上,呼吸吐出的酒氣把她燻的發暈。

在她出嫁前一晚,隔壁的張嬸孃特意來為她梳髮扯臉,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便偷偷給她講了洞房之夜將要發生的事情。雖然她羞窘不已,但也算有所準備。只是這一刻她竟完全不知林逍榮要幹什麼?難道就這樣稀裡糊塗的發生嗎?

孔賢悄悄使力推著他,可是他卻越抱越緊。她的臉被迫貼在他胸口,感覺到他強勁的心跳,自己的心好像跳的更快,快要蹦出來了。他只是這樣緊緊的抱著她,讓她覺得骨頭被快被捏碎了,她閉著眼睛,感覺到他溼熱的雙唇落在她額頭和眼皮上,她拼命的把自己的臉埋在他胸口,彷彿這樣可以躲過。他終於不再動,靜靜的呼吸可聞,可是臉上落下一滴溼溼的東西,又一大滴,是什麼?眼淚嗎?

她抬起頭,果然看見他緊閉的眼角正流出一滴眼淚。他怎麼了?在做噩夢嗎?孔賢看著他滿臉委屈哀悽的樣子,悄悄的伸出手去拍他的背心,輕輕的哄著他,彷彿這樣可以給他安慰,因為他這樣子真的很像一個小孩子。孔賢心裡想著自己好像知道了他一個秘密,似乎跟他走近了一步,這樣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她也睡著了。

新房裡的龍鳳喜燭徹夜未息,只是不斷淌著燭淚,直到天明時才把自己給湮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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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新婚

冬日裡天亮得晚,林逍榮很準時醒來時,窗外仍是一片淺灰的天色。他因為醉宿而還有些頭暈,好像一直在做夢比一夜沒休息還要累。突然他發覺自己懷裡還有個人而且還是緊緊的抱著自己,他驚的差點掀開被子跳起來,幸好這時他突然想起這是自己新婚第二天,才沒有這麼衝動。

低頭看著懷中仍然靜靜安睡的人兒,他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他看過她的畫像,可是此刻她看起來比畫中還要美麗,白瓷一樣細膩的肌膚彷彿在放著光,靈巧的翹鼻微微呼吸著,上翹的嘴角帶著笑,安靜的睡顏比畫像的端莊更多了份乖巧。

林逍榮默默回想著昨夜的經過,不知是有意無意,自己被眾人勸著喝了太多酒,被下人扶進房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他看著被子裡自己和她的衣服都整整齊齊,稍微安心了一下。輕輕的把她的手從身上拿下來,她睡得很安穩,完全沒有被驚醒。林逍榮看了她一眼,悄聲起床了。

門外一直等著的小蘭連忙進來幫他穿衣,偷眼看看床上還沒有動靜。林逍榮悄聲對她說:“待會再叫她起來吧!你帶她去給老爺太太請安,就說我先去鋪子裡看看了。”小蘭輕輕答應著,又看看緊閉的床簾,偷偷笑著。

林逍榮知道她在笑什麼?可是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小蘭一直靜靜的等著,可是床上的人兒半天沒有動靜,連個翻身都沒有。眼看著時候不早了,她只好去叫她。孔賢迷糊的答應著,眼睛還沒有睜開,小蘭只好催促著說:“少奶奶,時候不早了,還要去給老爺太太請安呢。”

孔賢一聽馬上清醒了,原來這已經不是在自己家裡,新婚第一天,如果讓公公婆婆等著自己該多麼丟臉啊。她急急忙忙的穿衣服,問小蘭:“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啊?我是不是睡過頭了?”

小蘭一邊幫她梳頭,一邊笑著說:“不急不急,天還剛亮呢?不會錯過時辰的。”孔賢這才稍微放下心來,打量下屋子好像只有她一個人了,她又不好意思問。聰明的小蘭最擅察言觀色,裝作不經意的說到:“少爺已經去鋪子裡了,他吩咐我待會就帶少奶奶去請安。”

孔賢 “哦”了一聲,心裡卻有些失落,只一點不表現出來。小蘭卻又解釋到:“我們少爺自從掌管了生意,就每天這個時候起來去鋪子裡巡視的,眼下年關將近,更加忙不過來。不過今天難得的好日子,也許他一會就回來了。”

她因為心思被小蘭猜到,臉有些紅,只不說話,,靜靜的讓她幫她梳頭。她淡淡的掃了眉毛,點了紅唇,小蘭看著說:“少奶奶,您皮膚好的像白瓷一樣,都不用擦粉了,還是加點胭脂吧!看著也喜氣鮮豔點。”她聽了,只好再擦了一點點玫瑰紅的胭脂,臉頰一下子顯得白裡透紅起來,這樣子就夠了,她不喜歡用太多,臉上好像糊了一層東西透不過氣來。

她跟著小蘭第一次走出院子來,卻被眼前的景色驚住了。天果然開始下雪了,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是這院子裡竟然栽滿了梅花,是紅梅,此刻正陸續開放,在一片白雪中透出點點紅妝,美麗的耀眼。昨夜她竟全然未知。

孔賢一路貪婪的看著,滿心的驚訝喜悅,旁邊的小蘭也開心的說到:“我們林府後院有梅蘭竹菊四個院子,少奶奶住的就是百梅園,眼下梅花開了就是最漂亮的時候了,大喜的日子梅花也來湊熱鬧了。我們現在去給老爺太太請安,他們住在壽菊園,也是種滿了太太最愛的菊花,秋天的時候開花金黃一片,別提多美了。”

雪下下來的時候反而沒有風,走在雪地裡並不覺得冷,小蘭還硬要給她披上一件大紅的斗篷,她在一旁還撐著傘。還是有雪飄進來,落在睫毛上馬上就化了,眼睛覺得有些水朦朦的反而有趣。

在雪地裡走了很久終於到了菊園,院子裡也是白皚皚一片,偶爾可以看見幾盆頂著雪的菊花仍然開放著。雖然有些殘敗,可是還是很堅強的挺立著.

屋子裡似乎坐滿了人,孔賢剛走到門口,就感覺到大家的目光都在注視著她。她臉紅紅的,別人看來也許是擦了太多胭脂,連忙快走幾步進去。上首坐著的兩位老人滿眼含笑的看著她,她悄悄估量了一下,便立定行大禮跪下去,說到:“媳婦給公公婆婆請安。”

富態十足的林太太答應了一聲,又示意旁邊的丫頭扶她起來,這時小蘭也端了茶過來,她又跪下給兩位公婆敬茶。林老爺林太太笑呵呵的接過媳婦茶,喝了一口,又給了她一個大紅包才讓她起來。

林太太打量了她一眼,滿心稱意,又小聲抱怨了一句:“怎麼逍榮今天還去鋪子裡呀?才新婚第一天也不陪著媳婦。”林老爺和逍榮長得很像,彷彿就是他年老的模樣,他不在意的說道:“年關要緊,逍榮也是做大事的人,又不是不回來。”賢只得說道:“不要緊,夫君大概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吧。”

小蘭又領著她給其他人敬茶,一邊給她介紹道:“這是二老爺,這是二太太。”她敬了茶,也是回了一個紅包。二老爺長得倒不怎麼像林老爺那般嚴肅,滿臉堆笑的樣子有點過於親熱,只是二太太的眼睛盯著她打量,讓她覺得頗不自在,只好低眉斂目。

“這邊是姨太太和表小姐,請姨太太喝茶。”她想不到還有親戚在,但是也只好行禮敬茶。姨太太除了過於消瘦,眉眼跟林太太還是挺像,她有些受寵若驚的接過來,帶著諂笑的模樣讓賢也笑著回禮。

只是旁邊這位稱作“表小姐”樣貌雖美,目光卻有些冷冷的看著她,她並不放在心上,估摸著大概與她相仿年紀,便只站著奉了茶。

“這邊是二少爺和大小姐。”小蘭在旁邊介紹到,他們也連忙站起來先向她頷首為禮,口稱“大嫂”。二少爺叫做林逍雲,比她年長一歲,也像他父親二老爺一般長相,因為年輕更顯得活潑外向,一直笑著看她。喚作碧雲的大小姐年歲稍幼,一副文靜羞怯的模樣。

她在公公婆婆下手的空椅上坐下,恭恭敬敬的不敢有一絲馬虎。林太太很和藹的問她:“剛從梅園走這麼遠過來,冷著了吧?”她連忙答道:“還好,不太冷。雪雖下的大,可是風停了,覺著好像比昨天還暖和些。”林太太點著頭說到:“還是要注意些,別受了寒。小蘭,要記得生個手爐帶著暖手。”小蘭應道:“知道了,太太。”

大家慢慢的喝著茶,聊些天氣冷暖的閒話,又說起馬上到除夕,還有哪些東西沒有預備下。林太太嘆了口氣說:“為了逍榮的婚事,家裡已經忙亂了好一陣子,總算是圓圓滿滿熱熱鬧鬧的過來了。這馬上又要到過年,竟是一刻也不得閒了。”

二太太便介面道:“都怪咱們幫不上忙,既不識字又管不了人,還不如表小姐能幫得上太太一些,這些日子多虧有她在。”

林太太含笑看著自己的外甥女說:“雅琴是幫了我不少忙,新房裡的東西擺設都是她張羅的,比我這個做母親的還細心呢。”

賢不禁看向對面的表小姐,她只是笑了笑,也沒出口謙虛幾句。倒是她母親說道:“雅琴到底還年輕,沒經過什麼世面,也虧得姐姐您放心交給她,要是辦砸了可怎麼是好?”

林太太還沒說話,二太太卻快口直言:“太太的外甥女,凡事自然有太太教著,哪會辦砸呢?太太要擔心年下忙亂,眼下又有了一個現成的幫手,聽說少奶奶是出了名的才女,想必能耐也不比表小姐差多少。”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賢,她只得說道:“我哪裡敢當,不過娘有什麼事情吩咐媳婦,自然不敢推脫, 只盼著娘多多教導。”

林太太便又問起她尋常在家的情形,說起她父親開辦私塾,她便跟著學了些詩書,但家裡人丁單薄,就算是年節也都是平淡度過,如今她出嫁了,父親更加是孤單一人。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那位表小姐雅琴突然說到:“雪下這麼大,不知道百梅園的紅梅開了沒有?”賢聽著好像是在跟她說話,連忙回到:“梅花開了,我早上過來就看見了,白雪紅梅果然非常美。”

姨太太頗有興致的說:“今年梅花還沒有大開過,以往每年都要賞梅的。”林太太笑著說:“雪中賞梅當然風雅,可是這新婚的房子,這麼多人就進去糟蹋,怕不合適吧。”

賢連忙回到:“沒有關係的,大家都去看看我求之不得。我早上看了,梅花開的很盛,這麼好的景緻我一個人獨享才是糟蹋呢。”大家便說定了吃過早飯就去百梅園賞梅。

今天大家都在壽菊園吃飯,正廳裡擺開大飯桌,上首坐了老爺太太,旁邊隔了個空位,應該是逍榮的位子,她挨著空位坐下,對面是二老爺和二太太,她下手是姨太太和雅琴,她們對面是逍雲和碧雲。大家坐定下來,逍榮還沒有回來,大家似乎早已習慣,也沒有說要等他,老爺就吩咐開飯。

一下子寂靜無語,只有下人不時端菜上來的腳步聲。從小父親就教她,食不言寢不語,這樣安靜的氣氛反而讓她覺得很自在。大家都靜靜的吃著自己眼前的菜,彷彿只有自己一個人一般。但是好像大家還是長了眼睛在上邊,很快老爺太太就放下了筷子,其他人也很快放下自己的碗,下人很快就端上漱口的水和擦手的毛巾。賢在家裡向來沒有人侍侯,可是現在也不動聲色的照著眾人的樣子進行著這些繁瑣的禮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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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賞梅

吃過了飯,眾人披著各色的斗篷,丫頭婆子打著傘,簇擁著浩浩蕩蕩的朝百梅園走去。雪漸漸停了,天亮了很多,一眼就看見白稜稜的枝條上點點暗紅,紅梅正開的嬌豔欲滴,老遠就聞到了一股濃鬱的冷香。

進了梅園,雅琴卻說不到屋裡去,就在園子裡的這暗香亭才好賞梅。不等賢吩咐,小蘭就已經叫人去打掃亭子, 一會兒雪掃乾淨了,火爐也生起來,擺上了桌椅,鋪了厚厚的毛毯,讓大家舒舒服服的坐著賞梅。

賢又自己回屋去親自泡茶,這門功夫是父親從小教她的,還有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也從箱子裡拿了出來。泡茶講究的就是細緻功夫,茶葉、水、火候,還有沖茶的時機都有很大的學問,還記得父親經常說,泡茶最重要的是心平氣和,有涵養才能泡出好茶來, 一刻也急不得。

賢靜靜的看著爐子上的火苗跳躍著,好像一個小人在上面跳舞,她這樣想著,覺得很有意思的笑了。屋裡的下人們都出去招呼亭子裡的人去了,突然有人進門來,她抬頭一看,竟是雅琴。她並沒有過來,只是站在門口打量著屋裡的擺設,雪光罩在她身上,顯得她很高大,屋子裡變得黑了起來。賢站起來說道:“表妹進來坐吧。”

雅琴聽了,轉過頭來,突然說:“這屋子你還滿意嗎?”

賢有些微微詫異,還是笑著說:“當然很滿意,還要多謝你費心佈置。”

雅琴卻說:“其實以前這屋子裡更好。雖然沒有這麼多擺設,屋子裡有些空,可是經常折大枝的梅花插在瓶子裡,牆上也有很多幅梅花,都是我畫的,這才更襯這百梅園。因為要給你做新房,我就搬到竹韻軒去了,這裡的梅花也都沒有了。”

賢聽著這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腦子突然有點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雅琴又說到:“你在泡茶嗎?”賢忙回過神來,看看爐子上滾燙的茶水。

“是的,剛剛煮好了,你要不要先來一杯嘗一嘗?”賢連忙泡了一杯給她,雅琴聞了一下,讚道:“好香。”

賢忘掉了剛才的不自在,說道:“這還只是頭杯茶,不是最好的,待會給大家泡二杯才更香呢。”

“是嗎?”雅琴端著茶一直沒有喝:“那還不快端出去吧?”賢笑著端著茶壺和杯子跟她一起出去。

眾人一一品茶,果然都讚不絕口。老爺讚道這茶葉也不見多稀奇,可是香味就是比別人的更加清雅綿長,而且那一股回甘也別有一番味道。碧雲還纏著問她有什麼秘訣,她笑著說沒有。這是真話,如果真的有秘訣,也不過是“心靜”二字。

端著一杯茶暖手並沒有喝,賢靜靜的看著這雪後梅園,呼吸著冷冷的香氣,頭腦變得很清醒。遠遠的看見有一個黑影,漸漸的近了,是一個人,披著黑色的披風,在一片白皚皚中特別顯眼,面目一閃,又被一顆梅樹擋,是林逍榮嗎?

他穿過梅林,更近了一些,這時碧雲已經叫起來:“大哥回來了,那不是大哥嗎?”

在眾人的目光中,那個人越來越近,果然是他,他穿著黑色的披風,沒有戴帽子,厚厚的靴子在雪地裡大踏步的走著,背後留下一串整齊的腳印。

林逍榮走進亭子裡來,裡面的熱氣利馬把他頭髮和眉毛上的雪化成了水珠。小蘭上前去替他解開披風,又拿了熱毛巾給他擦臉。雅琴倒了杯茶給他,說:“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

逍榮感激的接過,喝了一口,讚道好香。碧雲聽了說道:“大哥也說好,你還不知道這茶是大嫂泡的呢?是不是跟我們以前喝的不一樣?”

他有些詫異,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賢紅著臉看著他,小聲說:“你回來了。”他衝她點點頭,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很快就轉過眼光去,到老爺太太跟前去說話。他跟老爺彙報鋪子裡的情況,說些她不懂的人和事情。

晚上大家又在壽菊園一起吃飯,逍榮坐在她旁邊的空位子上。本是安靜的吃著飯,他卻突然說道杭州的鋪子出了點事情,他要馬上去處理。大家的注意便不在吃上了,馬上就要過年了,逍榮卻說要去杭州一趟。大家七嘴八舌的問他什麼事情一定要他去呢?還有就是要去多久,能不能趕回來過年。

賢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放下筷子靜靜的聽著,心卻一點一點的沉下去。林逍榮決定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大家最終勸阻不了,只有跟他說注意安全,儘量早些回來。桌上的飯菜漸漸涼了,大家才漸漸停住。

天黑了才一起回梅園來,她悄聲問逍榮:“什麼時候動身?”逍榮說:“明天早上。”她有些發呆的問道:“明天不是該回門了嗎?”

林逍榮轉頭看了她一眼,遲疑了片刻才說:“那就暫且別回門,等我回來了再陪你一起去吧。”

她又問:“那你最快要多久能回來?”逍榮說:“說不準,一切順利的話過年前肯定能回來。”

父親在家定然盼望,她想了想便說:“明天我想自己回家一趟,行嗎?”

林逍榮沉吟了一會,點頭說:“那也好,你多叫幾個下人陪著你一起回去,跟你父親說我回來了再去給他老人家拜年。”

她聽了便不再說話,半晌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賢突然問:“你要不要喝茶?我去泡壺茶吧。” 她剛站起來,可是卻聽到“咕嚕”一聲響,好像是自己肚子在叫,她窘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左右為難。

逍榮臉上偷偷閃過一絲笑, 卻說道:“晚上都沒怎麼吃好飯,不如去叫他們準備些夜宵來。”賢聽了,反而輕鬆了很多,說道:“你要吃夜宵嗎?那我就去叫人準備好了。”

過了一會,她回來了,對他笑了一下,說:“我不僅是晚飯沒吃好,早上跟老爺太太們一起吃飯,也沒敢吃太多,現在肚子還真有些餓哦。我叫人多準備了一些。”

逍榮看著她有些調皮的樣子也不禁笑了,問到:“我不說,你是不是準備一直餓著肚子呢?還是以為我們林家沒錢吃飯啊。”賢訕笑著說:“哪有。”

逍榮說:“跟著老爺太太吃飯是有些不自在,你跟小蘭說在小廚房裡準備著,想吃什麼就做什麼?別害羞不好意思開口,餓著了是自己的肚子。”賢乖乖的回答說:“好。”

一會兒夜宵送上來了,是兩碗紅棗稀飯,盤子裝的精緻點心,還有兩碟小菜,兩人相對坐著吃起來。賢今天真有些餓著了,當著他也顧不上裝樣子,就埋頭吃起來。她吃飯的樣子很可愛,總是先填滿一大口,然後慢慢嚼,細細的嚥下去,嘴巴一點不張開,兩頰鼓鼓的然後慢慢小下去。

逍榮只慢慢的喝著稀飯,把點心和小菜都讓給她吃,看著她專心致志的吃的很快很多,可是她的樣子還是很斯文很秀氣,一點也不像個飯量大的粗魯野丫頭。

她終於把眼前的東西都吃完了,意猶未盡的放下筷子,逍榮說:“吃飽了嗎?還想吃的話就叫他們去做。”賢看著他,開心而滿足的一笑:“吃飽了,消夜不能吃太多,不然晚上睡覺會積食的。”逍榮心想,這樣還叫吃的不多阿。

叫下人進來收拾了碗筷,小蘭也進來了,報告說出門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逍榮點點頭,又跟賢說了幾句話,突然站起來跟她說:“我今天去蘭香館那邊過夜,明天早上一早就動身。”

賢有些沒有反應過來,去蘭香館那邊過夜是什麼意思,她疑惑的看著他。逍榮解釋說:“明天五更天夥計們就來我,行李都在蘭園那邊,我在那邊過夜,明天動身也方便一些,免得一大早又吵醒你。”

賢不知該不該繼續挽留,一時什麼話也說不出口,沉默了半響只開口說道:“那你一路上小心,早去早回。”逍榮應了一聲,又說:“你明天不用起來送我,好好休息一下,還要準備好回門的東西。”

賢送他出門,逍榮不讓她到院子裡來,看了她一眼就轉身走了,賢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拐彎看不見了,遠遠的好像還聽見他的腳步聲,還有園門口開門的聲音,漸漸的什麼也聽不見了,她才進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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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離別

賢一個人在房裡呆坐著,看著流淚的紅燭突然覺得很困,眼睛朦朧的快要睜不開。她望著梳妝鏡裡的影像,儼然還是昨晚那般喜氣熱鬧的模樣,只是無端端的多了些空曠。心想還是早點睡覺吧!早有侍女進來鋪床侍侯了,是另一個叫梅香的丫頭,小蘭過去蘭香館那邊侍侯逍榮去了。

她明明困的不行,可是躺在床上卻突然變得清醒起來,耳朵特別敏感,外面是沙沙的聲音,是雪又下大了嗎?咯吱咯吱的彷彿是梅樹枝椏被雪壓彎的聲音,屋外有輕輕的腳步聲,是下人們偶爾走過。外面雪光一定很亮吧!可是床簾都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到一點光亮,屋子裡漆黑靜默,彷彿聽得見火盆裡燃燒著的炭火爆裂的脆響。

雖然燒著坑,她還是覺得冷,把被子裹的緊緊的,身體蜷成一團,習慣這樣睡覺,好像更加安穩一些。她想著今天是什麼日子了,昨天是大喜的吉日,她記得是初八,那今天就是初九,到小年正好還有十五天,到過年還有二十天。

小年不正好是林逍榮的生日嗎?他應該是二十六歲了,如果他趕不回來,不知老爺太太會不會給他過?那自己呢?是不是也得準備一份禮物?一時間又想不起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她默想了半天只得嘆了口氣,不拘什麼只是心意罷了。

半夜裡突然驚醒,遠遠的傳來打更的聲音,她知道這園子跟大街很遠,可是這半夜裡的更聲竟然這麼清晰。她揚聲問道:“有人在外面嗎?幾更天了?”

小紅回答說:“少奶奶,我在外面.剛打了五更呢。”五更了?她連忙坐了起來,梅香聽到聲音也連忙進屋來點亮蠟燭。她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又叫梅香快給她梳頭,顧不上裝扮就急忙衝出門去,梅香連忙跟著她。

賢在院子裡走了幾步,一陣冷風吹過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突然她停住了腳步不往前走了,頓住想了一下,在園子裡慢慢走著。雪光很亮,她走到暗香亭裡去坐著,眼睛似乎在看梅花,可是好像又沒看,只是一直一動不動的,梅香也不知道她怎麼了?只好陪著她站著.。

天漸漸的大亮了,聽到開園子門的聲音,看門的小廝和丫頭說話的聲音,遠遠的走過一個人來穿著鴉青色的棉袍子,是小蘭過來了。她也看見了亭子裡的人,連忙上前問到:“少奶奶,您怎麼一大早就在這裡吹風啊?小心凍著。”

賢聽見她說話好像才回過神來,望著她笑了笑,說:“你怎麼回來了?”過了一會才小聲問到:“少爺走了嗎?”小蘭說:“是啊!五更天就走了,現在估計都已經出城了。”賢又問到:“都帶了些什麼人過去?”小蘭說:“有鋪子裡的夥計和掌櫃的,還有少爺貼身的小廝柱子和王虎,還有一個貼身丫頭蘭芬。”

賢聽了都是些自己不知道的名字,她想了想又問:“小蘭,怎麼不帶你呢?”小蘭笑了:“小蘭倒是想跟著少爺去杭州看看,可是少爺專門吩咐小蘭留下來照顧少奶奶,這個才是重要的差使啊!小蘭當然不敢推脫。”

賢看了她一眼,淡淡說道:“是嗎?少爺跟你這麼說的嗎?”小蘭過來扶她,說:“少奶奶,這天才剛亮,您快回屋去暖和一會吧!別凍病了,少爺回來我可怎麼交代,您看您手都冰著了。”

賢看了看亭子外又開始紛紛揚揚的雪,笑了笑說:“回去也睡不成了,得收拾收拾,再去跟太太去說回門的事。”

小蘭邊扶著她往屋裡走,邊說:“回門的事少爺也交代我了,管家那裡回門的禮品都是現成備好了,早預備著今天的事呢?只是少爺一時事情要緊,您再等些日子再回去也成啊!不一定非得今天吧?”

賢輕搭著她的胳膊,雪並沒有化,走得還算平穩,只說道:“沒有關係,我自己回去見一見父親也好,他不會怪罪少爺的。”

小蘭早已知道,便也沒有再說什麼。賢回房來,便要她給自己再重新梳妝,坐在鏡前看了一眼,臉色果然有些蒼白,便隨手開啟胭脂盒,輕輕的抹了些顏色。

小蘭捧著描金首飾盒,問她要戴那支朱釵,她仔細的看了看,除了新婚那日戴的金鳳釵,還有一隻珍珠步搖也頗醒目,翡翠簪花,五旒珍珠長短不一,但都是均勻大小,可見不菲。她指了指,小蘭便拿了這支插在她的髮髻邊,又選了兩朵小一些的珠花綴在另一邊。她在鏡中打量了一眼,今天這個日子只得這樣了。其他耳環、手鐲一一戴了,小蘭每每讓她選,她只覺得樣樣都不錯,要麼讓她自己選,要麼自己隨手指一個。這些東西終究只是戴給人看,若不出門她還真願意什麼也不要。

跟昨日同樣的時辰出門,只是雪下得更厚了一些,一路上走得更慢,到了壽菊園,其他人也差不多剛到。賢先給公婆請安,同時便說了今日要回門的事。

林太太扶著她的手,拉著她坐在旁邊榻上,先細細的看了一下她的打扮,點頭稱道:“你這支珍珠步搖還是我拿一串珍珠項鍊改的,最稀罕的還是這塊翡翠,形狀天然就像朵花,本來是要做項鍊墜子,後來又覺得不如戴在頭上好看,所以就讓人改了,正好給你戴。”

賢忙笑道:“多謝娘費心,我很喜歡這支。”

林太太拍著她的手笑著說:“喜歡就好,我還有些好東西,以後除了給一些碧雲做嫁妝,其他的還不都是留給你的。”

賢轉頭去看坐在椅子上的碧雲,笑道:“孃的好東西給妹妹做嫁妝是應該的,要都給了我,妹妹該怪您偏心了。”

碧雲才十三歲,正是含羞帶怯的模樣,滿臉緋紅的說:“我才不會,人家嫁人還早著呢。”

林太太笑道:“來年就十四了,該選個人家定下來了,再過兩年到十六歲了出嫁不正好嗎?急倒不急,這是終身大事,得慢慢選戶好人家,娘心裡時時惦記著呢。”

碧雲乾脆不說話了,林太太便又說起了賢回門的事,先是埋怨了一番林逍榮,什麼急事非得這幾天趕著去這麼遠,又要賢回去跟她父親好好說,等逍榮回來馬上再去拜見岳父。

二太太也坐在一旁,說道:“三朝回門也叫做雙回門,姑爺不跟著去確實不像話,就算親家老爺不介意,街坊鄰居知道了也看笑話,還以為我們林家不知禮數。”

林太太聽了更加躊躇起來,突然想起來說:“那不如叫逍雲陪著你回去好了,他代他大哥像親家公問安,順便把我們過年的禮先送過去。”

賢頓覺不妥,忙說:“不用麻煩二少爺了吧!我爹他不會怪罪的,我跟他好好說就行了。再說這離過年還有些日子,到時候夫君也差不多回來了吧。”

今天只有女眷在座,二老爺和二少爺都沒過來,他娘聽了也不知是怎麼想的,說道:“我們逍雲要是有點本事,就代大哥去杭州走一趟了,也用不著現在犯難。”

林太太覺得自己主意不錯,又說:“媳婦你不用擔心,逍雲就送你回去,跟親家公見了面送了禮他就回來,你自己可以在孃家呆一天,到晚上再回。這點事也不會怎麼麻煩他,再說是自家兄弟更不用計較這些。”

賢沒法子勸阻,林太太已經吩咐下人去叫林逍雲。她們開始吃早飯,一會兒逍雲就來了,一問說還沒吃呢?便加了位讓他也坐下來吃。

逍雲坐在賢斜對面,邊吃著粥邊笑著看過來,還說:“嫂子孃家在哪兒我知道,以前也常路過,說不定以前還碰到過呢。要不我晚上還去接嫂子回來吧!”

賢嚥下了口裡的食物,忙說:“不用麻煩了,家裡派一輛車去接就是了,你這樣來回趕著太辛苦。”

逍雲大大咧咧的說:“沒事,反正我學裡已經放假,下雪在家也沒事做。”

二太太喝著銀耳湯,笑著埋怨:“這話一聽就沒出息,學裡放假你就清閒了,也不知道在家溫書,還盼著你明年高中呢?想來是沒指望了。”

逍雲撒嬌的說:“娘,我有溫書啊!昨晚還看了一宿呢。您放心吧!明年準有喜訊報給您!”

林太太介面道:“那感情好,我們林家也算出了正正經經的進士老爺,一家子的榮耀,比你哥哥要出息多了。”

眾人邊吃邊說笑,完全沒有了昨日寂靜無聲的樣子,賢也不好再說什麼?安安靜靜的吃完了飯便回自己園子去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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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回門

孔賢坐在馬車裡,悄悄揭開車簾向外望,快要到家了,一路上的店鋪街景跟前幾天差不多一樣,因為下雪了家家都掛著厚厚的門簾,顧客需要鑽到屋裡去才能買東西,沿街叫賣的小販也幾乎沒有出來。

可是這樣坐在馬車裡,彷彿無端端的跟這條熟悉的街道拉開了距離,多了一層陌生的意味。離開也不過是兩天而已,這裡竟不再是她的家,不是她往日買菜或者替父親買筆墨紙硯的小店了,那些老街坊們或許也正偷偷打量著在雪地上匆匆而過的馬車,碾碎冰層的咯吱咯吱聲音顯得那麼刺耳。

早上從太太屋裡出來,便已經安排好了兩輛馬車,小蘭跟著她坐了一輛,另外一輛給林逍雲坐,他的車上還裝了大半車的各色禮品,管家早已備好,一樣一樣的搬到車上去的。每輛車都安排了一個老成的車伕和一個伺候的小廝,他們只坐在車轅上罷了。

小蘭細心的給她坐的車裡鋪好了厚厚的毛毯,又拿了手爐,上下車走路要穿的雪帽斗篷。兩個人坐在車裡倒不覺得冷,只是有點氣悶,微微揭開車簾讓那冷冽的寒風溜進來少許,反而舒暢得多了。

很快就能望到家門了,馬車進了巷子,隔壁鄰居家的大媽大嬸小孩子們都紛紛探出頭看著,他們知道今天是孔家閨女回門的日子,無不想看看這嫁了大戶的新媳婦回門將是如何鋪張。光看著這毛色純淨的高頭大馬,嶄新的四輪馬車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一些平常關係親近、愛湊熱鬧的街坊們都趕在馬車前頭去給孔夫子報信,怕是自己也能沾個彩頭。

等到孔賢的馬車剛剛停下,她家門口已經聚攏了不少人,大聲敲著門喊道:“孔夫子,您家姑爺姑娘回門來啦!快開開門!”

小蘭扶著她下了馬車,後面一輛車的林逍雲也跟著趕了上來,鄰居們搶著要看新姑爺,有人就已經滿口讚道:“林少爺果然一表人才啊!沒想到還這麼年輕,聽說他做生意一把好手,真是年輕有為啊!”也有知道多一些的人偷偷嘀咕:“聽說林少爺前妻都死了幾年才續絃的,怎麼還能這麼年輕?該不是弄錯了吧?”有人聽了就打趣說:“人家公子哥長得好,命也好,又不用下地幹活,當然比你長得年輕了!”

孔賢顧不得跟他們打招呼,上前幾步正想要敲門,大門就從內面開啟了,果然是父親聽到了他們的聲音。

她拉著父親的手說道:“爹爹,女兒回來了,您這兩日在家還好嗎?”父親拍著她的手,連連說好,又看向一旁的逍雲,竟有些愣住。逍雲只笑著稱呼“伯父”,賢便拉著父親說:“爹爹,我們先進去再說話吧!外面風大。”

他們進得屋來,車伕和小廝們又一樣一樣的把車上的禮品搬進來,先讓親家老爺過目,孔夫子只大略看看,說道費心了。賢便吩咐小蘭挑了幾盒糖果點心,讓兩個小廝拿著到門口去分給眾人,也算是她的一點心意。外面人果然還沒散,看到有喜糖喜餅發,紛紛湊上來說吉利話,還把自家的小孩子往裡推,想著能多拿一份。

屋裡,賢先讓父親坐下,自己規規矩矩的跪下磕頭行了大禮,這才站起來解釋說姑爺因為生意上的急事趕去了杭州,所以來不及陪她回門。太太特意讓小叔子送她回來,所以一直站在旁邊的就是林二少爺。

逍雲走上前去鞠了一躬,陪笑道:“伯父,您叫我逍雲好了。我今天一來是代我大哥向您賠罪,二來也是快過年了,提前跟您拜年來了。過些天,我大哥回來了,定然還要來看您的。”

孔夫子打量了一下逍雲,慢悠悠的說道:“看不看我也沒什麼要緊,我老頭子自己一個人也慣了。只要他們夫妻和睦,別讓我女兒受委屈,那我就能放心了。”

逍雲忙點頭說道:“那是自然的,不僅我大哥,我們全家都會好好對待嫂子的。”

賢不想看逍雲一副受罰的模樣,便藉故叫他先回去了,臨別還囑咐他晚上不用來接,留一輛馬車在這裡就行了,逍雲只好答應。孔夫子沉著臉的樣子比他自己私塾裡的老師還要厲害。雖然他早上出發的時候還挺興奮的,這會子只想趕快溜了。

她讓小蘭在她閨房裡收拾些還用得著的物品,自己便到書房去跟父親說話。雖然這個家並不大,卻保留了一間最寬敞的書房,三面牆的大書架上堆得滿滿當當,父親很少捨得外借書籍,那些學生們想要看也只能在書房裡看完再走。

現在沒有外人,孔夫子就收起來嚴厲的面孔,反而勸慰起她:“做大事不拘小節,姑爺真有重要的事,來不來我都不會怪罪,只是你也別心裡過不去,你得懂得體諒他,切不可總是小兒女心思,心裡埋怨丈夫冷待了自己。”

賢看著父親,心裡有許多話只是都說不出口,只搖頭說:“我沒有這樣想,您放心好了。我在那邊挺好的,他雖然忙可是也很關心我,公公婆婆對我都很好,小叔子小姑子也好相處,沒有什麼好埋怨的。”

兩人說著這兩日的生活瑣事,賢便勸父親請一個人回來照顧他,至少能幫他燒飯洗衣。孔夫子滿不情願的說:“做飯洗衣我自己都做得來,我不習慣有外人在家裡,你母親也不會喜歡的。”母親的靈位就供在書房裡,幾乎時時刻刻都與他相伴,所以他才不覺得孤單。

她知道說什麼也沒用,父親決定了事誰也改變不了。父親卻又提起了林逍榮,講了一件她從不知道的往事。

父親回想了一會,看著賢笑道:“大概是七年前的冬天吧!那時候你患了一場重病還記得嗎?都怪我沒有好好照顧你,本來是風寒,沒有好好請醫問藥,拖得久了竟成了大患。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怕是要醫不好,後來有一個大夫告訴我可以買一隻上好的人參給你補元氣,病才能好轉。”

賢點點頭,她確實記得那年冬天一隻臥病在床,只是久病昏沉,很多都記不太清了。他捋了捋鬍子,有點慚愧的說:“那年我正好沒有收太多學生,一時手頭拿不出太多錢來,最後咬牙把自己珍藏的一方端硯拿去當了,想要買一隻千年人參。可是都怪書生無用,我好容易買到一隻人參,拿回來給大夫一瞧,竟然說是一隻放久了的老參,藥效全無。我氣急了,拿著人參就回去那家藥鋪鬧著要退貨,可是人家根本不承認,幾個夥計還威脅我說再鬧事就要轟出去。”

賢竟不知還有這些曲折,不禁緊張的問道:“那後來又怎麼樣了呢?”父親笑了笑,說:“正當我們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有一個年輕公子走了進來,很快就制止了夥計們,原來他就是這家藥鋪的少東家。我當然急著向他訴說原委,他把那隻老參拿過去看了看,便叫掌櫃的馬上換一隻來。我本來已經高興得不得了,那位少東家還從身上取出銀子來,把我買參的錢如數退給了我,說那隻人參算是他們賠給我的,不用花錢買了。”

父親陷入回憶中,沉吟著說:“我本來不想要那些錢,可是他怎麼也不收,後來我想你病了也是還需要花錢,就只好罷了。後來我倒是有幾次路過那藥鋪,想要把錢還給他,只是沒有機會再見到他。只是聽說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所以天南海北的到處跑,更加碰不到人了。”他看了一眼賢,又笑道:“只是想不到過了這些年,竟然又有了這樣的機緣,所以一聽說是林家大少爺提親,我便答應了。”

賢已經猜到那位藥鋪少東家就是林逍榮,聽到父親這樣說便微微臉紅了。

到了中午,隔壁的張嬸孃過來幫忙做飯,小蘭也給她幫手。賢想要自己動手,卻被她們兩人死死拉住,小蘭當然不能讓少奶奶自己動手,張嬸孃也笑著說:“如今你出嫁了,再回家就是做客,哪用得著還要你做飯呢?嬸孃從小就覺得你面相好,將來肯定是有福之人,這不現在做了少奶奶!”

賢站在一邊看她們擀麵包餃子,笑著說:“您別太抬舉我了,我從小沒有了娘,什麼活都學著幹,就說這包餃子吧!我一個人也能全部弄好它。”

張嬸孃一邊飛快的包著餃子,一邊笑道:“這就叫苦盡甘來,後福無窮。就是你爹爹他老糊塗了,不願意享清福,寧願自己一個人過苦日子。先前我跟他說,叫他以後就去我們家吃飯,他都不肯。”

賢也無奈的笑了笑,說:“以後要麻煩嬸孃多多照顧爹爹了。”

吃飯的時候,孔夫子便叫一直等著的車伕和小廝也進來吃,他們不敢跟少奶奶同桌,便在廚房裡吃了餃子。小蘭還要站著伺候,硬被賢拉著坐了下來跟著一起吃,加上張嬸孃也不過四個人。

冬日裡天黑得早,沒多久小蘭就偷偷跟她說該回去了。臨行時,她又在母親靈前上香磕頭,父親一直在旁邊唸叨著,說女兒長大了,如今嫁得好夫婿,她也該安心了。從小賢便習慣了父親這種唸叨,感覺母親好像總是就在屋子裡能夠聽到一樣。

父親送她到門口,臨上馬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昏暗的屋簷下,父親的身影竟是從沒有發覺的佝僂。她心裡一酸,不敢再看,吩咐車伕可以走了。很快走出巷子,她想要再探出來看一眼,可是已經看不見人影了,那個佝僂的影子便一直沉甸甸的壓在她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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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病思

孔賢回到林府時,天已經黑透了,先到太太屋裡去回報問安,正好趕上她吃完了晚飯,便問賢吃了沒有。賢忙說吃了回來的,又陪著說了會話,太太問她父親怪不怪逍榮沒有一起回去,她當然說沒有,還把父親勸她的話說了一些。林太太連連讚歎親家公深明大義,果然是知書達理之人,並不迂腐執著於禮節,不過還是又說等逍榮回來,必然讓他陪著再回去看望親家。

說了一會話,小蘭便扶著她回了百梅園,屋裡早已生好了炭火,滿意融融。小蘭知道她並沒有吃晚飯,便安排小廚房趕緊準備些吃食。可是飯菜端上來後,賢卻覺得沒胃口,嚐了幾口就放下了,只讓小蘭自己去吃。

小蘭勸她多吃一點,她用手掩著打了個呵欠,說:“今天起得早,我這會子都已經困了,不如不吃了,免得一會睡覺要積食。”

小蘭連忙要去鋪床,服侍她休息,賢攔住她說:“讓梅香去弄吧!你自己也沒吃飯呢?別餓著了。”

賢覺得又困又冷,躺在床上也忍不住打起了哆嗦,身子緊緊裹著被子蜷縮成一團,迷迷糊糊的想睡確睡不踏實,好像還坐在車上搖搖晃晃的一樣,腦子裡一直暈乎乎的。

到了後半夜,她生生被熱醒了,才發覺自己頭痛嗓子發乾,實在難受得很,便探起身來喊道:“小蘭,給我倒杯水來,我渴了。”連聲音也沙啞得讓她吃驚,半天也沒有回應,她忍了一會實在是不行,就又大聲叫小蘭。

小蘭就睡在外間的榻上,半夜從夢中驚醒,連忙披著衣服跑下床來,提著燈到裡間來看,邊問:“少奶奶,您醒了?是要喝茶嗎?”

賢嗓子說不出話,只半靠在床邊點點頭,小蘭連忙倒了一杯溫在火爐上的茶水,又扶著她坐下來,遞給她喝。靠得近些,小蘭才大吃了一驚,問道:“少奶奶,您是不是病了?怎麼臉色這麼難看,身子也發熱呢?”

賢一氣將茶喝完了,嗓子才覺得輕鬆了些,開口說話聲音也沒有那麼嘶啞了,她小聲說:“大概是天冷受寒了吧!不礙事。”

小蘭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擔心的說:“還是稟報太太,趕緊請個大夫來看看吧!額頭都這麼燙。”

賢看了看窗戶,仍是黑黢黢一片,便讓小蘭又扶著她躺下,說:“現在還早著呢?別鬧得人仰馬翻的,還打攪了老爺太太休息。等天亮再說吧!說不定睡一覺也就好了。”

小蘭便沒有出去叫人,可是自己也不睡了,守在床邊照料她。賢很快又睡著了,只是夢中也昏昏沉沉的睡不安穩,各種紛亂的夢境紛至沓來,一會是父親臨別的樣子,一會又變成小時候自己跟著父親習字,還有個模糊的影子在一旁笑著,她知道那是母親,可是竟然怎麼也看不清她的長相。

夢裡也在下著大雪,她一個人在雪地裡分不清方向了,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只聽得遠遠的一陣馬蹄聲傳來,她心中大喜,連忙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踉踉蹌蹌的跑過去,一轉眼馬隊就跑到跟前,她大聲喊著:“停一下,停一下!”她明明拼命在喊,可是耳邊仍然只有風雪聲和越來越近的馬蹄聲,正當這時,最前面的一匹馬從她眼前閃過,騎馬那人的樣貌讓她心裡一驚,竟然就是逍榮。可是他完全沒有看見她,徑直策馬而過,等她回過神來,整個馬隊都已經跑遠了。她一時也不知該傷心難過,還是茫然失措,只覺得心裡越來越冷,似乎就要凍僵在雪地裡了。

“少奶奶,醒一醒,你怎麼了?”小蘭聽到她夢中喊著什麼?拿著燈湊到床邊去看,才發覺她睡著了還一直打著哆嗦,臉上卻被燒紅了,似乎還有隱隱的淚痕,以為她是夢魘住了。

賢雖然是在夢裡,意識卻很清醒,隱約聽到小蘭的聲音,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可是卻不想醒來,只呆呆的坐在那雪地裡,似乎想要找到回去的路,可是很快連那馬蹄的痕跡都被雪蓋住了。

她還是醒了過來,先閉著眼睛靜了一會,又聽到小蘭關切的探她額頭,便睜開眼睛問道:“已經天亮了吧?”

小蘭送了一口氣,說:“天剛剛亮,這時辰太太也該起來了,一會我就去稟報吧!摸起來還是燙手呢。”

賢已經無力說話,只輕輕的“嗯”了一聲,便又閉上眼睛側過身去睡了。頭痛得厲害,醒了才覺得更加難受,可是睡著了又不停做夢,幾乎不得安歇。

小蘭吩咐梅香照看著賢,自己便趕緊去菊園通知老爺太太。果然才起床不久,正被人侍候著梳頭。小蘭有些慌張的跑進去說少奶奶病了,發燒得厲害,林太太一聽也不敢大意,一面派人去請大夫來,一面又領著丫鬟婆子來看賢的情況。一路上太太問小蘭是怎麼病了的,小蘭只估摸著說許是昨天回門路上著了風寒,還說少奶奶昨晚都沒吃什麼東西就睡覺了,想是那時身體便不舒服了。

到了百梅園,進到屋子裡來,已經生了好幾個火盆,一股溫暖的熱氣撲面而來。梅香在旁邊侍侯著,看見一群人來了,便連忙先給頭裡的太太請安,又悄聲的喊少奶奶。賢勉強睜開眼睛,看見婆婆來看望,便連忙掙扎著要起來請安。太太連忙上前去按住她,握著她的手,憐惜的說:“你都病的這樣,還講什麼禮數啊。昨晚還瞞我說吃了晚飯的,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也自己忍著?”

賢連忙說:“太太別擔心,我就是吹了冷風,有點受寒而已。昨天回來還不覺得呢?不是有心瞞著。其實也沒什麼大礙,睡一覺發了汗也就好了。”太太說:“不能這樣不當事,還是請大夫看看要緊,別拖著自己身子受罪。”

大家說著話,外面又有人聲喧鬧,聽著是二太太也過來探病了。又有一人聲音大些,是逍雲在嚷嚷:“大嫂病了,我也不能進去看看嗎?”二太太在罵他不懂規矩:“你是小叔子,怎麼能隨便進嫂子的房間,快給我乖乖站在門口。”逍雲沒奈何,突然大聲喊道::“大嫂,你好些了嗎?我不能進來看你,給你陪個不是,你要安心養病,早日康復啊。”

賢聽了頗不自在,太太就在跟前,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話好,只好默然不語。小蘭卻走出房門去,回話說:“二少爺,少奶奶都聽見了,您就放心去吧!多謝您費心。”逍雲聽了,只好佯佯的走了。

跟著二太太一起進房的還有碧雲,雅琴姨太太,賢打起精神來跟她們回話,才說了幾句,就有下人來報,說請的大夫來了。

碧雲和雅琴都回避了,三位太太卻都還是坐在床前看著。床簾都拉下來遮住了,大夫低著頭進來,小蘭請示了一下,就託著賢的一隻手腕放在床邊,搭上了一塊絲帕,纖長的玉指愈發顯得白的刺眼。大夫不敢多看,用兩指搭在脈上,閉著眼睛診了一會,就又行禮退出房去。

林太太們又連忙追出去問妨不妨事?大夫說只是受了寒,有些發熱,開個藥方,退了燒,多焐著不要吹風,休息幾日就好了。一面已經開好了藥,連忙打發人拿去抓藥,這邊又派人拿診金送大夫。

一會兒小蘭就回說藥已經抓回來煎上了,太太又到臥房來開啟簾子看,賢已經閉上眼睛睡著了。眾人靜悄悄的退出去,叮囑小蘭盡心照顧,終於又帶著丫頭婆子們一堆人走了。

藥煎好了,小蘭勉強把她喊醒,侍侯著喝了藥又很快睡過去了。這藥竟似使人昏睡一般,一整天都沒有醒過,開始的時候面頰潮紅,額頭冒汗,有些睡不安穩,到下午就漸漸安靜了些。小蘭不讓人進來打擾,只自己不時進來看。

一覺醒來,屋子裡還是昏沉沉的,像是早晨天剛亮的光景。賢覺得喉嚨乾的冒火,想叫人可是嗓子卻似啞了一般發不出聲音來,身子軟軟的也不想動。門外小蘭已經聽到動靜,便連忙進來開燈侍侯,把她扶起來,披好襖子,又把被子拽緊。賢沒有說話,只用眼睛看著桌子上的茶壺,小蘭已經領會了,連忙倒了杯熱茶來喂她。

她喝了口茶,嗓子便滋潤很多,小聲問到:“現在是什麼時辰了?我睡了多久?”小蘭回到:“已經過了申時,少奶奶您睡了一天了,一直沒有吃東西,現在應該餓了吧?還要先喝藥。”

一會兒小蘭帶著好幾個小丫頭上來,先是洗臉漱口,接著是一大碗黑色的湯藥。光瞧著就覺得苦的很,可是賢這會嘴裡都是苦的,也嘗不出什麼感覺來,一口氣就把它全部喝掉了。喝完藥又漱口了一次,還含了一枚蜜餞。小蘭才端上一碗清淡的梗米粥,說:“少奶奶,您現在發熱胃裡也沒什麼墊補,吃別的油膩的不好,這粥熬的很香的,您嚐嚐吧。”

賢本來沒有胃口,這會子吃一點清淡的也和脾胃,便端起來嚐了幾口。大約是一天沒進食真的餓了,竟然將一小碗粥都吃完了。小蘭忙要給她再添一碗,她便攔著說不想吃了。

她靠著床頭歇了一會,已經有人去報給林太太說她醒了,很快便又是一群人來看望。她的熱度已經沒有早上那麼高了,只是臉色仍蒼白,嗓子更加嘶啞得說不出話來。太太說了幾句話也便走了,只囑咐她好好歇著,過幾日就好了。

大概喝的湯藥又開始起作用了,天剛黑透,她覺得又想睡了,這一晚倒是安枕得多,昏沉沉的一宿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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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話

這三天她一直昏睡著,都分不清白天黑夜,醒了就是小蘭端上來的一大碗苦苦的湯藥,偶爾再喝些粥和湯水,林太太也每天來看她一次,可是她總是睡著,偶爾碰到是醒著的,也沒有精神說太多話。

又睡了長長的一覺醒來,自己悄悄躺在床上,覺得腦子非常清醒,感覺神清氣爽,這會就覺得肚子好餓啊。她自己坐起來。她輕聲叫小蘭,小蘭看見她一臉精神的樣子也非常高興。看小蘭又要讓她喝藥,賢掩著嘴,不高興的說:“我都好了,不要喝藥了。這會好餓,我想吃飯。”

小蘭還是連勸帶騙的喂她喝下去這一大碗藥,又吩咐園子裡的小廚房趕緊做些飯菜。賢幾次叮囑說不要吃白粥,這次果然是熱騰騰的米飯,不過菜還是兩碗清淡的素菜,只是多了一碗雞湯讓她非常開心。她要起來吃飯,小蘭按著不讓,就在床上放了長幾,坐在床上吃了。她這幾天都沒有食慾,肚子也不覺得餓,這會可是覺著肚子空空的了。自己一個人吃了滿滿一碗米飯,湯也喝了一碗,素菜做得也挺有滋味的,吃完了才覺得終於不是渾身軟綿綿的了。

已經過了戌時,冬夜裡大家都睡得早,這會子正是不聞雞犬之聲的時候。可是她一點也不想睡覺了,早就睡晚完了好幾天的覺了。無聊的賢不知道該幹什麼好,小蘭也不肯讓她出門走走,生怕再吹了風。她只好拉著小蘭陪她說話,要不然真要悶得發慌。小蘭只好坐在床邊陪她,賢這幾日病了,都是小蘭貼身侍候,真正對她盡心盡力,所以她便只跟小蘭最為親近,越發不想講什麼規矩,就要拉她到床上來,一起躺著說話,小蘭推脫了一下也只好隨她。

賢問起她小時候的事情,小蘭說:“我八歲就賣到府裡來,一轉眼已經有十二年了,聽說我當年是被人販子拐走轉賣的,我自己年紀小也不記得了,大家也都不知道我的身世了。”

小蘭嘆息了一下說:“還好當年是被賣到府裡來做丫頭,沒有被賣到那見不得人的去處,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而且府裡待我很好,不打不罵,比一般人家的小姐還要好幾分。我就只當這裡是我孃家了,以後一輩子侍侯老爺太太少爺也是甘願的。”

賢聽她說自己身世不禁有些傷感,可是看她自己又很看得開,於是也轉開說別的話,想了想問道:“你是一直侍侯少爺的嗎?”

小蘭說:“是啊!我進府來就分到少爺屋裡,那時候還沒蓋這園子呢。我也算跟著少爺一起長大的,進府的時候少爺也才十二三歲。小時候少爺每天去書房唸書,我也跟著侍侯,連帶著也認識了幾個字,現在偶爾也可以幫少爺記記帳。”

賢聽著,悄聲問到:“少爺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小蘭輕輕笑了聲,回想著慢慢說道:“少爺小時候很聰明可是也非常調皮,常常因為不肯好好讀書惹得老爺生氣,最喜歡整天纏著大掌櫃的要跟他去外地做生意。記得有一回,他悄悄躲在貨箱裡面跟著車隊走了一天了,晚上住店了才爬出來,嚇了掌櫃一跳,趕緊派人又把他送回來,家裡正因為丟了人急得要報官,等到少爺回來老爺把他打得半死,還把他在房裡關了一整個月。”

她邊說邊笑,想起自己那次因為弄丟了少爺,急得哭了大半天,後來逍榮送回來被打了一頓,她又陪著哭了一場,逍榮還笑她說他被打都沒哭,她哭什麼呢。

賢聽著也笑了,不禁說:“看不出來他也這樣調皮,現在倒是一副沉穩的樣子。”

小蘭接著說:“少爺雖然不認真讀書,可是卻有做生意的天分。老爺後來也就漸漸明白了,等到他十七歲的時候,就讓他出門跟著夥計們多見識一下了。那時候整年跟著車隊出去,短則十幾天,有時是幾個月,總是帶著我侍侯,東南西北的去了好多地方。過了三四年,老爺就把生意都交給少爺了,自己只在家享福。我聽夥計們說,少爺掌管了之後生意比老爺原來還要興旺了,在外省又開了好幾家鋪子。”

賢想起父親提起的往事,七年前,逍榮也不到二十歲,正是剛剛接管家裡生意的時候吧。

她們說著家裡的瑣事,賢好奇的問她:“丫頭的名字都是進了府又改的吧?這裡有一個梅香,還有跟著少爺去的蘭香,怎麼你偏偏只叫小蘭呢?”

小蘭給她掖了下被子,才笑著說:“我比她們進府早,小蘭是我的本命,我一進府就分給侍候少爺,少爺說叫著順口,就沒有給我改名字。後來蓋這園子的時候,正好買了四個丫頭,太太就給取的名,除了她們兩個,還有侍候太太的菊芬,和竹韻軒的竹芬。可是竹芬進府沒過五年就得病死了,菊芬後來她爹爹發了財,來求太太贖她出去嫁人,本來是賣的死契,太太仁慈,竟也放了她出去,贖身的錢還都給了她,說是給她的嫁妝。”

小蘭說完,神情似悲似嘆,大概也想到自己的身世將來,頗為感懷。賢側頭看她一眼,便笑道:“你既然比她們都大些,怎麼還沒打算嫁人呢?還是少爺捨不得你?”

小蘭有些害羞,嗔怪道:“少奶奶您說笑就好,可是少爺真不是這種人。他前些年就說過要給我留意找一戶好人家,只是我不願意。”她遲疑了片刻,才說:“我不是不想嫁人,只是放心不下少爺,尤其是這幾年,他一個人孤單單的,整日在外奔波忙碌,連自己的身體也顧不過來,只有我還細心些,也是一直照顧他,什麼都還能想得到些的。”

賢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握著她說:“我知道你是全心為少爺好的,連我你也這般盡心,何況是對他呢?”

小蘭看了她一眼,笑道:“少爺既然吩咐我照顧少奶奶,我怎麼敢不盡心呢?說不定日後我就跟著您了,少爺就該您費心照顧了,那我也能放心嫁人去了。”

賢輕拍了她一下,揶揄道:“等他回來,我得跟他說,別再耽誤你了,趁早多買幾個丫頭回來。”

小蘭卻也伶牙俐齒,回道:“人不在多,還得看知不知心。我是侍候久了,少爺習慣罷了。若論知心,還得是少奶奶。不管怎樣,往後一輩子少爺是您的依靠,您也是少爺的貼心人,旁人怎麼也比不了的。”

賢只嘟囔道:“你這丫頭,還沒嫁人,懂得倒多。”

她心裡卻是沒有底氣的。知心?可是心在何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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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雅嫻

賢覺得自己已經好些了,早上起床梳妝之後,便要小蘭扶著去壽菊園請安。太太園子裡剛擺上了早飯,除了老爺太太,還有碧雲、雅琴和姨太太在座,尋常日子裡二老爺一家都是單在自家那邊吃飯。

聽到稟報是少奶奶來請安,除了林老爺,其他人都站起來迎著。賢一進屋便蹲下要行禮,林太太自己站在桌邊,忙要丫頭扶起來,說道:“你今日才好一些,怎麼就急著過來請安呢?要是再吹了風可怎麼好?”

賢站起來說:“這幾日勞煩太太憂心,還每天過去看我,實在是不安心。昨晚上我就覺得已經好多了,今天看外面天氣不錯,也想出來走走,便過來給老爺太太請安。”

太太聽罷,讓她也坐下一起吃飯,又說:“孝順也不在乎這幾天,身體養好了才是要緊事。今天雖沒有下雪了,可是天還是冷得很,你可不就是受了寒才病這一場的。”

有下人已經添了碗筷在她面前,又盛了一晚蓮子銀耳湯端上來,她先說道:“其實我身子一向康健,不過這幾天確實冷,而且成親這些天的忙亂,有些休息不足才受不住風寒。現在睡了好幾天,竟全都補回來了,今天走過來也覺得清爽了許多。”

太太聽了,很有些感慨,嘆了一口氣說:“女人身子總歸要嬌弱些,更應該好好保養,不要過於操勞,也不要整日憂心傷神,那都不是長久之兆。”她看了一眼坐在下手的雅琴,說:“你姐姐便是……唉!”

才三個字,賢便發覺雅琴和姨太太都停住了筷子,一時氣氛有些安靜,坐在上位的林老爺卻開口說道:“食不言寢不語,吃飯還嘮叨個沒完。”

太太斜了他一眼,終究沒有開口反駁,賢忙低頭喝了一口湯,雅琴和姨太太卻一直心思不屬,只吃了幾口便說飽了。很快大家都吃完了,老爺去前廳會客辦事,其他人陪著太太。大家說起年下快到了,還有哪些沒有準備齊全,又說起逍榮生日快到了,不知他能不能趕回來過生日,到時應該怎麼辦才好。

賢因為新過門,許多事情也不太懂,更加矜持身份,便不主動開口。碧雲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也是出不了主意的人,便主要是雅琴和姨太太在跟林太太商量。

其實過年的事情自有管家們準備,而且每年也都差不多,要預備的早就吩咐下去了。只是逍榮的歸期未定,他的生日今年到底怎麼辦一時也拿不定主意,說來說去,總歸是盼著他早點回來。

在太太屋裡吃了午飯,大家才散了。賢回屋來,小蘭又要她喝藥,她苦著臉說:“我已經好了,這碗就不必喝了吧?”

小蘭笑臉盈盈的說:“好少奶奶,這是最後一碗了,大夫開的要肯定都是有用的,您看在梅香一直熬著藥,放冷了又煮一碗的份上,便喝了吧。以後就真正好了,再也不得病。”

賢被她這番又哄又勸的話逗得笑了,便拿過來一口氣喝掉了。雖然喝了幾天,還是不習慣這個味道,趕緊用清水漱口,又喝了一杯茶才緩過來。

她午後便在屋裡看書,開始在床邊的貴妃椅上坐著,更亮堂一些。小蘭怕她受寒,推著她去床上躺著,還在內房裡點了燈給她看書。只是後來她就不知不覺睡著了,一覺醒來已經天黑。她便沒有再去太太那邊,只讓小蘭吩咐小廚房做些清淡的飲食。

晚上她又不困了,又接著在燈下看書,小蘭在一旁做針線活陪她。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突然提起早上太太說的逍榮生日的事情。

小蘭說:“少爺其實都不怎麼喜歡過生,他以前說過,父母健在,自己便不為壽,只是每年底下的掌櫃、夥計,還有來往的親朋好友,總是要來恭祝,府裡不得不備下一日的酒席,有時候還要請戲班來助興。今年說不定少爺會特意等生日過了才回來呢。”

她們又算起京城到杭州的路程,便是快馬加鞭,也得五六日才能到,算一算,今日大概剛剛進杭州城,生意上的事還不知要耽擱多久,要想在小年前趕回來確實不容易。

賢靜靜的估摸著時間,突然問:“小蘭,你去過杭州嗎?杭州冬天也像京城一樣下雪嗎?”小蘭笑著說:“我去過杭州一次,不過是夏天去的。人家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果真如此。少爺特意帶著我們去看西湖,沿著白堤蘇堤走著,西湖裡開著荷花,別提多美了。少爺還要在湖裡划船,我嚇的要死,在船上不敢動一下。杭州冬天下不下雪我也不知道啊!不如等少爺回來了,您再問他杭州冬天是什麼樣子。”

賢在黑夜裡紅著臉,只靜悄悄不說話。小蘭又接著說:“我倒是知道有的地方是冬天不下雪的,聽表小姐說在最南邊的嶺南,一年到頭都像夏天一樣,冬天不僅不下雪,還可以像夏天一樣穿紗裙,夏天的時候比京城更加要熱的多,.姨太太她們以前住嶺南的時候都說熱的受不了。”

賢有些好奇,問道:“姨老爺是嶺南人嗎?”

小蘭說:“不是,他們也是祖籍在京城的,姨老爺以前還在朝裡做過大官,只是後來有幾年被派到嶺南去過地方官,姨太太就帶著兩位表小姐一起跟著過去,後來好像又派了好幾個地方。有一年,姨老爺在路上得了病,沒來得及醫治就過世了。老爺太太就派人去把她們接回來在家裡住,想一想也有五年了。”

賢靜靜的聽著,原來雅琴表妹也有這樣坎坷的經歷,突然想起又問道:“你說有兩位表小姐,那除了雅琴還有誰呢?是不是已經出嫁所以不在這裡呢?”她記起早上太太明明提到雅琴的姐姐,可是卻沒有說下去。

小蘭聽了,卻突然頓住不說話了,只低頭繼續繡著手裡的花樣。

賢奇怪的問道:“小蘭,怎麼了?”難道竟有什麼隱情,大家都這麼神神秘秘的。

小蘭猶豫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夥計,抬起頭來看著賢說:“少奶奶,本來我不該說這些話,可是你總歸要知道的”她停了停,嘆了口氣才說:“還有一位表小姐就是雅琴小姐的姐姐,也是我們少爺上一位少奶奶。她們來這裡才一年,兩家就結了親。少爺那時候也歡喜的很,可是這位大表小姐因為連年奔波勞累,身子弱的很,結婚才剛一年,就因為難產去了。我們少爺也像變了個人,整天不說話也不笑,要麼就是在鋪子裡整天不回家,直過了一年才好了些。”

賢聽了這些話,腦子好像被重物敲打了一下,濛濛的還有陣陣悶響。雖然她知道林逍榮是有過一位前妻,可是這一刻真的說起她,賢還是覺得心裡堵的很,有點憋氣難受。她一面心裡也在告誡自己不應該這樣,難道連這個也要計較嗎?可是她想起雅琴看著她的樣子,突然覺得有點害怕,她的姐姐是不是跟她長的很像?她是不是也這樣看著自己?

她過了許久才開口,聲音卻變得有點啞:“那她叫什麼名字?跟雅琴表妹是不是長得很像很像?”

小蘭低聲說:“姨老爺本姓段,她的閨名叫做雅嫻,她跟雅琴小姐一母同胞,外貌看起來當然是有七分像的,可是兩人性子大不一樣。雅嫻小姐非常溫柔,臉上常常帶著笑,因為總是生病有些弱不驚風,說話細聲細氣的,個子也長的嬌小,看起來不像是姐姐倒像是妹妹。可惜這樣的身子,不是一個有福之人,註定了命不長久啊。”

雅嫻,雅嫻,她一遍遍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心裡有些酸酸的,也有一點莫名的惱怒,她想起新婚那一夜,逍榮在夢中叫著“賢”,其實應該是在叫“嫻”吧。當時怎麼會以為是在叫自己呢?他也許根本連自己的名字也不記得,她越想越覺得羞惱,還有些隱隱的酸澀。

她想來想去,腦子裡好像有一個人在不停的喊“雅嫻雅嫻”,怎麼也停不了。她喃喃的問道:“你說她是難產去的,那當時的孩子呢?是不是也沒有了?”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林逍榮身上,難怪他那麼傷心。

卻聽得小蘭說:“那倒沒有,生下來一個不足月的女嬰,少奶奶因為產後大出血才活不過來了,孩子雖然也很虛弱,但是請了奶媽精心照料,幸而活了下來,現在小姐也已經滿三歲了。”

賢又聽到一個大大的意外,失聲問道:“那我怎麼從沒有見過她?”

小蘭聽了有些難過,說:“少奶奶,您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小姐生下來,少爺就從沒有看過她一眼,當時他是因為整天為去世的少奶奶傷心難過,後來也對孩子不聞不問。有次我把孩子抱給他看,他竟然轉頭就走。還有一次他喝醉了酒,竟然說要去殺了小姐,嚷著說是小姐害了去世的少奶奶。老爺太太嚇壞了,可是又沒辦法,只好把孩子藏起來不讓他看見。現在小姐在竹韻軒有姨太太表小姐們照顧,平常都不怎麼出來見人的!”

賢聽得心驚肉跳,可是又有些傷心難過,問道:“他怎麼可以這樣?孩子是無辜的,她生下來就沒有娘,已經是天大的不幸了,可是親身父親還要恨她,讓她不能見人。人說虎毒尚不食子,他為什麼要這麼狠毒?”

小蘭也很傷心,哭著說:“不是的,少爺不是這樣的。這三年來,他沒有一天開心過,我知道他一直放不開而已,忘不了雅嫻小姐,他一直在恨自己。少奶奶,您不要怪他,以後您還要多勸誡他開導他,我知道只有您可以做到。”

賢聽了,久久默然不語,心裡在問自己:“我能夠做什麼?我是他的妻子,可是我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該怎麼去面對他。

兩個人都沉默著,想著心事,眼淚悄悄流過臉頰也沒有聲音。夜已經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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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清雪

第二天,賢一大早就起床去給老爺太太請安,林太太才剛剛起床,老爺倒是去後院遛彎了,他每天都要練一套太極劍,多年走南闖北必須有些功夫防身,現在雖然用不著了,也可以有強身健體之用。

林太太看她病好了也非常開心,叫她過去幫著挑選珠釵首飾。林家二三十年積累了豐厚的家業,太太的收藏也堪稱豐富,拿出來的一匣子金玉寶石,煌煌耀目,比給她的聘禮當然豐盛了數倍不止。她給太太選了一套點翠金簪,正好配她今天穿的那身寶藍繡花鑲狐毛領的錦袍,貴氣而不張揚。

太太也很滿意的在鏡子裡照了照,又笑著說:“我這年紀再打扮也是有限,正經有好東西該給你來穿戴了,你看看這匣子裡有什麼喜歡的,儘管挑,娘都捨得給。”

賢自然不敢要,說:“太太的東西自然都是好的,只是已經給了我好些,哪裡還敢再要呢?再說太太還年輕著呢?怎麼就說不用打扮呢?我人小福薄,這些好東西就算給我,也不及太太戴著貴氣端莊。”

太太聽了只笑,也不再執意要求。過了一會,老爺練完劍也回來了,大廳裡已經擺上了飯桌,僕人丫頭們雖然進進出出,也是儘量無聲無息。

賢看著只有她和碧雲在,並沒有見到雅琴和姨太太,正在疑惑要不要等一會。又有人來回報說,姨太太和表小姐今天不過來吃了,讓老爺太太不用等,也已經分派了食盒送到竹韻軒去。

太太應了一聲,也沒太在意,只吩咐可以開飯了。賢心裡有些疑惑,但也沒有多問什麼。其實她不知道這後院四個園子裡只有竹韻軒沒有設小廚房,因為那邊以前並沒有主人住,只是待客之用。碧雲是跟著老爺太太住的,逍榮一直住蘭香館,雅琴和姨太太以前是住在百梅園的。只是賢過門時,不知怎麼的安排在百梅園做新房,她們便搬到竹韻軒去了。二老爺一家則是在旁邊另闢了一塊地蓋的園子,大家同進一個大門前廳,到了後院則各過各的,只不過平時也是常來常往,就跟沒有分家也差不多了。

吃完了早飯,太太看她臉色還有些蒼白,又連忙囑咐她早點回去休息,不要再外面吹了風,天氣太冷就不用天天過來請安,在自己屋裡吃飯就好。賢只好早早回房,這天放了晴,有暖暖的太陽照在身上,賢慢慢走著,後面跟著小蘭和梅香。

走到半路,她突然停住,看向另一個方向,那邊有一片竹林。雖然是雪後寒冬,依然一片翠綠,只是看來也有些悽清蕭瑟之感。

梅香來不知所以,上來扶著她說:“少奶奶,走錯了,回百梅園得往這邊走。”

賢不說話,只看著小蘭示意。小蘭知道她的意思。雖然覺得很為難,可是還是隻好聽她的。賢高興的說:“我們先去竹韻軒逛會兒再回去吧。”

走進竹韻軒,腳下是一條不太寬的青石小徑,走上回廊,便覺得有些陰冷。屋後一片竹林掩映著屋子,冬日的陽光並不強烈。屋子裡很安靜,好像沒有人住一般,賢推開門,四下看看都沒有人,突然聽到裡屋有人在小聲說話,好像是小孩子的聲音。她連忙走進去,,看見床上有被子堆起來,有人在裡面嘀咕著什麼。

她走過去,悄悄把被子揭開一點,裡面的人馬上意識到,抬起頭來注視著她,那是一雙純真無暇、清澈透明的眼睛,閃爍著稚氣天真和疑惑。

小蘭馬上走過去問道:“小姐,你在被子裡幹什麼啊?”

小孩認得小蘭,掀開被子爬起來坐在床上說:“蘭姨,我在跟我的小雪說話啊!它老是要跑到外面去,我就要它乖乖的,要聽話。”

小孩看了一眼賢,疑惑的問小蘭:“蘭姨,她是誰啊!我怎麼不認識?”

小蘭有點為難的看了一眼賢,說:“她是你的……”

賢在床邊坐下,溫柔的看著她,說:“你可以叫我二孃,我們第一次見面,你當然不認識我。”她笑的很美,小孩盯著她看了一眼,也笑了,乖乖的喊:“二孃。”她想了想又問:“二孃是什麼意思啊?是不是跟姨娘一樣?二孃比姨娘還要漂亮哦!”

小蘭笑了:“不是的,二孃不是姨娘,二孃就是跟孃親一樣,小姐不是常常要找娘嗎?”

小孩有點驚喜,天真的問:“真的嗎?娘回來了嗎?可是為什麼又變成了二孃呢?”

賢聽著這些話,心裡酸酸的,,眼睛也有些紅,可還是忍住,笑著柔聲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很伶俐的說:“我的名字是清雪,姨娘和外婆都叫我雪兒,我的貓貓就叫小雪,你看,它是不是跟我長的很像?”說著,她拿出一直藏在被子裡的手,原來她抱著一隻雪白的小貓,渾身沒有雜毛,只有兩隻黑漆漆的眼睛咕嚕轉著,戒備的望著眼前的眾人。

賢摸了摸小貓的白毛,低聲問她:“雪兒,你剛才在被子裡幹什麼呢?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清雪說:“奶孃說要出去拿東西,要我跟小雪在床上捉迷藏。可是小雪老是要跑到外面去,我怕它被妖怪吃掉,所以才把它藏在被子裡。”

賢說:“現在是白天,外面有太陽,妖怪就不會出來了,你要不要跟我出去玩?”

清雪聽了很想出去,可是又有些害怕的說:“可是姨娘說只有她能夠帶我出去,因為她可以幫我打跑妖怪。”

賢笑著說:“那二孃也可以,二孃會保護好雪兒的,不要擔心。”

清雪有點懷疑的看著她,賢衝她笑著,又看看小蘭,小蘭也笑著向她招手,終於她很開心的從床上爬起來,小蘭連忙上前幫她穿好衣服鞋子。

清雪穿戴整齊了就像一個圓嘟嘟的布娃娃,小蘭抱著她,她還不肯把小貓放手,只好讓她自己抱著。

正要出門,一個年輕的奶媽匆匆忙忙進門來,口裡喊著:“小姐,你要幹什麼去啊?”走到門口來,看見賢一時愣住,還是連忙行禮:“少奶奶。”又有些為難的說:“少奶奶,您帶小姐出去恐怕不太好吧!太太要是知道會怪罪我的。”

賢說:“沒有關係的,我帶小姐出去太太不會怪罪的,你放心好了,外面天氣這麼好,我們出去曬曬太陽就回來。”

奶孃沒有辦法,可是也不敢隨便放人,只好求助的看著小蘭。小蘭也說:“你放心,我會好好看著的,一會就送回來。”奶孃只好讓她們出去,清雪開心的衝奶孃做鬼臉,呵呵笑著。

賢帶著清雪回到梅園來,看見園子裡成片的梅花,清雪開心的大叫,硬要從大人懷裡下來,在雪地裡踉踉蹌蹌的走著。她懷裡的小貓也趁機溜出去,純白的顏色在雪地裡很難認出來,清雪不停的叫著“小雪”“咪咪”,真的,跟小貓捉起了迷藏。

賢和小蘭也忙幫她找貓,一時間玩的不亦樂乎。清雪興致很高,可是她穿太多衣服,在雪地裡不停摔跤。雖然沒有受傷,可是還是沒了力氣,賢也連忙帶她到屋裡休息。

賢幫她脫掉外面沾滿雪的袍子,讓她焐在床上,又拿了點心來給她吃。屋裡爐火生的更旺,賢和小蘭都圍坐在床邊,跟清雪說話玩笑,小孩子天真的話語讓她們笑個不停。

清雪四處看著屋子裡的陳設,突然有點疑惑的問:“二孃,這裡是不是以前我住的屋子呀?怎麼變了樣子我都認不出了?”

賢愣了一下才說:“是呀,因為現在是二孃在這裡住,所以就不一樣了,你喜歡現在的樣子嗎?”

清雪打量著床榻上紅色的錦被,還有兩側帳子上垂下來的瓔珞,笑著點頭:“我喜歡,現在更好看。”

賢摸了摸她的額頭,說:“那你以後就可以常來玩,就跟你以前住這裡一樣。”

清雪很乖的點頭,又打了個呵欠,說:“二孃,那我現在能不能在這裡睡覺呢?我困了。”

賢說:“當然可以了,清雪睡覺,二孃在旁邊看著你就不怕了。”她忙把被子拉開,抱著清雪睡下來,清雪很滿意的閉上眼睛,一會兒就睡著了。賢給她蓋好被子。靜靜的看著她。

突然有人匆忙的走進來,猛地推開房門,賢驚訝的回頭一看,原來是雅琴。

雅琴冷著臉,帶著怒氣瞪她一眼,看見床上的清雪,走過來一把抱起她。清雪剛剛睡著,突然被冷風驚醒,朦朧著眼睛就要哭起來。

賢連忙站起來說:“清雪剛剛睡著,待會再抱過去吧。”

雅琴沒有看她,揹著身說:“少奶奶,請你放過清雪吧。你已經有了表哥還不夠嗎?還要把孩子也搶過去?如果你是想用討好清雪來換取表哥的歡心,我看你是打錯了主意。清雪只是一個可憐的孩子,不會妨礙你什麼?求你放過她吧!”說完她就用自己的披風抱緊清雪,已經衝出門去。

賢呆呆的站著,一時說不出話來,驚異她這樣的言語。

小蘭看見雅琴衝出門去,連忙進來問什麼事情。賢轉過身去,忍著眼眶裡的酸澀,說:“沒事,雅琴表妹來接清雪回去了。”

小蘭看著她,好像知道了什麼?可是又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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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真相

早上賢去太太屋裡的請安的時候,雅琴正跟太太說著說,姨太太卻沒有來。看見她來了,兩人便沒有再說了。有下人來回話說早飯已經備下了,現在是不是就開飯。

雅琴站起來說:“姨媽,我還是回去吃吧!我不放心,反正他們也要送食盒過去的。”太太沒說什麼?點頭同意了。林老爺也剛剛進屋來,雅琴行了個禮就先走了。

他們走到飯廳落座,下人們便開始陸續端上早點。賢看又只是四個人吃飯,便問道:“怎麼表妹不吃了飯回去呢?是有什麼事嗎?”

太太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不那麼高興,嘆了口氣說:“還不是清雪那孩子,一向身子就不好,昨天晚上又有些發燒,夜裡還吐了,連夜請了大夫,現在也不見好,雅琴得回去照顧著。”

賢吃了一驚,忙道:“雪兒怎麼了?病得重不重?”

太太搖搖頭說:“應該不打緊,她是早產兒,一直也算精心照養才長得如今那般可人,小孩子尋常病痛總是有的,吃了藥過些日子就好了。”

林老爺卻不怎麼在意,已經開始動筷,大家便靜默無聲的吃起飯來。早上總是湯粥,還有許多精緻點心換花樣吃,賢心裡擔憂,因此吃得也不多。

太太終究放心不下,吃罷早飯,便要去竹韻軒看望清雪,賢和碧雲都跟著一起去。

今日沒有昨天那樣溫暖的陽光,園子裡更加顯得冷風悽悽,陰冷不已。進了屋子倒是一陣暖意撲面而來,只是燒了好幾個火盆,炭氣太重,反而覺得憋悶。

進了裡屋,姨太太和雅琴都陪在床邊坐著,清雪安安靜靜的睡在床上,沒有昨天那般活潑可人,只更讓人心疼。

姨太太看見她們進來,忙站起來讓太太去看孩子,雅琴卻沒抬頭,只是盯著清雪的小臉,她明顯在發燒,臉色是不一般的潮紅,眉頭緊蹙著,額頭上沁著微微的汗意。

太太用手帕擦了擦她的額頭,輕聲問道:“雪兒睡多久了?早上的藥都喝了嗎?”

姨太太說:“哄了半天才喝完藥,喝完又哭了一陣,才睡沒多久呢。”

太太嘆了口氣,看著孩子也沒說話。賢在旁邊站了一會,只覺得屋裡燥熱不已,輕聲問:“是不是火盆燒多了一些?又緊閉著門窗,屋裡氣流不通更不好。還不如把炕燒熱些,換一床厚些的毛皮褥子更保暖。”

太太聽了,便向她的一個丫頭說:“正好我房裡大櫃子裡收著一床羊毛褥子還沒拿出來用,你去拿過來。”丫頭答應著就去了。

賢看著內房的窗戶邊都是竹影,就是有太陽估計這裡也暖不了,不由的說:“這屋子夏天用來避暑才好,冬天住著太過陰冷,雪兒還小,住在這裡怕是不太好。”

太太還沒開口,雅琴卻抬起頭來說道:“少奶奶趁早別想著把雪兒抱到百梅園去住,她往日在這裡住著好好的,還不是昨天出去玩雪出了汗又吹了風,如何能不病?你難道不知嗎?”

賢瞠目結舌,半響才說:“表妹怎麼這樣想?昨天我抱雪兒出去玩,並沒有玩許久,而且日頭很好,也沒有起風,哪裡會像你說的這般嚴重?”

雅琴也不再看她,只道:“可是雪兒又生病了是事實,你說什麼也都晚了。”

賢也有些不解,昨天抱雪兒回屋,她睡覺之前還特意給她解衣擦背,並沒有出汗,更不會吹風受寒才對。她想來想去,倒覺得是雅琴把熟睡的雪兒從被窩裡抱回去有些不妥當。她還來不及辯解,太太便說:“好了,別吵吵了,雪兒還睡著呢。不管是怎麼回事,都只是不小心罷了,誰都不用怪,以後只更用心照料雪兒就好了。”

又呆了一刻鐘,雪兒一直在睡,太太就要回去了,賢便有些心情鬱鬱的回到了百梅園。小蘭是一直跟著她的,知道她正心裡難受,也不打擾她,讓她一個人在裡屋待著。

賢隨手拿起才剛開始做的繡活,心不在焉的繡了起來,腦子裡卻一直想著這幾日的點點滴滴,許許多多事情都是她之前預料不到的。縱然她如何心性沉靜,也不可能無動於衷。

“噫!”她一不專心就被針刺了一下,忍不住輕呼了一聲,便把繡繃放了下來。都說十指連心,她看著左手食指慢慢沁出來的血珠,腦子裡卻好似靈光一現,想通了許多癥結。只是一切真的如她所想,那她自己該如何自處?她不禁陷入了沉思,心情愈發低落。

晚上,小蘭見她又不睡覺,躺在床上看著書,半天卻沒有翻一頁,便催她說:“少奶奶,你白天也沒有午睡,怎麼這會子還不困嗎?”

她抬頭看了一眼小蘭,示意她在床邊坐下,半響才輕聲問道:“小蘭,如果我有什麼事想不明白,你會如實告訴我嗎?”

小蘭沉默了一會,才回道:“少奶奶想問什麼是小蘭不能說的呢?如果我真的不說,那也是為了您好。有時候,不用活得那麼明白,反而開心一些。”

賢盯著她,搖頭說:“可是我不這樣想,如果我總是蒙在骨子裡,這種開心也不會維持很久。我寧願明明白白的,到底是傷心還是開心都好。”

小蘭無奈的看著她,說:“那少奶奶想知道什麼呢?若是我知道的,總會告訴你。”

賢想了想,才問道:“我想知道,雅琴小姐是不是也鍾情於少爺?”雅琴這些日子對她的冷淡是顯而易見的,之前她以為只是因為她姐姐是逍榮的前妻,因此她不喜自己也算應當。只是這兩天,雅琴對清雪的執著和言語之中對自己的敵意都太過突兀,竟似滿腹怨氣以致生恨。想來想去,只有這才是唯一的解釋,所以她不僅僅是為姐姐不平,更是視自己為情敵。

小蘭愣了愣,終於點頭說:“雅琴小姐性情堅韌,但是又太過鋒芒,不懂得隱藏自己的情緒,難怪您這麼快看出來了。自從她姐姐去世,清雪小姐便一直是她照料,大概就是這樣,她漸漸的就不再只是將少爺看著姐夫了。”

賢並不吃驚,只是很不解的問道:“那為何少爺不娶她呢?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難道他竟不願意?”

小蘭點點頭說:“是的,是少爺不同意。不知是表小姐這邊提議,還是太太也想親上加親,去年就跟少爺說過,不如續娶雅琴小姐。可是少爺一直不同意,後來不知怎麼的,連雅琴小姐都刻意疏遠了,太太才不提這事了。”

賢真正想不通的事情其實是關於自己,只是她一時說不出口,默默無聲的翻著書頁,許久才問道:“那你知道少爺是怎麼會同意娶我的呢?”她並非與他門當戶對的大家小姐,想來他應該以前也不認識她。雖然街坊們也常恭維她是才女,可也不至於名揚在外,更不用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媒婆估計也不會給他提這些。為何偏偏選中自己呢?她真的納悶不解。

小蘭一時也頓住,想了半天才說:“這個我還真不知道。少爺答應再娶,也是因為太太整日苦求,再則現在只有一位小姐,林家斷不能絕後,少爺才終於答應。我只知道那時候太太請了好多媒婆來說媒,少爺自己不太情願,而且生意也忙,先前是推了許多。後來到底是怎麼定下來的,也許只有少爺和太太才知道。”

賢不知道該說什麼?也許真相就是如此簡單。林逍榮既然不願意再娶,就算迫於母命不得不同意,他也可能只是隨意的選擇了一個女人,因為無論娶誰,於他都沒什麼不同。這大概也是他為什麼堅決不同意娶雅琴的原因吧!他既無心,便不能辜負了她的情意。

那麼自己呢?只是一個無需太多掛懷的陌生人罷了。

林逍榮對於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一個陌生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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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生日

小年那天,林逍榮果然沒有能夠及時趕回來,於是也沒有預備什麼慶生的節目。只是那天早上在太太屋裡吃飯的時候,每人都上了一晚長壽麵,算是替他過了生辰。

這一天按習俗也是要掃塵祭灶,所有的僕人們都在忙忙碌碌的打掃屋子。太太的房裡是提前一天就已經打掃過了,因此現在所有人都呆在這邊,等自己的園子清掃乾淨了才能回去。

眾人正說著話,正好有裁縫鋪的老闆送做好的新衣過來,大家都湊上來檢視試穿。家裡幾乎每個人都有份,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有兩三身的新衣,織錦的、綢緞的都有,老爺太太還各有一件貂毛氈子,給清雪穿的小孩衣服更多幾件花色。

太太看著賢笑道:“這些衣服都是你們成親前請裁縫來家裡量身做的,當時也是為了給你們做新衣。雖然是一起量的,先送過來一批你們急用的,這一批正好是過年穿。不過這次你和逍榮就沒有了。”

賢忙說:“我衣櫃裡的新衣都還沒穿完呢?用不著再做。”

太太點頭說:“年前也來不及了,只等著逍榮從杭州進了新貨回來,來年給你做春衣好了。”

裁縫店的老闆介面道:“我知道今天恰好是少爺的生辰,而且少奶奶新過門,我也沒什麼表示。今天就一起給兩位各做了一套過年的新衣,算是小店的新年賀禮,加起來得是三喜臨門了。”

“這個如何敢當,你也是憑手藝賺的辛苦錢,怎麼能讓你白送?”太太謙稱道。

那裁縫號稱趙一剪,量體裁衣最是經驗老道,一匹布剪下去從來都是不多不少,因此得了這個花名。他長得一副矮胖模樣,笑得很是喜氣,說:“小店雖然賺得不多,但是也是多賴林少東一向照顧,生意還過得去,這兩件衣服還是送得起的。來日方長,往後太太少奶奶們在我那多做幾套衣服,不就什麼都回來了,呵呵。”

他說得這般坦誠,大家也就都笑了。賢看了看那兩套額外多出來的新衣,因為是過年穿的,顏色繡花都很喜氣,逍榮那套是暗紅色的雲紋,下襬繡了幾枝梅花,顯得疏朗大氣也不失雅緻。自己那套則是紅底白花,用銀線繡的朵朵白梅顯得流光溢彩,裙尾處還繡了鵲上枝頭的圖案,更添喜氣。

雖然林家並不打算慶賀生辰,但是各路前來賀喜的親朋戚友還是絡繹不絕的送來了賀禮,包括林家旗下各家店鋪的掌櫃、莊子裡的管家都親自來賀壽。聽說林逍榮外出還未歸家,大家也就都略坐坐就走了,而送來的禮物裡除了給逍榮生辰的,總是會額外給少奶奶準備一份,或是衣料,或是首飾,不一而足。別人送的越多,賢只覺得越不安。

一整天,賢都陪著太太會客見友,好容易天黑了才沒什麼人上門了。太太檢視著放滿了半個屋子的各樣禮盒,問賢要不要讓人送到她那邊園子裡去,賢想了想說:“還是太太先收起來吧!等夫君回來自己挑選,那些是用得著的就拿過去,不用的也可有其他用處。”

太太笑問:“那你自己那些禮物呢?要不要先撿出來?”賢忙說:“不用麻煩了,太太也累了一天了,那些東西就先放在一起吧!以後一起來挑就是。”

太太點頭稱是,賢剛要行禮道別,雅琴卻匆匆忙忙的從外面進來。她午後便說要回去照顧清雪,晚飯也沒有過來吃,這會子不知是為了何事。賢擔心是關於清雪的病,便一時沒有走。雅琴見她在座,只看了一眼也沒有更多表示,賢倒坦然的笑了一下。

雅琴手裡拿著一個包裹,也沒有拆開就徑直遞給太太,太太問她是什麼?她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這是我給表哥準備的生辰賀禮,請姨媽代為收著,以後給表哥吧。”林太太便說:“你當面給逍榮不更好嗎?他這兩日也就回來了。”

雅琴面色不太好,還是勉強笑道:“哪有過了生辰再送禮的道理,今天先送過來,您轉交也是一樣的。”

太太握著她的手說:“你這孩子就是太多心了,你什麼時候送,你表哥都會高興。”

雅琴笑了笑,很快又告辭走了。賢一直坐在一旁,想著是不是也該回去了。太太看著那個包裹,卻看著她笑道:“也不知雅琴這丫頭準備的是什麼禮物,拿著還挺稱手的。”

賢便笑道:“那太太就開啟看看吧!雅琴表妹的心意總是好的。”

太太竟將那個包裹遞給她,讓她幫忙解開。賢拿在手上一時也不知是什麼東西,看大小像是衣服,只是分量要重得多。包裹系得嚴實,她好容易才解開來,一看才知都是鞋子,而且數量不少,太太探頭看見,便隨手數了一下,竟有十雙鞋子,從冬天外出穿的棉靴子,到家裡穿的軟鞋,每雙樣式都不一樣。

賢捧著那包鞋子,半響沒有出聲。太太只嘆道:“雅琴最擅女紅,做的鞋子尤其好,往年也常給我和逍榮做鞋,這次真是下了功夫,不知道費了多少時間準備呢。”

賢將包裹重新希上,淡淡說道:“一年一次的生辰,多花些功夫也是值得的,這一年的鞋子都有得穿了。”

太太點頭說:“逍榮一年到頭,新衣服倒做的不多,偏偏最費鞋子,要是出門幾個月,不準備幾雙合腳的鞋子備著,路上才要遭罪。”

賢默默聽著,太太又嘮叨著逍榮還得幾天才能回來,不知道趕不趕得上除夕。過了一會,她便站起來行禮告別,太太也頗勞累,還囑咐她早點回去休息。

冬夜漫長,她一時睡不著,便在燈下做起了女紅。小蘭端了杯熱茶進來,看她手裡的活計,便問道:“少奶奶前幾天繡的香囊做好了嗎?怎麼現在做起小孩子的鞋子,是不是給清雪小姐的?”

賢捧起茶杯暖暖手,說:“香囊還沒做完,以後再說吧。先把給雪兒新年穿的虎頭鞋和虎頭帽做好,她到時候能高興。”

鞋子已經做好了一隻,小蘭拿起來看著,不過巴掌般大小的鞋子,鞋頭上繡得栩栩如生的老虎,還用白毛綴了兩撇威風凜凜的虎鬚。她又笑道:“小姐肯定喜歡。不過那個香囊我還以為您是做給少爺的生辰賀儀呢?怎麼不做完呢?”

賢拿起鞋子又開始繡起來,半天才說:“那香囊原本是做給他的,不過做的不怎麼好,也拿不出手,等他回來生辰也過了,不送也罷。”

小蘭忙說:“怎麼會呢?我看您繡的可好,正好少爺還沒回來,您趕緊把那個香囊做完。這個鞋子我來幫您做好不好?”

賢搖頭不肯停手,只說:“我答應給雪兒做的,怎麼能讓別人代替呢?小孩子的鞋帽做得快,過年前剛好來得及。”

這幾天她又去看過一次清雪,小孩子的病已經好了不少,看見她去也很高興的說笑。不過雅琴一直在旁邊看著,總覺得自己過於親近孩子就是要奪走她似的。賢感激她一直照料清雪,也不想跟她在孩子面前不愉快,因此只當作沒有看見她的臉色。

可是清雪的乖巧可愛和堪憐身世依然讓她心疼,也許這就是緣分,不由自主的就喜愛了一個小孩子。看得出來清雪也很喜歡她,看見她去總是很高興。

小蘭在一旁站著,看她似乎心情不大好,半天也沒露一個笑容,前後思索了半天,才開口問道:“少奶奶,您是不是還在為雅琴小姐的事不開心呢?您知道她就是這樣的性格,不肯假人辭色,您不要放在心上。”

賢一直低頭繡著鞋子,說道:“她的心情我能理解,你放心好了,不管她怎麼對我,我也不會真的介意。她不過也是一個傷心人罷了。”

小蘭還是不解:“那您今天是怎麼了?從太太屋裡回來看您就不大高興的樣子。”今天她帶著人在百梅園掃塵,是梅香貼身陪著,看樣子得去問問那丫頭是怎麼回事了。

賢沉默了一會,才說:“許是今天見的人太多,有點累著了,我這就睡了,你別多心。”她收好針線,跟那隻做好的鞋子放在一起。小蘭便忙去給她收拾床鋪,一早就燒好的炕已經暖烘烘的了。

才晴了兩天,窗外又開始颳起了呼呼的北風,看樣子又有一場大雪來了,她聽著那瘮人的聲音,一夜輾轉反側不能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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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驚變

又過了兩天就是臘月二十六,大雪已經三天未停。賢早上出門去給太太請安時,自己穿著帶雪帽的斗篷,小蘭一旁給她撐著傘,還有梅香扶著她,短短的一段路三個人走了老半天。雖然園子裡的走道上每天都有人專門掃雪,可是根本來不及完全清掃乾淨,其他未打掃的地方雪已經堆得有小半人高了。

吃過了早飯,太太留她在房裡取暖,不必來回奔波受凍。雅琴和姨太太本來也要回竹韻軒,太太一樣不讓,後來還提議說不如把清雪用轎子抬過來,這邊屋子的保暖效果好得多,這幾天就讓她跟著奶奶住。雅琴只好同意,還是自己親自跑了一趟,抱著清雪一起坐轎子過來的。

馬上就要過年了,各項物品酒席節禮都已準備得差不多,太太先招了前廳後院的大管家和管家娘子來問話,前廳負責大項進出、賬目收支等,後院的則是各項生活瑣事,除夕新年的酒席,各家親友的禮單,祭祀祖先的儀式等等。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太太過目,太太則每每要與雅琴商量幾句, 看是否有需要增減或遺漏補充的。

賢也坐在一旁,太太要她多看多記,以後也能派上用場。家家戶戶過春節的形式都差不多,大富之家無非是人更多一些,各項花費更奢靡一些,因此而生出的種種細節更讓人頭暈眼花罷了。

清雪聽不懂大人們的事情,也不耐煩一直被奶孃抱著,掙扎著要自己下地來,奶孃只好放她下來玩。她咯咯笑著跑到賢身邊去扯她的裙子,賢低頭笑著向她伸手,清雪就撲到她懷裡去,乖乖的被她抱起來坐在腿上。

雅琴聽見了便回頭看了一眼,清雪正跟賢頭挨著頭說著悄悄話,笑得好不開心。太太還在旁邊問她話,她只好扭過頭去回話,暫且不提。

到了下午,大家又幫太太翻箱倒櫃的收拾櫃子裡的東西,不時有人進來給太太回話問話,來來去去熱熱鬧鬧的,這裡好像才有過年的氣氛。清雪也在屋子裡蹦蹦跳跳的,時不時活潑的跟太太撒嬌玩笑,逗的太太也開心起來。清雪還是跟雅琴最熟悉,有時候太調皮了,只要雅琴喊她一聲,她就乖乖過去。

突然有一個家丁不等通報就闖進來,一連高聲喊著:“太太,不好了,不好了,少爺出事了!”太太猛地站起來,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都沒有察覺,人晃了一下差點站不穩。雅琴連忙上去扶住她,賢心裡一驚,緊緊捏住了手中的衣服,可是還是很冷靜的問到:“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趕快說清楚,少爺怎麼了?”太太也忙迭聲問道:“你快說,快說,少爺到底怎麼了?”

家丁跪在地上,好容易喘過氣來,說道:“少爺帶著我們連夜騎馬趕路回來,已經到了城外突然從馬上摔了下來,馬受驚發狂還把少爺的腿踩傷了。”賢聽這樣說,知道還好不是什麼要人命的事情,提著的心也稍微放下來了,又問道:“那少爺現在怎麼樣了?老爺呢?有沒有告訴老爺?”

家丁回道:“少爺還在城外,夥計們都守著,派我先趕回來報信。老爺在前廳已經知道了,親自趕著馬車,帶著大夫到城外去接少爺了。”

賢聽了,知道安排的都很好,就吩咐家丁先下去休息了。太太仍然哭哭啼啼的,不停的喊著逍榮的名字,賢連忙上去安慰勸誡,可是自己的眼眶也忍不住紅了,淚水在不停打轉還是忍著不讓它留下來。

一會兒,二太太也聽說了訊息都跑到太太房裡來,一屋子的女人相對垂淚,七嘴八舌的越說越擔心,只好忐忑不安的等待著。

過了大半個時辰,馬車終於回來了,下人們早已準備好的擔架將逍榮直接抬到百梅園去了。賢連忙要回去,其他女人們顧不得什麼避諱,都趕到百梅園去看情況。屋子裡頓時擠滿了人,緊張的看著大夫給他診治傷勢。

逍榮從馬上摔下來,頭有撞到地上,臉上也擦破了皮,流了好些血。看起來更嚴重的是他的右腿,被馬踩了好幾腳,傷到了骨頭。大夫要給他接骨,摸索著他的小腿突然一使力,逍榮在昏迷中也慘叫了一聲,嚇得守在一旁的女人們都要哭了。大夫連忙伸手製止她們說:“骨頭接得很好,只要好好休養,不會影響日後行動。”大家才戰戰兢兢的忍住,又看著大夫仔細的給他上藥包紮傷口。

逍榮只是叫了一聲,似乎又痛昏了過去。大夫終於站起來,到外間去開方子,林老爺拿過藥方看了一眼,交給管家馬上去鋪子裡拿最好的藥材。

太太跟著趕出來,擔心的問大夫逍榮怎麼還不醒,是不是有什麼要緊的?大夫安慰說,逍榮的傷雖然看起來很重,可是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他現在還不醒大概是在地上摔昏了頭,待會兒就會醒過來的。太太聽了,還是不放心,一直坐在床前哭哭啼啼的,不停的喊著:“逍榮,我的兒。你快點好起來,可別嚇娘。”其他人也都跟著不停抹眼淚。

一會兒,小蘭端著已經煎好的藥送上來,賢接過來坐在床頭親自給逍榮喂藥,太太一直眼不眨的看著他張口喝下去,這才安心一點。

折騰了一下午,逍榮喝完了藥。雖然還沒醒,可是臉色看起來已經安穩許多。天早就黑透了,大家都沒有心思吃晚飯,賢便勸太太先回去休息,也勸其他人都回去吃飯,讓逍榮也好安靜休息。太太哭了半天也有些累了,終於還是被勸回去了,其他人也就跟著走了。

賢終於可以安靜的坐下來歇一會了,小蘭問她要不要吃些東西,她也只搖頭不想動。她坐在床邊,守著逍榮,安靜的看著他睡覺的樣子。跟上次走的時候相比,他現在更黑更瘦了,下巴上的鬍子也茂盛了,一路上的風雪讓他顯得滄桑很多。他看起來很累的樣子,好像很久沒有睡過覺了,所以這一刻看起來就像沉沉睡著了一樣安靜。賢靜靜的看著他,心裡不知是何滋味,有些酸澀心疼又忍不住絲絲怨憤。

其實她跟逍榮之間的接觸還少的可憐,可是這些日子所聽所見,幾乎每件事情都不免與他相關。尤其是小蘭給她講述的那些點點滴滴,她在心裡想象他從小長大的樣子,想象他帶著車隊在各處奔走,有時候志得意滿,有時候又傷心落拓的樣子,好像他的音容面貌都在眼前一般。所以她現在這樣凝視著沉睡的他,覺得好像對他已經很熟悉。

可是這些天漫長冬夜裡的等待,還有不可忽視的種種冷眼,她有些想問他到底是何種心思。但是他現在卻還那般安然得睡著,似乎又將她隔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大夫一直在屋外守著,小蘭陪著進來又診視了一遍,重新開了一副藥方,讓人煎藥來再服一劑。已經大半夜了,逍榮還是沒有醒的樣子,小蘭忍不住擦了擦眼睛,悄悄問賢:“少奶奶,已經三更了,您去歇息一會吧。”賢好像沒有聽見一樣沒有任何反應,小蘭嘆息一聲也悄悄站著陪她。

又不知過了多久,林逍榮皺著眉頭動了動,好似要起身,眼睛也眨了眨。小蘭有些怕自己眼花,賢卻已經撲上去喊道:“少爺,你已經醒了嗎?你聽得到嗎?”

逍榮緊縮眉頭好像很痛苦的樣子,過了一會才慢慢的睜開眼睛,低聲問道:“你是誰?我這是怎麼了?”賢答道:“我是賢,你是在家裡啊!老爺派人去把你接回來的,你不記得了嗎?”

逍榮聽到她的話,好像受了什麼刺激一樣,很激動的要掙扎著起來,賢和小蘭忙上去扶他。可是一霎那,他又冷靜下來,重新躺回去,許久才說:“是你,我怎麼了?傷的重嗎?”

賢被他嚇著,可是一瞬間也明白過來,懸著的心如墜谷底,可是還是柔聲說道:“您從馬上摔下來又被馬踩到了,不過大夫說不要緊,只要臥床休息多加調養就好了。”逍榮聽了說:“只有你在嗎?小蘭呢?”小蘭連忙哽咽著答道:“少爺,我在呢?您醒了就好,我馬上就去通知老爺太太吧。”

逍榮說:“現在很晚了吧!老爺太太是不是已經休息了?屋裡怎麼沒有點燈?”

賢和小蘭聽到這話都呆住不敢說話了,因為屋裡明明點著燈啊,賢疑惑的把燭臺從桌上拿過來,舉到逍榮眼前,問道:“少爺,您看得見我嗎?”逍榮睜大了眼睛,盯著燈臺,一隻手也伸過來,顫聲問道:“你,點了燈嗎?我怎麼看不清啊?”

他的聲音有些慌亂失措,喃喃的說:“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麼了?”賢和小蘭都被嚇住,賢連忙說:“小蘭,快,快去找大夫來。”小蘭哭著連忙跑出去了,賢強裝鎮定的說:“少爺,你不要著急,大夫來了就沒事的,你很快就會好的。”

逍榮還是激動不已,用手去揉自己的眼睛,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賢連忙去拉住他的手,不讓他亂動,等他安定下來,連聲說:“不要緊的,您不要害怕,我在這裡,不會有事的。”

逍榮緊緊的抓住她,好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不撒手,問道:“是真的嗎?”逍榮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害怕過,就像當初雅嫻離開一樣,一直都很堅強自信的他,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心理支柱,他無法接受自己可能要變成一個廢人,眼睛看不見好像讓他一下子掉入了黑暗的深淵,失去掌控的感覺很糟糕。

一下子,大夫,老爺太太們都衝到梅園來了,老遠就聽到太太的哭聲。大夫撥過眾人來到床邊,拿著燈仔細的檢視他的眼睛,反覆的詢問他,原來逍榮的眼睛可以感覺到眼前的燈光一絲白亮,可是看不清楚事物。大夫又問他當時是怎麼從馬上摔下來的,他回想起來自己當時一直騎著馬帶頭趕路,眼前一片不見盡頭的白雪淹沒了道路,突然他覺得自己眼前閃耀著白光,腦子裡發暈,有些掌控不住馬,就從馬上摔下來了。

大夫診斷了半天,才說逍榮可能是得了一種雪地盲眼症,這種病很少見,聽說軍隊裡有時候整天在雪地裡行軍,軍士們一整天除了白雪看不到別的東西,如果恰好陽光強烈,不小心有的眼睛就會被雪光灼傷,逍榮也是相同的情況,幸好他的眼睛還可以感受到光亮,不至於完全失明,應該還有的救。

眾人聽了還是不放心,可是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好看著大夫治療。逍榮聽了大夫的話,倒是安心一些,這樣的病情他以前也聽說過,便叫大夫大膽調理。大夫拿出銀針來,紮在腦部穴位,刺激他的眼部經脈。大家都緘默不語,一眼不眨的看著大夫施針,生怕一個不小心出什麼差錯。

大夫給他施完針,又用草藥敷住眼睛,說暫時先這樣調理,等天亮了再來。老爺太太都圍在床前問他覺得怎麼樣,可是逍榮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他身上還是很痛,可是眼睛卻沒有什麼不適的感覺,反而讓他更擔心,但是他還是裝作沒事的樣子來安慰擔心慌亂的母親。

全家一夜都不得安眠,已經快到五更天了,可是冬天天亮得晚,外面還是漆黑一片。逍榮說自己想休息一會,勸母親回去再睡一覺,白天再過來看他,眾人才不放心的走了。賢看他睡著了,自己坐著守了一會,小蘭過來換她,她才出來,在外間床榻上打了個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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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伺疾

因為林逍榮突如而來的傷病,林府上下過年的心情都減淡了許多。老爺太太一天幾遍來看他,連二太太也整日在這邊陪著太太寬慰勸解,姨太太和雅琴也是時常一起跟著過來探視。

林逍榮是個明理聽話的病人。雖然起初很不適應目不能視身不能動,但是很快就安靜下來,聽從大夫的囑咐,每天幾遍的湯藥外敷的草藥都認真服下換用,右小腿的骨頭被馬踩斷了。雖然固定了夾板,但仍然疼痛難忍,他還是儘量忍著不動身體,免得骨頭移位復原不好。

但是他還有愚頑固執的一面。在百梅園貼身服侍他的總是賢與小蘭,兩人按時喂他服藥,幫著大夫給他換敷眼的藥布,還給他擦拭身體,他從杭州一路風塵僕僕的趕路回來,也沒有好好休息過,穿過的衣服自然有些髒臭。

小蘭拿著乾淨的衣服,賢坐在床邊想要將他扶起來。逍榮喚了一聲“小蘭”,站在床邊的小蘭忙答應著:“少爺,我們幫你換身衣服,躺著更舒服些好嗎?”

逍榮點了點頭,又望向旁邊扶著他的賢說:“讓小蘭來做這些事就好,你先出去歇著吧。”賢聞言一愣,望向已經轉過臉去的逍榮,已經明白他真正的意圖,也沒有再說一句話,只跟小蘭示意了一下,就自顧自的走出了裡屋。

小蘭愣愣的看著她走出去,不知該說什麼好。逍榮又在喚她,小蘭忙答應著:“哎,我在這裡。少爺,我來幫您換衣服吧。”

賢站在屋外,看著積雪之下梅林裡仍然是猩紅點點,呼吸著清冷的空氣中隱隱的寒香,腦子裡才清醒了一些。

這兩日來。雖然她事事親力親為,一絲也不敢懈怠的照料著林逍榮。可是?他從來沒有主動喚過她。雖然他行動不便,很多時候都需要使喚人照顧,可是每一次他都只會喊“小蘭”。有時小蘭並不在屋裡,賢便過去問他怎麼了?他總是回答沒事,寧願忍著也不願意讓她照料。

其實因為疼痛難忍,他一天也不能踏實的睡幾個時辰,有時候一直躺著就很難受,想要坐起來一會,可是久坐也不行,一會又要讓人扶著躺平。林逍榮身材健碩,不是小蘭一個人就能應付得過來的,內房裡並沒有小廝,得兩個人扶著才行。逍榮便讓梅香也進房來守著,只不讓賢插手。其實他言語之中並無冷硬,只是過於客氣有禮,反而讓人無法拒絕。

賢踩著積雪慢慢走到了暗香亭,便進去坐了下來,默默回想著許多事情。其實那一日在這亭子裡品茶賞梅,他們才真的第一次見面相談。自己看著他遠遠的從雪地裡走來,從一個小小的人影變成了高大的真容,他喝著自己親手泡的茶,不經意的看過來,只是輕輕說:“是嗎?”眼神中並無疑問,只是平靜無波的一瞥,自己那一刻卻是含羞帶怯,不敢直視。

她悄悄伸出手去,接了一朵亭外飄進來的雪花,雪落無聲,可是很快就在她掌中化成了一滴水珠。她靜靜的看著那顆水珠,無聲苦笑了一下,人心既已如冰,豈能這般輕易融化。就算她捧上滿腔熱血,能將這冰雪捂熱,亦不知那時自己是否已經凍僵?

她久久的看著遠處,不知在想些什麼。突然又有人走進園子裡來,原以為是太太又來看望,走近些才發現只有雅琴一個人。賢靜靜的看著她沿著清掃過的小徑往屋子裡走去,並不想主動招呼她。可是雅琴走到門口卻並沒有進去,只是徘徊了一會,又默默低著頭往回走。

賢有些訝異,看著她又將經過暗香亭,便出聲叫道:“雅琴表妹,不如坐一坐再走吧?”

雅琴猛然抬頭看見她,一時臉色有些尷尬,她便站起來走出亭子來相迎,雅琴也跟著她一起進來。

兩人相對坐下,一時無話。雅琴先問道:“你怎麼不在屋子裡照顧表哥?一個人在這裡吹風嗎?”

賢看了看窗外更加緊密的雪花,連梅枝都已經被壓彎了,輕聲答道:“我在賞梅而已。風再下大一些,這麼好的梅花都要吹掉了吧。”

雅琴不屑她故作風雅,也不答話了。賢轉過來看她,問道:“你不是來看望他的嗎?怎麼到門口又走了?”

雅琴面色難看,半晌才說:“明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又何必去看人臉色呢?”

賢一時不解,問道:“誰會給你臉色看?雖然你我向來不算親近,可是我心裡並不討厭你,更不會說給你臉色看了。”

雅琴直言道:“你以為你住在百梅園就算是這裡的主人嗎?你就算給我臉色看我也不會在意,更何況我並不在乎你是否歡迎我。”

賢才明白她所指是誰,凝神看了她一眼,雅琴五官精緻,只是輪廓不夠柔和,現在神色不愉,更顯冷硬。她嘆了口氣才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卻不明白自己的感受。你既然根本不在乎我,又何必處處針對我呢?就算我不是這裡真正的主人,你難道不是客居之身嗎?”

雅琴臉色變了變,忍住沒有譏諷回去。

賢又望向亭外飛舞的雪花,淡淡說道:“我只不過是一個身不由己的外來者,突然闖入了你們原本就不平靜的生活,只能將它攪得更亂。其實最不知所措的反而是我自己,因為我面臨的是一輩子的考驗。你看看我,也許能明白什麼是更好的選擇。”

雅琴有些震驚的看著她,仔細琢磨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愣愣的問道:“所以你才一個人坐在這裡?”

賢望著她輕輕一笑,點頭說:“既然他不願意我接近,那麼只好給大家多一點時間來適應。不過無論如何,我現在已經是他的妻子,便有照顧他的責任。”至於未來如何,她也無任何把握,只不過不願意在雅琴面前表現低落,才努力讓自己不要沮喪。

雅琴雖然已經明白她的處境,但是她的性格也不是那麼容易軟化,更不可能跟她結成聯盟陣線。兩人在亭子裡又坐了一會,便匆匆告辭了。

賢回房來,小蘭對她說少爺已經睡著了,她便進去裡屋看了一眼。逍榮的鬍渣已經剃掉,頭髮散落在枕頭上,臉色看起來沒有之前那麼疲倦勞累,安靜的躺在紅色的被褥之中,比新婚之夜看起來更年輕幾歲,還多了些書生氣。

小蘭去小廚房看著煎藥,賢便坐在窗邊坐著女紅,給清雪準備的鞋帽這幾天都沒有能靜下心來做,她得加緊功夫,不然過年就穿不上了。清雪那天聽說爹爹病了,也跟著太太們哭了起來,被奶媽哄著抱走了,這幾天都沒有功夫去看她,更加不會讓她到這邊園子裡來。賢這時候才真有些想她,抬頭看一眼仍然安靜睡著的逍榮,不禁又嘆了口氣。

又到了服藥的時辰,小蘭端著剛煎好的藥進房來,看見逍榮還睡著便有些遲疑,賢站在一旁輕聲說:“先叫醒他吧!服藥要緊。”小蘭便輕輕的推了推他,逍榮一貫警覺,很快就醒了。

小蘭將藥遞給賢手上,自己站在床頭將逍榮扶起來,說:“少爺,先喝了藥再睡吧!大夫交代了每天的藥不能錯了時辰。”

賢剛想要給他喂藥,卻聽他輕聲問道:“小蘭,少奶奶在屋裡嗎?”她連忙向小蘭擺手,小蘭扶著他坐好才裝作自然的說:“少奶奶剛出去了,您是要找她嗎?”

逍榮忙說:“不用了,讓她歇著也好,這幾天你們都累了。”賢想了想,還是把藥碗遞給小蘭,自己只在旁邊站著。小蘭一邊喂藥,一邊說:“少爺說哪裡話,我們照顧您是應該的,怎麼會嫌累呢?”

逍榮露出一絲笑容,說道:“你們也不是鐵打的,不眠不休怎麼會不累?小蘭你是伺候慣的,旁人自不能跟你比。”

小蘭打趣的笑道:“那是自然,少奶奶是享福的命,我可不敢跟她比,只能任勞任怨了。”一邊還朝賢眨眼睛笑,賢只裝作不知,安靜的站在一旁一動不動。

逍榮搖搖頭說:“不是這個意思。”他又頓住沒有往下說。

很快喝完了藥,小蘭又扶著他躺下。逍榮突然說:“小蘭,你悄悄的去跟太太說,明天還是把我搬回蘭香館去養病好了。少奶奶要是問 ,你就說是太太的意思好了。”

小蘭有些驚訝的看著賢,一時不知如何回話。賢雖然心裡起伏不定,還是鎮定的跟她做手勢,讓她暫時答應。小蘭忙說:“那我先去跟太太說,少爺您先歇著吧。”

雖然賢只揮手叫她出去,小蘭還是猶豫不決,終於還是在外間坐下,想等等看再去回報太太。

逍榮又閉上眼睛開始睡覺,賢靜靜的看了一會,終於悄悄在床邊坐下,輕聲說道:“夫君若真要搬出園去,須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逍榮猛然睜開眼睛,可是什麼也看不到,只愣愣的望著聲音的方向,不大自然的說:“原來你在啊!你不要多心,我只是想搬過去那邊伺候的人更多一些,我的東西也都放在蘭香館。再說也不用打擾你每日休息。”

賢伸手為他掖了掖被子,望著他說:“夫君,你先聽我說完。我知道雖然你答應娶我,可是從沒想過要把這裡當做你的新房,所以直到今日你的衣物仍放在蘭香館。”逍榮聽她這樣說,臉色微變,不知該說什麼。

賢繼續說道:“我不願意勉強你,也不想讓自己受委屈。你若執意要搬回去住,那先給我一封休書,讓我也早日解脫。”

逍榮吶吶的說:“我沒有要休你的意思,你……”

賢輕笑了一下,又說道:“只不過太太定然不同意你休妻,說不定也不會答應讓你搬出去。其實用不著這樣,你要人伺候還是要原來的東西,都可以從那邊搬過來,只要我從此不再進這間內室,你住在哪裡又有什麼分別。太太若來探視,我還可以暫時陪你做戲,只是要你暫且忍耐而已。”

她越想越覺得不錯,幾乎笑著說:“過段時間就算你好了,我們也一樣這般相處,只要多得一年,你到時便可以我無所出為藉口 ,休妻再娶。至於太太逼你再娶妻,你儘可想法拖延,躲得一時是一時,說不定太太也就無可奈何了。”

逍榮聽到她這般瘋言瘋語,心裡一時慚愧,一時驚訝,半天才說:“你別說了,我不搬出去就是了。”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賢還伸手去扶他,他拉住她的胳膊,又說:“我不知道你心裡是這樣想,我只不過是以為在這邊讓你也不得休息,並沒有打算要休你啊。”

賢看著他拉住自己的手,心裡似冷熱交匯,眼眶中一股熱淚轉了半天才沒有滴落,強忍了好一會才平靜的說:“也許我還猜不透你的心思,可是隻要我還是你的妻子,便有責任照顧你,就算再辛苦也是應該的。我將夫君視作一生的依靠,當然也願意為夫君伺候病床。”

逍榮靠在床頭嘆了口氣,他實在震驚新娶的妻子看似溫柔和順,竟有如此出人意料大膽之語,半響才說:“我既然已經娶你為妻,自然一生都會讓你依靠。”

賢搖了搖頭說:“夫君不必急於表白,一生之諾不可輕言,無心之語只會讓人傷心失望。”

逍榮真的不知如何回話,只靜靜的靠在床頭髮呆,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麼?竟然造成了如此難解的局面。

過了許久,小蘭才看到賢走出房來,忙上前問道:“少奶奶,我還要不要去跟太太說?”賢搖搖頭說:“不用了,你先進去伺候少爺吧。”

小蘭走進房去,看見少爺靠在床頭似乎睡著了,半天沒有動靜,便輕聲問道:“少爺,要不要我扶您躺下來歇著?”

逍榮才回過神來,隨口嗯了一聲,便讓小蘭扶著躺下休息。也許骨傷仍然疼痛,他許久都沒有安穩睡著,一條腿完全不能動,怎麼躺都不會舒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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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心結

自那日孔賢挑破直言之後,林逍榮倒不知該如何對待兩人的關係。小蘭給他喂藥時,他沒有聽到賢的聲音,還小聲問道:“少奶奶不在嗎?”

賢正坐在窗邊繡著清雪的虎頭帽,聽到他的話便抬頭看去,小蘭也正以眼神詢問著她,她便搖了搖頭示意。小蘭只好回道:“少奶奶在外間呢?少爺您要叫她嗎?”

逍榮“哦”了一聲,又忙道:“不用叫她了,我沒什麼事。”賢聽了也只低頭繼續做活計,不去管小蘭苦惱的看她的眼神。

喝完了藥,小蘭問他要不要躺下休息,逍榮說想先坐一會。才過一會,他又問:“少奶奶在外間做什麼呢?太太吩咐她的事嗎?”

小蘭只好說:“少奶奶在做繡活,少爺要不要我出去叫她?”逍榮這回卻沉默不語。

賢一直側耳聽著,這會便放下了針線,悄悄走到床前問道:“少爺有事找我嗎?不如吩咐小蘭也是一樣的。”

逍榮聞聲抬頭看向她,又很快轉回臉去,磕巴了一下才說:“額,其實也沒什麼事,就是一直躺著有點發悶,想找人說說話。”

賢在床邊的矮榻上坐下,淡淡說道:“少爺想說什麼?只怕我見識淺薄、言語無趣,不能給您解悶。”

她似乎想要破罐子破摔,完全不管什麼溫柔賢淑,讓逍榮不軟不硬的堵了一下。過了半響,逍榮才說:“還有幾天過年呢?家裡這些日子應該很忙亂吧!偏偏我又受傷了,只怕過年也不得安生。”

看他這般遷就,賢倒覺得自己太過無禮,便放軟了聲音答道:“今天已經臘月二十八了,後天就是除夕。家裡過年的一應準備早就做好了,先前只等著你回來,現在雖然因為你的傷勢,惹得老爺太太不安,倒沒有什麼太大的忙亂。你只要安心休養便好,鋪子裡的生意也得過了年才能重新開張吧。”

逍榮點點頭說:“那就好,生意上的事情父親會過問,還有二叔也會照管著,我暫時倒不用擔心。”

賢“恩”了一聲,也沒什麼好說的。過了一會,逍榮又問道:“你父親今年得一個人過年了吧?前些日子我沒有陪你回門,他有沒有怪我?”

賢想起父親說的那些話,心裡更軟了些,搖頭說:“爹爹沒有怪你,他還跟我說要體諒你是做大事的人,讓我不要埋怨你。”

“你父親竟是這般明理的人!” 逍榮嘆了一聲,又說:“不如明天派人去接他過來一起過年吧!免得他老人家大節裡也冷冷清清的?”

賢忙阻止道:“不用了,爹爹他不會同意的。再說,他有母親陪著過年,也不會覺得孤單的。”

逍榮愣了一下:“你母親她不是……”

提起母親賢倒是臉色平靜,並不太傷心,說道:“我母親雖然已經過世十來年了,但是爹爹從不覺得她離開了我們,平時有什麼事情都在她牌位前跟她訴說,每日吃飯都留一副碗筷,叫一聲讓母親來吃。外人也許看著奇怪,我倒是習慣了,總覺得母親就在屋子裡看著我們。”

逍榮有些驚訝的聽完,半響才感嘆道:“你父親這般情深不渝,實在讓人敬佩。”

賢知道他感同身受,可是仍繼續說道:“是啊!我從小就很敬佩父親,不管是為人師表還是身為丈夫、父親,他都做得無懈可擊。母親過世後,也常有人上門說媒,可是他總是不願續絃,一來是擔心後孃會待我不好,二來是他根本不願意忘記母親,他說如果他再娶妻,便無顏到地下去見她。”

逍榮臉色漸顯痛楚,喃喃的說:“他?我,我怎麼……”幾乎語不成句,可是仍不能開口阻止她說下去。

賢沉默的看著他,覺得自己是否太過殘忍,過了許久才開口說道:“我小的時候,也不願意他再娶,擔心父親會被人奪走。可是等我長大了,才覺得他終究需要人照顧,子女就算孝順也無法替代所有。我回門那天要離開家的時候,看見他一個人站在門口,才發覺他真的老了,竟然連背也挺不直了。如果母親還在,那該多好。”

逍榮將頭靠在床頭,閉著眼睛不由自主的想象著日暮黃昏,孤獨的老父倚門相送唯一的女兒,那幅畫面竟然讓他一時心痛如絞。

賢靜坐了一刻,看他仍無動靜,便輕聲問道:“不如我扶你躺下休息吧!一直坐著太辛苦。”

逍榮無聲的點頭,倚靠著她慢慢躺下去,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就在自己上方咫尺之間,那一刻他真想睜開眼看看自己到底娶了一個什麼樣的女子,她的每句話竟然都能鋒利如刀,又如銀針一般紮在自己的痛處,偏偏讓他無言以對。

賢說完那番話,其實自己何嘗不心痛。她走回窗邊去,拿起針線繼續活計,可是腦子裡卻總想著父親臨別那一幕,眼淚生生的淌過臉頰,又趕緊悄悄拭去。她繡著帽子上的虎紋,想起清雪可愛的笑臉,心裡才好過一些。

晚上太太又過來陪了許久,關切的問逍榮有沒有好一些,他便安慰母親已經好得多了,腿上的疼痛已經習慣了許多,眼睛按時敷藥。雖然還是隻有模糊的光感,可是也不覺得有什麼不適,只等時間慢慢恢復罷了。

太太心疼了半天,又跟他說起前日他生辰,別人送來的禮物都還放在壽菊園,他現在也不能去看一看,不如叫人都送過來這邊收起來。

逍榮忙說:“不用麻煩了,放在母親屋裡也是一樣,您肯定幫我保管得更好。”

太太只好作罷,過了一會又嘆道:“別的就算了,雅琴那丫頭辛辛苦苦給你做了十雙鞋子,你一時只怕也不能穿了。等你能下床了,我就給你拿過來。”

逍榮一時愣住,說:“這實在是太麻煩她了,我的衣服鞋襪外面買的還有下人們做的都穿不完。母親一定要替我謝謝她,讓她以後千萬別再做了。”

太太握著他的手說:“這也是她的一番心意,怎麼能跟外頭做的比呢。你要謝她,也該當面道謝才是。”

逍榮只好暫且不提,太太又喂他服了一遍藥,叮囑賢和小蘭好好照料,這才安心走了。

逍榮睡了一覺,醒來有些口渴,便在帳子裡喊道:“小蘭,倒杯茶來。”裡屋只有賢還坐在燈下坐著繡活,聽到他的聲音,便站起來從暖壺裡倒了一杯茶,走到床邊去,說:“少爺,小蘭剛剛去睡一會,我扶你起來喝茶吧。”

他已經能自己勉強坐起,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才問道:“你怎麼還沒去睡?一個人在做什麼呢?”

賢回頭看了一眼快要做完的虎頭帽,想了想還是說:“是我給清雪繡的虎頭鞋帽,得趕在除夕前做完,她過年時穿著圖個喜氣。”

逍榮聽到“清雪”這個名字,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是指誰,輕聲說道:“那孩子,你待她倒好……

她看著逍榮說道:“這孩子大概與我有緣,才相識幾天就有些放不下她了。清雪真是個聰明可愛的孩子,光看長相就是個美人坯子,又能說會道,怎麼不惹人疼?”

逍榮聽著只覺得陌生,又習慣性的不想去關心她的事情,半天都沒有回話。

賢拿過他手中的茶杯,問他要不要躺下休息,他卻搖了搖頭說:“我想坐著呆一會,你如果困了就自己去睡吧。”

賢收拾起桌上的針線,在他床邊矮榻上坐下,說:“我也還不想睡,不如就陪你說會話吧。”

逍榮笑了一下,扭過臉望著她問道:“你想說些什麼?”他已經領教過她的言辭鋒利,不敢大意將她視作笨嘴拙舌之人。

賢也笑了笑,無聲的吸了口氣,終於說道:“不如說一說你和雅嫻的故事吧!我真的對她很好奇,到底是怎樣一個傳奇女子,竟讓你這般為她痴心?”

逍榮徹底愣住。雖然心裡已有準備,可是猛然提到雅嫻這個名字,已經足夠讓他手足無措。

賢等了一會,又問道:“你是不願意在我面前提起她嗎?是不是怕她會怪罪你?”

逍榮搖了搖頭,終於說道:“雅嫻並不是什麼傳奇女子,她只是一個很好的妻子和孝順的女兒。”逍榮閉上眼睛,雅嫻的面容彷彿就出現在眼前,他一邊冥想者,一邊喃喃說道:“她長得很美,就像畫裡的江南女子一樣溫柔清麗。我初見她時,姨夫剛剛過世,姨媽帶著兩個女兒惶惶無依,她雖然一身重孝,可是總是堅強的撫慰母親不要傷心,還要照顧年幼的妹妹,只有無人的時候才偷偷哭一會……”

他想起第一次無意撞見雅嫻在偷偷流淚,除了心疼還是剎那的驚豔,不由自主的想要安慰她,讓她不要難過。可是他又想起最後雅嫻流著眼淚跟他告別,他那時已經哭得雙眼模糊,只見她努力綻開笑容,想要勸慰自己,可是兩行清淚仍自顧滑落。他伸手想要給她拭淚,可是她的眼睛已經再也不會睜開。

賢靜靜的聽著,看他話未說完眉已緊鎖,依然十分難過,便嘆了口氣說道:“你們的感情定然很好,所以時至今日你還是念念不忘。她雖然不幸早逝,有你這樣待她想必也很幸福。”她頓了一下,又說:“我小時候只覺得有父親和母親在一起,便是最幸福的生活。因為他們相親相愛,家裡總是歡聲笑語,還有琴棋書畫。我現在想起母親,也只記得她的笑臉。父親常說,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他們雖然不能白首,但總算是一心而終。”

逍榮有些痛苦的哽咽說道:“我沒有讓她幸福,明明她已經懷孕,我還要出遠門。臨走的時候她就反覆問我到時候能不能趕回來等孩子出生,可是我千辛萬苦的趕回來,卻只能見她最後一面……”他快馬加鞭的趕回來時,雅嫻已經難產了兩天,他在門外喊著她的名字,半天只聽到孩子的哭聲,他驚喜的衝進去,以為她終於闖過難關,可是她已經血崩昏迷了過去。他顧不上看孩子一眼,一直守候在床前,終於等到她醒來,卻只是無言的告別。

賢也有些傷心,輕輕擦了擦眼角,還是說出了她的心裡話:“你何必這樣自責?她既與你心意相知,又怎會不理解包容你的無奈呢?能夠與心愛的人生兒育女是莫大的幸福,可是你因為傷心難過,連孩子也置之不理,這難道不是她最失望痛心的事情嗎?若她真的在天有靈,想必也不得安息!”

類似的話曾經有人勸解過過無數次,他從來只當充耳不聞,可是這一次卻像一字一句紮在心口,痛得血流汩汩,他哭著喊道:“雅嫻,若你真的怪我,你應該當面來向我問罪,可是這三年來,你去了哪裡?為什麼連夢裡也見不到你的影子?你不要恨我……”

賢抓著他的手,陪著他默默流淚,半響才說道:“她不能託夢,也許她早已轉世為人,忘記了前塵往事,並不是因為恨你……”心結難解,她才覺得自己說什麼都很無力,只有將他的手抓得更緊一些,讓他知道有人在陪著他。

逍榮哭了一會,又漸漸安靜下來,兩人相對而坐,靜默無聲。屋裡這般動靜,早已吵醒了外間睡著的小蘭,她靜靜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又說又哭,捂著嘴也偷偷哭了,能夠哭出來總好過少爺這些年的冷漠孤僻。

過了好久,逍榮突然問道:“她真的都忘了嗎?”

賢點點頭說:“恩,你沒聽說過所有死去的人在輪迴之前都要喝下孟婆湯,忘記了前世來生才能有新的開始。活著的人超度亡魂,也是祈禱他們脫離苦海,早入輪迴,來世投個好人家。”

逍榮又不說話了,閉著眼睛不知想些什麼。賢想著清雪的長相,在心裡默默描畫著雅嫻的模樣,那般嬌弱美麗的女子,讓人無法嫉妒,唯有憐惜。她又想起母親的樣子,對她總是一臉溫柔慈愛,在父親面前卻會調侃嬌笑,兩人談詩作文,還能彈琴弈棋,堪比神仙眷侶。可是也曾一起在院子裡開荒種菜,尋常煙火也能和樂融融。那時候的自己人小鬼大的覺得自己好像是多餘的一個,總是故意惹些麻煩引來大人的關注,可是父母從來不會打她,只會給她講道理讓她明白自己的錯誤。直到母親去世了,她才發現美好的東西原來那麼容易失去。

床邊兩人一坐一臥,各自沉浸於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覺竟然都睡著了,逍榮靠在床頭沒有躺下,賢直接趴在床沿上,枕著自己的手臂就睡熟了,只是相握的手一直未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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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除夕

大年三十,林府上下從大清早就開始忙碌起來,整座大宅已經煥然一新,層層宅院中門大開,大紅燈籠掛滿屋簷,每一扇門外都貼上新寫的春聯,響亮的吉利話襯著倒掛的福字,在一片白雪茫茫中顯得更加耀眼。

百梅園的侍女小廝們也都換上了新裝,只不過他們的臉上不大敢公然露出太多喜色,進進出出也儘量輕手輕腳,生怕破壞了少東家養病的清淨。

太太也忙得很,只有早飯的功夫來看了逍榮一次,她這天得盯著準備拜祭祖先的祭品,祠堂裡所有的排位都得細細清掃,吃團年飯之前林老爺得帶著全家去拜祭。

賢呆在房裡靜靜的陪著逍榮,侍候著按時喂他服藥,小蘭被太太叫去幫忙領著小丫頭們剪紙人紙馬,只有梅香在小廚房裡守著藥罐。

雖然百梅園已經儘量安靜,可是接連不斷的炮竹聲仍然聽得清晰在耳。林逍榮倒不嫌噪聲心煩,只是這般普天同慶的日子自己只能躺在床上,多了一份無奈。不過他難得有這份清閒,不去想那些病痛,只有無邊的心緒默默蔓延。

給清雪的鞋帽終於做好了,賢拿在手裡仔細端詳著,有些莫名的高興,好像回到了自己小時候盼著過年的日子。

半天沒有聽到逍榮有什麼動靜,她還以為他已經睡著了,走到床邊去看看,才發覺他一直醒著,聽見她的腳步聲,便抬頭看了看,可是他的眼睛仍然沒有焦點。

賢在床邊輕輕坐下,問道:“是不是外面放炮竹太吵了,讓你睡不著?”

他搖搖頭,撐著床榻似乎想要坐起來,賢連忙從背後托起他,又拿了兩個厚厚的枕頭墊在他背後。逍榮雖然不能下床,也準備了一套過年的新衣,賢又拿過來讓他披著。

逍榮靜靜的坐了一會,才問道:“什麼時辰了?”

賢坐在床邊矮榻上,答道:“剛剛過了午時,還早著呢。”

逍榮側耳聽著遠遠傳來的炮竹聲,輕笑道:“小孩子們大概都等不及了,先放起了爆竹煙花。”

賢點點頭說:“是呀,等到晚上家家戶戶都放的時候才叫熱鬧呢? 你知道嗎?雖然我是女兒家,我可一點不怕,每年家裡送歲迎新的爆竹都是我放。”

逍榮笑了:“是嗎?我還以為女孩子都很膽小呢?小時候我也喜歡放爆竹,逍雲膽子小不敢點,只敢跟著我,碧雲膽子更小,都躲在屋裡,我和逍雲就常常去捉弄她。有一次把她嚇哭了。還捱了老爺一頓打。罰不準吃團圓飯。還好有娘來救我們。”

賢說聽了有些羨慕的說:“有弟弟妹妹真好,我從小都是一個人,不過平常還有一些小夥伴們一起玩不覺得什麼。過年的時候吃團圓飯,做好了一大堆飯菜,只有我和爹爹兩個人坐著,也不忘記給娘擺一副碗筷,讓她在天上也可以跟我們一起團圓。”

逍榮說:“你想你爹爹了嗎?”賢頓時紅了眼圈,停了一會才說:“說不想肯定是假話,今天過年家家都團圓,爹爹一個人在家裡不知道在幹什麼?可是我也沒那麼難過,我想他肯定是在娘靈前跟她說話,沒我去打擾他們也挺好的。”說著忍不住自己笑了一下。

逍榮也笑了,想了想有問道:“你家姓孔,是聖賢之後,可是你父親為什麼為你取名賢呢?難道不怕避諱先人嗎?”賢說:“你想不想聽我講我們家的故事?”逍榮看著她,示意她講下去。

賢回憶了一下才慢慢說道:“我娘在我六七歲的時候就過世了,我都快不記得她的樣子了,可是我爹爹經常說我和她長的很像。他常常在我娘靈前跟她說話,我長大了才大概知道他們的故事。原來這裡面還有許多的曲折和驚世駭俗,不知你聽了會不會奇怪?”

逍榮更加好奇,說:“我也不是什麼沒見識的迂腐之人,你儘管說吧。”

賢笑道:“其實究竟也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是我父母同姓相親而已。只是因為他們都姓孔,才顯得不為世俗所容。原來我們家不是在這裡的,而是從山東曲阜輾轉多方才在此地落腳。所有曲阜姓孔的人家都是孔子的後人,儘管我父親是一個早已沒落的旁支,我娘卻是族中的大小姐,後來他們在因緣巧合之下相遇,竟然偷偷相知相愛起來。”

她想象著當年的故事,嘆了口氣說:“雖然他們的親緣關係遠的已經數不清了,可是在族中人看來這就是不可饒恕的大罪。所以他們一直不敢告訴任何人,直到有人去向我娘提親,我爹才忍不住去跟外公稟明,當然立刻引發了雷霆大怒。外公卻不敢聲張,只把我娘關起來,又去跟族長說把我爹趕出去。其中多少曲折我都不太清楚,只知道娘當時整日以淚洗面,後來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奶孃不忍心,竟然偷偷把她放了出去。”

逍榮雖然驚訝,但還是忍住沒有打斷她的話,賢又接著說:“結果我爹帶著她連夜逃走,四處躲藏了好久,後來才搬到京城來。也許是木已成舟,外公也就沒有繼續追查下去,只是他們也一直不敢回家看看。後來生下了我,我爹給我取名為賢,一是意為不忘我們是孔家聖賢之後;二來也是夫子自道,雖為忤逆亦能為賢者,今日之宗族家法未必為祖宗先賢所立。”

賢講完了,停下來看著逍榮,他靜靜的躺著,好像在回味這個故事。賢講的很平淡,可是其中的驚險轉折仍然讓他覺得有些觸目驚心。

半響逍榮才嘆息著說:“我很羨慕他們。”賢笑了,說:“我也一直覺得他們很勇敢,而且他們相愛了一輩子。換做是我,也許還做不到這般地步。”逍榮沉默著,許久沒說話,臉上露出一絲哀傷的神色。賢看著他,也沒有說話,好像在等著他先開口。

多了許久,小蘭突然進來對賢說:“少奶奶,太太請您一起去祠堂祭祖,等會就要吃團年宴了。”賢忙問:“那少爺怎麼辦呢?” 小蘭說:“您不用擔心,太太已經吩咐過了,這屋裡也開同樣的一桌,我們陪在這裡侍侯少爺就好了。”賢回頭看著他說:“那我也不用出去了,就留在這裡跟你們一起團圓好了。”

逍榮說:“你是林家的新人,一定要在除夕祭祖的時候向祖先稟報,我不能去拜祭,你怎麼能也不去呢?還要替我安慰父母親,別讓他們大過年的還為我擔心。”

賢聽他這樣說,倒一時愣住。她還並不習慣將自己當做林家的人,現在要踏入祠堂才覺得真的不一樣了。逍榮這番話是說他已經接受了這個既成事實嗎?

雖然心裡憤恨時也曾想過乾乾淨淨的來,無所牽掛的走,口不擇言的時候也說過要一封休書就此兩相解脫。可是她現在還是願意誠心實意的去接受一個林府孔氏的名分,去祭拜那些毫無所知但是冠以林姓的先祖靈位和畫像。

她長久的凝視著逍榮的面孔,明知道他現在還看不見,可是他的眼睛也一直望著她的方向。休養了幾日,他的臉色多了些溫潤,額頭的傷口已經結痂,並不那麼突兀。

賢淡淡的說了一聲:“那我先去了。”

“恩。”逍榮只答應了一聲,靠著床頭一直未動,直到她的腳步聲已經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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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父女

二老爺一家都在太太這邊等著,老爺正做著祭祀的最後準備,每個人都穿戴隆重,態度恭敬。賢進屋去,太太便拉著她問逍榮的情況,她笑著安慰她別擔心。

賢看了看屋裡的人,卻沒發現姨太太和雅琴,想必她們不必參加祭祀,所以還未來。她拿了給清雪的鞋帽,可是她竟然也沒在。

她悄悄問太太:“清雪不去祭祖嗎?”太太倒愣了一下,往年祭祀逍榮都在,晴雪又還小,便沒有讓她出現。今年情況不同,按說清雪去是可以的,只是一時都倏忽了,連雅琴也沒有過來。

看太太這般神情,她便說:“不如叫人趕快去把雪兒抱過來吧?她也是唯一的孫兒輩,一起去拜祭想必祖宗也更高興。”太太想了想便答應了。

去接清雪的人很快就回來,雅琴和姨太太也陪著一起過來了。太太迎上去將她抱在懷裡,逗著她說話玩,又教她待會要跪下磕頭,她半懂不懂的答應著,口裡說著要去拜拜。

賢便拿出做好的虎頭鞋給她看,被清雪一把抓在手裡呵呵笑著,賢笑著問她:“雪兒喜不喜歡?”

清雪奶聲奶氣的說:“雪兒喜歡,大老虎。”賢又問她:“那雪兒會不會自己穿鞋子?”

清雪看了看手中的“老虎”,才知道這是鞋子,搖搖頭嬌聲說:“雪兒不會,二孃給我穿鞋鞋。”

太太抱著她,也笑呵呵的問:“太太給寶貝穿鞋鞋好不好啊?”清雪歪著腦袋想了想,便說:“那奶奶穿一隻,二孃穿一隻好了。”她舉著兩隻鞋子給她們看,想必是說你們不用爭啊!逗得她們都笑了。

林家祠堂就建在大宅附近,也就是家廟,除夕祭祀除了長房的兩位老爺,還有其他宗親也都派了男丁來拜祭,只有長房的女眷才有資格進家廟,可是她們也不能上前進香,只是跟在後面一起跪拜。

林老爺擔任主祭,逍雲上供,二老爺則領著大家三跪九叩,一時間鴉雀無聲,只聽得林老爺在吟誦悼詞,特別稟報長房長男逍榮因病不能來祭拜,忘祖宗保佑他早日康復。臨了,又聽他說林家長房新婦和長房長女也特來拜祭,望先祖周知,保佑人丁興旺,家業昌達。

賢規規矩矩的跪地叩拜,不敢稍有懈怠,清雪迫於這般嚴肅的氣氛,也不敢隨意東張西望,跪了半天只敢偷偷在底下拉她旁邊的人的衣角,賢悄悄伸出手去握住她的小手,清雪便調皮的撓她手心。賢剛剛放開手,她便又去拉跪在前面的奶奶的衣襬,還好林太太衣服寬大,並無所覺。

正好二老爺帶頭站了起來,賢忙起身,又一把將清雪拉在身邊,她才嘟著嘴巴放棄了自己的小動作。

百梅園裡四五個僕人提著大食盒陸續進來,小蘭吩咐兩個小廝把大圓桌抬到裡屋。雖然只有逍榮一個人吃飯,也一樣擺得滿滿當當,說是陪著的幾個屋裡人不過是站著夾菜罷了。

小蘭正要扶著逍榮坐起來,卻看到賢走進房來,手裡還拉著一個小女孩正是清雪,她一時緊張的看著她們,不知賢想要做什麼。

逍榮也感覺到她的異樣,便問道:“小蘭,誰來了嗎?”

賢走近一些,輕聲答道:“少爺,我回來陪你一起吃團年飯吧。”

逍榮抬頭望著她,也微微笑道:“回來了那就一起吃吧!只是老爺那邊該有些冷清了。”

賢答道:“二老爺一家都在,還有姨太太和雅琴陪著,老爺太太都同意我回來,你不用擔心。”

逍榮點點頭沒說話,賢遲疑了一下,才說道:“少爺,我還帶了一個人來給你拜年,好不好?”

逍榮笑著問:“還有誰也來了?”賢示意一旁好奇的清雪說話,剛才教了她一路,這會她只顧看著這個有些陌生的男人,這才說道:“爹爹,雪兒給您拜年了,恭喜發財!恩,還有早日康復!”

逍榮臉上的笑容完全凍住,分不清是驚訝還是痛苦,愣愣的瞪著虛空的存在,又猛地轉過身去,大聲喊道:“帶她出去,都出去!”

小蘭已經緊張的上來要拉清雪,她嚇得哭了起來,這個還笑著看她的男人怎麼一下子完全變了,他臉上的傷痕也變得可怕起來。

賢立刻蹲在地上將小雪抱在懷裡,哄道:“雪兒乖,別怕,爹爹生病了,他不是故意要嚇雪兒的。”小蘭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小蘭抽噎著,靠在賢懷裡偷偷去看床上的男人,因為蓋著被子也看不見他腿上的傷勢,便小聲問道:“爹爹得了什麼病?”

賢看了一眼逍榮的背影,也不去勸慰他,只對清雪說:“爹爹得的是心病,只有清雪才能治得好他。”

清雪顧不上哭了,納悶的問:“可是雪兒不是大夫,不會看病怎麼辦啊?”

賢抱著清雪坐在床邊,說:“爹爹的心病不用吃藥,只要雪兒逗他笑一笑就好。”

清雪還是不解:“可是雪兒生病了都要吃藥啊!笑一笑怎麼能好呢?”

賢乾脆講起了故事,娓娓道來:“雪兒聽說過以前有一個孝子叫做老萊子嗎?他的父母都很高壽,老萊子七十歲的時候雙親仍然健在,他常常穿著五色彩衣,手裡拿著撥浪鼓,像孩童一樣逗父母開心。又一次他給雙親送水,進屋的時候跌了一跤,他怕老人家擔心,就乾脆賴在地上像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父母就都笑了。”

清雪聽完自己就笑了起來,咯咯咯的笑聲如銀鈴一般,原本一直戰戰兢兢的侍女們也跟著偷偷在笑。

賢也笑著說:“笑一笑,百病消。只要清雪讓爹爹高興了,病也就好得快了,不用吃藥也能好。”

逍榮根本不想聽,可是一字一句都鑽進耳朵裡來,讓他無處可藏,終於忍不住喊道:“你別說了行不行?你為什麼一定這樣要逼我?”

清雪原本笑著,一下子又不知所措的看著賢,賢嘆了口氣,將她交給小蘭抱出去,一時間下人們都跟著出去了。

賢心裡又氣又傷心,醞釀了許久才開口說道:“沒有人願意逼你,是你自己要逼自己。清雪年幼無母已經夠可憐了,你更讓她有父等於無父,她若真的懂事,根本不會願意叫你一聲爹。你以為你這般傷心自責就是情深不渝嗎?若雅嫻泉下有知,她定會罵你恨你。”

逍榮緊緊捏著被角,手背青筋畢現。賢心裡一酸,哀哀的說道:“我也是從小沒娘。雖然爹爹百般疼愛,但是終究比不得母親細心。小小年紀不懂梳妝打扮,穿得跟個小子一般。長大些就自己學著做飯繡花,熱水燙了也不哭,滿手扎滿針眼才給爹爹做了一雙鞋子。可是我從無怨言,因為我們父女相依為命,我不能讓爹爹擔心。”

逍榮仰頭長嘆,用手蓋著臉,許久沉默不語。賢看著他說道:“清雪還年幼,你若能對她好些,一切還來得及。她現在這般活潑可愛,若是有一天她因為你而傷心難過,你於心何忍?”

逍榮也不是無心之人,只是關閉已久的心門不知如何開啟,此刻自責多過難過,那一聲清脆的“爹爹”更讓他無所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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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團年

好好的一頓年夜飯,大家都沒有什麼心情吃,最後賢讓小蘭抱著清雪進來,挑了一些小孩能吃的餵給她吃。清雪早就餓了,這會子也不去管屋裡還有一個很怪的男人,反正他也一直默不動聲,她吃著吃著就把他忘記了。

清雪嘴裡含著最愛吃的珍珠魚丸,嘟囔著:“二孃,你怎麼不吃飯呢?好好吃哦!”賢原本坐在窗邊貴妃椅上發呆,聽到清雪的聲音,才走了過來,說:“二孃不餓,雪兒好好吃吧!多吃一點。”

“恩。”清雪一邊咀嚼著,一邊有點發愁的說:“可是太多了,我吃不完,姨娘說不能浪費糧食,怎麼辦?”

賢笑著摸摸她的腦袋,說:“姨娘怎麼跟你說的?”

清雪想了想就熟練的背誦起來:“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雅琴雖然疼愛她,也管教甚嚴,小小人兒就會背唐詩了。

賢有些驚訝她這般懂事,想了想,便挑了幾樣菜品,端到床邊去,輕聲喚道:“少爺,你也多少吃一點吧?你不願意的事情我也不會逼你,總不能餓著肚子過年。”

逍榮靠在床頭,並不理會她。床邊有早就安置好的炕桌,賢一樣樣給他說著菜名:“有清蒸鱸魚、醬肘子、珍珠魚丸、紅燒獅子頭、燻兔肉、釀鴨脯、烤羊腿、參雞湯,你想吃哪個?過年的菜葷腥太重了,你要是沒胃口,不如吃一塊這個醋溜藕片吧?我陪你一起吃好嗎?”

她先自己嚐了一塊,又讚道:“這是荊楚所產的蓮藕,果真清脆爽口,冬天吃開胃解膩最好不過,你嚐嚐看?”她夾了一塊送到逍榮的嘴邊,臉上還掛著淡淡的笑,逍榮不動她也不動,過了許久她的手似乎都要發抖了,生怕那藕片掉在被子上。逍榮終於張開唇咬了一口,她已經僵掉的笑容才終於恢復了。

她就像館子裡的小二一般,一樣一樣的介紹著菜品的樣式、做法、口味,還要親自嘗一嘗再告訴他是什麼滋味,其實逍榮並不管她喂到嘴邊是什麼菜,全部一聲不吭的吃下去。

清雪一個人吃的沒趣,自己溜下桌子跑到床邊眼巴巴的看著炕桌上的菜,賢便笑著問她愛吃什麼?按她點的夾到她碗裡去,然後又夾同樣的菜餵給逍榮吃,自己偶爾也吃一點,三個人竟似這般同桌吃了團圓飯。

主屋裡團圓宴也吃過了,太太又帶著人過來看望逍榮,在外間先問小蘭少爺情形如何,小蘭含著淚悄悄回報了半響,太太也嘆息了半天,終於勉強掛上笑容走進裡屋,喚道:“榮兒,娘來看你了,你們都吃過了嗎?”

逍榮終於開口說話,望著孃的方向答道:“母親,您怎麼來了?兒子不能陪您和父親過年,只能在床上給您磕個頭了。”說著他便在床邊低下頭去。太太一把抱住他,險些掉淚,說道:“我的兒,你就免了這個禮吧!只要你好了,爹孃什麼都行,不急著這一天磕頭。”

逍榮心有所感,百般悔恨的說道:“娘,兒子不孝,讓您老人家一直為我擔心,以後我都不會了。”

太太終於抹著淚,說:“好,好,只要你好好的,娘就安心了,比過年都高興。”

母子倆正互勸互慰,站在一旁的清雪卻脆生生的喊道:“奶奶,我給您磕頭拜年吧!”她“撲通”一聲就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口裡說著:“祝奶奶新春吉祥,萬事如意,恭喜發財!”

賢忙把她抱了起來,太太也高興地合不攏嘴,笑著伸出手要抱她,清雪笑呵呵的撲到她懷裡,乖巧的喊著:“奶奶。”太太抱著她,過了一會又想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個平安金鎖,給她掛在脖子上,說:“我的乖孫女,以後平平安安的,長大了記得要孝敬爹爹。”

“恩。”清雪點點頭,又摸著胸前的金鎖。一時間祖孫倆的話語讓屋子裡熱鬧了許多,逍榮雖然不說話,也一直靜靜的聽著。

屋門口站著很多人,現在都進房來圍著說話,只有雅琴仍然站著,默默的看著屋裡的溫情畫面,她的眼睛裡只有那個看不見她的男人。他雖然從來未笑,可是臉上的表情就像初春即將融化的冰雪,依稀可見那溫柔的波光,只是這溫柔卻不是因為她。

大家談笑了許久,又有下人進來稟報,說老爺吩咐開始放煙花了,請太太小姐們都去看。太太便說就在百梅園的暗香亭裡看,不用去前廳一樣能看得到。賢本來要留下來陪著逍榮,逍榮卻主動跟她說開啟窗子讓他聽聽就行了,不必專門陪著他。賢看了看他,便答應了。

夜空裡煙火璀璨,映照著滿園的雪光,更顯浪漫美妙。賢看一看天上綻放的煙花,又看一眼遠處窗子裡的燈光,心裡更多一份感動。

放完了煙花,太太們也要回去了,賢要清雪在這裡住一晚。雖然雅琴心裡不願意,可是太太點頭她也沒法開口。賢送她們出門,偷偷拉住雅琴,說:“謝謝你,我只想他們父女倆能多一點時間相處。”雅琴看著她,並未說話就走了。

清雪玩累了,撒嬌要賢抱著。賢知道她是困了,就抱著她,輕輕的哼著搖籃曲,一會兒清雪就眼睛睜不開了。賢坐在床邊,看著懷裡清雪安靜的睡顏,突然小聲說:“她睡著了,你要不要抱抱她?”

她知道逍榮沒有睡著。雖然他一直沒有動,可是他確實一點一滴的聽著她們的動靜,她們的笑聲,她們說的話,還有她哼的曲子,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籠罩著他,讓他覺得這好像是一個夢一般。

賢的話讓他好像突然從夢中醒來,他動了一下身體,卻不知該如何伸手,賢悄悄的把清雪放在他手臂裡,讓他環抱著她。他靜靜的抱著,頭低下去,聞到一股小孩子的香味,軟軟的、輕輕的,好像他一放手就會打碎了。他低聲開口說:“謝謝你。”

賢聽著笑了,溫柔的看著他們,心裡升起一股暖意,不知道這是一種成功感還是幸福的感覺。清雪卻皺著眉頭,不舒服的翻個身,好像在抗議這個懷抱不太專業。逍榮緊張的抬起頭來,不知道該怎麼辦好。賢笑著把她抱起來。開啟逍榮的被子。讓她睡在逍榮身邊。這樣就不會覺得不舒服了。

賢輕聲笑道:“你這個當爹的,還不會抱孩子,以後要多學學才好。”逍榮擠出一絲表情,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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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守歲

清雪已經睡熟了,大人們卻還必須按照習俗守歲,長夜漫漫,只有遠遠的街市上不時有爆竹聲傳來,百梅園裡侍女們都在外間圍著烤火,小廝們打發到前廳去伺候老爺太太,內房只有兩人相對而坐。

林逍榮雖然看不見清雪的樣子,可是身旁那軟乎乎的小身體就像一個火爐一般靠著他,是一種讓人不敢靠近也不忍離去的煎熬,他偶爾會在被子裡偷偷摸一摸她的小手,卻不敢把她吵醒了。

賢看著他們父女的樣子,心裡由衷的欣慰,不管將來她將如何,至少她做對了這件事,無論如何,血緣天性是不可阻隔的。

兩人不知不覺的開始聊天起來,說些家長裡短的瑣事,忽而又是天南地北的見聞,真正漫無目的的閒聊,竟然也你問我答的談了許久。

賢忽然想起一個問題,笑著問道:“你這次從杭州回來,杭州也像這裡一樣在下雪嗎?”

逍榮搖頭說:“沒有,杭州不會下這麼大的雪,今年冬天只下過一場小雪,我路過雪中的西湖,湖水也沒有結冰,非常平靜透徹,掛著雪的斷橋很美。”

賢想像著西湖、斷橋的樣子,心裡非常向往,嘆息著說:“我常常遺憾,身為女子,不便出門,這世間的美景也沒有機會欣賞,可算是白來世上一遭了。”

逍榮說:“你想去哪裡?世事難料,也許以後你就會有機會看到呢。只怕到時候我看不見,還要你講給我聽。”

賢忙說:“你不要這麼想,大夫都說了你的眼睛會好的。等你好了,可要記得帶我出去,到處看看。”

逍榮笑了,說:“你最想去哪裡?”

賢想了想便說:“我雖然是曲阜孔家之後,可是出生後從來沒有回去過,我想回去看看孔廟,只是不知道我這忤逆之後能不能進得去。就算不進也行,只要看看我爹我娘長大的地方就好。還有就是泰山,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自己爬到山頂上去,看看‘一覽眾山小’是何等雄偉。”

逍榮說:“山東我去過多次,孔廟每年的祭祖大典都非常隆重,朝廷也會派人來封賞祭奠,千百年來都是無尚的尊崇,堪稱永流千古。登到泰山頂去看日出,太陽放出光芒的一剎那,感覺天地籠罩成一色,才能體會到什麼叫做天人合一,萬物復甦,還有自己的渺小。”

賢也跟著嘆息幾聲,心裡更加嚮往,自幼飽讀孔孟聖賢之言,向來以齊魯大地的壯闊而自豪,她雖為女子,也擁有了來自先祖的天性遺傳,自有一股疏豪大氣。

賢又說:“還有杭州,我也很想去看看西湖、斷橋,還有雷鋒塔。馮夢龍的《警世通言》我最愛讀那篇《白娘子永鎮雷峰塔》,這本是源自於唐傳奇《白蛇記》的故事,不過我爹爹說馮夢龍沒有把故事講完,後面還有後續你聽說過嗎?”

逍榮並不愛看這些小說話本,白蛇的故事也只是知道大概,便說:“那故事後來是什麼樣子?”

賢仔細的想了想便從頭道來:“《警世通言》裡面只講法海拆散了為世俗天條所不容的人妖相戀,並將那白蛇鎮於雷鋒塔下永世不得翻身。後來是講那白蛇被收服之前已產下一子,名為許世林,此子也頗有靈異,從小聰明絕頂,長得十八歲就中了狀元,才得知自己的身世。狀元郎因此奏請聖旨塔前祭母,孝感動天,終於一家團聚。”

自古仁孝為人之本,小說話本里也常勸人向善、孝敬父母,逍榮聽了也只點頭說:“這樣的結局也算圓滿,白蛇雖為妖孽,亦是母親,兒不可忘母。”

賢又道:“因為我從小怕蛇,爹才給我講了這個故事。不過雖然我很喜歡和佩服白蛇,還有青蛇,可是我還是怕蛇,這個也沒有辦法了。”賢說著笑了,有些不好意思。

逍榮模糊的想起,自己從前聽到這個故事時並不是太喜歡,因為那個名叫許宣的男子太過懦弱,誤聽人言才害得白蛇被收,自己竟然躲在寺裡做和尚,任憑妻兒受苦。當時他對這故事嗤之以鼻,如今猛然想起卻隱隱的有些羞愧,一時默默無語。

賢卻笑道:“因為這個故事,我也特別喜歡杭州,所謂煙雨江南,正是天下文人心之所往,同樣的風景也多了些情思旖旎,惹人遐想。”

逍榮也點頭說:“上有天堂,下游蘇杭,絕非虛言。杭州林家也有好幾間店鋪,天堂的景色欣賞過無數遍,可還是沒有絲毫厭煩。江南風光那種秀美精緻跟北方的遼闊大氣決然不同,杭州的絲綢茶葉都是難得的上品,遇到花會的時候,到處都是看花的人群,看不見那些女子的長相,只看她們衣裙上的刺繡,個個都是巧奪天工,精美絕倫。”賢聽得他從景色說到生意又說到女子,不由偷偷笑了。

逍榮頓住,好像在回想自己走過的山山水水,半響才說道:“雖然走南闖北難免旅途艱險,可是也能看到更多更美的風景。最難忘的是有一次去蜀中,天府之國的種種風貌已然甚美,返回的時候坐船順江直下,峽谷中的江水險峻無比,各種湍流險灘,讓船有時如入雲端,有時又墜入谷底。雖然驚險莫測,可是兩岸的群山峭壁其美無比,各種險峰在眼前飄過,正是所謂輕舟已過萬重山。後來船到了湖北,兩江交匯的地方,我們在黃鶴樓上岸,登上樓頂再看江景,恍然覺得白雲悠悠,已過千載。”

賢聽他說著,自己好像身臨其境,彷彿神遊天地間,不由嘆道:“怪不得古人也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再能妙筆生花,亦不如造物精妙之萬一。”

兩個人這樣說說談談,不知不覺時間流逝。自鳴鐘剛剛敲響子時,屋外四面八荒霎時響起震動連天的爆竹聲,守歲已完,新的一年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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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新年

清雪被新年的爆竹聲驚醒,迷迷糊糊的就要癟著嘴巴哭,賢連忙把她抱起來,哄到:“雪兒乖乖,過新年了,可不能哭哦!”

清雪揉揉眼睛,軟軟的喚了一聲:“姨娘。”賢愣了一下,又笑道:“雪兒睡迷糊啦!姨娘不在這裡哦,看看我是誰?”

清雪這才睜開眼睛,愣愣的看著她,這才喊道:“娘。”賢一時不知如何應答,轉頭看看逍榮也聽到了這聲稱呼,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她內心忐忑,不知他作何感想。

“少爺,少奶奶,恭祝新年大吉大利!”小蘭卻端著熱騰騰的餃子進來,口裡還說著吉利話。餃子亦為“交子”,在北方習俗裡是過年必吃的食物,不僅有除舊迎新之意;餃子的的外形看起來像是元寶,亦能討個好彩頭。守歲的人們過了子時,正是肚餓之時,一碗熱騰騰的餃子也是最好的宵夜。

賢這才反應過來,忙給清雪穿好衣服,說著:“雪兒肚子餓了嗎?我們吃了餃子再去給爺爺奶奶拜年好不好?”

清雪徹底清醒了,納悶的看著屋子裡的人,問:“二孃,我怎麼在你屋裡睡覺呢?姨娘呢?”

賢聽她改回稱呼,倒是有些莫名的失落,不過還是笑著答道:“姨娘肯定在奶奶屋裡一起守歲,等會我們過去就能看到她啦。”

清雪“哦”了一聲,乖乖的讓人幫她穿衣服,轉頭看見床上的逍榮,有些怯怯的靠在賢懷裡,小聲喊道:“爹爹。”

逍榮聽了心頭一震,不自覺的抬起手來想要碰到她,卻又很快放了下去。賢也是百感交集,將穿戴好的清雪又放在床邊,捧著她稚嫩的臉頰說:“雪兒,今天是大年初一,你得跟爹爹磕頭拜年,昨天教你的話還記得嗎?”

“恩。”清雪點點頭,就在床榻上跪下,趴在被子上喊道:“爹爹,恭喜發財,大吉大利!”

逍榮的手正好碰到清雪毛茸茸的腦袋,他有些顫抖的摩挲著她,應道:“好,乖,快起來,雪兒好乖!”他內心的激盪已經無法用言語表達,此種情形似乎從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賢將一個精美的錦囊塞到逍榮的手心裡,口裡說著:“這是爹爹給雪兒的壓歲錢,雪兒還不快謝謝爹爹!”

清雪高興的抬起頭來,看著逍榮手中的錦囊,卻不自己伸手拿,非要逍榮遞到她面前來才要,開啟來看原來是幾顆梅花金裸子,小巧精緻好看得很。

小蘭又帶著百梅園所有的丫鬟小廝老媽子一起來磕頭拜年,只有跟前侍候的幾個侍女在內房磕頭,其他人都隔著門簾在外間拜年。賢便拿出來之前管家叫人送來的新年紅包,一個個派發給他們,裡面都是按著不同份例的銀裸子,諸人又磕頭謝恩。

自己園裡已是這般繁瑣,想必太太那邊只有更加忙亂。賢抱著清雪,帶著小蘭梅香她們,早早的就過去首菊園。雖然天仍是漆黑一片,但園裡各處都點著大紅燈籠,倒比往常更方便得多。

老爺太太也是一夜不得安歇,賢剛剛進屋,就有人叫道:“雪兒!”清雪看見雅琴快步迎上來,就伸開手要她抱,連連喊著:“姨娘,姨娘!”賢忙放手讓雅琴把她抱了過去,兩人頭挨著頭親熱的說起話來,竟沒跟她打個招呼。

賢徑直走上前去,先給老爺太太磕頭拜年,說著:“恭祝老爺太太新春大吉,福壽綿長;歲歲平安,年年興旺。”

林老爺坐在上位,抬手說:“起來吧!媳婦第一年在家裡過年,往後學著多分擔些家事,早一點給我們林家添丁,就是最大的孝順了。”

賢忙點頭稱是,太太又笑道:“好了,快起來吧!媳婦這幾日一直辛苦照料逍榮的病,過年也不得安生,我都看在眼裡。”賢接過太太給她的紅包,在下方的椅子坐下。

過了一會,大管家一個個宣著名,各房各處的丫頭小廝婆子們按著等級前來磕頭拜年,太太屋裡的大丫頭早已準備好了大疊的紅包,留神聽來,竟有上百個家宅僕人一一恭賀。賢尋常所見也不過是自己園裡和太太那邊貼身侍候的十幾個丫頭,除了後宅的人,還有前廳管家、賬房、出門跟隨、轎伕、廚房、護院家丁、花園打雜等各處人等,侍候的主子滿打滿算也不過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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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家業

這還不算完,天亮之後陸續有更多人前來登門拜年,最早的一批就是林家名下幾十家店鋪的掌櫃、夥計們。林家以經營藥材和綢緞生意為主,也有飯莊、當鋪、客棧、金飾等行當的鋪子,總之衣食住行都離不開的實在買賣。店鋪過年雖然都要關張,有一些夥計就回老家去了,也有很多留下來過年,大年初一當然要來拜會東家。

因為逍榮突然受傷,得知情況的掌櫃們更加難安,給老東家磕頭拜年之後,紛紛都要去看望少東家。林老爺便同意幾個年長的掌櫃們作代表去百梅園探視,賢已經先行一步回去通知逍榮。

林逍榮雖然仍然臥床,但是精神已經好了許多,穿戴整齊跟這些往日的老搭檔們見面,大家一時唏噓不已,但都不敢露出擔心神色,只安慰他早日康復,又紛紛表示自己會把店裡的生意看好,不敢有一絲懈怠。

逍榮笑著說:“各位掌櫃都是跟林家合作了十幾年甚至更久,也算是看著我長大的師傅們,我當然放心得下。不過雖然我現在行動不便,如果各位有什麼難處,也儘可來找我,就算我不能解決,我父親也定然不會坐視不管。”

大前門林家太和堂藥鋪的老掌櫃蕭老爺子走上前,打量著逍榮的眼睛,問道:“少當家的,你的眼疾聽說是雪盲症,這病雖不常見,可也不是什麼難治的病,只要好好休息必能緩解。你這幾日來可好多了?”

逍榮點頭說:“雖然還是看不清,但是也沒什麼疼痛不適,大夫說還要針灸疏通經絡,外加草藥燻蒸,才能全好。”

蕭老爺子隨口問道:“那您請的是哪位大夫給您治病呢?”

逍榮便說:“治眼睛的是往日常來給內院看病的胡大夫,他針灸功力不錯;治腿傷的是二叔專門請的一位秦大夫,他號稱正骨聖手。”

蕭老爺子皺了皺眉頭,半響才說:“既然兩位都是名醫聖手,想必少東家的病應無妨礙。那您得多多休息,爭取早日康復。雖然老夥計們都不敢大意,要拿主意辦大事還是離不開您。眼下新帝登基,京中勢力湧動,咱們做生意的也得各處打點,才能保得平安。不知這方面少爺是何打算?”

逍榮輕輕笑道:“蕭老爺子多慮了,我們林家向來是本分生意,打點也只是為了保平安,並不是拜碼頭站隊,不管誰當權,老百姓總會生病,總要穿衣服,咱們就不愁沒有生意。年下給各衙門的節禮一樣送去了,至於衙門裡是哪位老爺收的,不都一樣嗎?”

蕭老爺子忙點頭說:“是是,老朽是糊塗了,只不過是世事變化太快,一時沒有想明白。少爺這樣說那我就放心了。”

朝陽門錦繡綢緞莊的顧掌櫃,拍著蕭老爺子的肩膀笑呵呵的說:“難得來給東家來拜年,你這老貨就說個不停,待會老東家還要請什麼喝酒,有你說話的時候,就是別喝多了說糊塗話。”

逍榮介面說道:“今日我不能陪各位師傅們喝酒了,等我好了定請大家痛飲一番。”

其他人都笑道:“好說好說,少爺康復了是得大慶三天,咱們肯定不醉不歸。”

等到大家都走了,賢才從簾後出來,給逍榮倒了杯茶,笑著說道:“這些人說是來看你的病,談起生意來就說個不停,也不管你受不受得了?”

逍榮喝了一口茶才說:“這些人都是跟著父親白手起家,對我們林家忠心耿耿,他們也是擔心一時缺了主心骨就亂了形勢。”

賢有些不解:“為何老爺不站出來重掌生意一段時間,等你完全康復了再交給你不行嗎?”這幾日林老爺雖然關心逍榮的病,卻從沒提過生意上的事。

逍榮靠在床頭歇了口氣,才說道:“你有所不知,自我二十歲時,父親將家業傳給我,就說過不再管這些俗世,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食言。”

怪不得林老爺總有些超凡脫俗之氣,平素裡也是沉默寡言,但自有一股不怒則威的氣派。大年初一,林府大宴賓客,林老爺不請戲班,亦無陪酒取樂之人,竟還在府門前設了流水席,只要在門口道一聲“恭喜發財”就可以免費吃酒席,周邊的窮苦人家紛紛趕來,熱熱鬧鬧的過了一個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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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家書

按照習俗,正月初二是已經出嫁的姑娘姑爺回孃家拜年的日子,可是逍榮這般情形,定然又不能陪她一起回去。

前一天晚上,賢正打點著回門的年禮,交代小蘭不必跟著她去,留在家裡好好照顧少爺,她只帶著梅香就行。

逍榮靠在床頭,卻突然說:“不如你暫時也不要回家去了吧!讓人明天送年禮過去,順便把你爹爹接過來住些日子,我也能向他當面賠罪,你說好嗎?”

賢想著如此也好,只是說:“賠罪就不必了吧!爹爹並不會怪你。”

逍榮笑道:“理當如此,他不怪我當然更好。只是我覺得好似與你爹爹神交已久,竟很想與他談談。”

賢想起爹爹講過的往事,還是沒有說出口,卻說:“等你們見面的時候你就知道了,我爹爹是地道的夫子,一般人跟他談天都受不了他的大道理。”

逍榮說:“我小時不愛讀書,也不喜歡夫子。現在反而沒那麼厭倦書本了,想必也不會怕夫子的道理。”

賢笑而不語,逍榮卻調侃道:“你這夫子的女兒,大道理也不少,我不都聽進去了嗎?”

賢頓時羞窘不已,不知該說什麼話好,一晚上倒沉默寡言了許多,反而是逍榮主動跟她說話。

第二天一大早,林府馬車就載著年禮去接孔老父子。賢其實心裡惦記著父親,從早上就開始盼著,又派人打點客房,讓父親能住得舒適一些。

過了沒多久,派去的馬車就回來了,卻沒有請回來人,回報給賢說親家老爺不在家,隔壁的大娘說他還留了封信要帶給少奶奶。

賢連忙開啟信來看,厚厚的信箋是父親熟悉的筆記,可是她才看了幾行就臉色煞白,忍不住眼淚也撲簌簌流了下來。

小蘭驚訝的問:“少奶奶,您怎麼哭了?是親家老爺出了什麼事嗎?”賢只搖搖頭,盯著信箋一字一句的看下去,過了好一會才看完,跌坐在窗邊紅木椅上久久不語。

逍榮在裡屋聽到動靜,擔心是出了什麼事,便揚聲問道:“小蘭,是接孔老爺的人回來了嗎?”

小蘭還沒應答,賢已經站起來走進房去,忍著傷心輕聲答道:“他們已經回來了,不過我爹沒有跟著一起。”

逍榮不解的問:“哦?你爹爹竟這般固執,不願意來做客嗎?”

賢在床邊坐下,看著手中的信函,說話便忍不住哽咽了:“他不是不願意來做客,昨天他就已經離開這裡了,我竟然晚了一步。”

逍榮很驚訝的問:“你說他已經離開是什麼意思?他去了哪裡?”

賢將信箋握在手中,平靜了一會才說:“父親留了一封書信給我,說他要帶著母親回老家去認祖歸宗、安葬祖墳。他說這是他和母親一直以來的心願,只是此事甚難,或將一去不返,因為一直牽掛我才遲遲不能成行。現在我既已出嫁,他不願再作拖延,只是怕我不允才不辭而別。”

逍榮也很震驚,半響才問:“你母親去世已久,如今遷葬該如何是好?”

賢忍不住又流下眼淚:“父親在除夕那晚祭拜了母親之後,就連夜掘墳取出了母親的棺木,他信中說十年未見,母親面容宛然若生,這怎麼可能?”

逍榮同樣驚駭不已,如此言行似乎異於常人,便問道:“要不要派人去將他追回來?昨天才出發,他還帶著棺木,應該也走不遠。”

賢才反應過來,只是仍驚疑不定,猶豫的說:“父親信中說本來將信交給隔壁大嬸,是讓她三日後才給我送來,大嬸見府裡去了人才提前轉交給我。如今要去追,也許能追得上,可是父親從來要做什麼都是說一不二,他信中說已經變賣了所有家產,只有一些不值錢的書留給我。他是早就做好了打算的,去追他又有何用?他必不願回來的。”

逍榮想了想,安慰她說:“還是派人去追的好,就算他不願意回來,讓人一路護送他回去也好,如今冰天雪地的,他定然也走得不快,快馬加鞭肯定追得上。”

賢聽他如此說,也覺得考慮周全,便點頭同意了。逍榮立刻吩咐管家,讓他帶幾個常出門的家丁騎馬追出城去,往山東方向應該是走官道,如果孔老爺不願意回來,就讓那幾個家丁一路護送他,管家回來稟報即可。

太太也聽得親家老爺沒有接來,便派人來問到底是怎麼回事。賢不便詳說,便只回說父親年老思鄉,隻身離開了,因為擔心天寒地凍路途遙遠,所以才派人去護送他。

賢一晚都不得安眠,只擔心父親路上會出什麼意外,又怕他真的回了曲阜,不知將會面臨何種處境。雖然時過境遷,孔府的家規卻未變,更何況已經逐出家譜的人要認祖歸宗幾乎不可能。

逍榮想要安慰她,便跟她談起去曲阜的路途,過了北直隸便到了山東境內,然後經過濟南府就是泰安府,這裡就是天下聞名的五嶽之首泰山,很快就能到曲阜了。其實這一路並不算很遠,若騎馬也不過兩三日就到,應該很快就能有訊息回來。

賢卻沒有心情說話,只是經常看父親留給她的那封家書,靜下心來看父親的話語,除了對她的掛懷,竟都是深情之語,回憶與母親相伴十來年的點點滴滴,還有當年被迫逃離的驚心動魄,有許多都是她從不知道的。對於這次回鄉,父親也是思慮再三,決心已定。賢不知自己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第三日管家才回來,同去的家丁也都回來了,只是沒有見到孔老爺子的人影。管家回報說他們出城門往南快馬追了一日,都沒有看到有帶著棺木趕路的人,後來又問了路邊的客棧,從除夕之後都沒見過類似的路人經過,他們便懷疑孔老爺根本沒往那邊走。管家說他們回京的時候便特意去城門問,果然守衛說大年初一大清早就有這樣的人出城,但卻是往東而去,他猜測孔老爺可能是要出海坐船南下,想必現在早已在海上了。

逍榮急道:“那你們怎麼不乾脆先趕到山東等著,現在沒找到人回來有什麼用?”

賢卻攔道:“不用再去了,父親想必也是做好打算,不願意讓人追上。“

逍榮只好作罷,又擔心賢過於傷心,便又想法開解她。往日總是賢說話,他聽著,這兩日倒反過來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賢便嘆道:“爹爹肯定是不會回來的,到了曲阜外人也是幫不上忙,就讓他自己去應對吧。祖宗家法當初逃過了,現在他是不想再逃。”

逍榮點頭說:“如此也好,總算讓他心安。你也不要太過擔心,從除夕到現在,你都沒有睡好過一天吧?今日早些休息,不必守夜侍候我了。”他側頭望著賢,賢便點頭出去外間睡了,朦朦朧朧的覺得父親雖然走了,她好似也有了別人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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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病情

春節裡各種忙亂,時間過得也快,轉眼就過了元宵,年也算過完了。

賢雖然心繫父親,心情不大好,但仍要每天照顧逍榮,除了按時服藥、針灸,平日裡她便陪他聊天。有時派人去接清雪過來,雅琴必與她同來,只不過她心有芥蒂,每每總生尷尬,賢便不怎麼經常去接清雪了。

這日午後,胡大夫又來診病,看見逍榮已經下床來,正坐在窗前品茶。過門沒多久的林少奶奶親自泡茶,手持紫砂茶壺,輕揚皓腕,絲絲霧氣伴著滾燙的茶水衝入細白小巧的瓷杯中,西湖龍井的淡淡清香便撲面而來,杯中綠茶如西湖蓮葉隨波盪漾。

胡大夫先笑讚了一聲:“好香!”

逍榮抬手示意他在旁邊坐下,說:“胡大夫來得巧,不如先喝一杯再看病好了。”

賢已經另倒了一杯茶,讓小蘭端過去,胡大夫站起來接過,品了一口才說:“該我今日有口福,能喝到少爺珍藏的茶,還是少奶奶親自泡的,更加難得了。”

逍榮輕輕一笑,說:“這茶就是我這次從杭州帶過來的。雖然是難得的明前龍井,也是去年的陳茶了,要喝新茶還得等幾個月才有,到時我若好了,必送先生幾兩茶葉。”

胡大夫喝完了茶,便說:“那感情好,我先謝過了。今日茶喝過了,我先給少爺看看眼睛恢復如何?”

逍榮也放下茶杯,微擰了眉說:“似乎不大好,前些日子我還能看到些許光亮,這幾天竟是兩眼一抹黑,還有些隱隱的乾澀,不知是何緣故?”

“哦?怎麼會這樣?”胡大夫緊張起來,忙上前撐開逍榮的眼皮,仔細檢視他的眼睛,逍榮的眼珠雖然仍然黑亮,卻沒有焦點,眼白卻隱隱泛黃,顯出些異樣的不詳。

胡大夫心有疑慮,便問道:“不知少爺今天的藥按時喝了沒?”

賢看他的神情似乎有不妥,忙說:“中午的藥喝過了,午後這劑藥正在煎著,還沒到時辰。”

胡大夫想了想才說:“能否方便讓人帶我去廚房看看煎藥是否妥當?”

逍榮不解的問:“要都是按著先生您的房子,從我們自家藥鋪取的藥材,難道還會有什麼問題?”

胡大夫搖了搖頭說:“這個現在還不好說,我還是先去看一眼才能知道。”

逍榮便讓小蘭帶胡大夫去小廚房,賢自己也疑惑,便跟著同去看看究竟。

小廚房就在百梅園的西北角,現在還沒到準備晚飯的時間,廚子們正在歇息。只有梅香在守著藥罐,她不過十六七歲,平素不大言語,但是心細又衷心,這會子煎藥便一動不動的看著火,聽見小蘭叫她才抬起頭來,看見少奶奶也跟著進來了,忙站起來行禮。

胡大夫顧不上客套,自己先揭開藥罐仔細的聞了聞,藥材熬了沒多久,還能看出來不同材料原來的樣子。他聞了半天沒出聲,又將藥罐蓋上了,看見旁邊桌子上還有一袋沒有煎的藥,便拆開來細細看過。

賢見他緊皺眉頭,似有不妥,便問道:“胡大夫,這藥材都是按您的方子抓的,難道還有什麼問題?”

胡大夫搖搖頭說:“就是沒什麼問題才奇怪,少爺眼底泛黃,似乎是傷肝所致,我開的藥中並無此種成分,我擔心是藥材不夠好所致,方才細細檢視並無這等情況。”

賢擔心的問:“那到底是什麼藥材會致使眼底泛黃呢?”

胡大夫摸了摸鬍子,說:“是藥三分毒,許多常見藥材也會導致傷肝,比如大黃、白芨、何首烏、麻黃還有雄黃,甚至砒霜這等毒藥。單看藥方所開用量,過多都會有害。”

他們回到主屋,逍榮仍坐在窗下,聽到聲音便站起來迎著問道:“胡大夫可有何發現?”

胡大夫忙說:“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可能是我多慮了。不如我再給少爺您診診脈吧?”

逍榮撐著柺杖說:“需要我躺到床上去嗎?”

“不用了,您坐著就好。”胡大夫忙上前扶著他坐下,突然才發覺有什麼不一樣了,驚訝的問道:“少爺,您已經能夠自己站起來了嗎?”

逍榮笑道:“是啊!那位顧大夫不愧是正骨聖手,我躺了不到一個月腿已經不怎麼疼了,就下地來試試。雖然還不能走,但拄著柺杖也可以勉強站立。”

胡大夫試著問道:“少爺,我能替您摸摸腿上骨頭嗎?”

逍榮點頭自己將長衫略掀起一些,胡大夫蹲在地上仔細的摸著他的右腿小腿骨,又捲起褲腳看他的傷勢,原本被馬踩傷的地方只有淡淡的痕跡,從外表看來竟似已經完全康復。

胡大夫站起來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由衷的歎服:“這位顧大夫果然名不虛傳,傷筋動骨三個月,看來少爺您不需要這麼久就可以健步如飛了。”

逍榮笑了笑便說:“腿傷還還說,眼睛看不見才是更大不便,若不能復明,就算手腳齊全,也難健步如飛啊。”

胡大夫有些窘迫,尷尬了一會才問:“不知道那位顧大夫開的是什麼藥方?老朽能不能見識見識,以後也能幫別人治傷。”

逍榮說:“顧大夫說正骨是關鍵,若不能一次接準,以後再弄就麻煩了。至於恢復調養,他講究以形養形,要我每日都喝骨頭湯,骨頭才能長得更快。不過他也有獨家秘方,不是湯藥,而是一味壯骨關節丸,每日服用三粒即可。”

他說完就就小蘭拿了一顆過來,遞給胡大夫:“您能看出這是哪幾味藥做的嗎?”

胡大夫仔細的聞了聞,搖頭說:“我能猜出有哪幾位藥,不過光憑氣味不能全部弄清楚,這藥丸頗為精緻,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才行。”

逍榮說:“那這顆藥丸就給您好了,我這裡還有很多。待會顧大夫也會來診病,不如您留下來當面問他可好?”

胡大夫笑道:“這是獨家秘方,他估計不會願意說,我也不能這般唐突相問。不過能夠認識這位高人也好,我就在這裡等他一會吧。”

他看了看那藥丸,才記起自己的工作,忙說:“我現在就給您針灸吧!還有這明目的藥方我得休息一下,加一味護肝清目的藥材。”

針灸就得要逍榮躺在床上,賢和小蘭上前扶著他,一步一步挪到床邊,那根柺杖並沒派上用場。胡大夫拿出自己的藥箱,專心致志的給他施針。雖然是大白天的,屋裡還點了油燈,他不敢看錯一份。

賢在一旁屏息凝神靜靜看著。雖然逍榮面容平靜毫無痛楚,她還是不由自主的提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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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怪醫

沒過多久,那位顧大夫也來了,他看上去年紀不大,卻留著一把山羊鬍子。雖然個子頗為瘦小,但是看人精明眼亮,一進屋就覺得他好像已經把所有人打量了一圈似的。

不過他一開口說話,臉上就掛上了笑容,而且語氣溫和,倒與一般大夫無甚區別,他看見逍榮躺在床上,便趨上前關心的問:“林少爺您今日感覺如何?是不是還是不能站起來?怎麼又躺在床上呢?”

逍榮笑著說:“不是,我今日已經感覺好多了。方才是胡大夫來給我針灸,所以才又躺下來,早上我已經下床走動了一會了。胡大夫一直等您過來,想跟您交流一下有關我的治療。”

胡大夫已經拱手為禮,說道:“久仰顧大夫正骨聖手,方才我見林少爺已經能夠下床,可見顧大夫果然名不虛傳,功力了得。”

顧大夫呵呵笑了兩聲,也拱手說道:“哪裡哪裡,胡大夫京城名醫,我才是仰慕已久今日方能得見。在下初來乍到,聖手之名實不敢當。”他說話雖然帶著些許南方口音,不過官話已經相當地道,聽不大出來是南方哪裡人。

胡大夫贊起人來也是毫不馬虎,介面就道:“所謂高手自在民間,京城虛名多是人捧出來的,顧大夫這般才是真本事。我方才看了您給林少爺吃的壯骨關節丸,一時竟猜不透是什麼藥方所制,看來確有奇效。”

沒想那顧大夫口風甚嚴,一點也不自誇,只說:“這是祖傳秘方,在下不過是受益先人。”他轉頭就對逍榮說:“林少爺,我要再給您檢查傷勢,可否請其他人迴避片刻?”

胡大夫愣了一下,賢已經伸手示意,引著他到外間坐下,其他人也跟著出來,竟不留一個人伺候。

賢輕聲解釋道:“這是顧大夫向來的習慣,他每次診視都不許別人旁觀,說是家傳手法,規矩不可輕易示人。”

“哦。”胡大夫點點頭,心裡有些不以為然。小蘭已經泡好了茶,端上來給賢和胡大夫。

胡大夫剛喝了一口茶,就聽得裡間“啊”的一聲驚叫,他手中茶杯差點打翻掉,忙問:“少爺怎麼了?”

賢卻已經習慣,看了一眼裡間的門簾,才回頭說:“這是顧大夫在給他推拿按摩,每次剛開始總會疼痛難忍,連他也受不了要叫出聲來。”

胡大夫狐疑的問:“推拿在下也常給人施展,並不會這般疼痛啊?”

賢皺了皺眉,說:“顧大夫說因為少爺每日臥床,脈絡不暢,必致技能退化,須得強力推拿,才能有效。不過雖然疼痛,少爺也說每日施診過後,也會感覺暢快,不會因為臥床過久而渾身僵硬。”

胡大夫點點頭說:“既然有效,看來也是因病施法。”他繼續喝著茶,只是仍不時側耳聽房內的動靜,逍榮並沒有再驚叫,只是偶爾也會忍不住輕哼幾聲。

過了一刻多鐘,那位顧大夫才走出房來,賢忙讓小蘭端水進屋去,因為每次推拿過後,逍榮總會渾身大汗,須得給他淨身換衣。

見到胡大夫還沒走,顧大夫倒楞了一下,不過很快又恢復神色,拿出一瓶藥來交給賢,又囑咐說:“以後每天服藥加倍,一天三次,每次兩粒。”

賢略有不解:“少爺不是恢復良好嗎?為什麼還要吃更多藥呢?”胡大夫也有些疑惑的望著他。

顧大夫並不多做解釋,只說:“往後每天讓他下床走動,時間可每日慢慢增加。還有每日的豬腳大骨湯,一定要慢火熬半日以上才能給他喝。”

賢點頭說:“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慢火久燉骨質才能化入湯中,只不過湯厚濃膩,少爺喝這麼久也有些厭煩,可否偶爾換換其他口味?”

顧大夫擺擺手說:“不行,骨湯長骨最為有效,至少還要每日堅持喝一個月,到時少爺應該能如常行走。如能堅持喝兩個月,必能恢復如初,行動無礙。要想身強體健更甚以往,也非不可能。”

賢只得作罷,吩咐下人帶著兩位大夫去領診金,自己便進房來看逍榮。他已經換了一身中衣,靜靜的躺在床上歇息,聽到有人的腳步聲走到床邊,他便睜開眼睛看過來。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剛才咬牙強忍疼痛,唇上都還留有牙印。賢知他看不見,臉上便不由自主的露出些心疼,輕聲說道:“以後若還是很痛,只管叫出來就好,不用總是忍著。”

逍榮微微一笑,說:“其實還好,只是剛開始有一些疼,後來便覺得舒服很多。而且推拿之後,便不覺得整日躺著那般煩悶了。”

賢便笑道:“顧大夫剛才說以後你每日都要下床走動,不用整日躺著了。他還說只需再過一個月,你便可如常行走,以後更能健步如飛,更甚以往。”

逍榮點頭說:“那就好,我還想著好久沒有騎馬,我那獅子驄不知還識得我不?”

賢想了想問道:“是那日摔了你的馬嗎?既傷了主人怎還算得良馬?”

逍榮搖頭說:“這不怪它,當日是我迷了眼睛才摔下來,它也是反應不及,而且雪地溼滑,才踩了我一腳,我當時便吩咐了人,千萬不可責罰於它。”

賢在床邊坐下,說:“那你早點好起來,便可以再去見它。”逍榮有些疲乏,便閉上眼睛點點頭,賢也不再說話,只靜靜的看著他。

卻說那兩位大夫拿了診金,出了百梅園便往前廳走,胡大夫一路上都想問問那獨家秘方,還有推拿之法為何避人耳目,難道也有什麼不傳之術,只是那顧大夫最擅顧左右而言他,或者乾脆說祖上規定不能示於人前,他也不得不遵。

已經走出後院,顧大夫忽然又說掉了見東西要轉回去拿,胡大夫本想跟著,只是他已搶先說道讓他先走,胡大夫只好不大甘願的先出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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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雅琴

雅琴從壽菊園出來,本應回去看著清雪,只是走到路口轉彎處,便不由自主的望向另一邊百梅園的方向。

積雪已經大半融化,一人高的院牆擋不住枝頭紅梅悄然綻放。她知道這時節臘梅已謝,晚梅卻剛到花期,一派報春的氣息。

遠遠的看著有小廝帶著人從園裡出來,她剛想轉頭避過,他們卻已經往前廳走了。雅琴從背後看去,認出那是替表哥治病的兩位大夫,今日可巧碰到了一處,不知是不是他病情有什麼變化?

雅琴慢慢走近園外,可最終只是停下來靜靜的看著伸出牆頭的梅枝,有些酸楚又有些不甘,罷了,過後再跟著姨媽去看望算了,自己一個人這般巴巴的過去,不見得他喜歡,更不願意看見別的女人比她更名正言順的伺候著他。

她心裡隱隱的厭棄,那人看起來倒是知書達理,終究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女子,就算受到冷落,也還是貼上去百般討好,自己怎能做得出來?

臨了,她又嘆了口氣,終究她是明媒正娶,自己又算得什麼呢?想要討好都沒有理由。

她神思恍惚的默默往竹韻軒走,一時走岔了路也沒察覺,又到了一個轉彎處才回過神來,竟走到了林二老爺的園外。

雅琴立刻轉身,想繞小路從後門回主宅那邊去,平素她一個人是不會過來這邊的,被人看見了也不好解釋。

才走了幾步就聽到有人說話,她便轉身又回了原來的岔路,想從前廳回去。可是耳邊卻聽到一聲熟悉的話語,竟是說的嶺南話。她幼時隨著父親輾轉各地,在嶺南住過五六年,因此嶺南話也是能聽會講,只不過回了京城便沒有機會再說,也沒有遇到人會說。

沒想到二老爺的客人竟也是嶺南人,雅琴便駐足聽了片刻,細聽之下是兩個男人在交談,一個人在勸另外一人趕快就走,另一人卻說還要有一個月,要等治好了才走。先前那人聽起來嶺南話不是很熟練,明顯帶著官話口音,很急的說要再不走,被人發現了怎麼辦呢。另一個顯然就是嶺南人,他語速很快,還有各種俚語,口氣很大的說不可能被發現,就算發現也不會怪到他頭上,自有人承擔罪名。

雅琴心裡一驚,似乎聽到了什麼隱秘之事,那兩人料定旁人聽不懂,因此邊走邊談,並不避人耳目。

她側身靠牆,很快聽到那兩人的腳步漸漸遠去了,這才探出身來望去,更加驚訝的發現原來是二老爺和剛才已經離開了的一位大夫,並不是常來府裡看病的胡大夫,而是二老爺介紹的那位顧大夫。

如此看來他們剛才說的竟與逍榮的病情有關,自己竟然無意中偷聽到了這麼重大的一件隱秘,而且似乎有一股陰謀的味道。

雅琴心裡慌亂不已,更加擔心逍榮會遇到什麼危險,立刻從小路往回走,也不回自己的園子,徑直就去了百梅園。

小蘭正在外間,看見她進來,忙起身迎道:“表小姐,你來看少爺了?”雅琴應了一聲,看裡間門簾關著,便問道:“表哥這會在做什麼呢?”

小蘭笑著說:“剛剛歇了一會,現在正在喝剛熬好的骨湯。”雅琴聽到沒有在休息,便自己掀開門簾往裡屋走。

剛剛走了兩步,她卻又停住,逍榮正靠在床頭,梅香端著盤子站在一旁,賢卻坐在床邊親手喂他喝湯。明明只是尋常照料,她卻沒來由的覺得刺眼。

賢轉頭看見雅琴,便先笑道:“表妹這時過來了,清雪可還好嗎?是不是在太太那邊呢?”

逍榮聽到便也抬頭望過來,卻只淡淡說道:“你來了,坐吧。”

賢又抬手喂他喝湯,哄到:“只剩一點了,趕快喝完吧。”逍榮微微皺眉,也還是張口喝下了。

賢將碗放在梅香的盤子上,又隨手用自己的手絹給他擦了擦嘴角,方才起身問雅琴:“表妹這幾日忙什麼呢?怎麼去太太屋裡請安也沒見到你,我也不得空去竹韻軒看看清雪,還有姨太太。”

雅琴不耐故作親和,便說:“想是不巧吧!我每日都會去姨媽那邊,只是沒碰到而已,我也比不得你整日照顧別人不得空閒。 ”

賢笑了笑,又吩咐小蘭泡茶來。雅琴卻向逍榮說道:“表哥,我有話想單獨跟你說幾句可以嗎?”

逍榮還沒說話,賢已經先說道:“我去看看小蘭泡茶吧!她怕是不會泡你帶回來的那些新茶。”轉身便出了房門,小蘭的茶早就泡好了,她笑著攔住了自己端到窗下坐著喝了起來。

逍榮問道:“表妹你想跟我說什麼?”

雅琴沉吟了一下才問:“表哥給你治病的兩位大夫,其中有一位是二老爺請來的是嗎?”

逍榮點頭說:“是的,二叔介紹的那位顧大夫給我治療腿傷,我現在好得多了,已經可以下床站立,扶著人走幾步了。”

雅琴有些不解:“這樣看來,這位顧大夫醫術很高明。可是方才我無意聽到二老爺在催他早日離開,似乎有些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逍榮也很驚訝,問道:“那你聽到他們是怎麼說的?”

雅琴想了想說:“他們說的是嶺南話,我也只聽得大概,二老爺催他早點離開,說可能要被發現什麼?可是那顧大夫卻說不用擔心,因為自有人會背黑鍋。我以前從來沒聽過二老爺也會說嶺南話。”

逍榮說:“二叔也是走南闖北很多年,一些方言都能說幾句,會說嶺南話也不奇怪。” 他沉默了一會又說:“這件事你暫時別跟其他人說,我會小心調查的。”

雅琴擔心的看著他說:“表哥你千萬要當心,二老爺說不定想要害你呢。他說是介紹名醫,肯定也是不安好心。”

逍榮低聲喝道:“不要這樣說,二叔待我如何我自有分寸,這件事情不要太過聲張,沒有真憑實據怎可隨意詆譭長輩,你就當不知道這件事,千萬不能給我母親說知道嗎?”

雅琴雖然委屈,可是也只好點頭答應。她看著逍榮有很多話想說,可又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問:“表哥,清雪一直也很想你,明天我抱她來看你好嗎?”

逍榮點頭說:“也好,這些年你照顧她也辛苦了,往後我會多關心她,你放心。”

雅琴眼中含淚說:“我照顧雪兒是心甘情願的,並不覺得辛苦。我也捨不得離開她,我心裡只當她是我自己的女兒一般,是代替姐姐養育她。”

逍榮嘆了口氣,半響才說了一聲:“謝謝你。”

賢喝完了三杯茶,才看到雅琴匆匆走出來,她便站起來說:“表妹要過來喝杯茶嗎?”

雅琴站住看了她一眼,並未走近,只說:“我得回去看看清雪,改日再喝你泡的茶吧。”不等她相送,就自己出門走了。

賢看著窗外梅林下漸漸走遠的人影,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心結難解,更何況一個又一個的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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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陰謀

賢沒有過問雅琴跟逍榮說了些什麼?她進屋來看見他似乎所有所思,便自己靜靜的坐在窗邊看書,這些日子一直伺候病患,她倒對醫術有了興趣,便找了一本《本草綱目》來看,這是中醫的一本集大成著作,就算不懂醫術,也能學到很多有用有趣的知識,原來許多常見的東西都可以是藥材,也有可能有毒。她這幾日閒下來便一直在看,覺得大有所獲。

到了傍晚又該吃藥了,梅香端著煎好的湯藥進來,賢也從藥瓶裡倒了兩顆藥丸給他。逍榮手裡握著那兩顆拇指大的丸子,沉吟了半響卻說:“今天就先不吃藥了吧!過兩日弄清楚了再說。”

賢奇怪的問:“怎麼了?顧大夫今天還說以後服藥要加倍,現在就不吃了?”

逍榮將那兩粒藥丸遞給她說:“派個人去找胡大夫,將這兩顆藥給他仔細看看有些什麼秘方,讓他早點弄清楚了來告訴我。”

賢還是不解:“胡大夫今天不是拿了一顆去嗎?這有什麼不一樣?”

逍榮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樣,得讓他看了才知道。”

常跟著少爺出門的王虎被叫了來,讓他立刻去給胡大夫送一樣東西,又囑咐他偷偷的去,別讓人知道。王虎素來謹慎,只是點頭答應,沒有過問就去了。

很快送到了又返來回話,逍榮親自問他胡大夫有沒有說什麼?王虎答道:“胡大夫看見我去還以為少爺的病有什麼變化,後來聽我說是給他送東西,他才放下心來。我把東西給他,他當場開啟看了一眼,就說知道了,讓我回來跟少爺說,他會盡快親自來向您回報。”

逍榮點點頭就讓他退下了,賢心裡疑惑不解,可是見他什麼也不說,自己便也暫且不提,過了一會又問道:“那明日還要不要熬藥?藥丸和湯藥都不吃嗎?顧大夫交代的養生湯也不喝嗎?”

逍榮想了想便說:“都不要喝了吧!只不過暫時停藥幾日,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大礙。”

賢不知到底出了什麼事,滿腹擔心只是不好說。逍榮卻安慰她道:“不會有什麼大事,我自有分寸,你不用擔心。”

賢便點點頭說:“好吧!我知道了。”

過了一會,逍榮卻突然說:“不對,明日的湯和藥還是讓人一樣煮好,你親自端進來餵給我喝,只別讓其他人進來就好。”

賢愣了一下,很快又明白過來,小聲說:“你是不想讓人發覺你已經察覺有什麼地方不妥嗎?”

逍榮微微一笑,點頭說:“確實如此,不必打草驚蛇。”

賢更加擔心:“難道這百梅園的下人們也有放心不下的?他們會幫著別人害你嗎?”

逍榮壓低聲音說:“人不可無防人之心,懷疑他們也是給他們機會證明自己是清白的。反正不輕易聲張,越少人知道越好。”

賢遲疑了一下,還是喃喃問道:“那我呢?”

逍榮轉頭望著她。雖然看不見,可是好像還是一直盯著她,半響才說:“你會害我嗎?”沒等她回答,他又笑道:“你不會的,我知道。”

“我當然不會。”賢忙說道,又覺得有一絲害羞,便閉口不言了。

第二天的湯藥還是如常做好,梅香端進屋來賢便接了過去,找了個理由打發她出去了,說少爺喝完了再進來拿。她還吩咐小蘭,讓她去給清雪送些吃食,等她回來這邊藥早就喝過了,下午又讓她去跟太太拿一樣少爺要的東西,如此這般,內房便只有他們兩人,湯藥都如數倒在了痰盂裡。

到了晚上胡大夫才急匆匆的進園來,小蘭驚訝的問:“胡大夫,這個時辰您還來診脈嗎?”

胡大夫含糊了一句說:“昨日看少爺眼睛恢復不太好,我便回去仔細琢磨了兩天,這會有了些想法想跟少爺商量一下。”

賢聽到他們說話,便走了出來,說:“胡大夫您來了?少爺正等著您呢?您快進去吧。”

“哎,我這就進去。”胡大夫連忙答應著,不等人指引就進了內房。賢卻沒有跟著進去,又吩咐小蘭去把少爺的湯藥端過來。

胡大夫走到床邊先鞠躬問道:“少爺,您這兩日可還好?”

逍榮緩緩答道:“沒什麼不好也沒有大好,跟前日也沒什麼不同。”他扭頭看著胡大夫的方向,過了一會才說:“不過這兩日的湯藥我都沒有喝。”

胡大夫緊張的問:“那壯骨關節丸也沒有吃嗎?”

逍榮點頭說:“也沒吃。不知你這兩日可有所獲?”

胡大夫回頭看了看沒有人進來,便上前一步湊到逍榮耳邊小聲說:“少爺,我懷疑這壯骨關節丸另有蹊蹺。昨天我回去仔細的辨認了半天,又將丸藥碾碎用水化開,能夠查出這藥的大部分成分。雖然確實是對治療骨傷有奇效,可是……”

“少爺,藥已經熬好了。”突然賢在門外說道,胡大夫一時緊張便哽住了。

賢已經端著湯藥進房來,看見胡大夫目光遊移的看著她,便開口說道:“那我先講這藥放在桌上,等胡大夫診治完了再喝吧!我先出去了。”

逍榮說:“不必了,你現在就將藥給胡大夫看看吧。胡大夫,不用擔心,你繼續說吧。你開的這湯藥可有什麼問題?”

胡大夫忙說:“沒問題,沒問題。我開的藥方確實是治療眼疾的,而且都是從林家藥鋪抓的上好藥材,藥效應該很好。可是我今天才發覺,您昨天讓人送給我的壯骨丸裡跟白天的相比,有一味藥材分量更重了。”

賢緊張的問道:“那分量加重了會不會反而有毒?”

胡大夫點頭說:“這味藥本身無毒,可是卻偏偏與我開的藥方相剋,以前分量輕微,只是影響了湯藥的效果,現在卻能使治療眼疾的湯藥變成毒藥了。昨日我見少爺眼底泛黃,這就是傷肝的徵兆,若這兩副藥繼續喝一個月,眼睛就徹底失明瞭。”他緊張地摸了一把額頭的汗,又說:“這真是好毒的計謀,少爺的腿傷日日見好,大家都不會懷疑他的醫術,反而是在下治不好少爺的眼睛,背下了這個黑鍋,還害了少爺。”

逍榮又問道:“那這壯骨丸如果單獨吃,是不是還是對腿傷有效呢?”

胡大夫忙說:“若是之前的藥丸,確實是骨傷良藥。只是現在被加了分量,若長久服用,也會導致肝臟損傷,留有隱患。”

逍榮點點頭說:“我明白了,治病救人的良方也會是傷人利器,單看這治病的人有無良心。”他又望著胡大夫問道:“那你現在能不能製出這有用的壯骨丸呢?”

胡大夫愣了一下,忙說:“應該可以,雖不敢說完全一樣,但是隻要多加試驗,一定可以製出良藥。”

逍榮說:“如此就好。不過現在你得重新開一個治療我眼疾的藥方來,腿傷早晚會好,眼睛若看不見才是更大不便。”

胡大夫連連點頭,說:“既然已經知道根源,我馬上對症下藥,一定會很快有效果。”

逍榮說:“那你趕快去讓人另外抓藥吧!只說是之前療效不大,所以才要改藥方。不必提其他的事,知道了嗎?”

胡大夫雖很不滿那個姓顧的包藏禍心,可是也知道大戶人家許多見不得光的事,便忙答應了,不敢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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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敗露

胡大夫走後,賢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懷疑二老爺指使顧大夫做的手腳?那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呢?”

逍榮便說:“這得要你陪我演一場戲才行。”

“演戲?”賢可沒什麼經驗,不大確定的說:“我能演好嗎?”

逍榮笑道:“不必擔心,只要你按我說的做,到時見機行事便可。”

如此就好,她心裡暗道,不知逍榮到底想怎麼揭發這件事,想來他也是不願意太過聲張。

第二天卻並沒有立刻去找二老爺來對質,早上也只喝了胡大夫新開的藥方,賢還有些許懷疑,偷偷問他不怕胡大夫的藥也有問題嗎?

逍榮喝完了藥才說:“如果胡大夫這麼容易就被人收買,那他也不會給林家看病這麼多年了。”他將藥碗遞給賢:“再說,如果胡大夫被收買了,二叔也不必專門找一個外人來這麼費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個道理林逍榮是非常遵循的。

吃過早飯,雅琴卻難得抱著清雪過來看望。賢高興的迎上前去逗她道:“雪兒今天吃了什麼呢?是過來看爹爹的嗎?”

清雪懷裡還抱著她的小白貓,奶聲奶氣的喊道:“二孃好,我吃的是雞蛋羹。”

雅琴抱著清雪為放手,只問道:“表哥今天好嗎?他現在在做什麼?”

賢握著清雪嫩嫩的小手,說:“他剛剛下床走了一小會,現在正在裡間坐著歇息呢?你進去看看他吧。”

清雪第一次看見逍榮下床來在窗邊椅子上坐著,便高興的喊道:“爹爹,你已經好了嗎?”

逍榮笑著向她伸出手說:“雪兒,來,讓爹爹抱抱你!”雅琴走上前去,將清雪放在他懷裡。逍榮先摸到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便問:“雪兒你拿著什麼?”

清雪舉著小白貓到他眼前說:“你看,是我的小雪,你喜不喜歡?”

小白貓“喵喵”的叫了兩聲,可能已經很習慣清雪的“折磨”,被她緊緊抓著也不大動。

逍榮摸了摸小貓,又將清雪抱緊了些,說:“當然喜歡,可是爹爹還看不見它,也看不見雪兒。等爹爹過些日子,再陪你跟它一起玩吧。”

“是嗎?你真的看不見?”清雪有些難過的望著他的眼睛,只看見了瞳孔裡自己小小的倒影,又小心的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皮。

逍榮將她的小手握在手心,溫柔的說:“不用擔心,過段日子我就能看見寶貝雪兒了,你都已經長大了。”

“恩。”清雪有點驕傲的說:“是呀,奶奶今天也說我是大姑娘了。”

“哦,奶奶跟你說什麼呢?”逍榮好奇的問。清雪大言不慚的說:“奶奶說要給我找婆家,讓她能看著我出嫁,要不然她不放心。”她還不知道婆家到底是什麼意思,也根本不知道害羞,倒是大人們都被逗笑了。

一個上午清雪都陪著逍榮說話,兩父女嘀嘀咕咕的倒是說不完的話,賢從沒見過逍榮這般溫柔耐心的樣子,說話的口氣也像小孩子一般。雅琴一直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偶爾清雪調皮跑出屋去,她也忙跟著,生怕讓清雪脫離了視線。

在百梅園吃過午飯,清雪就開始犯困了。雅琴抱著她說要讓她回去睡午覺,賢本想說讓她在這裡睡也可以,可是轉眼一看雅琴的眼神,便沒有說什麼。

下午賢又將新的藥端給逍榮喝,才發現床底下跑出來一隻小白貓,她說:“不就是清雪的寶貝嗎?她怎麼沒有帶回去呢?”

逍榮躺在床上休息,說:“是我跟雪兒借來的,過兩天還她。”

賢笑道:“只有你才能行,別人要玩一會她都不肯呢。”

逍榮也笑了笑,卻說:“今晚叫人去請二叔過來,說我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請教他。”

賢一時緊張起來:“你是準備拆穿他嗎?我要怎麼做才行?”逍榮一口喝掉了湯藥,說:“我會教你怎麼做的,叫人晚上多熬一副藥。”

天黑以後,林二老爺就匆匆忙忙的來了,仍是一副笑呵呵的樣子,看見逍榮便說:“我聽到你有事找我,飯都沒來得及吃就過來了,逍榮你怎麼躺在床上還這麼操心啊?”

逍榮仍如往常一樣一派沉穩,抬手讓他在床邊坐下才說:“我也還沒吃飯,待會二叔不如留下來跟我一起吃吧。就是一直躺在床上,所以才有些放不下,這些日子多虧二叔你照顧,生意上才沒出什麼紕漏。”

二老爺笑著點頭說:“應該的,咱們不是一家人嘛,還分什麼照顧不照顧,應該做的。”他又關切的說:“逍榮你不是聽說已經能夠下床了嗎?怎麼今日還是臥床呢?”

逍榮略動了動腿,說:“確實已經大好了,今天還下床走了一會,現在有些累了才躺一會。還要多謝二叔找的名醫,他的獨家藥方確實非常不錯,而且他經常來給我推拿,也很有效果。”

二老爺臉色微變了變,知道逍榮看不到才放心了一些,故意笑得很大聲說:“那就好那就好,顧大夫也是別人給我推薦的,說他治骨傷很有一套,我還擔心他是不是徒有虛名的。”

賢在外間聽到他們說話,將人都支開了,自己端著藥碗走進房去,一邊說道:“少爺先喝完了藥就可以吃飯了,二叔是不是也要留下來吃,今天我們小廚房可是準備了不少好東西,您有口福了。”

二老爺轉頭看了她一眼,笑容滿面的說:“那感情好,待會我們爺倆邊吃邊聊,逍榮你有什麼想問的可以慢慢說。”

賢端著藥碗走得很慢,似乎想要更穩一些,她腳步未停一直走到床邊,卻不知從哪個角落裡竄出一個小東西,正好撞在她腳上。

“哎呀!”賢驚叫了一聲,身子晃了一下,手中的藥碗就哐當掉在了地上,她的衣服上還被撒上了不少藥汁。

逍榮忙問:“你怎麼了?有沒有燙著?”二老爺也站起來說:“哎呀,這藥全都撒了,有沒有多煎一碗?”

賢有點懊惱的說:“一次就只有這一碗,得重新再去熬才行。這不是清雪養的那隻小貓嗎?怎麼她今天來玩忘記帶回去了,她肯定要到處找,得趕緊給她送過去。”

那隻小貓並不怕人,因為半天沒有吃東西這會餓極了,就舔起了地上的藥汁。才不過片刻功夫,小貓抽搐了一下就倒在了地上。

賢驚訝的蹲在地上,捧起小貓喊道:“這隻貓怎麼了?它死了?!”

逍榮也坐直了身子,問道:“貓是不是中了毒?它剛才吃了什麼?”

林二老爺本就心有不安,這會已經哆哆嗦嗦的站了起來,緊張的說:“怎麼會這樣?是這藥有問題嗎?這不是胡大夫開的藥方嗎?”

賢也很緊張,可是仍按照逍榮教她的說道:“是呀,胡大夫昨天剛剛開了新藥方,說是比以前的更有效果,少爺的眼睛一定會好的。”

林二老爺立馬跳了起來,嚷道:“一定是他做了手腳,想要害逍榮,虧得我們林家待他不薄,他真是狼心狗肺!”

逍榮卻很鎮靜的說:“先別冤枉了好人,胡大夫的新藥方我昨天和今天早上都喝過了,也沒有什麼事,怎麼會突然變成了毒藥呢?”

賢恍然大悟的說道:“少爺你早上說顧大夫新制的藥丸太大了不好服,所以我剛才就把藥丸碾碎了加到湯藥裡,想讓你一起喝下,難道是因為這樣才害死了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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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饒恕

逍榮望著林二老爺清清楚楚的說道:“二叔,有的藥雖然治病有奇效,可是一旦與另外的藥混在一起,也有可能變成了毒藥,您說是不是?”

林二老爺早已慌了手腳,結結巴巴的說:“是,是藥三分毒,也可能人沒事,貓吃了就會死。”

逍榮步步緊逼:“貓吃了會死,說明這藥確實有毒。人雖然暫時沒事,可是吃多了也定然會發作對不對?”

林二老爺望著那隻已經七竅流血的白貓,徹底亂了心神,連連說:“我不知道,不知道怎麼會這樣?他明明說這藥不會要人命的,貓怎麼會死?”

逍榮立刻接著說道:“雖然不會要人命,可是也會讓我徹底失明,以後永遠都看不見是不是?”

林二老爺猛的抬頭望著他,說:“你都知道了?我,我也不想的……”

逍榮靠在床頭嘆了口氣:“二叔,你並不想要我的命,我本來應該感謝你。可是我沒想到我唯一的親叔叔竟然也會害我,你說我該怎麼辦?”

林二老爺再也顧不得什麼?趴在床邊哭著求道:“逍榮,我也不想這樣的。我只是想得到一些我應得的,我只是想讓逍雲有一個好的將來。我雖然跟大哥是親兄弟,可是他的生意都交給了你,我還不如一個管家,憑什麼這麼不公平?”他抓著逍榮的手不放,急切的說:“我沒想過要害你,就算你以後看不見了,我也會一直養著你,該給你的我也一份不會少的給你,真的,你要原諒我!”

逍榮聽了,沉默了半晌說:“二叔,我們都是親骨肉,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外人,逍雲也像是我親弟弟一般。你們要做什麼?說出來我沒有不答應的。可是你現在揹著我做這些事情……記得小時候,爹爹總是忙著做生意,都是你帶著我到處玩,我心裡把二叔看的跟爹孃一樣親。現在要是讓爹他老人家知道這些事情,他該多傷心……”

林二老爺在床邊撲通跪下:“千萬不要讓大哥知道,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以後都不敢了!”

逍榮說:“我也不想他老人家知道,馬上就到孃的誕辰了,本來是喜慶的日子鬧出這些事情來又怎麼好。可是我也不敢再輕易相信別人了,說不定以後我在家裡吃的菜喝的茶裡面就不知被什麼人下了藥,二叔你讓我怎麼相信你,還把店裡的生意交給你照管?”

林二老爺再三的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做這些事情了,生意上的事情他也不會再管。

逍榮沉默了很久才說:“這件事到底怎麼處理我還沒想好,二叔你先將那姓顧找來,別讓他聽到風聲跑了。他給我下的毒,還得他親自來解。”

林二老爺忙說:“我這就去找他,你放心我一定讓他馬上給你解毒,還要把你的腿治好。”

逍榮點點頭沒說什麼。林二老爺急忙轉身要走,賢一直在旁邊看著,這會才開口說:“二叔,您慢點走,別讓人看出什麼才好。”

林二老爺頓時停住,努力平息了半天才看不出來異樣,最終走出門去還是不大笑得出來,還好是晚上也沒什麼人仔細看他的神情。

賢看著他走出門去,心裡才鬆了口氣。自從逍榮交代了這個計策她就一直擔心,剛才端藥進來的時候差點就要手抖起來,總算沒有露出破綻來。逍榮一番話步步緊逼,讓林二老爺完全撐不住,很快就吐露了真言,看得她心裡佩服不已。其實那碗藥是早就換過的,顧大夫的藥丸並沒有這麼大的毒性,只是他心中有鬼,緊張過度才容易中計。

賢回房去看到地上那隻小白貓,不由的嘆了聲可惜,清雪要是知道了該傷心的。逍榮精神不大好,閉目養神了一會才說:“叫人買一隻一模一樣的給她吧。”

也只好這樣了,賢不大敢去碰死貓,便叫人進來用布包著拿了出去,吩咐偷偷的埋在梅樹林裡,心裡不免有些歉疚。

第二天一大早,賢剛要去壽菊園請安,突然被逍雲攔在門口,他神色緊張,慌亂的說:“嫂子,我想見一下大哥,求你幫我跟他說一說!”

自從過了年,逍雲就被他娘拘著在家讀書,不大過來這邊來,賢心知他可能是為了二老爺的事情來的,一時倒躊躇起來,不知逍榮是什麼打算。

逍雲見她遲疑,擔心她不肯幫忙,更加緊張的一把拉住她的袖子,竟要哭出來。逍雲雖與賢同齡,但是因為一直讀書,生得細皮白肉,加上不大懂世故,還像個孩子一般。

賢一時心軟,也不想讓下人看見他們這般拉拉扯扯,趕緊抽回手,小聲說:“你別哭,跟我來。”

林逍榮還在睡覺,逍雲剛進裡屋,就跑到床邊啪的跪下,哭著喊道:“大哥,求求你原諒我爹!”

逍榮驚醒之下,撐著床鋪坐了起來,揭開床簾來,逍雲便一把拉住他的手,連連說:“求求你,大哥!”

逍榮忙說:“你起來說話,別哭哭啼啼的,像個什麼樣子!”

逍雲被他拉著站了起來,哭喪著臉說:“我偷聽到我爹跟我娘說話,說他被你發現想要加害於你,他也很後悔說自己一時糊塗,求你原諒他!”

逍榮看著他說:“確有此事,不過這不關你的事,我不會因為二叔的錯而遷怒於你,你還是我的弟弟。”

逍雲仍不放心,拉著他的手不放,急著說:“那你要怎麼對付我爹呢?你會不會報官抓他?”

逍榮笑了一下才說:“傻小子,如果我要報官也不會等到現在,就算是家醜也不可外揚。”

逍雲愣愣的說:“那要是伯父知道了,他一定會很生氣,說不定會把我爹逐出家門,那我該怎麼辦?”

逍榮拍了拍他的手,說:“逍雲你也不小了,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

逍雲吞吞吐吐的說:“我娘要我好好讀書,以後考進士做大官,我也是這樣想的,就怕考不中。”

逍榮點頭說:“也好,我們家總算出個讀書人,一次考不上沒關係,多考幾次總能行的,你也不比別人笨。”

逍雲還是不大放心,猶豫的問:“那我爹會怎麼樣?”

逍榮嘆了口氣說:“你回去跟他說,若要讓我相信他,就得做出樣子來。不過你放心,不管二叔以後怎樣,我總會供著你讀書,讓你無後顧之憂。你最好不要攪合到這件事來知道嗎?”

逍雲唯唯諾諾的答應了,又想著回去好好勸說父親,終於才走了。

賢一直未進屋,這會才進來看看逍榮,他正閉著眼睛靠在床頭若有所思。賢便輕聲問道:“你是不是打算饒恕二老爺這一回嗎?”

他一動未動,緩緩的說道:“論理我應該饒恕,可是經此一事二叔就與我有了間隙,就算我真的不怪他,他以後也不會全心向我。如此猜疑保不準又會出事,我得好好想一想到底怎麼辦。”

賢知他心情不好,也不打擾,便說自己先去給老爺太太請安了,這會子應該也差不多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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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收服

天黑以後,林二老爺又帶著人往百梅園過來,後面還抬著一個大箱子,說是給大少爺送的禮物。

逍榮正坐在椅子上喝藥,二老爺進屋發現只有賢伺候一旁,便開口說道:“逍榮,我已經把那姓顧的抓來了,你要怎麼處置他?”

逍榮端著藥碗,抬頭看他,說:“他人在哪裡?你是怎麼帶來的?”

二老爺支吾了一下才說:“我讓人用箱子將他抬過來的,現在還在院子裡。”

逍榮愣了一下,說:“你趕快去把他放出來,帶到屋裡來見我。”二老爺猶豫了片刻還是連忙出去了。

雖然將那姓顧的放了出來,可是還是被綁著手堵著嘴,怕他會亂喊亂叫。百梅園的下人們有些也看到了,可是都被小蘭吩咐躲進了房裡,不要到處聲張。

賢自己也進了內房,偷偷躲在簾內看著外間的情形。逍榮正端坐著,聽到似有掙扎之聲,便吩咐道:“二叔,你先把顧大夫解開,我還有話問他。”

二老爺先威脅了一下那姓顧的,這才解開他的束縛,他一把扯掉口中堵的破布,又伸展了一下手腳,還回頭瞪了一眼二老爺,似乎並不怎麼服氣。

逍榮客氣的說道:“顧大夫請坐,這一路來辛苦你了。”

顧大夫哼了一聲,大大咧咧的在旁邊坐下,說:“不敢當,辛苦也是我自找的。”

逍榮笑了一下,說:“哦,顧大夫還挺有自知之明的。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為何你還要做害人之事呢?”

顧大夫滿不在乎的說:“那就要問問你的好二叔,他給了我多少錢。再說了,我可沒有害人,我只是給你治病而已,你瞧你現在不是都快好了嗎?”

二老爺緊張的冒汗,忙喝道:“你胡說些什麼?!”

逍榮伸手製止了二老爺,仍然和顏瑞色的說:“沒錯,顧大夫醫術高明,我現在已經能夠下床行走了。只是我現在還不能看清楚顧大夫長什麼模樣,甚為遺憾。”

顧大夫四處張望了一下,犟嘴道:“這關我什麼事,又不是我給你的治的眼睛。”

逍榮點頭笑道:“可是有顧大夫您這位真正的名醫在此,我想我的眼睛也會很快治好,不如以後就讓你一個人來我看病如何?”

顧大夫愣了一下,說:“你還敢讓我給你看病?”

逍榮揉了揉眼睛,說:“我自然不敢再輕易相信你,可是若讓顧大夫你跟我吃一樣的藥,想必就能放心多了吧。”

顧大夫腦子也轉的很快,忙回道:“我又沒病,怎麼能隨便吃藥?就算是好藥也會變成毒藥了!”

逍榮不動聲色的說:“這也很好辦啊!我們先將你的眼睛弄得跟我一樣看不見,顧大夫再給自己治好想必也不難。”

他這才真的慌亂了,急忙說:“那也不行,我是治骨傷的大夫,眼睛有毛病我怎麼治得好?你不能弄瞎我!”

逍榮冷了臉,正色道:“這麼說你下毒弄傷了我的眼睛你也治不好了是不是?”

林二老爺也慌了神,抓著他問:“那到底該怎麼辦?你要是治不好逍榮的眼睛我不會放過你!”

顧大夫擺著雙手連忙說:“不會不會,林少爺只要以後不再吃我給的藥,再按胡大夫的藥方調理肯定會好的,不會真的永遠看不見。”

逍榮冷聲問道:“那讓我要怎麼相信你呢?我看還是報官將你抓起來的好,免得到時還是看不見又找不到你!”

顧大夫強撐著才沒有跪下求饒,連忙保證:“我不會跑的,我可以就呆在林府直到你完全康復,真的,你千萬不要報官!”

逍榮輕蔑的笑道:“那我豈不是還要好吃好喝的招待於你,未免也對你太好了一些?”

顧大夫左右為難,竟蹦出一句:“那我付錢還不行,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

逍榮點點頭說:“我二叔還有林家之前付給你的診金,你確實應該還回來。不過你自己的那點錢想要在林家住一晚想必都不夠!”

姓顧的直冒冷汗,也不敢強辯說自己有錢。林二老爺看逍榮這般冷硬,自己更加不敢開口。

過了一會逍榮又說:“你雖然不值幾個錢,可是我看你治骨傷確實還有幾分本事,若你能將你家傳的藥方寫出來,或許我還可以招待你在林家多住幾日。”

姓顧的再也忍不住大聲嚷道:“不行,我家祖傳秘方規矩不許傳給外人,我不能告訴你!”

逍榮喝了口茶,一派悠閒的說著:“哦,看來那我只有報官了,從此以後你不僅行不了醫救不了人,說不定斷子絕孫也有可能,你這祖傳秘方可就真沒有傳人了,實在可惜!”

姓顧的漲紅了臉,結結巴巴的說:“你不能這樣做,我沒有害你,求求你放過我!”

逍榮聽他已經快要撐不住,終於換了語氣,說:“其實還有個辦法可以兩全其美,不知顧大夫願不願意?”

“有什麼辦法?”姓顧的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忙說:“我願意,我願意!”

逍榮伸手讓他先坐下,才說:“顧大夫知道我們林家也算是以醫藥為生,向來都很敬重醫術高明的大夫。若顧大夫願意的話,你可以將你的藥方寫出來,然後我們可以合作製藥出售。你還可以在林家的藥鋪開設診所,讓更多的人可以知道你的醫術。”

姓顧的不大肯相信:“若你得了我的藥方,再反悔該怎麼辦?”

逍榮搖頭說:“我不會的,因為你還欠我那麼多錢,你要加緊賺錢還給我,我若將你送官又有何用呢?”

姓顧的愣了一下,剛想反問什麼時候欠了錢,可是轉念一想只怕自己更加說不清,想了半天終於說:“那我跟你合作有什麼好處?賺的錢還要全部給你?”

逍榮說:“你不必擔心,我會讓你慢慢還的,至少這段時間裡我會保證你衣食無憂。如果你的藥方真有奇效,以後賺了很多錢,也會有你的一份。”

姓顧的還是不肯一口答應,猶豫著說:“那我要考慮一下,你再寬限幾天行不行?”

逍榮立刻答應,又說:“那就先讓二叔招待你幾天,讓你好好想一想。二叔,你可要好好款待顧大夫,別讓他一時想不開偷偷跑了。”

林二老爺連忙站了起來,抓住姓顧的就說:“逍榮你放心,他肯定跑不了的。”

逍榮又叮囑了一句:“二叔,我說的是好好招待,用箱子裝人這種事就不要再做了,知道嗎?”

林二老爺忙說知道了,姓顧的又傲了起來,扭開抓住他的手,說:“我自己會走,不用你抓著。”林二老爺連忙推搡著他出去了,臨走還聽到他罵了一句:“林二爺,我跟著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林二老爺不敢回嘴,趕緊叫人上來架著他走了。

賢終於走了出來,看見逍榮仍在喝茶,恍然無事的樣子,忍不住說道:“怪不得你這麼會做生意,什麼好處都被你想到了!”

逍榮輕笑了一下說:“跟生意人打慣了交道,難免會斤斤計較。不過這件事他也不虧,只要他以後安心幫我做事,我自然會有好處給他。”

賢還是有些不解,問道:“你說以後不敢相信二叔,可是你能相信這個顧大夫嗎?”

逍榮搖了搖頭說:“我根本不必相信他,只不過是與他做生意罷了。二叔與他可不一樣。”

賢想了想也是,又問道:“那你認為顧大夫真的會願意將藥方告訴你嗎?”

逍榮語氣輕鬆的說:“當然會,姓顧的也不過是貪利之徒,他雖然口口聲聲祖傳不能示人,可是自己未必真的會保守到底。”

賢看到逍榮信心滿滿的樣子,不禁想起一句話: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只是以後若要跟他這般老謀深算的商人共處,她可這沒有一點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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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分家

果然沒過兩天,那顧大夫就催著林二老爺帶他來見林逍榮,答應與他合作。不過他提出了一個條件,要求逍榮立下字據,將他的秘方所製藥丸每年所賺利潤的三成分給他。逍榮當然不肯,表示最多隻能給他一成的利潤,而且必須每年賺得一萬兩以上才能給他分成,否則他所賺的錢還不夠賠他的眼睛。

顧大夫被人抓住把柄,不得不低頭同意。逍榮趁機追問了他的底細,原來他叫做顧澤生,是嶺南惠州人士。不過他說自己父母雙亡,年近三十也未娶妻,所以是無牽無掛,孤身一人。逍榮雖不大信他這話,可是也沒有盤根究底,很快叫了太和堂藥鋪的蕭老爺子來,介紹顧大夫與他認識,並且要他安排研製秘藥,又要顧澤生以後就在太和堂坐堂看診。

蕭老爺子只知道他是給少東家看病的大夫,看情形少爺很相信他的醫術,於是便很熱心的跟他接觸起來。顧澤生人雖桀驁,可是也不得不暫時收起,裝作一副仁心仁術的樣子來。

林逍榮單獨留下林二老爺說話,他以為逍榮沒有過分追究顧澤生,也應該就放過他這一回,可是沒想到逍榮開口就提出要分家。

林二老爺愣了一下,說:“逍榮。雖然現在大哥已經把生意交給你管,可是家裡還是他當家,你怎麼能要跟我分家?大哥當年帶著我一起白手起家,說好了永不分家的,現在這樣算什麼?”

逍榮雖然看不見,可是仍直直的盯著他,說:“二叔,就算沒有發生這次的事情,分家也是勢在必行。有句話說的好,親兄弟也要明算賬,不能因為您是我二叔,我就放任不管。您知道我年前匆忙趕去杭州是為了什麼?”

林二老爺一下子變了臉色,知道自己還有其他馬腳被抓住了,於是不敢吭聲。

逍榮嘆了口氣說:“杭州的綢緞是我們京城店鋪重要的貨源,可是因為你拖欠貨款,去年冬天人家都找上門來要債,而且還不肯繼續賣貨給我們,今年開春我們就沒有新花樣的蘇繡可賣了。還有茶葉鋪也出了問題,放了不到半年的茶竟然都發黴變質。二叔,這兩年杭州的生意都是你在照管,你到底是怎麼做的呢?”

林二老爺吞吞吐吐的說:“一時週轉不寧也是有的,我又不是不給他們錢。再說今年雨雪多,茶葉才會發黴,我有什麼辦法。”

逍榮揮了揮手打斷他的話,態度強硬起來:“二叔,你不要解釋了。我只聽說你在杭州城外接了不少地,還買了一處宅院養了一個青樓女子是不是?”

“你聽誰說的?我沒有!”林二老爺急得不行,連忙否認。

逍榮又說:“你是長輩 ,你要納小我原管不著,可是這事要是被二嬸知道了,我怕她連夜就要趕到杭州去。而且你用賬上的錢來做這些見不得人的事,我就不得不管了。”

林二老爺顧不得否認,只得求道:“逍榮你千萬別讓你二嬸知道,那就不得了了,我也是受不了她這個兇婆娘才一時糊塗。”二太太可是出名的醋罈子,平素裡家裡都是她做主,除了在大老爺太太面前還裝作賢惠幾分,其他人都不敢惹她。

逍榮說:“二嬸雖然管得嚴了點,不過也是為了你好,她還一心管教逍雲讀書,也是想他光耀門楣。二叔你的年紀也不小了,難道還看不明白嗎?”

林二老爺連忙點頭稱:“我知道了,我以後再也不會了。杭州那個我也會遣送她回去。”

逍榮說:“二嬸肯定不會同意你接她回來的,不過她既已出了風塵,也不必再將她送回去,只要給她一筆銀子好好打發了就是,以後也能嫁個正經人家。”

林二老爺只有滿口答應,逍榮終於又回到正題:“算起來我父親比二叔您大十幾歲,這份家業大部分都是他一手所創,不過長兄如父,他一直待你不薄,就算要分家也不會虧待了你。”

林二老爺聽他這樣說,知道還有一線希望,忙冷靜下來問道:“那你想怎麼辦?”

逍榮說:“我希望二叔你能主動提出要分家,至於怎麼分法,我也有了打算。我在城南有一座四進的大宅院,也有二三十間屋子,比你們現在住的院子還大,我想以後你們全家就搬到那邊去。既然分家就得有個樣子,如果還住在一起難免磕磕碰碰。那邊也不算遠,以後儘可常來常往。”

林二老爺是知道那所宅子的,也沒什麼不滿,於是又問:“那鋪子呢?”

逍榮接著說:“我們林家主要的藥鋪和綢緞莊是不能分的。雖然我們都姓林,大家還是隻認一個招牌,不能分成兩撥經營。不過我們新開的一些行當,主要是在城南的當鋪、米鋪還有金器首飾店,總共有五個店鋪都歸二叔你管,還有城外通州的兩處田地也分給二叔,您覺得如何?”

林二老爺當然不滿足,這根本還不足林家產業的五分之一,可是他也不敢太過奢求,只好說:“那城南還有兩家茶葉鋪,可不可以也分給我?”

逍榮搖頭說:“二叔你根本不擅經營茶葉,那兩家店不能給你。不如將東門那家飯莊也給你吧!食乃人生大事,吃飯的生意總是虧不了。”

林二老爺一想那家吉雲樓上下三層,比茶葉鋪可值錢多了,連忙一口答應。

逍榮又說:“等過兩天我孃的壽辰過了您就跟我爹提這事吧!至於怎麼說法您應該自有分寸。”

“我知道的,你放心。”林二老爺答應著走了。

分家這事逍榮之前也跟賢提過,他還讓她拿紙筆來記錄他的口述,將林家所有的產業全部列下來,光是京城就有大大小小二十多家店鋪,還有四五處宅院,郊外的三處田地。逍榮這些年在各地奔波,也都置了房子或者店鋪,其中杭州就有五六家。

賢不大懂這些東西到底值多少錢,便好奇的問在京城裡林家算不算最富裕的人家之一?逍榮笑了笑說:“京城是天子腳下,有權有勢的人何其多,他們就算一家店鋪也不開,也能日進鬥金。林家不過是尋常富戶,在有些人眼裡可能根本不值一提。”

賢心裡暗道自己果真沒有見識,想了想又問:“那這些產業哪些是你一手經營的呢?當初老爺交給你的比這個多還是少?”

逍榮想了想說:“我二十歲的時候,爹爹就將生意全部交給我了,當時只是京城的十幾間店鋪,外地幾乎沒有,都是我這些年慢慢擴充套件的,還好都算經營的不錯。”

賢從小雖不富裕,但孔老夫子向來視金錢如糞土,她也沒有多少錢財的概念,只是看到逍榮這般篤定,竟有也有些佩服。他雖不是讀書的才子,可也算是有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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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賀壽

太太的壽辰是二月初八,因為今年是虛歲五十,所以辦得格外隆重些。那天林府大擺筵席,賓客如雲。林逍榮雖仍不能自如行走,也讓人抬著去給母親賀壽。

大部分賓客都在前廳吃酒席,女眷們則在壽菊園招待。賢因為要陪著逍榮,這邊招待女眷的任務則是二太太還有雅琴,碧雲也領著一些小姐妹們逛著花園。

逍榮進得園來,那些親戚們連忙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問他身體好了沒有,眼睛看不看得見,他只笑著說快好了。

賢站在一旁,因為也不是都分得清誰是誰,便只躬身行禮問好,並不稱呼。那些太太小姐們這才發現她,有的人就喊著:“少奶奶,您也好呀。”有些則並不理會,只圍著逍榮說話。

雅琴陪著太太迎了出來,太太今天打扮的頗為喜氣,紫紅色的錦袍外罩黑色貂毛披肩,滿頭珠翠更加富麗堂皇。雅琴也穿了一身紅色,頭簪金鳳釵,更加靚麗顯眼。

太太連忙攙著逍榮進屋,握著他的手說:“榮兒你行動不方便,還特特的這麼早過來幹什麼?”

賢扶著他另一邊,逍榮笑道:“母親的大喜日子,兒子若不能來磕頭賀壽那就是真真的不孝。今天這麼多賓客,我也不能前後招待,還要您老人家勞累了。”

太太眼圈紅了一下,又擦了擦眼睛笑著說:“你說哪裡話,只要你好好養病,娘不過壽都沒事。”

逍榮因為腿腳不便,最後還是沒有跪下磕頭,賢便說要替他磕頭,跪下口裡賀道:“祝母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喜樂無窮壽福永享。” 又規規矩矩的磕了六次,太太忙叫碧雲扶她起來,一手拉著逍榮,一手拉著她說:“好孩子,難為你了。”

一個年紀略長的胖婦人也站在一旁,上下打量著賢笑眯眯的說:“少奶奶這陣子可是辛苦了,比年下里見到的時候瘦了不止一圈呢。”

太太也看了她一眼,賢穿著一身粉紅色衣裙,早春時節顯得頗為清新可人,下巴尖尖的確實弱不禁風,摸著她的手腕說:“媳婦這些日子伺候榮兒的病,天天都不得歇息,確實是受累了,等他好了你得好好養養身子。”

胖婦人用手絹捂著嘴笑道:“等逍榮好了,少奶奶也不得閒,得趕緊給太太您生個大胖孫子才好呀,您說是不是?”

太太笑而不語,只是低頭瞥了一下賢的腹部。賢羞窘萬分,滿臉通紅的偷眼看著逍榮,他卻好像突然聽不見了似的,微微帶笑毫無異色。

賢轉頭看了一下,卻沒看見清雪,忙問道:“清雪今日怎麼沒有過來給奶奶拜壽?”

雅琴聽到了便說:“雪兒昨晚一直不睡,今天早上還沒醒,所以我就沒叫她,等會會讓人去抱她過來。”

賢有點擔心的問:“哦,雪兒晚上睡不著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雅琴不大高興的看了她一眼,說:“還不是因為那隻白貓,你們送來那隻一直不聽話,雪兒就吵著找她的小雪,一直哭鬧不停。”

賢愣了一下,又想起那隻死貓,心裡便不大舒服,卻沒注意到旁邊坐著的二太太臉色也突然變了,似乎有點侷促不安,可是又故意不往他們這邊看。

沒多久清雪就讓下人抱過來了,她奶媽教她跪下給奶奶行禮,清雪脆生生的喊道:“奶奶,祝您長命百歲!” 太太已經笑得合不攏嘴,自己將她抱了起來。

她看見逍榮坐在一旁,便掙扎著下地跑過去,撲到他懷裡喊道:“爹爹,你也來了!”逍榮忙將她抱了起來坐在自己腿上,伸手摸了摸她身上穿的衣服,毛茸茸的頗為暖和。

清雪摟著他的脖子,已經嘟起嘴,抱怨道:“爹爹,我的小雪借給你,怎麼變了個樣子?她是不是不是小雪了?”

逍榮一臉認真的說:“那是因為它長大了啊!所以才有點不一樣。雪兒也會長大對不對?小貓可比你長得快哦!”

清雪半信不信,還是不大高興的說:“那小雪長大了就不乖了,我不喜歡它了。”

逍榮逗她說:“那雪兒長大了乖不乖呢?”

清雪連忙保證:“我當然很乖,雪兒很聽話。”

逍榮蹭了蹭她的臉蛋,笑著說:“那就好,只要雪兒乖乖聽話,以後爹爹再給你買很多小貓好不好?”

“好呀,我還要小狗狗!”清雪已經被哄過去了,小孩子就是這樣輕易就轉移了注意力。

後來有人來稟報,說老爺讓少爺去前廳見幾個客人,逍榮便又被人抬著出去了。賢一時無事,清雪也被雅琴抱走了,她便進茶房去想給太太泡壺好茶。因為今天賓客多,茶房裡各種點心也準備得很豐盛,不時有人端著盤子進進出出。

賢正開啟茶葉櫃裡想挑選一個太太常喝的玫瑰花茶,又有人說說笑笑的進來。一個尖細的嗓子笑著說:“來了一早上都有些餓了,咱自己來挑點好吃吧。”另一個溫潤些的則笑斥道:“你個貪吃的丫頭,該不是早飯都沒吃就來了吧?”

尖細嗓子則挺誠實的說:“是呀,難得來一次嘛,反正這裡的東西都比家裡好吃多了。咱也沒那個好命,能整天在這裡吃吃喝喝。”

溫潤些的則笑道:“人家好命的嫁進來做少奶奶,可不在乎這一點吃食。”

另一個則嗤笑了一聲說:“她剛進門少爺就病了,這可不是好兆頭,說不定是剋夫的命!”

“咳,快別說了,讓人聽見了可不好。”忙有人攔著她。

賢本來不想出聲,怕她們過意不去,可是聽到她們說的這般難聽,不由自主的推動了一下櫃門:“咯吱”一聲驚了那兩人一大跳。

沒等賢走出來,她們就匆匆忙忙的轉身走了,賢遠遠的看到她們的背影,大概是林家宗族裡的兩個年輕少婦。

賢呆站了一會,又想著逍榮在前廳會客不知方不方便,心裡倒有些想念。成親已整整兩個月了,他們的關係雖然不再那麼隔閡疏遠,但是竟像朋友更多過夫妻,只是一直片刻不離的伺候他,竟也成了習慣。

晚上拜壽的時候,老爺和太太都在堂上坐著,逍榮和賢作為兒子兒媳第一個上前行禮,並奉上了貴重的壽禮,主要是逍榮準備的各種奇珍異玩,還有千年的長白山人參,純金打造的佛像。

賢自從知道太太的壽辰,想著自己也該準備一份心意,只是時間較緊來不及做太複雜的,太過貴重的她也拿不出,便在大幅的紅綢寫了一幅金粉百壽圖,九十九個壽字個個不同,整幅看起來就是一個大壽字。逍榮知她準備了這份禮,又特意讓人做了紅木的畫框,精心的裱好才獻上來。

這份禮雖不名貴倒也喜氣吉利,眾人看著都嘖嘖稱讚,說難怪有才女之名,賢聽了倒覺得有些心虛。

二老爺一家獻過禮之後,雅琴就走上前來跪下行禮,她送的壽禮是親手做兩套衣服和鞋子,太太開啟來看了看,那鞋子上還鑲了兩顆東珠,便說:“雅琴的女紅向來是極好的,做的衣服鞋子我最喜歡,不過以後可別這麼浪費,記住了嗎?”

雅琴點頭稱是,卻仍然跪著不肯起來,說還有一份禮物要獻給太太。她又呈上了一封畫卷,開啟來看原來是一幅百鳥朝鳳圖,畫得非常華麗精緻,那鳳凰的尾羽根根光彩奪目,簡直讓人睜不開眼。雅琴說:“這幅畫是我代姐姐送給姨媽的,祝姨媽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姐姐生前最孝敬姨媽,前些日子還託夢給我說要給姨媽祝壽,姐姐最擅長作畫,所以我就畫了這幅百鳥朝鳳。可是我畫工比不上姐姐,若是她親手畫的,定然要好上十倍。”

大家聽了這番話,一時譁聲四起。太太感動不已,抱著她喃喃的說:“好孩子,難為你了,雅嫻她……”

賢完全呆住,眼睛卻盯著旁邊的逍榮,他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好像沒有聽到又好似神遊物外。

過了許久,廚房裡送上壽麵來,壽宴開席。逍榮和賢都坐在主桌,逍榮拿著筷子卻沒有動靜,突然說他有點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太太忙讓人送他,賢本來該跟著的,不知怎的她也沒有動,一直陪著吃完了壽宴,只是沒滋沒味的根本不知道吃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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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初融

吃完了壽宴,賓客們還沒散,賢卻坐不下去了。她強裝鎮定的跟太太告罪要先走,太太也說讓她回去瞧瞧逍榮好些了沒。賢匆匆忙忙的趕回百梅園,看見那個熟悉的視窗仍然亮著燈,不知怎的她卻慢慢停下了腳步。

賢走下主道,徑直往梅林裡走去,淡淡的燈光投射在疏影橫斜之中,梅林裡的小徑清掃得很乾淨,積雪都被堆在樹下,一陣微風吹來,花瓣就迎風飛舞,落在她的身上,灑在樹下雪堆之中。她輕輕蹲下來,撿起白雪之中的梅花,有一些冷冰冰的溼潤,細聽之下似有咯吱作響之聲,那是積雪初融的聲音。

這個寒冷的冬天實在拖得太久了,梅花綻放了一整個冬季,她總是生活在隱隱的梅香之中竟然渾然不覺,現在才覺得這股香味如此引人心脾,竟讓人忘記了許多煩惱,心也漸漸的沉靜了下來。

賢走進屋來,看見小蘭和梅香都在外間圍著燭火說著悄悄話,便輕聲問道:“少爺已經睡了嗎?”

小蘭忙站起來答道:“少奶奶您回來了,少爺剛才回來喝了藥就躺下睡了,這會子應該已經睡著了,都沒有叫過我們。”

賢還是放心不下,又走進裡間去,因為逍榮看不見,他的房裡一直都亮著燈,方便人隨時進來伺候他。床簾也嚴嚴實實的拉好,賢輕輕走過去撥開帳子偷偷看了他一眼,逍榮的頭髮解開散在枕頭上,他閉著眼睛睡得安安靜靜,隔著床簾只有微微的燈光照出他的輪廓。

賢輕輕嘆了口氣,便將床簾放下想要走開,卻突然聽到一聲:“別走。”

賢愣了一下,轉身過去看見床簾之上逍榮的影子,他已經坐了起來。賢將床簾挽起來,又將他的被子拉起來蓋住上身,才說:“怎麼還沒有睡著?”

逍榮感覺到她手上冰冷的溫度,伸手拉她在床邊坐下,說:“你去哪裡了?怎麼身上這麼冷?”

賢搓了搓手,笑著說:“我剛剛在梅林裡走了走,還碰了一下雪堆。”

逍榮靠在床頭,臉色有些蒼白,說:“今天又下雪了嗎?”

賢搖了搖頭說:“沒有,是以前的積雪,都被人堆在梅樹下,而且雪已經在化了,雪水澆灌樹根,來年梅花會開得更好。”

“是這樣嗎?”逍榮說完深深的吸了口氣,好像在聞那無形無色的梅香。

“是呀。”賢似乎已經忘記了剛才的愁緒,語氣輕快,又關心的問道:“你剛才說不舒服,現在好些了嗎?”

“沒什麼?你不用擔心。”逍榮輕聲答道。

賢看著他的臉色,似乎確實不那麼好,便說:“你今天太累了,老爺叫你出去見客,大半天都沒有回來,你身體還沒好就這麼操勞。”

逍榮似乎不想談這些,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我們成親已經有兩個月了吧?”

賢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點頭說:“是呀,今天正好二月初八,整整兩個月。”她想了想又笑道:“說起來其實沒多長時間,不過感覺多了好久,發生了好多事情。”

逍榮聽了也有些感嘆,半響才說:“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賢臉色微紅,看著他的臉說道:“沒什麼?這都是應該做的,再說還有小蘭她們,我並沒有那麼辛苦。”

逍榮望著帳頂,突然問道:“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賢瞪大了眼睛,盯著他說:“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逍榮皺緊眉頭,臉色異常糾結,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其實我是不知道怎麼跟你說。你以前說過要一封休書,現在還要嗎?”

賢好像聽到了什麼可怕的話,心裡一陣銳痛,幾乎說不出話來,斷斷續續的說:“如果,你要寫休書,我,我怎麼能不要?”所有的淡然和冷靜都消失了,她不知道當初她自己輕易出口的話今天竟然讓她無法承受。

逍榮猛的坐直了身子,拉住了她冰冷的手腕,有些急切的說:“我並不想休你,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原以為可以將你置之不理,可是我不能這樣對不起你。你是個好女子,不應該來承受這些。”

賢覺得自己的手都被抓的有些痛了,她呆呆的打量著逍榮有些焦慮的神色,許久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竟似醍醐灌頂,原來他陷入了新的困境,而自己便是造成這個困境的主要因素。

賢伸出另一隻手握著他的手背,輕輕的摸索著安撫道:“你別急,你要是現在還想不通可以慢慢來,不要去管什麼休書。”

逍榮感覺到她原本冷冰冰的手漸漸變得溫熱,猶豫了半天才問:“那你怎麼辦?”

賢看著他的臉,終於鼓起勇氣說:“我可以等。”才幾個字說出口,她的眼眶中竟有忍不住泛起的淚光。

逍榮握著她的手一直未放,口中喃喃道:“等,等……”

“是的。”賢有些激動的說道:“才不過兩個月而已,冬天都還未完,積雪也未融化。我既知你的心結,便沒有想過你會輕易接納我。其實我也一樣,彼此還是陌生人時又談何夫妻之情呢?”

“可是……”逍榮仍然苦惱,心裡非常痛恨自己的猶豫,幾乎羞愧不已。

賢想了想又笑道:“這些日子我們總有些朋友之誼,除非你真的厭棄我,否則我不會輕易離開。”

逍榮默默的想著她的話,突然問道:“你為什麼變了?”

賢苦笑了一下,輕聲說道:“我也不知道,剛才聽到你說休書二字,竟然非常難過。也許每個女子都不會願意被休棄吧!我跟尋常女子也沒什麼不一樣。”

兩人沉默了許久,逍榮閉著眼睛靠著床頭似乎睡著了,賢一直靜靜的看著他的面容,因為一直臥床休養,他輪廓柔和了許多,鼻樑仍然挺拔,嘴角卻沒有那麼冷冽,眉頭微皺顯出一絲的脆弱。

因為逍榮看不見,所以她一直都能肆無忌憚的直視他的面容,這副長相在她的腦海裡竟然已經那麼熟悉了,熟悉到有一些的心疼。她想,我真的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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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兄弟

沒過幾天,林二老爺果然提出了分家的要求,他說因為給逍雲說了一門親事,到了年底想要娶媳婦過門,現在的園子不夠住,想要搬到城南的新宅去。

林老爺一向都是練練太極,然後就約人喝茶談棋,聽到老弟突然提起分家倒愣了許久,喝了一盞茶才說道:“春華,你今年也四十多了吧?逍雲不小了,不過是不是該等他明年秋試過了再說?”

林二老爺,也就是林春華,規規矩矩的坐在下首答道:“大哥,我今年都已經四十二了。逍雲是要抓緊讀書應試,不過老話說成家立業,先跟他定下親來,也好讓他安心,再說也是難得的一門親事,那小姐是戶部員外郎劉老爺的內侄女,若成了親以後逍雲出入官場也有個依靠。”

林老爺摩挲著鬍子,點頭說:“既然如此,那先成親也行。不過你要怎麼分家才好?”

林春華連忙說:“這個我已經跟逍榮商量過了,既然我住在城南,那南邊有五家鋪子還有吉雲樓分給我,還有城外的兩處宅子給我收租,其他的我都不要。”

林老爺側頭看了他一眼,說:“哦,你已經跟逍榮商量過了?他怎麼說?”

林春華不敢說太多,只說:“他沒說什麼?也同意我的要求。”

林老爺看著自己這個業已不年輕的弟弟,半響才說:“當年我雖說過你我兄弟不分彼此,以後永不分家。可是現在既然逍榮當家,你想分門立戶也是應該的,說不定過幾年我也不在了。”

林春華滿臉愧色,忙說:“大哥,我不是這個意思。再說您還健旺著呢?您這樣說我該怎麼自處?”

林老爺伸手擺了擺,說:“好了,不提這個也罷。既然說分家,你要那幾間鋪子也太少了些,不過做生意上頭向來還是逍榮更在行。既然逍雲打定了主意要走上仕途,鋪子多了以後也沒人打理。不如這樣吧!逍雲成親我這個做伯父的先送他十萬兩銀子,以後若我還在每年公家賬上也有你和逍雲一筆分紅,我不在了就看逍榮他自己做主給不給吧。”

林春華喜不自禁,一連迭聲說:“謝謝大哥,謝謝大哥。”

林老爺打量了一下,說:“倘以後逍雲官運亨通,也別學那些貪官汙吏盡鑽到錢眼裡去了,想賺錢還不如老老實實的經商,做個貪官不說讓林家背罵名,說不定哪天就掉了腦袋。”

林春華還未想到這層面,也連忙保證說:“他不會的,逍雲是個好孩子,以後做官也定然是忠君愛國、為民請命的好官。”

林老爺看著弟弟走出了屋,自己一個人喝完了杯中茶,默默的想著幾十年就這麼過來了。當初他二十出頭父親就去世了,他叫做春生,弟弟就叫做春華,當年不過蒙學之年。父親是個江湖郎中,只留下了一個小小的藥鋪,小時他不願跟著父親學醫,後來也不得不經營起藥鋪養家餬口。寡母溺愛幼弟,寵得他無法無天,只有自己拉下臉來的狠話才能管住他。

如今他已年近暮年,林春華還是有些懼怕他,想來還頗有些遺憾。人說長兄如父,他也是看著春華長大,比起後來有了逍榮,因為忙於生意很少親自照顧,他對春華倒更用心一些。

林老爺少有地獨自到了百梅園,看見逍榮正讓人扶著慢慢走動。下人們看到他連忙上前請安,喊著老爺來了。

賢也抬頭看見,她扶著逍榮站著,直到林老爺走近了些,才躬身行禮:“老爺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逍榮也彎了彎腰說:“父親這幾日可好?”

林老爺伸手扶住他,說:“好,順便過來看看你怎麼樣了?已經能走路了嗎?”

逍榮笑著說:“自己拄著柺杖也能走了,還要多練練才行。”

林老爺打量著他的眼睛,感覺到逍榮也在看著他,便問:“你的眼睛能看人了嗎?”

逍榮點點頭說:“眼睛也好得多了,能夠看到模糊的人影。”

他們扶著逍榮進了屋,賢親自泡了茶端上來,逍榮便問:“父親今日過來是找我有什麼事嗎?”

林老爺品了品茶說:“是有些事要單獨跟你說說。”賢聽得如此說連忙藉故帶著其他人都出去了。

林老爺看了一眼自己新兒媳婦的背影,過了半響才將早上談到的分家的事詳細的說了一遍。

逍榮聽了說:“還是父親考慮的周到,以後給二叔家的分紅每年都不會少的。”

林老爺沉吟了一會說:“我們父子之間沒什麼可隱瞞的,這次分家到底是他還是你的主意?”

逍榮見瞞不住,權衡了一下便說:“確實是我先提出來的,二叔這兩年在生意上出了些紕漏,杭州鋪子的賬目有許多虧空,我不能再放任不管。”

林老爺點點頭說:“春華確實不是做生意的料,這些年我也耳聞了一些他的荒唐事,不過他終究有年紀了,我也不想再管。生意既然交給了你,你要管也是應該的。”

逍榮點頭稱是,林老爺又說:“我只有他這麼一個兄弟,也只有你一個兒子,我們林家人丁不旺,更加要珍惜。俗話說打仗不離親兄弟,就算分了家也不比外人。你今日照顧他,往後總有需要他幫手的時候。”

逍榮忙說:“我知道的。雖然我沒有親兄弟,可是也把逍雲當自己的弟弟一般。”

林老爺又嘆道:“逍雲是個好孩子,可是終究軟弱了些,當個讀書人倒好,真踏入了仕途恐怕也多坎坷。你以後得多幫他一把。”

“我會的,父親放心。”逍榮保證道。

林老爺難得露出一點笑意,忽道:“要想林家人丁興旺還得靠你,如今既已娶了新媳婦,往日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你也快到而立之年,還只有清雪一個女兒,我的孫兒也想要幾個兄弟,你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逍榮低頭不語,半響林老爺忍不住催道:“怎麼?你還是這般固執?那你當初答應娶親是為什麼?”

逍榮終於抬頭說道:“父親,我不能再像當日那樣為了敷衍母親而隨意答應您什麼。”

林老爺氣得站起來,半天嘆了口氣恨聲道:“那你就再倔吧!反正我以後閉了眼什麼也看不見,林家要在你手上斷了香火祖宗也只會來找你!”

林老爺拂袖而去,賢不知他為何生氣,剛想進屋來勸慰逍榮幾句,看見逍榮愣愣站在椅旁,忙上前來扶住他。

逍榮只見一道朦朧的粉色影子走近,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讓她攙著,突然喃喃的說了一聲:“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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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報春

這天風和日麗,陽光和煦,賢扶著逍榮在屋外走了幾個來回,又放手讓他自己拄著柺杖慢慢走了一遍,因為怕他看不見會走彎路,她便一直在他不遠處給他指引方向。

她素來愛穿粉色衣衫,這樣不遠不近的總像是一道薄霧映著朝霞,一邊不時傳來她的叮囑:“小心一點,往這邊走,慢慢來!”這種感覺好像自己就是一個學步的孩童,逍榮一邊想著一邊穩穩的邁步。

練完了走路,賢又讓人將軟榻抬出來放在院子裡,讓逍榮坐著曬曬太陽。她自己歇了一會,又拿出書來看,是那本未看完的《本草綱目》,不時還跟逍榮交流幾句。

逍榮對藥材浸淫已久,自己也算得半個大夫。賢突然小聲跟他說:“我偷偷問胡大夫,他說原來那個有毒的藥丸只是加多了甘草。雖然是一種尋常的清熱解毒的藥材,偏偏會傷眼。”

逍榮早已得知,並不驚訝,淡淡點頭說:“是藥還是毒並不在藥材本身,端看服用的人是否對症,還要恰好適量。一個藥方往往會有十幾種甚至更多藥材,有一些藥性相沖的就斷然不能同時使用。”

賢有些感觸的說:“就像大夫一樣,醫術高明的人可以救人活命,堪比再生父母。可是若心術不正,醫術越高明越能害人。”她想了想還是不大甘心,問道:“你為什麼還要用那個顧大夫呢?”

逍榮笑笑說:“人之初性本善,害人者並不是天生就要害人。顧澤生只不過是為人所用,而且他恃才傲物,所以才有些膽大妄為,認為自己不會被人發覺。若能有正途給他發揮所長,他也不必再行不義。而且我有他的把柄,他也會安分許多。”

賢有些的看了他一眼,又笑道:“你這樣子倒像是將人心握於股掌之間,比大夫調配藥材還要難得多。”

逍榮點頭說:“確實如此,世間最難懂的便是人心,可是與人打交道便免不了要猜測人心。對外人如此,對自己人也一樣。”

賢盯著他的胸口看了一會,心裡想說那你自己的心你便懂了嗎?

逍榮默了一會又說:“你繼續看書吧!慢慢念給我聽就好,我也忘記了許多。”

賢輕聲笑道:“小蘭說你小時候可不愛上學,現在怎麼也喜歡讀書了?”

逍榮手撐著額頭,半閉著眼笑道:“不喜讀四書五經就會愛看雜書,更不用說《本草綱目》這類藥書是經營藥材的根本,我跟著師傅們聽也聽會了。”

賢也笑了笑,看他似有倦色,便說:“你冷嗎?不如去屋裡躺著吧?”

逍榮搖了搖頭說:“吹面不寒楊柳風,大概就是這時節吧!比在屋裡悶著倒舒爽得多。”

藥書雖比詩書易懂,可是邊看邊記更費時費力,賢便看得很慢,一個月才剛看完第一部《草部》。她輕聲念道:“丁香,又名丁子香、雞舌香,味辛性溫,無毒……”

春光初露,清風拂面,只聞枝頭梅花紛紛飄落,突然想起後主的詩句“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隨之而來的羞窘差點讓她亂了心神,只得放下書本先定一定神再接著讀。

她看逍榮許久都無動靜,以為他已睡著,便悄悄進屋拿了薄毯來給他避風。她輕手輕腳的給他俯身蓋上,不由的偷偷凝視著他的臉,不想他卻突然睜開眼。

賢被嚇了一跳,可是想到他本來看不見,就並沒有立刻離開,又有些偷笑的說:“原來你沒睡著啊!我還怕你著涼。”

逍榮眨了眨眼睛,仍然枕著頭未動,說:“剛剛是打了一個盹。”

她仍俯身凝視著他,忽然又笑道:“你頭上都沾了梅花。”說著伸手輕輕拈了起來,這才站直了身子側頭去看不斷飄落的花瓣,嘆息了一句:“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梅花都要凋謝了。”

逍榮看著她的背影,更多的花瓣飄落在她的肩頭和烏黑雲鬢之上,許久才說:“今年梅花已開得很久了,來年還可再看。”

賢轉身在他旁邊坐下,也笑著說:“是呀,梅花又名報春,春天既已來了,梅花便該歸隱,否則桃花杏花該等不及了。”

逍榮靜靜的看著她,說:“那以後要多種些桃花杏花,你便不必惋惜梅花凋零。”他說著從她衣袖上撿起一枚花瓣輕輕捏著。

賢卻搖了搖頭:“不應該這樣,就算有新花可賞,也一樣要有憐花之心,不然豈不是喜新厭舊。”

逍榮重複了一句:“喜新厭舊?”又抬頭看她:“你單單隻愛梅花嗎?”

賢想了想說:“凡花皆有可賞之處,我都喜歡。不過仔細想來,還是更偏愛梅、蓮和蘭花,因為它們的氣味清新而不濃膩,芳姿高潔顏色淡雅,都稱得上是君子之花。”

“確實都是君子之花。”逍榮點點頭說:“蘭香館也種有許多蘭花,只是我很少時間賞玩。”

逍榮很久不提蘭香館,賢倒一時愣住,仔細的看著他的神色,仍然如尋常談天一般,只是這般對視竟有些異樣感覺。

她有些遲疑的問道:“你能看得清了嗎?”為何他也這般一動不動的看著她。

逍榮看著眼前的女子似喜似驚,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她,尖尖的下顎淡淡的薄唇緊抿著,跟他記憶中的樣子相比陌生了許多,或者說他一直在回想她當初的模樣,可是幾乎想不起來。

她的聲音卻如此熟悉,就如剛才她吟誦藥方一樣,清潤中些許低沉,溫柔而無甜膩之態。她看著看著卻漸漸轉過臉去,似不想讓人看見她眼眶中的晶瑩。

“我能看見了。”逍榮輕輕伸手握住她瘦削的肩頭:“突然之間好像眼前的雲霧散開,天又亮了,竟然有些不習慣。”

賢也覺得不習慣,原本應該高興萬分的事情,竟然又覺得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笑還是該哭。她低著頭想了想才說:“該叫人趕緊去告訴老爺太太,他們不知該多高興呢。”

逍榮看著她說:“待會我們一起去請安好了,讓他們操心這麼久,是應該好好高興一下。”

賢抬頭看他一眼,勉強笑道:“我也很高興。”眼眶裡卻分明還有淚花在閃。

逍榮一直看著她,這般膚白如雪,襯著粉色衣裙,猶如一朵初綻的春花,任身後梅花輕舞,終究未忘了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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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秋鸞

林逍榮眼睛復明當然是一件值得慶祝的喜事,全家上下喜不自禁,更廣邀賓客大肆慶賀了一天。不僅有流水酒席還請了戲班子來湊熱鬧,相比一個月前林母的壽辰,這次來賀喜的更多是各名號東家、掌櫃,平常生意往來的富家老爺、公子們。因此前廳比後院更熱鬧十分,逍榮雖仍要藉助於柺杖行走,一大早就已經站在門口迎客。

顧澤生坐著蕭老爺子的馬車一起過來,下車的時候還很恭敬的攙扶著蕭老爺子。逍榮剛要走上前來迎接,蕭老爺子腿腳利索的快走幾步,拉住他的手,有點激動的說:“少爺你剛才好些怎麼不多休息,現在可都大好了吧?”

逍榮恭敬的說:“這些日子一直讓各位師傅們惦記,而且鋪子裡也全賴您幾位料理,我現在好多了,得趕緊把落下的事給拾起來才是。”

蕭老爺子笑得滿臉皺紋:“哪裡哪裡,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逍榮側眼看向一旁的顧澤生,他雖然有些不大自在,可是仍一臉笑容的拱手道:“少東家,恭喜您完全康復了,以後龍行虎步,更勝從前!”

逍榮也拱手回禮,微微一笑:“這都多虧了顧大夫的獨家秘方,我才能好得這麼快!以後太和堂藥鋪必將這壯骨關節丸大肆宣揚,以救治更多的病人。”

“好說好說。”顧澤生雖心裡不以為然,仍然笑得毫無違和。

又有一輛馬車停在門口,一個胖胖的老頭子慈眉善目的剛下車就喊道:“逍榮老弟,恭喜你大好啦!”

逍榮忙走了兩步迎上去,鞠了一躬才道:“王大哥您今日也得空前來,實在是感激不盡。”這個胖老頭就是京城最大藥鋪仁心堂的老東家王心仁,老爺子年近五旬,倒是與逍榮堪稱忘年交,一直以兄弟相稱。

逍榮陪王老爺走進前廳,他就拉著逍榮不讓他再出去了,故意拉著臉說:“你看你還拄著柺杖,站在門口是好看還是啥?別人要來自然會進來,哪用得著你一直站著?你還想不要你這腿了?”

逍榮也哈哈一笑:“好吧!我今日就聽王大哥的話偷懶一回,要是別人嫌我招待不周,那也只有賴王大哥了!”

“好好!”王老爺爽朗的一拍逍榮的肩膀,笑哈哈的說:“全都包在我老頭子身上好了,待會我先替你跟他們敬酒三杯,不醉不歸!”

王心仁老家在關外,天寒地凍的日子一年就有一半,所以也都有一副好酒量,生得更是人高馬大,竟比逍榮還高了半分,加上近年發福不少,站起來更加像是一堵牆了,笑起來也聲如洪鐘。

許多人聽到他的笑談,也紛紛圍了過來說:“好呀,今天大傢伙爭取把王老爺給喝趴下,林少東可得多多準備美酒!”

“那當然,美酒要多少有多少,大家儘管放開了喝!”逍榮雖然拄著柺杖,可是仍盡力站得挺拔如松,若不走路幾與常人無異。

前廳大戲開鑼,後院也有幾個小戲子被點來唱曲子,先唱了一段《女駙馬》,後又唱《竇娥冤》,悽悽慘慘的哭腔惹得女人們各個淌眼抹淚。雖然是大喜的日子,女人們偏偏愛聽這類悲慘的故事,聽完唏噓幾句更顯得慈悲心腸。

林太太讓人給了他一錠銀子,又問了幾句身世,他恭恭敬敬的說原本是江南人士,師傅取的名字叫做秋鸞,也跟著師傅姓鄭,原本的親人都失散了。

不是窮苦人家的孩子也不會去唱戲,大家早已見怪不怪,說了幾句就讓他下去了。孔賢坐在太太身邊,看見那秋鸞臨走時眼睛忍不住瞟了一眼桌上的點心,便招手讓小蘭過去偷偷囑咐了幾句,讓她去廚房選幾樣吃食給他們送過去。

小戲臺上又換了幾個小子抹了孫猴子的花臉,眼花繚亂的翻起了跟頭。小蘭很快回來在她耳邊說已經送過去了,她只點點頭也沒說話。

春光正好,壽菊園裡花香四溢。這園子本是佔地最大,除了一季應名的秋菊,也種了四季百花,如今正是桃李競芬之際。

賢不喜太過熱鬧的戲文,轉頭看看原本也在看戲的清雪不知去了哪裡,便悄悄下了桌去尋她。

找了一圈都沒見到人,清雪的奶媽倒是津津有味的盯著戲臺上,賢便過去拉了她一下,問道:“小姐人去哪裡了?”

奶媽回過神來慌忙說:“小姐剛才在跟她的小狗玩,就在這附近啊!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人了!”

賢擺了擺手說:“你先別慌,我跟你分頭去找,應該就在這園子裡,別嚷嚷的大家都亂了。”奶媽連忙往屋裡子各處去找人,賢看外面戲臺這般熱鬧,怕清雪是好奇也過去了,便也往後臺走去。

戲臺就搭在花園東北角,舞臺背景後面就是後臺,用簾子隔了兩個換衣服的小間避人。賢裝作賞花慢慢繞道後面,就看到三三兩兩的小戲子都坐在後面曬太陽,前面鑼鼓響,輪到誰了師傅一喊,就立刻跳起來上場,臉上都抹了油彩,也分不清誰是誰。

賢只略略掃了一眼,見清雪並不在就轉身離開了。園子裡都是下人女眷,她倒並不特別擔心,只怕清雪會往前廳去,她便想去問問園子看門的見沒見她出去。

兩父女變成了兩兄弟,這會子正說著悄悄話。賢看著覺得有趣,便悄悄站住聽了一會。那扮老生的問道:“剛才你的點心還沒吃完吧!再給我一個唄?”笑嘻嘻的有些憊懶模樣。

那扮“竇娥”的秋鸞雖然聲音稚嫩,語氣倒堅決:“不行,你自己的都吃完了,待會唱完了戲肯定還會賞吃飯的,你等著好了。”

憊懶小子抱怨道:“師傅說飽吹餓唱,我早飯都沒吃呢?哪等得了那麼久!”

秋鸞輕聲叱道:“活該,誰讓你早上起得晚,就趕不上吃早飯了。”

另一個又求懇道:“我知道你是給師兄留的,我就只吃一個還不行?他也吃不了那麼多?”

“不行,剛才分了你好幾個啦!師兄病了,家裡也沒人做飯,今天都來這裡唱,他還不知道吃沒吃飯呢?”秋鸞還真有幾分竇娥的性子,怎麼也不肯鬆口。

賢心裡好笑,也不打擾他們,繞開些繼續往前走。沒走幾步突然聽到“哎呀”的痛叫聲,還有小狗“汪汪”的聲音,她趕忙回頭一看,只見秋鸞捂著腿倒在地上,那扮老生的小戲子大聲嚷嚷著:“走開走開,快來人啦!”

賢心裡一驚,那隻黑狗分明就是逍榮剛剛讓人找來送給清雪玩的,才不過幾個月大,看著溫順老實得很,怎麼會突然發狂咬人?

才一會兒功夫,好幾個下人都跑了過來,戲班的一個師傅趕緊抱起秋鸞,那黑狗還在旁邊轉悠,氣咻咻的並不跑遠。

賢反應過來,忙叫住一個小廝,讓他趕緊去前廳告知少爺,順便請一個大夫來看傷。

秋鸞被抱回後臺,小戲臺上也暫時停了,林太太知道有狗傷人,更擔心清雪不知道去了哪裡。賢想著那狗總覺得有些異常,雅琴已經急得連忙到處去找。

一會兒工夫,逍榮已經帶著胡大夫來了,胡大夫還隨身帶著藥箱,趕緊去看秋鸞的傷勢。逍榮聽到說是清雪那隻小狗咬的人,立刻就吩咐將狗抓住打死。胡大夫卻攔住說,先將狗抓來看看是不是得了瘋病。

還好雅琴很快讓人來回報,清雪是因為找狗自己跑回竹韻軒去了,並沒有受傷,大家才安心許多。

那隻黑狗被人用袋子裝著還一直汪汪叫個不停,胡大夫提著它看了半天說不像是得了瘋病,可能是受驚有些狂躁。逍榮還是吩咐將狗遠遠的丟了,免得它再傷人。

秋鸞的傷勢不輕,小腿上被咬掉了一塊肉,血淋淋的甚是嚇人,胡大夫給他上藥包紮了傷口,戲班的人便將他送回去了。逍榮吩咐多給醫藥費,又說讓他們戲班以後去林家藥鋪免費拿藥給秋鸞治傷。

戲班的班主本來帶著角兒們在前廳唱戲,聽到這出事故也趕到後院來了。雖然秋鸞是他悉心培養的好苗子難免心疼,也只得連連道謝。

這一番動靜不小,林太太也沒心情看戲了,就吩咐小戲臺停了,前廳的大戲卻仍然鑼鼓喧天,大部分賓客甚至不知道有這一出變故。足足唱了一天,待大部分賓客都散了,戲班的人才吃上了兩桌流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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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晚歸

宴客那日雖出了點意外,倒沒鬧出什麼大事,前廳諸位老爺們喝得酒酣耳熱,終於算是圓滿收場。以往跟林家生意往來的商家終於打消了疑慮,陸續找上門來。林逍榮不僅要去各店鋪查賬點貨,春季也是綢緞和茶葉最要緊的時節,去年冬天那趟杭州之行雖然暫時解危,現在也不得不花十分力氣防止再出什麼紕漏。

分家的事也在陸續進行,說好的那幾間鋪子酒樓已經全部交給了林二老爺,不過城南新宅還在修整,他們一家也未搬過去。看起來其實也沒太大變化,不過逍榮外出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晚了。

這日午後忽變天色,春雷陣陣驟雨如注,孔賢坐在視窗看屋外梅樹上殘存的花朵紛紛吹落,地上點點紅痕陷入泥濘,不禁有些悽然。

小蘭走了過來說:“少奶奶,把窗戶關了吧!雨都淋溼了衣服呢。”賢沒有回頭,淡淡說道:“沒事,只是一點點而已,也不會冷。”

小蘭也瞧了瞧窗外,只覺一股如霧雨絲迎面而來,倒有一些暢快,便笑道:“少奶奶您聽到剛才打雷了嗎?這是今年第一聲春雷呢?馬上就該到清明瞭,今年這雨倒下得晚。”

“清明時節雨紛紛,這不正應節氣了嗎?”賢盯著窗外連綿的雨霧,說:“只怕以後陰雨連綿,難得天晴了。”

“哎,那可不好。”小蘭嘆了一聲:“過些日子不就該收明前茶了,老是下雨怎麼炒茶呢?不會到年底又發黴吧?”

“哦,小蘭你倒懂這些?”賢轉過來看她一眼,問:“你去看過炒茶嗎?”

小蘭搖頭說:“那倒沒有,不過常聽少爺說就記得一些。明前龍井最是嬌嫩,炒的時候也最精心,炒好以後還得乾燥儲存一旬去火,正好可以從南方運到京城來,就是這一年最早的新茶了。”

賢笑了笑說:“說的不錯,不過氣候南北各異,咱們這裡下雨江南可不見得,再說那邊春來得早,現在恐怕早已是花紅柳綠,忙著採茶的好時候。”

“但願如此!”小蘭雙手合十道:“那少爺就能少操點心了。”

賢又轉頭去看雨:“少爺今天是說去赴仁心堂王老爺的約吧?”

小蘭點頭道:“是呀,聽來請的小廝說王老爺最近得了一批好藥材,想分一半給咱們太和堂。”

賢有點好奇:“都說同行是冤家,這王老爺跟少爺怎這般要好?”

小蘭笑道:“這說來話可就長了,好幾年前我們少爺和王老爺都去關外買參,不想遇上大風雪兩夥人給堵一塊了,王老爺隨身帶的東西不夠,少爺就把吃的喝的還是取暖的衣裳都分給他,總算是一起熬到雪停得救了。後來兩個人就越來越投契,生意上也經常互通有無。”

賢默默的聽著。雖然寥寥數語,想來也許比去年的大雪還要驚險,他那樣的做法好像也在意料之中,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雖說做生意經常算計,一旦遇事還是不顧一切。

處事如此,對人不也一樣嗎?賢心裡嘆道,他的偏執何嘗不是深情,只是這情之所繫已不在人間。

雨一直到晚上都未停,只是慢慢的小了許多,淅淅瀝瀝的敲在窗稜上,好像一曲悽清的哀歌。清明時節行人斷魂,不正是這雨聲讓人心碎嗎?

逍榮起了二更才回到林府,王老爺子好客不已,差點還要因雨留人,百般推遲才得離開。坐著馬車一路聽雨打車窗,路上行人稀少,倒是很快就到了家。管家說天雨路滑,特意安排了轎子在門口等他,直接送到後院門口,逍榮倒沒走幾步路。

百梅園靜謐無聲,只有微弱的燈光透過雨簾,照亮了門口的轎子。小蘭和梅香撐著傘將逍榮扶進屋去,他四下看了看便問道:“少奶奶呢?”

小蘭指了指裡屋,說:“少奶奶在看書呢?吩咐我們別去打擾她。”

逍榮換了外出的衣裳,小蘭又打了個熱毛巾來給他擦手擦臉,賢還是沒有動靜,他心想該是看入迷了吧。五十二卷的《本草綱目》她已經看了大半,竟比趕考的舉子還認真。

逍榮悄悄走進裡間,果然看見賢坐在窗下手裡還捧著書,只是走近些才發覺她另一隻手撐著額頭,已經在打盹了。

逍榮靜靜的打量了她片刻,屋裡的炭火已經不用了,她就在腿上蓋了塊毛皮氈子,這般睡著倒不怕冷。逍榮輕輕的將她手裡的書卷抽出來,果然她就驚醒了。

“你回來啦?”賢朦朧的看了他一眼,還有些迷糊的揉了揉額頭。

逍榮在她旁邊坐下,說:“困了怎麼不去睡覺,在這裡坐著睡覺小心著了風寒。”

賢掩著嘴打了個呵欠,看著他笑道:“本來打算在屋裡靜靜的看會書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逍榮翻了翻手裡的書,果然是第四十卷了,抬頭看她一眼說:“一直看這書,莫不是以後想做女大夫?”

賢將書拿了過來,想了想笑著說:“說不準我以後真的會以行醫救人為生,自古女大夫很少,得病的女子可是很多,若有女大夫總能方便許多不是嗎?”

逍榮笑著點點頭說:“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以後我們太和堂可以多收幾個女徒弟來學醫,說不定會大受歡迎。”

賢看了看他的衣服,問道:“你這不是早上出門的衣裳,今天一直下雨, 路上淋溼了嗎?”

逍榮站起來說:“沒有,路上坐車倒淋不著雨,就是喝了滿身酒氣,所以回來換了衣服。”

賢才聞到了淡淡的酒香,便說:“那你早點休息吧!要不要喝點醒酒湯再睡?”

逍榮撥亮了燈火,說:“不用了,我倒沒喝許多,待會還要看看賬冊。你不是困了嗎?早點去睡吧。”

賢也站起來,點頭說:“好吧!我先去睡了。你也別看太晚,明天還得早起出門吧?”

“我知道的。”逍榮已經拿出賬冊來攤在書案上,賢默默的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便轉身往外間走。這幾個月來,她一直睡在外間廂房,倒是習慣了。

逍榮突然抬頭叫住她:“你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賢回頭愣了一下才答道:“是呀,三月三十的生辰,還有二十多天呢。”

逍榮望著她說:“那不正好是穀雨嗎?我知道了。”他又低頭去算著什麼?賢呆呆的站了一會又轉身走了。

逍榮聽到腳步聲漸漸遠了才抬頭看著拉上的門簾,心裡默默的嘆氣,又回頭看到窗下那貴妃椅,彷彿還有一個人坐在上面正在讀書,淡漠的緋色影子籠在窗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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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芳辰

三月三十日正逢穀雨,源自古人“雨生百穀”之說,是春季的最後一個節氣,意味著春寒終結,夏初將至,正是萬物蔥蘢、百穀催生之際。孔賢便生於萬曆三十二年,甲辰穀雨。

如今已是天啟元年,辛酉穀雨,賢正值十八芳辰。

小蘭便說:“那少奶奶也睡會午覺吧!左右無事,我讓她們在外間都安靜些,別吵著您。”

賢打了個呵欠說:“也好,春困正好眠,我睡一會,你過半個時辰便叫我,不然睡到天黑也未知,晚上又該睡不著了。”

賢住在東廂房,每日清晨即有朝陽透窗,滿室明亮,這會正午日已當空,她的屋子倒少了日曬,拉下窗簾便半陰半暗,她嫌氣悶就沒有關上帳子,就這般安然睡著。

不知不覺又做起夢來,卻似回到了小時候,爹爹抱著她不停的哄著:“小雨,乖乖別哭了,孃親馬上就來啦!”轉頭一看她竟然只是一個抱在懷裡的嬰兒,正漲紅了臉哭得抽抽噎噎的。

很快又有一個女人的溫柔聲音說道:“寶貝雨兒,孃親抱抱,唉!她該是餓了吧!都怪我母乳不夠,寶貝受苦了。”她在夢裡想喊娘,可是怎麼也出不了聲,只有那個孩子漸漸微弱的哭聲。她想將娘看得更清楚些,只覺得娘荊釵布裙難掩端莊之色,面容卻似散發著佛光般朦朦朧朧的。

她真想在孃的懷裡多待片刻,可是轉眼一切都變了。又是那片大雪,她有點茫然無助的走著,突然雪地裡竟然出現一片梅林,她驚喜的跑了進去,以為可以找到出路。梅花如雪紛飛,在一片白色大地上染上星星點點的緋紅,又有點像是血跡斑斑的瘮人。

她沿著那花徑一直往前著,想著一個方向總能走到頭的。遠遠的終於看到一個人影在路盡頭,她趕忙跑過去,走近些才發現那人竟是逍榮,她心中大喜卻不知怎麼喊不出口,只有自己一個勁的朝他跑。

終於跑到逍榮跟前,他像是知道她來了便轉過身來,望著她說:“你終於來了!”

她剛想問:“你在這裡等我嗎?”可是抬頭看清逍榮的臉,她就驚呆了。逍榮從頭到腳都蓋滿了雪花,眉毛鬍子都是雪白的,幾個就像一個雪人一般,身上還有一些花瓣顯出斑駁的痕跡。

她有點遲疑的抬手觸控他的臉,心疼的說:“你已經等了多久?怎麼全身都是雪?”

逍榮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輕輕笑了。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隨著他的笑容,臉上的雪花紛紛落下,緊接著頭上身上的積雪都撲簌簌的掉落,霎那間就像雪崩一般,逍榮已經轟然倒下,融入了地上的積雪之中完全消失了。

“啊——”賢在夢中驚得大叫,似乎心也碎成了片片雪花。

“快醒醒,你在做噩夢嗎?”突然有人在耳邊說話。她猛地睜開眼睛,就看到一張臉出現在眼前,正是夢裡的那人。

賢死死的瞪大眼睛看著他,心慌了許久才忍住沒有伸手拉他。逍榮看她的神色那般淒厲,也不由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輕輕笑道:“好了,別怕,剛剛是在做夢呢。”還伸手挽了一下她額頭散亂的頭髮,她卻又閉上眼睛安靜下來。

林逍榮午後才回府,他還記著今日是她的生辰,於是儘快趕了回來。進了園子小蘭說少奶奶正在歇午覺,不知怎的他就轉身進了廂房。本來是想將給她準備的禮物放下,卻看到她靜靜的側躺著,大大的床榻之上微微隆起的弧線,便不由自主的走到床邊看了看。沒想到她竟然在夢中叫出聲來,臉色又那般痛苦。

逍榮轉身走開,背對著她站在窗前,過了一會才聽到她窸窸窣窣的起床穿衣聲。可是許久還沒聽到賢說話,逍榮便轉頭看了一眼,她正坐在梳妝鏡前,卻有點愣愣的看著鏡子並沒有梳髮,他便問道:“怎麼了?還難受嗎?要不要我叫小蘭進來給你梳頭?”

她搖了搖頭說:“不用了,我想靜一靜再說。”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才有了些人氣,又問道:“你何時回來的?有事找我嗎?”

逍榮走到她身邊去,這才說道:“今日不是你的生辰嗎?我想應該趕回來給你送份賀禮才對。”

“謝謝。”賢終於慢慢回過神來,輕聲說:“今日我已經得了許多禮了,大家都給我賀壽,倒讓我惶恐。都說‘父母在,不言老’,何況我這般年紀,每到生辰只有更思父親之恩。”

逍榮看了一眼鏡中的人,只見她垂髮披肩雙目微合,藕色襦衫淡淡胭脂,似有無限輕愁,何來半點喜色,想了想才問道:“你方才可是夢到了父母才這般難過?”

賢也抬頭看見鏡中一坐一站的人兒,那站著的男人明明高大健碩,卻微彎了腰低頭看她,神情中也帶著十分關切。她便點頭說:“是,剛才我夢中見到自己還是一個襁褓嬰兒,也見到爹孃含辛茹苦的養育我,可是轉眼他們又都不見了。”她不想說後來的夢境,那情景太可怕了,她寧願完全忘掉也無法向他開口傾述。

逍榮想果真如此,愈發覺得自己的禮物應該很合她心意,便從袖中拿出一封信函遞給她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太過想念他們罷了。你看看這是什麼?”

賢疑惑的接過去,信函外面並無字跡,也未封口,她便取出裡面薄薄的紙,展開來竟然是一張房契和地契,仔細看來就是她與父親原來住的那所房子。

賢真的驚喜莫名,孔老夫子當初決意離開,短時間內就將房子轉手,只剩一些物品和藏書留在隔壁大嬸家,囑咐要給她送來。她一時傷心,都沒有再去看一眼那房子。

賢抬頭看著逍榮,心裡感動不已,終於忍住沒有掉淚還露出一絲笑容,說:“謝謝你,你什麼時候將這房子買回來的?”

逍榮也笑道:“就是這個月,我想著也許以後你爹會回來,而且你也會想念原來的家,這所房子還是買回來的好。還好我去的及時,那新主人本來準備翻修房屋日後搬進來住,聽到我說是原主人要買回去,他也就同意了。”

“不知花了多少錢?”賢有些遲疑的問:“要不這筆錢算你借給我吧?”

逍榮望著她笑:“不是說好是送給你的嗎?你還要跟我記賬嗎?”

她也不好意思的笑了,如今在林家,吃穿用度哪樣不是他的呢?更何況早上太太賞的禮物也不比這房子便宜多少,自己這樣說倒顯得惺惺作態了。

她又低頭看了看那兩張薄薄的紙,說:“真的謝謝你,這份禮物很珍貴。”

逍榮看她終於高興起來,自己也放心許多,突然又提議道:“你想不想回去看看那房子?”

賢愣了一下連連點頭說:“當然想,恨不得現在就去看看,是不是跟以前還是一樣?”

逍榮也被她的情緒感染:“那就今天回去吧!我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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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春意

賢第一次和逍榮同坐一輛馬車,竟然覺得有些羞澀侷促。馬車雖寬敞,兩個人並排坐著也並無太大空隙。以前逍榮還在病中時,她伺候不離左右也不曾有太多尷尬,今日卻偏偏怎麼也不能安心。

逍榮也正襟危坐,一路上偶爾問下她小時候的事情,她也並不相談太多。馬車麟麟,路過街市只聞人聲鼎沸,各種叫賣之聲不絕於耳。

賢偷偷揭開車窗一絲隙縫,看見路邊各色攤販琳琅滿目,男男女女皆興高采烈喜氣洋洋,也不乏貴婦小姐遮扇打傘掩面而過,她有點疑惑的輕聲問道:“今日怎麼這般熱鬧?”

逍榮轉頭看她,說道:“因為這幾天正是當今皇上冊封皇后大典,有旨意讓民間也大肆慶祝,官家也在各處發放米糧,所以人人都很高興,才有這麼多人上街來。”

“這倒是件大喜事。”賢放下車簾回身做好,又問道:“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有如此福氣雀屏中選?”

逍榮說:“聽說是河南祥符人士,本家姓張,其父也被封了太康伯。不過若說有福氣,還有一人可堪一提。”

“是誰?”賢終於好奇的抬頭看他一眼。

逍榮笑了笑說:“是當今皇上的乳母客氏,她已被封為奉聖夫人。皇上生母早逝,據說這乳母在後宮權勢堪比太后。”

賢聽了說:“乳母亦有養育之恩,看來當今皇上甚為仁孝,也是百姓之福。”

“但願如此。”逍榮似乎並不以為然,官家雖名曰放糧,實則以大慶為由逼著各商號出錢出力,還要敬獻珍貴禮品給未來的皇后娘娘,林家錦繡綢緞莊就獻上了百匹珍品絲帛給織造局趕製吉服。

如此說了幾句,兩人又陷入沉默,只靜靜的聽著車外的喧譁時大時小,終於漸漸遠去了。穿街過巷再進衚衕,又聽到了衚衕特有的聲音,街坊們互相打著招呼,喊著自家小孩的名字,偶爾還有小販們拖長了的吆喝:“冰糖葫蘆誒――”

賢突然情怯起來,竟然緊張得不敢拉開窗簾去看一眼熟悉的小巷。終於馬車停了,車伕在外面喊道:“少爺,已經到了。”

逍榮拉開車簾先一步踏出去,又轉過身來向她伸出手,說:“下來吧!我扶著你。”

賢定定的看他一眼,才伸出手去讓他握著,拎著裙襬彎腰走了一步。逍榮略一使力,就撐著她穩穩落地。隔壁張嬸孃早就在門口等著了,連忙迎上來喊道:“姑爺姑娘回來啦!真是稀客稀客!”

賢轉頭看見她,便握住她的手喊道:“張嬸孃,您這些日子可好?家裡都好吧?”

“都好,都好。”張嬸孃拉著她就往原來的房子裡走:“姑爺前幾日教我將你家的東西都搬回來,我還特意給你收拾了一下,沒想到你今日就回來啦!”

原來林逍榮買回了房子以後,就讓張嬸孃幫忙看家,原來寄存在她那裡的一些東西也都搬回去了。她今日正在門口忙著,看見有馬車進了巷子,便想著可能是林家的人,沒想到賢也跟著一起回來了,才這般驚喜。

賢走進家門,看見與原來並無太大改變的屋子,一時百感交集,感激的說:“謝謝您,張嬸孃,多虧有您在。”

張嬸孃笑呵呵的說:“哪裡話,我也沒做啥。這都多虧姑爺,出錢又出力,哎呀,真是個好女婿!”

逍榮也跟著進了屋,聽她這般說便笑道:“這都是應該做的,原本這房子就不該賣。”

張嬸孃也嘆道:“說的也是啊!孔老夫子也是一時糊塗,就算要籌路費向姑爺要不就得了,幹嘛非得要賣房子?”

賢聽得她這樣說倒一時無言,只在屋裡四處走動到處看看。這所房子其實面積頗大,一半是原來的私塾,打通的兩間房子裡還擺著不少書桌凳子。另一半則是他們父女的居所,書房裡整整一架藏書已經擺了回去,可是原本書案上的筆墨紙硯都是空空蕩蕩的。她走進自己的閨房,一些東西已經被她帶去了林家,原本的床鋪卻仍然還在,櫃子裡也是自己多年的舊衣。

逍榮見她進房許久未出,剛想要敲門問問,門卻從裡開啟了。他看著那個走出來的女子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賢換掉了原本穿著的衣服,穿著一身淺粉色交領短襖襯米白色摺花長裙,原本的高髻盤發步搖也都不見了,只梳了兩把簡單的小髻,耳後垂下發辮,竟是未嫁之女的裝束。

賢看著他笑了笑,並不多做解釋,繞過他去看院子裡種的花草。這是一座他們住了十幾年的老四合院,院子裡不僅有孔老夫子品茶談棋的石桌石凳,牆角一圈還種了許多好養易活的花草,比如月季、朝顏、蘭草,還有一個大水缸養的睡蓮。雖久無主人照料,五顏六色的花朵還是紛紛競相綻放,就連那睡蓮也長出了嫩綠的蓮葉,鋪滿了不大的水面。

逍榮見她蹲在地上,走過去才發現原來她在小心的拔花叢間的雜草,便也蹲在地上幫她拔起來。賢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還好這些花不太嬌慣,沒人照管也能長得不錯,自個兒就開了這麼多花。”

逍榮點頭說:“是啊!春天來了自然如此,天生天養倒比精心培育的名花強得多。”

賢看了看那藍色的朝顏朝著西斜的太陽微微低頭,卻不由嘆道:“還好今日來了,不然這一季春花豈不是白白辜負。其實花兒自開自謝,反而是我錯過了這辰光。”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她想著這句詩不禁有些痴了。

逍榮轉頭看著她,不知她為何突然感嘆,想了想便說:“百梅園裡梅花雖謝,也還有其他花兒可賞,你不必太過可惜。”

她只默不作聲的揪著一根雜草,半響突然道:“我想在家裡住些日子再回去。”

逍榮不解的問:“這裡東西不齊全,也無人照料,如何能住得?你還是等過些日子再說好嗎?”

賢搖頭說:“沒關係,我自己照顧得過來,家裡東西我都清楚。”

逍榮正不知如何勸解,張大嬸又過來招呼他們去她家吃晚飯,看見他們在拔草,便笑呵呵的說:“哎呀,你們別弄髒了手,都怪我忘記了,待會拿把鋤頭來一下子就清理好了。”

賢站起來笑道:“不用了,都已經差不到拔完了。張嬸孃,您剛才做飯怎麼沒叫我一起去幫忙?”

張嬸孃過來給她拍拍手裡的土,說:“你如今都做少奶奶了,哪用得著親自動手啊?”她看了看賢一身打扮,驚訝的說:“你怎麼換了這身衣服,又梳這個頭髮?”

賢拉著她往前走,笑著說:“沒事,反正就在家裡,這樣打扮也更舒服些。”

逍榮站在背後愣愣的看著她的背影,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可是卻不知該如何是好。過了一會張嬸孃回頭看了一眼,叫道:“姑爺,您站著幹嘛呢?家裡都等著呢。”

賢也停住轉頭看他,逍榮連忙大步走過去。

張嬸孃老伴已經過世,兩個兒子都已經娶妻,媳婦們剛才幫著婆婆做了豐盛的晚飯,這會子都躲在廚房不出來,只有她兩個兒子一起陪著吃飯,又買了酒要敬逍榮。

賢一直安靜的吃飯,偶爾看看三個男人彼此敬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有些想勸又沒說什麼。逍榮舉杯說感謝張家一直照顧他們父女,以後還要請張嬸孃幫著照看房子。

吃完飯早已天黑,逍榮和賢回到孔家,月末的夜色黑得徹底,只有鄰家的視窗有點點燈光。賢在客廳點燃了燭火,看著原來供奉母親牌位的地方已經空蕩蕩的,只剩下香爐,她找出來幾隻香點了插進去,雙手合十默默的祭拜了一會。

逍榮一直站在旁邊看著她,終於她開口說:“你早些回去吧!不然就太晚了。”

逍榮還是遲疑道:“今日還是跟我一起回去吧!你一個人在這裡我如何放心,以後要小蘭陪你再來好嗎?”

賢轉頭笑道:“沒有關係,我在這裡住了十八年,一個人又算什麼?不會有什麼事的。”

逍榮皺眉道:“那也不急在這一天吧?明日再讓人買些東西回來好好收拾一下不行嗎?”

賢還是搖頭:“不用了,以前我都不是這樣過來的嗎?以後也許我都用不著人照料,還是自己來做的好。”

逍榮低聲道:“難道我今天送你這所房子,竟然讓你有這樣的想法?”

賢看了他片刻,又轉回頭去看著那冒著火星的香頭,輕聲說道:“我只是想好好想一想以後該怎麼辦。春光易逝,就像這香燭無聲無息的就燒完了,我不想一輩子都只是這微弱的光亮,還不如像火柴,有一霎那的光輝。”

燈光搖曳不定,逍榮看著她半明半暗的側臉,心裡有隱隱的扯痛,許久才說:“對不起,我竟讓你陷入這般境地。”賢低頭默默不語。

聽著漸漸遠去的腳步聲,賢緊緊的閉上眼睛,讓自己不要轉頭去看。如果最終只有這樣的結局,不如早日了斷,免得日後真的萬劫不復,她在心裡告誡自己就這樣吧。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聽到門扉輕響,腳步聲去而復返,賢驚訝的轉身,只見逍榮有些匆忙的踏進房門,看著她說:“今晚我留下來陪你吧!”

賢一瞬不瞬的看著他,忍了許久的眼淚簌簌而下,竟也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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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合巹

林逍榮本已上了馬車,看著緊緊合上的大門,絲毫不見屋內的光亮,突然心慌不已,沒有多想就又匆忙跑了回來,看見賢仍然站在原來那裡低頭默禱,才知道自己回來要做什麼?便說道:“今晚我留下來陪你吧!”

沒想到一句話就惹得她淚如雨下,雙眼迷濛的看著他,巴掌般大小的瓷白麵容似喜似怨,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逍榮站著停了片刻,突然快步走上前去,一把將她抱在懷裡,摟著她瘦削的肩膀,深深的吸了口氣,又喃喃的說道:“對不起,對不起……”

賢閉著眼睛靠在他懷裡,什麼也不想去管,只任淚水打溼了他的衣襟,過了一會又慢慢伸手抱住他的腰,似乎想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逍榮伸手撫摸她的頭髮,想要看看她的臉,她卻一直不動,終於伸手捧著她的頭,稍微退開一些,低頭看她說:“別哭了,你既想我留下為什麼不說?若我真的走了,你是不是又一個人傷心?”

賢臉上淚痕未乾,卻倔強的回道:“我若要你留下,你便會留下嗎?我要你以後永遠別走,你也答應嗎?”

逍榮直直的看著她,終於點頭說:“我答應。”

“真的嗎?”她咬著嘴唇斜眼瞪著他。

“真的。”逍榮輕輕說道,他一直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哭過的雙瞳更加黑亮,似乎能照亮整個房間,又幽黑的像座深潭,吸附著他慢慢靠近,終於深深的吻住了她緊緊抿著的櫻唇。

她半是期待半是慌亂,有些緊張的半睜著眼覷他。逍榮伸手握住她的後腦,慢慢舔弄著她的雙唇,那般溫柔而耐心的觸感,讓她忘了再去想任何事。她閉著眼睛,憑感覺去表達自己的嚮往,輕啟雙唇回應他的扣問,只覺一股清淡的酒香在鼻尖飄溢。

不去想是什麼在齒間流連,可當躲閃的丁香舌被牢牢捕獲,她不得不承認這是前所未有的親密,不斷的吸吮彷彿要將她的心魂奪之而去,口中的津液連同胸膛的氣體都有些供不應求,她緊緊的揪著他的衣服,似想要推拒又似想要依靠。

林逍榮的腦海也有一剎那的空白,將那些猶豫與痛苦暫且忘卻,只有眼前這個女子,她的倔強與堅持讓他頓悟已成的現實,她的拒絕與逃離又讓他無法拋卻彼此的牽連,她的柔軟與嬌弱更讓他難以控制心底的衝動。

逍榮一隻手緊緊摟著她的腰貼近自己,一隻手捏住她的下顎,碾轉不休的吸吮她的櫻唇,交換彼此的氣息,又如靈蛇輕舞,在小小的口腔如入無人之地肆意舔弄。她完全失去了自控的意識,身體也徹底軟了下來,只是不經意的輕哼著晃動腦袋,幾乎無法承受這熱情的洗禮。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被摟著跌跌撞撞的走到原本的閨房,推開門的一剎那,兩個人都有片刻的失神。他們交頸相擁、兩頰相貼,感受著對方急促的心跳和喘息,渾不知今夕何夕。

突然逍榮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在客廳裡遠遠傳來的微弱燈光中,大踏步的走到床榻邊,輕輕的將她放了下來,又不由自主的俯下身吻著她的嘴角。

賢的後背一碰到踏實的床鋪,原本輕飄飄如在雲端的心也霎時落了下來,她掙扎著扭頭躲閃了一下,逍榮頓時停住了,不自覺的問道:“怎麼了?”

她側頭不看他,手指悄悄的揪著床單,耳語般的呢喃:“你真的想好了嗎?”

逍榮伸手輕撫她溫熱的臉頰,低聲說:“我們既已是夫妻,無論如何,這不會輕易改變。”

“不。”她咬著嘴唇,終於問出口:“我只想知道你心中是否有我?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

逍榮輕嘆了口氣,俯下身來貼在她耳邊說道:“若我本無心,又何必彷徨至今?我只怕不能將一顆心全部給你,辜負了你的這份心意。”

賢低聲傾訴滿腔深情:“我不會貪心,只要你心裡有我就好。就算只是一點點的種子,也還有二十年、三十年、一輩子來等著它長大、開花結果。我說過我願意等,可是也怕等到的只是一場虛妄。你告訴我真的不會這樣對不對?”

“當然不會。”逍榮輕吻她的耳垂,說:“我會陪著你一起等它長大,一輩子……”

時人重諾,不以輕言生死。今雖道未能全心以待,但卻許以終生,更顯林逍榮之赤誠。她終於放下芥蒂,不顧羞澀的伸手摟住他的脖頸,獻出一顆期待的心。

逍榮不斷輕吻著她的耳廓和脖頸,一邊悄悄解開她短襖的紐扣,終於又吻住她的櫻唇,一手隔著肚兜握住不斷跳動的峰巒。她有些受驚的微微呢喃,卻全被吸入了熱情的吮吻中。

不知何時逍榮的衣衫也已脫掉,黑暗中只覺高大滾燙的身軀貼下來,籠罩了最後一點微光,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緊閉著眼睛,可是胸口的觸覺卻更加清晰。一邊害羞挺立的紅櫻被灼熱吸吮,一邊卻被握於掌中輕輕揉搓,她有些難耐的扭動身體,卻惹得他大手向下撫過嬌軀,解掉了最後的阻隔,徹底坦誠相對。

逍榮每一步都做得溫柔細心,她雖然緊張也沒有太大的不適,只是渾身泛紅發熱,猶如寒冬裡置身火爐旁。逍榮吻著她沁著薄汗的額頭,一邊低聲安慰道:“別怕,放心交給我好了。”

她心頭雖安,卻仍說不出話來,全副心思都在下身某個隱秘之處,這是她自己也從未涉足的桃花源,正被他的手指尋幽探秘。原來還有比雙唇相貼、靈舌共舞更為親密的接觸,而且還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莊嚴之感,她努力的控制著自己不去害怕即將發生的事情。

逍榮又吻住她的嘴唇,用全副的熱情轉移她的注意力,難耐的情動早已引發春潮,他自己也按耐不住,可是仍然知道不可莽撞傷害了她。

可是再怎麼小心,比手指粗壯十分的活物撕裂花徑之門的疼痛仍然讓她差點咬著他的舌頭。她嗚嗚叫著晃動腦袋,他卻緊追不捨的吻著她的唇,一邊揉搓她的胸口和小腹,緩解她緊繃的身體。

逍榮進退不得更加難受,可是也狠不下心來不管不顧 ,只有一邊安撫一邊緩緩而入,緊緻而高熱的花徑差點讓他控制不住,她微微呼痛的泣音卻讓他不敢鬆懈。

這是一個雙方都痛苦不已的過程,卻有著無限銷魂的感受,甚至是終生難忘的記憶。不知過了多久,她低弱的**中有了不可捉摸的意味,他再也受不了快要爆炸的衝動,緊緊握住她的纖腰開始了最後的衝刺。

床搖帳動、被翻紅浪,這個最黑暗的月末之夜,他們幾乎看不清對方的模樣,卻感覺到最真實的彼此,甚至比洞房之夜紅燭高燒更多了幾分隱秘的激情。

逍榮始終不敢太過放肆,一朝平息即翻下身來,靜靜躺著歇息了片刻,又伸手將身邊人摟在懷裡,一手輕撫那初嘗情事之處,吻著她的額頭悄悄問道:“還痛嗎?”

賢蜷縮在他懷中,渾身痠軟疼痛不已,卻不想說話,只伸手按住他,不讓他再碰。逍榮與她十指交握,放到嘴邊輕吻了一下,又說:“好了,我不弄了, 以後就不會痛的。”

賢有些羞惱,乾脆捂著他的嘴不讓他再說。逍榮輕笑了一聲,終於不再說話,只抱著她交頸而眠。

夜已深沉,賢卻有些睡不著,不僅是第一次的隱秘疼痛,更因為第一次與人共眠。雖說洞房之夜也曾同床,卻是完全不同的情景,何曾如這般不著寸縷貼身以對,她想要起身穿衣,卻被他抱得緊緊的,逍榮早已酣然入夢,呼吸勻停有度。她貼耳在他胸口,默默數著他不斷跳動的脈搏,終於昏昏入睡。

恍惚中她想起新婚那夜被打翻的合巹酒,這次卻又沒能共飲交杯,她不禁嘆了一聲世事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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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翌日

賢端端正正的坐在馬車裡,剋制著不去看旁邊的男人,如果不是身側默默相握的雙手,她幾乎有些分不清與昨天來時的區別。因為在一個隱秘而激情的夜晚之後,她又經歷了一個慌亂而奇異的清晨,怎能不讓她暈頭轉向記憶錯亂?

東方既白,林逍榮便準時醒來,除了一霎那的愣怔,更多的是奔湧而來的記憶。半明半暗的辰光之中,只見那溫香軟玉的人兒安靜的枕著他的臂彎,雙手側放在胸前,雙股交疊仿如昨夜般親密無間。

他腦海中有過一瞬間想到應該如平日一般起床,不知怎的卻沒有付諸行動,只是靜靜的看著咫尺之間那恬靜的睡顏,任思緒隨處飄蕩。當初他被母親百般懇求無奈答應再娶,可是卻無心去細看一撥又一撥的媒婆獻寶式的奉上的女子畫像,且不說畫像能有幾分像本人,環肥燕瘦於他而言又有何區別。

他努力的回想當初怎麼看中她的,卻幾乎不記得那幅畫像是什麼樣子,只依稀記得當初媒婆介紹說她是私塾先生的寶貝女兒,知書達理才貌雙全。他想著知書達理總好過刁蠻潑辣,不是所謂門當戶對的大家小姐可也不會嬌氣傲慢,那麼他總會少些煩惱多點安寧。

成親前的日子他刻意的不去想那個即將成為自己新娘的女子,或者說他已經忘卻了這回事,直到洞房宿醉醒來,也和現在一般距離看到她的睡顏,然而那一眼只有全然的慌亂和深深的自我厭棄,剋制不住的想要逃離。

在離京的風雪裡,他也曾偶爾想到那個看似賢淑文雅的女子,他想或許他的選擇是對的,有這樣一個女子去孝順公婆,或許將來他們會相敬如賓,平淡如水的度過後半生,只要讓他的心可以永遠冰封就好。

可是世事難料,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握之中。從失去光明那一刻開始,彷彿陷入了另一個世界,冷漠已久的心也好像一下子敏銳起來。她那些時而犀利、時而溫情的言辭無聲無息的印入他的腦海,她語帶嘲諷的戳穿真相更讓他羞愧不安,他深知是因為自己的自私與懦弱才將她拉入這個漩渦。可是她隨之回應的卻是不離不棄的等待和百般溫柔的照顧。

一切從什麼時候開始反轉了呢?他似笑似嘆的想著,也許是梅花林下再見,她眼中含淚的說:“我也高興。”也許是深夜晚歸,見她燈下睡影,醒來那般欣喜模樣,不過寥寥數語又轉身離去。或許因為同有深情,他懂得那些眼神,那些簡單言辭的話外之音,甚至在她每晚問安告別時漸生不捨,只是他永遠無法開口挽留。

可是她終究是個倔強直率的女子,他雖不明白昨天她為何突然說不願再等,可是想起昨夜兩人那般契合交融,他又不禁漸生熱度。逍榮悄悄靠近一些,感覺到她寧馨的呼吸輕撫著他的脖頸,伸手輕搭在她腰間,便是將她全然抱入懷中的姿勢。離她不過半寸的距離,靜靜的等著她醒來。

賢雖睡得晚,一夜卻安然無夢,醒來的那刻渾然忘卻了一切,睜眼卻見咫尺之間凝視著她的眼神,頓時羞窘不已,手足無措的扭著身子想要退開一些。可是這般動作她發現了更加尷尬的情勢,逍榮也沒想要鬆開懷抱,反而輕輕吻了一下她的唇角,說:“你醒了?睡得好嗎?”

她不敢再動,只滿臉羞紅的微微點頭嗯了一聲。逍榮已忍了許久,終於側身更貼近一步,一邊輕撫她滑膩的後腰曲線,一邊吻著她柔嫩的櫻唇,輕抬起她的小腿便磨蹭起來。她幾乎來不及分辨已是翌日清晨,只覺得朦朧的微光中,他的面容那般認真而且溫柔,更加清晰的感受到那火熱的硬物在不斷試探頂弄,她想起昨夜的疼痛不禁有些僵硬,可是卻不能出言拒絕,半是羞澀半是不願。

逍榮昨夜幾乎未得紓解,此刻情潮更覺洶湧,就這樣抱著磨蹭許久,終於翻身覆上,沿著熟悉的花徑傾身沒入。

“啊——”她忍不住輕叫出聲。雖然沒有第一次那般撕裂的劇痛,可是仍然疼痛難忍,就像傷口上又被不小心撒鹽,火辣辣的難受。

逍榮頓時停住,為難的看著她說:“還是很痛嗎?”她眼淚汪汪的望著他,半響才說:“還好……”

“那我不要了……”逍榮心疼的說,一邊強忍著撐起身體想要退開。

“別動……”她又忍不住叫道,這般拉扯更似絞痛。逍榮也感覺到那甬道內緊緻的包裹,隨著她的呼吸猶如挽留的湧動,他強忍著慾望俯下身來不斷輕吻她的嘴唇,雙手揉搓著她的柔軟和腿側嫩滑,想要讓她能夠放鬆一些。

她咬著嘴唇忍住快要溢位的喘息,雙手絞著身下的床鋪,幾乎無法回應逍榮的親吻和愛撫,所有的感覺都在那幽密之處,他輕微的抽出或者頂入,甚至緊密相貼的表層血管鼓脹跳動都傳遞得那麼清晰,又痛又麻好似無數只螞蟻在啃噬。

逍榮一直注意著她的反應,看她眉頭緊蹙似萬分難受,可是細聽偶爾溢位的**卻不似痛楚,終於有了幾分把握。他又順著她的肩頭撫弄,攬起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背後,一手沿著她的側腰向下,撫過纖長的雙腿,撥開夾在自己兩側,終於開始全情投入的征服。

他自己雖然早已如箭待發,可還是一直盯著她的表情,起初輕抽輕送不敢放縱,好不容易全根而入,似乎頂到了花心深處,她無聲的張了張嘴,眼睛也朦朧的瞧著他。他不由自主的俯下身去,勾住她的小舌忘情吸吮,孽根如有自覺般連連頂弄,渾然忘卻了周遭一切。

她初次感受到自己這般反應,腦中也是一片空白,難以用語言描述,雙手在他背後糾結,差點就要狠狠的抓他一把才能忍住不要大叫出聲。

突然門扉輕響,有人喊了一聲:“少爺!”她正高度緊張,所有的反應都格外敏銳,僅僅兩個字也惹得她心頭狂跳,全身緊縮,連冷汗都流了出來。

逍榮觸不及防,頓時丟兵卸甲奔湧直下,她正心悸不已又被如此突襲,慌亂之下不辨東西,死命咬了一口逍榮的肩頭才忍住。

逍榮回頭一看房門只是半掩,昨夜情動之下全然忘記了這回事,忙揚聲叫道:“你出去馬車上等著!”又一把扯下帳子擋住了所有的光線,撫著她的臉說:“是車伕在外面,別擔心,他不會進來的。”賢這才鬆開口,羞惱的瞪了他一眼,整個人縮排了被子裡。

方才叫人的正是車伕趙來喜,昨夜少爺明明已經上了馬車又突然返回去,丟下一句讓他等著就沒了人影。他知道少奶奶說過不回去,想著少爺可能要去勸她,自己便躺在車轅上打盹,沒想到一覺醒來已是半夜,再去瞧瞧孔家燈火已滅人聲全無,大概少爺也被留下了,他只好在車上睡了一夜。

尋常每日逍榮早上出門巡店都是讓他駕車,所以他也有準時早起的習慣,在車上等了半天也沒見少爺出來,便好奇的到孔家門口打望。誰知大門竟然只是虛掩,他徑直進來四處張望也沒見人,聽到這邊似有聲響,走近一看門也未關嚴。他雖是個傻小子,也不敢隨便進少爺的房間,更何況還有少奶奶在,便只在門外喊了一聲,怕少爺睡過了頭回頭又要罵他。

逍榮又是氣惱又是好笑,見賢只是裝鴕鳥怎麼也不敢冒頭,自己便起身批了件衣裳走到門口一看,趙來喜早就溜了,他反手鎖了門又走回床邊,揭開帳子一看,她早就穿好了貼身的衣服,擁著被子有點發呆。

他坐在床邊擁著她輕聲說道:“我們早點回去吧!這裡連洗漱的熱水都沒有。再說家裡也沒人知道我們在這裡,說不定該著急找人了。”

賢輕輕點頭,任他幫自己披上外衣,逍榮又將被子掀開來準備收拾床鋪,這才發現褥子上暗紅的痕跡,她有些羞澀的轉臉不看。

逍榮不動聲色的將褥子捲起來放在一邊,又笑著說:“過些日子我們要多添點東西,將這房子好好拾掇一遍,還讓人來看家,你若是想回來也可以偶爾來住兩日,就當是一座別院可好?”

賢坐在梳妝鏡前梳著長髮,回頭瞥了一眼說:“好。”

逍榮走到她身後,看到她如往日一般梳好了高髻,便拿起盒子裡的珠釵插在她髮鬢之上,賢望著鏡子裡笑了笑,說:“不如我幫你梳頭吧?”

逍榮彎腰笑道:“那就有勞娘子了!”賢抿嘴輕笑,起身讓他坐下來,解開他有些散亂的髮髻,用手中木梳從頭到尾的給他梳髮。逍榮的頭髮不算很長,但是髮質又直又硬,披散下來也不顯得雜亂,只是全部梳到頭頂挽成髮髻卻不那麼服帖,花了好一會功夫才用頭巾包好,然後又帶上束冠巾帽,這才完事。

出門上車的時候,逍榮一直扶著她,那傻小子車伕還連忙上來迎接,她好容易才忍住沒有轉開臉躲起來。逍榮怕她行動不便,乾脆將她攔腰抱起送上車去。誰知剛剛坐好隔壁張大嬸家的大門咯吱一聲就要開啟,她慌亂之下竟然拉著逍榮就催到:“快走快走!”

逍榮不知所為何事,一時也立刻躍上馬車,催著趙來喜喊道:“快點駕車。”趙來喜更加緊張,一揮鞭子就趕著車嘚嘚的跑出了巷子,遠遠的還聽到張大嬸好奇的說:“這不是林姑爺家的馬車嗎?”

過了許久逍榮才想起來問道:“你剛才怎麼了?是不想見張大嬸嗎?”

賢尷尬的笑了笑,支吾著說:“也不是不想見,只怕一時半會說不清。”其實她剛才只是緊張過度,怕張嬸孃看見他們就能想到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逍榮不再追問,輕輕握著她的手說:“回家以後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待會我得先出門辦事,晚上再回來陪你吃飯好麼?”

她微紅著臉點頭說:“好啊!我沒什麼事,你不用擔心。”

其實天還尚早,集市上滿是剛出街的小販和買菜的老百姓,她卻沒想去拉開窗簾好奇的瞧一眼,只安靜的倚靠著逍榮的肩頭,聽著馬車粼粼的聲響,向著林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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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蘭心

小蘭一夜未曾安眠,昨日午後少爺和少奶奶匆匆出門,隱約中聽得是要去少奶奶孃家看看。她原說要跟著一起去伺候,少奶奶因說不想太過張揚,弄得太太也知道臨時出門,便不要人跟著。她以為不過是去去就回,誰曾想一直到深夜還未見人。

她想來想去,有少爺跟著應該不會有太大妨礙,說不定在孃家留宿一晚也有可能,便自作主張沒有去稟報太太知道。

可是她終究放心不下。雖然跟其他小丫頭們撒謊說少爺吩咐過晚上不回,其實自己也沒有把握。一個晚上守在燈下思前想後,這三四個月來的點點滴滴如在眼前,包括少爺和少奶奶之間未有明言的隔閡。雖然之前因為少爺受傷,夫妻分居尚屬合理,可是這個月來仍然如此,便不免有些閒言碎語,她背後多次教訓小丫頭們不得議論主子是非,可是卻封不住世人的嘴。

她為少爺憂心,更為這位新少奶奶心疼,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心裡早將少奶奶視作自己的妹妹一般。更何況她冷眼旁觀,更覺得少奶奶的情誼匪淺,少爺也並不是無動於衷,只是終難破心結。

所以這日他們竟然一起外出,徹夜不歸,她想著或許是一件好事。清早起來她便悄悄跑到大門口去望著,守門的小廝看見她,還嬉笑著說:“姐姐今日怎麼這般有空?是要出門還是等人?”

她想了想便問道:“昨日跟著少爺出去的是誰?可有回來?”

門衛小廝想了想說:“昨日少爺出門就只有駕車的趙來喜跟著,他沒見著回來呀,估計是跟少爺在哪裡有事吧。姐姐是找他還是有事要找少爺?”

小蘭搖了搖頭沒再問什麼?又在門口等了半天,才慢慢往回走。突然看到側門開啟,一輛馬車直接行到院子裡來,她回頭看看正是少爺從車上跳了下來,又吩咐門衛小廝去叫人抬一頂轎子過來。小蘭連忙跑過去,喊道:“少爺,您可回來了,少奶奶呢?”

“小蘭。”賢聞聲便拉開車簾微微笑道:“我在這兒呢。”

小蘭看了她一眼,跟往日也沒什麼不同,便安心了許多。很快幾個中年婆子抬的軟轎便過來了,逍榮站在車邊伸手給她,賢原想撐著他下車,誰知他竟然一把握住她的腰,直接將她從車上抱下來,轉身幾步走到轎旁,才將她放了下來。

賢有些羞窘的低聲道:“我自己能走。”逍榮呵呵笑出聲,卻沒說什麼?等她坐進了轎子,才轉頭跟小蘭說:“你回去好好服侍少奶奶洗漱休息,蕭老爺子還等著我呢?我晚些再回。”

逍榮又坐上馬車掉頭出門,這邊轎子也徑直往百梅園而去,小蘭連忙跟上,心裡卻不自禁的十分欣喜起來。不光是剛才少爺那般舉動,光是少爺爽朗的笑聲,都有多久沒見了,她七上八下了一整晚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了。

賢回房便吩咐要送熱水來沐浴更衣,小蘭本來想進去服侍,卻被她攔住了。往日她也不喜人太過近身,因此小蘭放下乾淨衣服便趕緊帶上門出去了。

屋內熱氣氤氳,賢泡在大大的湯桶裡舒服的嘆了口氣,一身的痠痛疲乏終於有了一些緩解,她趴在浴桶邊靜靜的冥想了一會才開始濯水洗身,卻突然發現胸口有些紅紅的印記,初時疑惑,過了好一會才明白是怎麼回事,被熱水燻紅的雙頰更加羞窘得紅豔欲滴了。

她捂著臉沉入浴湯之中,靜靜的屏息了片刻,才猛然抬頭大口喘息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輕笑起來。她一邊趴在桶邊傻笑,一邊想著逍榮的樣子,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總是會忍不住想他。也許是之前他們朝夕相對。雖然總是不溫不火恪守距離,卻也是如影隨形無話不談。等到他徹底康復,再次早出晚歸開始,她才發現自己已經離不開他了。

也許在更早的時候她的一顆心就已經牽掛在他身上。雖然知道他難忘舊情,可是正是這份深情讓她憐惜。就像她曾經也向往父母那般生死不渝的感情,這個看似偉岸堅強的男子心底的柔軟和傷痛更讓她心動。她不會去嫉妒一個不在人世的女子,卻羨慕她能與逍榮更早相遇。可是現在她已覺得很滿足,因為她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去慢慢佔據他的心房。

賢一時羞澀,一時感嘆,身上的疲乏漸漸襲來,趴在浴桶邊就要睡著。突然聽到小蘭在門外叫道:“少奶奶,您還沒洗好嗎?要不要添一壺熱水?”她才猛然醒來,發覺身邊的水確實冷了,連忙回道:“不用了,我就洗好了。”一邊說著一邊趕緊起身擦拭身子,胸口的紅痕依然未褪,連小腹也有,還不知道看不見的地方是什麼樣子,她可不好意思讓小蘭看見。

收拾好了來到外間,梅香已經送上來早餐。小蘭伺候在一旁陪她吃飯,看她精神似乎不大好,可是臉上卻總是似笑非笑,偶爾還有可疑的緋紅。她有心想問,又怕她自持莊重不肯相告,要是惱了反而不好,所以只好暫時忍住好奇。

飯後賢又拿著書看,可是半天才翻了兩頁,倒是顯得心不在焉。小蘭坐著一邊繡著鞋子,偷眼看到她又打了個呵欠,便開口勸道:“少奶奶,您不如先去歇一歇吧?是不是昨夜沒有睡好?”

賢的臉頰又紅了一份,用書掩著嘴,點頭道:“好吧!是有些困了,我先去睡一覺,午飯前你便叫我記得嗎?”

“好的。”小蘭答應著起身,看她又往東廂房走,不由問道:“少奶奶,您今天還在東廂房睡嗎?”

賢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裡間半掩的門簾,還是往東廂走,一邊說:“我在這邊住慣了,暫且還歇這邊吧。”卻沒回頭讓小蘭看到她臉上紅霞滿天的樣子。

小蘭服侍著她睡下,又回到外間去守著。雖然心裡又多了些疑惑,可也不知向誰去問。沒想到逍榮沒過多久就回來了,看神色倒有些匆忙,還以為他有什麼急事。

逍榮早上去了太和堂檢視煉製新藥的情況,顧澤生現在倒很認真,一直跟著蕭老爺子篩選藥材,又指使著藥鋪的夥計配藥。逍榮看到進展順利,一時沒有什麼問題,便想著要回來。蕭老爺子還留他吃午飯,他只推脫說要回家去一趟。蕭老爺子奇怪的問:“是不是府裡出了什麼事?昨天你也是中途回去,今天才來沒多久又要走?”

逍榮想了想便笑道:“昨日是內子的生辰,所以早些回去陪她。”

顧澤生在一旁聽到了,便插嘴道:“沒想到少東家還是個痴情之人,那不知今日又是為何呢?難道少奶奶還能連著過兩天生辰?”

逍榮笑著看他一眼,並未答話。蕭老爺子忙道:“少奶奶的生辰老朽竟然不知,也沒送份賀禮,實在是失禮。不如少爺等一等,我馬上選一樣禮物補上可好?”

逍榮連忙攔住說:“蕭老爺子快別多禮了,不知者不為罪。生辰既然已過就不用再補了,來年再送不還是一樣嗎?”

顧澤生也湊上來朝蕭老爺子擠擠眼睛笑道:“哦,這話我明白了,咱們肯定記住日子,明年我和蕭老爺子一定每人備份禮給少奶奶賀壽!”

蕭老爺子捏著鬍子哈哈笑,顧澤生也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逍榮並不與他作口舌之爭,又笑談了片刻就告辭回府。

這會他剛踏進房便問道:“少奶奶在做什麼呢?”小蘭站起來答道:“少奶奶回來先沐浴更衣,後來吃了早飯便一直犯困,剛剛又回房去睡了。”頓了頓又說:“還是在東廂房。”

逍榮也往東邊看了看,想著還是讓她好好休息,便讓小蘭也打水來伺候他更衣。小蘭向來貼身服侍他的,因此也進房來給他濯水擦背,當然一眼就看到了他肩頭的牙印。小蘭立刻心頭雪亮,又當做沒有看見,只仔細的給他擦背。倒是逍榮過了一會也側頭看見那痕跡,還伸手摸了摸。

小蘭想了許久才開口說道:“少爺,從此以後我便可放心了吧?”

逍榮微微笑道:“這話可怎麼說?”

小蘭換了乾布巾來給他擦拭,一邊慢慢說道:“您往年也曾催過我嫁人,我說不願意並不是想一輩子留在林府,而是不想您身邊沒有一個人能跟說句真心話,不想您總是一個人孤單單的。今天早上您和少奶奶回來的時候,竟然笑得那麼開心,那也是我好幾年沒有見過的了。”

逍榮轉頭看了她一眼,嘆道:“小蘭,你進府已經有十幾年了吧?你倒是蕙質蘭心人如其名,若你不在我還真不知道還有誰能放心在身邊。”

小蘭笑著瞥他一眼,故意說道:“現在不是已經有了知心的少奶奶嗎?可不比小蘭管用十倍?”過了一會又認真說道:“您若想要放心的丫頭,不如再去外面挑幾個年紀小家世清白的,放在園子裡讓少奶奶悉心管教,過不了幾年自然個個頂用。”

逍榮明白她的意思,賢沒有自己的陪嫁丫頭,難免會有些不便,挑一些新的給她總比府裡其他地方調來的更可靠。

逍榮穿好了衣服,突然又轉頭盯著小蘭看了一眼,笑道:“我聽你的意思竟是急著想嫁人,莫不是已經有了相好的?我怎麼從來不知?”

小蘭瞪了他一眼,有些害羞的說道:“若真有,早晚也得讓您知道,您急什麼!”說完就轉身開門出去了,逍榮在背後忍不住又哈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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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綿綿

午飯前逍榮親自去叫賢起床,走進東廂房,彷彿如昨日午後一般,拉下窗簾半明半暗的屋子,床上帳子也關得嚴絲合縫。他輕輕走近床邊,撥開帳子瞧了一眼,好一副海棠春睡的模樣,只見她側身向外,被子只蓋至胸前,露出半截藕臂枕著頭頸,臉頰白裡透紅嬌豔欲滴,嘴角噙著一絲笑意,不知是在做著什麼美夢呢?

逍榮靜靜的看了一會,終於伸手推了推她的身子,喚她起床。賢睜開眼睛就看見他,不禁綻開笑容問道:“你怎麼回來了?我睡了很久了嗎?”

逍榮一邊幫她挽起帳子,一邊笑道:“才剛過午時,正好起來用飯。我的事辦完了自然就回來了。”

賢坐起來準備穿衣,逍榮卻一直站在旁邊看著,她也不能開口讓他避開,只得滿臉羞紅的扭開臉,自顧自的穿衣係扣。逍榮卻在床邊坐下,還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突然說:“你有些發熱啊!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怪不得臉這麼紅?”

“啊?”她倒不覺得有什麼不適,自己伸手摸了摸,是有些潮熱的感覺,想了想便說:“大概是我早上沐浴泡久了一些,水冷了也沒發覺,所以有一點受寒,不過倒不打緊。”

逍榮皺了皺眉說:“那要不要請大夫來瞧瞧,開服藥驅驅寒氣?”

賢連忙搖頭說:“不用請大夫的,我真的沒事,剛剛睡覺發了汗,現在就已經好了,不用再吃那苦藥了,真的。”

逍榮自己伸手給她把了下脈,還好脈象平穩清晰,沒什麼大礙,這才放下心來。不過還是有話要教訓,又說:“你怎麼水冷了都不知道呢?是不是不小心睡著了?為什麼不讓下人進去伺候呢?你不是一向挺喜歡小蘭的嗎?怎麼還要避著她?”

一番接二連三的問話,惹得她又羞愧又不服氣,臉紅紅的斜眼看他,才說:“以後不會了,我會小心的。”

逍榮突然明白這事多半還是跟自己有關係,終於又露出笑容,伸手將她摟在懷裡,悄悄說道:“小蘭今天還跟我說,要我多買幾個丫頭來服侍你,看來果然沒說錯。”

賢抬眼看他的下顎,奇怪的問道:“小蘭為什麼突然這麼說?是不是我平日裡吩咐她做的事情太多了?”

逍榮摸了摸她的臉頰,笑道:“不是這回事,小蘭一向是最貼心能幹的,不過她年紀也不小了,總得有個歸宿,所以才想著以後能有個人來代替她。”

賢自己也想過這事,又問道:“是她自己這麼跟你說的嗎?莫非她自己已經有了心上人?”

逍榮呵呵笑了一會,才說:“她不肯承認,不過我瞧著也有七八分是真。我以往也替她留意過一個人,等以後有機會再跟她說吧!不管怎樣她嫁的人我都得好好看看才能放心,而且我還要風風光光的給她送嫁,就像是自己的妹妹一樣。”

賢也為小蘭高興,點頭說:“確實應該如此,小蘭她值得的。”

他們在房裡磨磨蹭蹭了許久才開門出來,小蘭一直等著開飯,可是也不想敲門催促,還以為他們是做些情意綿綿的事情,卻沒想到是在談論自己。

尋常日子他們都是在自己園裡吃飯,逍榮早出晚歸時間不定,小廚房裡便得時刻備著等他回來,很快就能吃上可口的飯菜。賢這些日子也很少能跟他一起吃午飯,自己一個人便懶怠吃什麼。現在兩個人相對而坐,吃什麼更加不重要了,逍榮自己愛吃的菜,也都給她夾一份,連她平日不怎麼愛吃的肉,她也全都吃下,這一頓飯倒比平常多吃了一半。

飯後兩人都在書房,一個看賬簿,一個就讀藥書。自從分家以後。雖然少了幾間店鋪的賬,但是逍榮得將其他的賬目全部清理一遍,查清楚有哪些遺漏錯賬。雖然不會再向林二老爺追討,也要亡羊補牢以防後患。

逍榮看完了一本賬冊便抬眼瞧了瞧賢,她正坐在窗下的太師椅上,手捧著書卷看得認真。雖然無聲無息,仔細一看口中不時唸唸有詞。

他看得有趣,便悄悄走到她背後,一把抽走了她手中的書卷,翻了翻才發現是《本草綱目》第三十卷,便笑問道:“你前些日子不是已經看到四十多捲了嗎?怎麼又看回來了?”

賢正看得入神,被人抽書轉頭看他臉上的笑容,倒看呆了一下,才答道:“看一遍只是囫圇吞棗,要想記住當然得多讀幾遍。”

逍榮有些驚訝的說:“你竟然要將這麼厚的書背下來嗎?這可不是簡單的事情。”

她點頭笑道:“當然不簡單了,這藥方可比詩經難背得多,我也是盡力而為,多費些功夫罷了。”

逍榮翻頁一頁,說:“那我就來考考你,看你背得怎麼樣了行不行?”

她卻也不怯場,笑著說:“這本書前面一半才剛剛背過,大概還記得在,你問好了。”

逍榮先挑了一個簡單的:“螢火?”

賢沒有猶豫就答道:“螢火氣味辛、微溫、無毒,主治明目,療青盲,治小兒火瘡傷。”

逍榮又往前翻,笑著問道:“蟬蛻可治什麼?”

賢微皺了眉,邊想便說:“蟬蛻主治小兒夜啼、小兒天吊、小兒初生口噤不乳、破傷風病,還有皮膚風癢、小兒陰腫……”

逍榮合上書,讚道:“答得不錯,全都對了。”她自己還是不滿意:“後面還有幾條想不起來了,剛剛還記得是十條的。”

逍榮將書還給她,自己在另外一邊坐下,窗戶都開啟著,陣陣春風拂面,不禁有些愜意。他笑道:“其實也不用記得這麼全,每樣藥材可治的病症很多,一味藥材卻不見得有效,還是得記得藥方,這都是歷經前人的無數經驗得到的寶貴財富。還得會診脈相面,光看書可成不了大夫。”

賢有些垂頭喪氣的說:“反正我也沒打算做什麼名醫,不過自己懂得一些,以後若是病了也能知道大夫開的藥方對不對症。”

逍榮知道她是自從自己被顧澤生陷害以後才開始想要學醫的,一定還是在為他擔心,便安慰道:“世上大夫都不能包治百病,可是絕大部分大夫都是有良心的,至少會懂得對症下藥。所謂醫者父母心,每一位傳世名醫不僅要醫術高明,更要有一顆以救死扶傷為己任的心。”

賢看他這般鄭重其事的模樣,想來他也是以此為準則,不禁想起一件往事,抿唇看了他半響,逍榮身形偉岸,面容英挺而不乏正氣,倒不像他做生意想要算計人的時候那般不露聲色。逍榮也與她對視一眼,銳利的眼神倒似能探照人心一般。

她微微臉紅的移開視線,輕聲問道:“你可還記得七八年前的冬天曾經做過一件好事?”

逍榮一直看著她,聽她這般問倒愣了:“七八年前也不算很久遠,不過你說是好事我倒沒什麼印象了。莫非你聽說過什麼?”

賢捲了卷手裡的書,想了想才細細道來:“那年冬天,有一位父親為了救他重病的女兒,想方設法才湊了一筆錢,去藥鋪買回一支人參,想要熬湯吊命。誰曾想那藥鋪的夥計竟然欺他書生迂腐不懂藥理,給了他一支毫無藥性的老參,幸好治病的大夫發現了,那位父親便拿著人參趕回藥鋪去退。那夥計當然是不認賬,藥鋪的掌櫃還誣賴他是騙子。雖然那父親手無縛雞之力,激憤之下也要跟他們拼命,可是勢單力孤毫無勝算。”

逍榮才聽到一半就已記起那件事,只不過他並沒當這是做了好事,反而疑惑的問道:“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賢看著他笑了笑,繼續說道:“沒想到這家藥鋪的少東家竟然也來了,他不僅制止了爭鬥,還立刻換了一支人參,又把之前買藥的銀子如數退還。父親本來只想換人參,不想收銀子,可是一時氣憤而且確實急著用錢治病,所以就都收下了。他女兒吃了人參就熬過了冬天,最後慢慢好了。那父親本想以後可以有錢還給那藥鋪少東家,卻一直沒有機會再見。”

逍榮初時疑惑,繼而恍然大悟,似笑似嘆的看著她,聽她講完了才說:“當時我心知肚明定是夥計的責任,後來就辭退了那名夥計,懲戒了那間藥鋪的掌櫃,並立下了規矩,不得再出售品質低劣的藥材。這並不算是一件好事,反而是我自己的失職。可是我沒想到竟是八年前的這件往事才種下了今日的姻緣?”

賢點了點頭,笑著說:“不管怎樣,那個女孩總是因此得救,而且健康的長到如今。她父親也因此不再秉信‘無奸不商’這種說法,更以為他女兒得到了一個好歸宿。”

逍榮伸手握住她,笑著感嘆:“真可惜我未能再見你父親一面,世間事兜兜轉轉真是各有因緣,我雖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卻也有今日的報償,實乃天不負我。”

賢想起父親,一時又有些傷感,逍榮便百般安慰,又許諾她以後親自去山東幫她找人,她才稍微安心一些。

兩人說說談談,時間便過得很快,一轉眼已是天黑燈明時分。飯後他們便在裡間燈下弈棋,小蘭初時還在一旁服侍茶水,漸漸的就瞧著他們你來我往眼神纏綿,就偷偷的扯了個謊出去了。

賢的棋藝是父親所授,往日也經常陪他練手,水準也算不錯;逍榮跟著多位老師傅,都醉心此道,因此雜學旁收棋藝堪稱怪手。一連兩局都是逍榮贏了,不多不少只是半子而已。賢有些懊惱的丟下棋子,說:“算了,今天不下了,你也早些休息吧。”她轉頭看看,才發現小蘭和梅香都不在屋內。

逍榮越過棋盤握住她潔白纖長的手指,揶揄道:“下不贏就想跑,你今日還要丟下我一個人嗎?”

賢回頭看到相握的手,羞窘的說:“才不是想跑,反正我今天是贏不了你嘛……”卻沒想真的要抽回手。

逍榮拉著她的手站起來,一直牽著走到床邊,並肩坐下才望著她說:“以後都別走了,讓小蘭把東廂房的東西都搬回來好不好?”

賢看了他一眼,卻只含笑不語。他用手指抬起她小巧的下顎,微微低頭湊近,便吻住了她柔嫩的櫻唇。她安靜的承受這般甜蜜溫柔的親吻,只是手指卻一直在逍榮的的掌心磨蹭,惹得他忍不住笑道:“怎麼了?你今日還是緊張嗎?”

她抿著紅潤的嘴唇瞪他:“門未關,燈也未熄,你就這般……”

逍榮這才明白過來,呵呵笑著起身去關門吹燈,摸黑走到床邊卻沒抓著人,仔細一看賢已拖鞋上床坐著,他便開口調笑道:“原來娘子也這般心急!”

“你胡說些什麼?!”賢惱羞不已,當下就要起身下床。逍榮連忙一把抱住她,急著道歉:“是我胡說,你別生氣了,我是開玩笑而已,不是有意得罪……”

她也不是真的生氣,只是一時抹不開臉,任他哄了一會也就放下了。只是等到兩人解衣躺下,逍榮又貼上來親吻撫弄時,她卻推脫道:“今日有些不適,不如早點歇息吧?”逍榮想著她初經人事,確實不宜太頻,便暫且忍耐,只摟著她安然睡去。

賢聽著他呼吸漸漸平緩,便往他懷裡縮了縮,伸手搭在他胸前,心裡想著:來日方長,今日情意綿綿不如他日綿綿不絕,夫妻之愛當是細水長流,才能共攜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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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青梅

賢和逍榮自從互表心意、共效連理之後,感情自然一日比一日好。只是逍榮仍然忙於生意,每日早出晚歸亦是常事。她雖偶爾也有相思輕愁,不過還是懂得自己打發時間。

雖然她跟逍榮說並沒有要成女名醫的雄心壯志,不過她還真是看書看入了迷,從枯燥的藥經裡也找到了樂趣。因為書裡面提到的藥材很多都是尋常所見之物,不管是髒的臭的穢物,還是美麗香豔的名花,甚至走蟲飛禽都無不可入藥。她便常常學以致用,不經意看見一個什麼小東西就要想一想可作何用,一時想不起來還要急著去翻書,不弄明白就憋得慌。

這日上午,她從壽菊園請安回來,看見園子裡梅林綠蔭森森,微風徐來似有無限清涼。她一時興起,便讓小蘭吩咐人在樹下襬了藤椅和茶几,她半臥在樹蔭裡愜意的讀書,小蘭還用水晶盤盛著洗好的大紅櫻桃放在茶几上,讓她邊看邊吃。

梅樹矮小,坐在樹下伸手即可摘到梅枝,一陣風來枝搖葉墜,斑駁的日光就灑落在書頁上,還好初夏的太陽並不算烈,葉縫裡漏下來的陽光只讓人覺得暖洋洋的。

“啪啦”一聲,什麼東西掉在書頁上,隨之滾落到衣襟裡。她忙挪開書,扯著衣裙才發現是一枚小小的青果,拿在手中細細看來也不過桃核般大小,捏一捏還硬得很。她仰起頭眯著眼睛看了看,梅枝掩映之下果然有不少小小的青果,她不禁輕聲吟道:“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她還以為這梅樹只開花不結果,沒想到也偷偷長了不少果實,只是個頭太小,估計不會好吃。

她拿起那枚青果嗅了嗅,只覺一股青澀之氣,還沒嘗就覺得酸味盈鼻了,怪不得望梅止渴,其實是那種酸酸的氣味讓人生津吧。

她一邊捏著那果子,一邊回想著書上記載的用途,青梅可製成烏梅、鹽梅、酸梅,主治癰疽瘡腫、喉痺乳蛾、瀉痢口渴、赤痢腹痛、便血、血崩、霍亂吐瀉……不僅可治尋常的小病,血崩霍亂可是要人命的急症,可見功效不小。

小蘭在屋裡泡了茶端來,看見她一直瞧著手中什麼東西,細細一看才笑道:“少奶奶,這果子可吃不得,又酸又澀難吃得很。”

賢抬頭看她,問道:“你已經嘗過嗎?不能生吃還不能做成烏梅、酸梅嗎?”

小蘭咂了咂嘴,好像那味道還很難忘似的,笑著說:“以前好奇就偷偷嘗過一回,咬一口就全都吐了,比黃連的味道還怪一些呢。這園裡的梅樹就是每年冬天賞花,果子都沒人去管的。”

賢將那枚青梅放在水晶盤的櫻桃堆裡,一片紅潤中一點青綠,倒多了些意趣。她突然有了個主意,躍躍欲試的說道:“不如我們試著做些蜜餞梅子怎麼樣?它若太酸了,我們多放些糖不就好了。或者還可以用來泡茶,水沖淡酸味,夏天若喝這樣的梅茶定然清涼解暑,還能祛瘀止咳,大有益處。”

小蘭掩著嘴笑道:“少奶奶若要吃蜜餞,外面去買上好的多的是,何必費這功夫呢?”

賢站起來伸了伸腰,說:“這怎麼能一樣呢?咱們自己做自己吃豈不有趣得多?更何況這滿樹的梅子若不摘下,過些日子起風下雨定然全都要掉了,白白的爛掉多可惜。”

她接過小蘭手中的茶喝了一口,又將那梅子撿起來丟在杯中,本來就是淺綠色的茶水更加綠瑩瑩的,倒似官窯白瓷杯盛了一盞翡翠,清亮逼人。

她說做就做,讓小蘭叫了小廝丫頭來幫忙。一個人負責搖晃梅樹,她不讓人太過用力,只選那成熟易落的梅子,其他人則拎著籃子盆子蹲在地上一個個撿。青梅太小,落在草叢裡還要耗費眼力。她自己也拎著一隻細藤籃子認真的撿拾,還笑呵呵的說:“你們都要比一比,誰撿的最多,以後蜜餞做好了,也可以分的最多。”

那負責搖樹的小子叫做來福的,立刻就叫了起來:“少奶奶,我怎麼辦呢?”賢抬頭笑道:“你那一份我記著了,不過你可別使太大勁,把樹都搖壞了。”

來福憨厚的一笑,說:“不會的,少奶奶的話我都記著呢?只輕輕的搖,熟透了的果子自然就落了,沒熟的等過些日子咱們再來摘。”

這來福跟駕車的趙來喜是兄弟,都有些傻愣愣的樣子。賢聽了笑道:“那得等我們這次做好了再說,不然摘太多也是白白浪費力氣。”

他們一共搖了十幾棵梅樹,每個人撿了大半籃子,賢又讓人從廚房拿了大木盆出來,全部倒進去清洗,堆起來足有半盆了。一邊清洗一邊挑選,只要個頭大又飽滿,而且沒有蟲咬損傷的,剔除的倒有一小半了。

清洗完正好是烈日當頭,再用竹篾簸箕盛著放到日頭下去曬。因為要攤開得薄薄一層,用了好幾個簸箕才裝完,又怕蟲縈鼠咬,在屋前朝陽的空地上用長條凳擺了一排,再放上裝青梅的簸箕晾曬。

賢一是覺得有趣,二來也不放心別人去做,所以都是親力親為參與加指揮,好不容易洗淨撿好,只等大太陽曝曬幾日,她還是一直坐在窗前遠遠的看著那晾曬的果子,時不時叫人去看看有沒有蟲蟻爬進去或者飄落的樹葉之類的。

到了傍晚太陽西斜,忙又叫人將簸箕搬進來。雖然沒有完全曬好,也先用有蓋的小木箱裝好,等到第二天繼續要曬的時候再用簸箕分裝。

這樣忙忙碌碌的一天,書倒沒看幾頁,倒了晚上,她又想起來應該找幾種草藥跟青梅一起釀製,既可以調味,也能更具藥效。

逍榮直到快三更才回府,小蘭還在外間等著,他進門就讓她別大聲嚷嚷,自己洗漱完了才進臥房。賢果然睡著了,不過卻是靠在床頭,手不釋卷的模樣,想是看著書睡過去的。

逍榮嘆了口氣,將她手中的書抽出來,輕輕解開她還穿著的小襖的盤扣,抬起她的手肘,想給她脫了衣服再躺會舒服些。賢睡夢中被人這般搬弄,朦朦朧朧的睜開眼睛看到是她,就嘟囔了一句:“怎麼這麼晚才回?要不要吃些夜宵再睡?”

逍榮看她微皺眉頭,要醒不醒的模樣,格外嬌慵無力,不禁湊上前吻住她柔軟的薄唇,一邊給她解衣,一邊細細舔弄。

賢這下完全醒了,卻只乖順的任他動作,過了一會才有空輕聲哼道:“還沒熄燈……”

逍榮卻捨不得丟開手,只隨手將帳子扯下,擁著她一起倒在床榻之上。燈下看美人更顯嬌媚,關了帳子也是半明半暗,拂開繡著銀線白梅的水紅肚兜,如玉的嬌軀就直呈眼底。賢身段頎長,纖濃合度,骨肉勻停,最是一身瓷白肌膚如雪似玉,讓人不忍落下痕跡。

他就算再怎麼溫柔蜜愛,情到濃時也難自已。帳外燭影搖曳,只聞低沉的喘息和撩人的**,久久未能停歇。

後半夜突然有喁喁細語,有人輕笑:“娘子今日怎麼這般甘甜?還是我嘗錯了?”

細微甜膩的女聲說道:“早上忍不住嚐了一枚青梅,真是又酸又澀,後來吃了好多糖才壓住那股味。”

“你吃青梅做什麼?”那人又忍不住笑。

“現在還不能吃,以後你就知道了。”

語聲漸微,呢喃又起,初夏之夜,幾許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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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臨別

賢這幾日一直忙著晾曬青梅,研究蜜餞製作之法,心情愉悅也不覺得煩悶無聊了。這天逍榮難得提早回府,陪她一起吃晚飯,本是溫情甜蜜的時刻,他卻突然說起過兩天要再去杭州一趟。

她停住筷子,愣愣的看著他問道:“這次又是出了什麼急事嗎?要去多久?”

逍榮夾了一塊她愛吃的芙蓉蝦片放在她碗裡,說:“不是什麼急事,往年這時候都要去一趟杭州的。馬上就要過端午節了,這在南方是不亞於春節的重要日子,除了食粽子賽龍舟的習俗,家家都要趕集做新衣,商鋪則要進行小半年的盤點。我得趕在端午節之前去檢視一遍,然後才能讓掌櫃夥計們回鄉過節。這趟來回總得要一個月以上。”

賢已經無心吃飯,臉上露出不捨之色,又問:“離端陽佳節也不過十幾日了,你什麼時候要走?”

逍榮伸手越過桌子,握了握她的手指,說:“明日還要將一些藥材裝車,順便運到南方去賣,後天一早就出發。這次跟我一起去的人有十來個,你放心好了。”

她也不再過問太多,只是兩人正是情濃之時突然說要分別,心裡總是難過不已。她一夜都沒有睡踏實,一大早逍榮就起床出門去落實遠行之事,她也跟著起來,想要替他打理行裝。

以往都是小蘭做這種事,這次她要親手為他收拾衣物,小蘭便只在一旁幫手。她想著南方氣候炎熱,這時早已入夏,該準備輕薄的綢衫紗袍;可是轉念一想,現在南方也是梅雨季節,若是陰雨不斷天氣轉冷,一定還得帶上棉布夾襖,還有油紙雨傘、防雨木屐。一路上車馬勞頓,住客棧又不能洗衣,所以得多準備幾套衣服換用。

她想來想去就從櫃子裡撿了一大堆衣服出來,堆在床上一件件疊好。小蘭忍不住說:“少奶奶,用不著帶這麼多衣服。少爺以往也常去杭州,那邊住處東西也齊全,四季衣服都有的。”

賢想了想還是不放心:“那邊的衣服都是收在櫃子裡不常穿的,冬日裡也沒人拿出來曬曬太陽,若是發黴了也未可知。還是隨身帶過去的更合用一些。”

小蘭心想反正有馬車執行李,多帶些也不妨事,因此也就不阻止她了。賢疊好了衣服,又想起從自己箱子裡翻出來一個剛繡好的香囊,銀絲金線繡的連理枝疏朗細緻,她仔細看了看,又吩咐小蘭去取些薄荷香片來。裝好了香料,跟衣服放在一起,不僅氣味清新,還可以驅蚊提神。

因為逍榮要出遠門,這天晚上林府兩家人便聚在一起為他餞行。賢許久沒有與這麼多人一起吃飯,包括林二老爺一家也是很久未見。奶媽抱著清雪,沒讓她上桌。大約是父女天性,滿桌坐的都是親人,她卻只喊:“爹爹,抱抱!”

逍榮對孩子始終少了一份熟絡,滿心疼愛的抱在懷裡,卻有些誠惶誠恐的不安。清雪奶聲奶氣的問他:“爹爹,你又要出門嗎?什麼時候才回來?”

逍榮抱著她說:“過一個月就回來,雪兒會數數嗎?一個月就是三十天。”清雪真的扳著手指頭數了起來,可惜只有十個手指頭,怎麼也數不完,逗得大家都笑了。

二老爺舉起酒杯敬他大哥,逍榮、逍雲也都陪著舉杯,賢忙將清雪抱了過去。二老爺飲幹了酒才開口道:“這次逍榮出門,端午節都不能趕回來過了,咱們也算是提前過節。另外我也打算趕著過節前搬到城南新家去,也算是湊個喜氣日子。所以今天這一杯酒也是喬遷之喜,往後就不能天天過來看大哥大嫂了。”

他說著說著竟然語氣哽咽起來,林老爺默默的喝了酒,只嘆了一聲:“總要有這一天的,你以後自己當家,萬事都要做個表率。”

逍榮沒有開口說什麼?倒是二太太陪笑道:“咱們又不是搬到十里他鄉去,你看你都說些什麼話?若真有事,咱們還不是一會兒工夫就來了。”嫁進林府二十年,她終於熬出頭了,那份自在喜悅壓也壓不住。

林太太也點頭說:“理當如此,就算以後分家了,也是一筆寫不出兩個林字,更不用說血緣改不了的親兄弟。一定得常來常往,事事都有個照應。”

逍雲和碧雲都默不作聲,姨太太和雅琴是外人,更加插不上話,一頓餞別宴倒吃出了些淒涼之意。

晚上,賢將已經收拾好的行李包袱一一開啟,給逍榮看帶到東西都放在何處,逍榮雖也覺得這次帶的衣物比往日都多,可是也不說什麼只點頭答應。賢又拿出那個香囊,給他系在衣帶上,低著頭說:“裡面裝的是薄荷香片,路上若是疲乏,你可以聞一聞它,能消暑醒腦。晚上住店的時候放在帳子裡,也能驅蚊解乏。”

逍榮捉住她的手,放在鼻端嗅了嗅,果然有一股清涼香氣。他笑著說:“我都記住了,你今日也累了一天,還不早些歇息?我明日也要早起,到時候又要吵醒你了。”

她嘆了口氣,口裡說著:“我真想能跟你一起上路,永遠都不要分開。”霎時眼眶都忍不住紅了,卻悄悄轉過臉去不讓他看見。

逍榮卻又如何不知她的心情,伸手就將她抱在懷裡,在她耳邊低聲承諾:“以後我一定帶你去看我曾經走過的地方,去看那些你一直嚮往的天下風光。”

她也緊緊抱住他的後背,默默點頭不語,其實她想起《白蛇傳》裡端午誤喝雄黃酒,白蛇現行嚇死許仙的故事,心裡總覺得有些不祥,卻不願開口與他談起,生怕一語成籖。

她這般鬱鬱寡歡,逍榮滿心疼惜,花了更多心思去撫慰撩撥,而她也存著有心取悅的想法,難得主動回應他的親吻。唇舌交纏,吞津換沫,直到喘不過氣來也不捨得分開。聽著她的嬌喘低吟,逍榮的大手撫遍了滑膩無暇的如玉肌膚,唇舌也化作第三隻手,在她盈盈一握的雪峰間烙下朵朵紅梅。

“逍榮,榮……”她低聲喚著他,渾身上下發熱泛紅,他還在肆意點火,卻不負責任的把她丟在火海之中。

逍榮強忍許久,終於將自己快要爆炸的慾望送入那春潮帶雨的花徑之中,結合的剎那相擁的兩人都忍不住輕微的顫慄。逍榮就著結合的姿勢將她拉起來抱在懷中, 一邊密密實實的吻著她的雙唇。原本遮身的薄被悄悄滑落,裸裎相擁的軀體曝露在夜涼如水的氣息中,卻不曾有人察覺絲毫的涼意。

“賢!”激情勃發之時他也連聲喚道。

“叫我小雨!”她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喃喃說道:“我娘總是這樣叫我,以後只有你能叫我小雨。”

“小雨!”他腦中空白一片,卻格外順從,一邊吻著她的臉頰,一邊喚著:“小雨……”

臨行臨別意遲遲,濃情蜜意夜未央。第一次用盡所有的心力去赴一場狂歡的盛宴,未曾道別,已然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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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故人

林逍榮離京已有數日,賢一直鬱鬱不樂,每日裡除了晨昏定省,連屋子都懶怠出。這日正好是二老爺一家喬遷之日,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去隔壁幫忙打點。

屋子裡所有要搬走的東西都已經打包堆在院子裡,整套的衣櫃、檀木大床需得好幾個大力壯漢才抬得動,精細的瓷器古董賞玩都用專門的木箱一一裝好,二老爺還不斷叮囑小心再小心,這些可都是他半輩子的心血。

女眷們都在內間收拾細軟,二太太向來精明心細,值錢的首飾金銀早就提前裝箱,不露一點家底。這會子林太太親自帶著賢、碧雲來幫忙,也不過是將好幾櫃子的衣服分揀、疊好。二太太雖已年近四旬,仍然保養得頗為年輕,她的衣服不僅多,花色也鮮亮時新。

二太太還把自己壓箱底的大紅嫁衣也翻出來了。雖然顏色略有陳舊,也能看出繡工非常精細。二太太將嫁衣在身上比劃了一下,突然嘆道:“唉!還是老了,腰都粗了一截,這衣服肯定是穿不上了。”

林太太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這嫁衣當然是一輩子只穿一次,幾十歲的人了還擔心這些個幹什麼?等雲兒娶了媳婦,你就安心享福好了。”

二太太也訕訕的笑了笑,心裡還是不大甘心,過了一會又說:“當年我們張家雖不算大富,我爹卻我只有一個女兒,所以什麼都要給我最好的,就這嫁衣也是十個繡娘整整繡了一個月才做成的。”

林太太笑得不露聲色:“當初二叔成親的時候,都是我和老爺一手操持,花的錢可不比後來逍榮成親少。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不提都快忘記了。你當年穿這衣服進門的時候,戴的一套首飾還是我親自讓人去做的呢?現在倒沒怎麼見了。”

二太太搪塞道:“現在上了年紀也戴不得那般喜氣的首飾了,我都收著呢。”

林太太瞧了一眼逍雲,笑道:“那正好,年底逍雲娶親,可以給侄媳婦做聘禮,也算是家傳之物。”

二太太忙點頭稱是,逍雲在一旁聽著倒沒太大意思,他定好的那門親事除了知道姓劉,連個人影子都沒見過,也難怪他心裡不大自在。

逍雲眼睛轉了轉,發現屋子裡少了個人,於是裝作收拾東西在屋子無處轉了轉,才發現賢正站在書房視窗,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大嫂。”他走過去瞧了瞧她的側臉,她卻似沒有發覺,才喊了一聲。

賢愣怔了一下,才扭過臉去看著他問道:“小叔有事叫我?”瓷白的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容,眼睛裡卻沒笑意。

逍雲站在她旁邊,也往窗外看了一眼,兩棵石榴樹正開得燦爛,便說道:“大嫂是在看石榴花嗎?這兩棵樹都已經十幾年了,每年秋天都能結不少石榴。人家說石榴多子,我娘就最喜歡石榴樹,可惜搬家不能把樹移過去。”

賢這才看清那兩棵滿樹紅豔的是石榴,心裡正不大好意思,只淡淡說道:“那你們在那邊再種幾棵石榴樹好了,等秋天這邊結了果也可以讓人給二嬸送過去。”

逍雲只笑了笑,轉頭看一時無人過來,便悄悄問道:“大嫂可還記得一個人叫朱瑜?”

“是誰?”賢本無心談話,一時當然想不起來,微皺了眉看著他。

逍雲走近了半步,又說道:“他是我的一位同窗好友,前些日子談起他的開蒙老師,提到親家老爺的名字,我一時好奇跟他談起來,才知道他與大嫂是舊相識。他說他當年不僅師從孔老夫子,還在你家吃住,因此一直心懷感激。”

“你說的是朱瑜?他何時回來京城的?”賢細細一聽,幼時的記憶漸漸浮上來,臉上露出些驚喜之色。當年確實有這樣一個人,因為喪父家道中落,他母親替人洗衣幫傭度日,也幫孔家父女打理家事, 因此孔老夫子免費收他讀書,還經常留他吃住。

逍雲見她果然記得,也高興起來,笑著說:“他給我都講過了,當年他和他母親回鄉是去找尋大哥。他兄長朱啟明早年離家拜師習武,後來學有所成,前兩年剛剛中了武舉,現在是御林軍的一個總兵,他也就跟著一起回京來繼續求學,也等著參加明年科考。”

“真的嗎?這樣真是太好了,沒想到朱瑜大哥還能回京來。”賢大感欣慰,說:“想必朱大嬸現在能夠享福了,她老人家當年真是不容易。”

朱瑜本是仕宦之後,他祖父號惠翁,在江南素有令名。他父親本是在京任光祿大夫,沒想到遭遇事變,致使家破人亡。可憐朱母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家小姐,也不得不做粗活來養大年幼的兒子。

孔老夫子因此對朱瑜多般照顧,而且他自己也頗有天分,賢還記得父親當年時常誇獎他。後來朱母帶著他回鄉的時候,孔老夫子還從自己不多的積蓄中拿出一部分給他做路費。朱瑜幼年經歷家變,因此性格頗為堅毅,可是賢還記得他臨走時哭著給孔老夫子磕頭的樣子。

逍雲興致勃勃的說:“我要是跟朱瑜說你還記得,他一定高興壞了。他說他回京以後還特意去找過你家,可是卻沒有碰到人,還以為你們搬家了。他聽說你如今已經是我大嫂,便託我來問你。他母親也在京,他還說要帶母親一起來看望你呢。”

“這?”賢遲疑了一下才說:“該我去看望朱大嬸才是,她老人家不知還是否健旺?可惜我父親不在……”

逍雲還不知這回事,不由問道:“親家老爺是去了哪裡?怎麼一直未見人?”他上次一見可是記憶深刻。

賢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答道:“父親送我母親回鄉了,一時大概都不會回來。”

“原來如此。”逍雲嘆道:“那朱瑜該後悔了,怎麼這麼不巧,他還一直惦記著孔老夫子呢。”

賢笑了笑說:“我父親也常唸叨他,說他是可造之材,若能一直勤奮讀書他日定能蟾宮折桂!”

“確實如此。”逍雲點頭讚道:“他在我們學堂裡也是首屈一指的才子,明年秋試就數他希望最大。”

賢看了他一眼,笑道:“二叔也不差,明年金榜題名不算難事吧。”

逍雲微紅了臉,不好意思的說:“這個就不大好說了,唉!怎麼說呢?反正我也會盡力……”

二太太卻正巧進來,看見他們兩個言笑晏晏,不由皺了皺眉,喊道:“雲兒,你怎麼在這呢?我到處找你,你的東西都收拾完了嗎?”

“哎,我就好了。”逍雲忙回道,轉身就向他娘走去。

賢也轉身笑問道:“二嬸還有什麼東西要收拾的就跟我說吧。”

二太太笑得自然:“也沒什麼了,差不多都收拾好了。等會下人們就來搬東西上車,人仰馬翻的,你先回去也行。”

賢跟著走出書房,一邊說道:“那我還是等太太一起回去吧。”

林太太坐正後院,也不肯稍微偷閒,硬是等所有東西都裝車運走了,還吩咐人將剩下的東西大掃除,直到天黑才帶著賢、雅琴她們回了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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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朱瑜

林府客廳裡,一個年輕男子正安靜的坐著品茶,他已經等了快半個時辰,可是仍然非常冷靜自持。站在門口的小廝互相擠眉弄眼,猜測著這個人的身份。

半個時辰之前,這個個頭不高、長相斯文的男子出現在林府門前,沒有拜帖,反而開口說拜見林府少奶奶。

守門的家丁都很驚奇,這新少奶奶進門已經半年了,除了自己回門過兩次,從來沒有見過什麼人來拜訪她,大傢俬下裡議論都說她無親無故,似乎有什麼隱情。

不過看這男子的穿著打扮、言談舉止都像一個正正經經的讀書人,家丁也不敢太過怠慢,趕緊讓人去通傳老爺,說少奶奶有親友來訪。

誰曾想林老爺正在密室打坐,吩咐了貼身小廝,誰也不許打擾。傳話的家丁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隨意去打擾內宅後院,只得先向管家稟報。

管家一邊著人去稟報林太太,自己先到府前將來客迎了進來,先讓了座奉了茶,再來藉故盤問這到底是少奶奶的何等親戚。

那年輕男子只說自己名叫朱瑜,是林府少奶奶的故交,並不肯說到底是什麼關係。管家估摸著這也不像什麼嫡親摯友,指不定是什麼遠房親戚來打秋風的,因此只敷衍了幾句就藉故溜了。

林太太正和雅琴在房裡逗孫女玩,聽到下人來報說少奶奶的一個親戚來登門拜訪,要見少奶奶。林太太愣了一下,轉臉卻對雅琴說:“怎麼從來沒聽她說過有這麼個親戚?她說起來不是隻有一個老父親,還回鄉了嗎?”

雅琴笑了笑,說:“許是老家來的人吧!遠方親戚平常沒什麼來往,也就沒有提過了,人家都找上門來還能有假?”

林太太想了想,就吩咐身邊的大丫頭秋菊說:“你去跟少奶奶通傳一聲,順便陪她一起去前廳見客,看要不要留下來吃飯或是別的,你再來跟我說。”

秋菊答應著轉身出去了,林太太卻沉下臉來抱怨了一聲:“我這兒媳婦其他倒還過得去,就是家世實在太一般,且不說非富非貴,連個孃家人都沒有,也不知今日來的是個什麼人。”

雅琴看了一眼清雪,翕然一笑:“表哥千挑萬選不就是看上人家無依無靠,楚楚可憐嗎?聽說還給她把原來住的房子買回來了,這算哪回事呢?”

林太太連忙打住:“算了,榮兒的事他自有主張,他的性子擰得很,咱們得順毛捋。等他過了這個坎,以後自然還有得轉圜。”

雅琴默然不語,心裡不禁有些淒涼,以後不知還要多久。

朱瑜喝完了茶,就四處打量起林府的擺設。雖然不如一些官宦書香之家那般古雅,林府的客廳也是頗為大氣闊綽,除了端方的檀木桌椅,牆上還掛了不少書畫真跡,一幅徐文長的《竹菊圖》正掛中堂,似乎顯示著主人的意趣。

突然聽到輕微的腳步聲,朱瑜轉頭看著門口,一個身材高挑、膚白勝雪的女子走了進來,只見她一身淡綠色的襖裙,頭戴翡翠玉簪,猶如一陣夏日裡的清風吹過竹林,搖曳生姿綠意沁香。

那女子微微停住打量了片刻,才睜大了眼睛喊道:“真的是朱瑜大哥嗎?好久沒見,差點認不出你來了!”

朱瑜站起來望著她,點頭笑道:“當然是我,一別八年,你才是女大十八變,讓我不敢認了,哪裡還是當年的賢妹妹。”

賢走近一些,與他相對而坐,侍女又端了茶上來一一奉上。她還有點沒反應過來,笑著說:“前幾日小叔剛跟我提起你,我以為過些日子,他會帶你一起來,沒想到你今日突然登門,真是意外之喜。”

朱瑜一直看著她,腦海裡思緒萬千,當年的假小子早就變成了溫婉端莊的小婦人,笑起來還是像小時候一樣熠熠奪目、靈動生姿,他說:“逍雲確實跟我說過了,我一時心急所以先來看你。其實我去年底來京城,過年的時候還特意去你們家想要拜見孔老夫子 ,竟然錯過了。”

賢嘆道:“父親若能再見到你,一定很高興。聽說你哥哥中了武舉又做了總兵,如今你們一家可都好了吧?”

朱瑜說:“是的,我大哥已經在御林軍裡當差,現在也成了親,母親也能晚年享享清福了。”

“那你呢?”賢笑著問道:“朱瑜大哥已經成家了嗎?”

朱瑜搖了搖頭,直直的看著她說:“還沒有,我現在一心準備科考,無心其他。”

賢點頭笑道:“先立業後成家也無不可,父親還常說你天資聰穎,大有可為。明年蟾宮折桂說不定還能配得公主郡主,那時才是雙喜臨門。”

朱瑜心裡並無喜色,只淡淡一笑道:“我並沒抱這等奢望,以後也只願娶一賢妻罷了,朱瑜身世清貧,如何配得公主?”

賢知道他父親蒙冤枉死,只怕如今還是耿耿於懷,因此有些後悔提起這事。兩人又談起別後之事,朱瑜便問道:“我聽逍雲說他大哥平日忙碌,現在還出了遠門,你一個人可還習慣?他對你好嗎?”

賢提到逍榮便有些羞澀,點頭笑道:“他對我很好,做生意難免東奔西走,我在家裡沒什麼不習慣的。”

“那就好。”朱瑜微微點頭,心裡卻在感嘆商人重利輕離別,哪能懂得她這般靈巧的心思。

兩人談了半天,賢又留他吃晚飯,說要介紹給老爺太太。朱瑜卻拒絕了,他說來得匆忙,禮節全無,要等改日專程登門拜見林老爺和太太。

賢再三挽留也無法,只得親自送他出門,又說下次得換她去登門拜見朱大嬸。當年她不過十來歲,正是女子初長成的年紀,沒有母親的照顧,多虧了朱大嬸事事細心,因此一直都很感激她。

朱瑜突然停住腳步,盯著她低聲說道:“賢妹妹,既然老師不在你身邊,以後你就當我們家是你孃家一般,有什麼事都要找我這個哥哥,好嗎?”

賢點頭笑道:“謝謝你,朱瑜大哥,我會的。既然你們已經回京,以後一定多多來往!”

賢一直送到大門才回轉,她想起當年曾有人要她認朱大嬸做乾孃,她卻不肯開口喊人,如今竟然又這般聯絡起來,不禁偷偷笑了。

晚上賢還是向太太稟報了,她介紹朱瑜說是他父親的學生,當年兩家住得近關係好,所以也認過乾親。林太太聽說只是這等關係,本不在意,又聽到她說朱瑜的哥哥現在時御林軍的總兵,這才提起了精神來認真打聽。賢說朱瑜過些日子會再來拜訪老爺太太,林太太忙點頭說:“那感情好,咱們也要好好招待人家,今天老爺閉關也不見客,真是怠慢了!”

雅琴一直在旁邊哄著清雪,突然笑著說道:“原來是你青梅竹馬的哥哥來了,還是這等貴親,以後可要多多走動才好。”

賢瞥了她一眼,笑道:“其實也算不得什麼青梅竹馬,我父親教過的學生無數,像他這般不忘師恩的確實難得。”

朱瑜回家跟母親稟報,說孔家妹妹已經嫁了人,如今生活得很好。只是他晚上細思量來,卻自有一分不甘之心。恨不相逢未嫁時,也只有將這不甘存於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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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端陽

端陽佳節雖不如除夕春節那般隆重其事,也不若中秋人月兩相圓的寓意,除了祭拜屈子感懷詩情,更因為眾多的習俗而別有一番民俗風情。

相比而言,南方官民對端陽節的重視明顯勝於北方,除了聲勢浩大的龍舟競渡,家家戶戶不僅要吃粽子,還要掛艾草招福驅邪,吃“五黃”轉運,掛香囊保平安。

這香囊裡裝的是芳香開竅的中草藥,有清香、驅蟲、避瘟、防病的功能,香囊內有硃砂、雄黃、香藥,外包以絲布,清香四溢,再以五色絲線弦扣成索,作各種不同形狀,結成一串,形色各異,玲瓏奪目。

因為人人都要掛香囊,因此每到端陽節前,杭州城裡各個藥鋪都打量囤積香料、藥材。林家太和堂今年別出心裁,獨家自制了許多香囊,在端陽節那日一大早免費派送給登門買藥的客人。

訊息一傳開,成百上千的老百姓湧進太和堂,不過一個時辰,就將準備的一千個五彩香囊全部派完。林家少東為了不讓後來的民眾掃興,臨時讓人在藥鋪支大鍋煮粽子,領不到香囊的顧客也可以免費得一個粽子過節。只此一天,林家太和堂在杭州城中聲名大噪,客似雲來,氣勢直追本地老店保安堂。

忙了一整天,直到月上枝頭,林逍榮才終於坐下來,跟藥鋪所有掌櫃夥計們一起吃一頓團圓飯。他先站起來敬酒,轉眼掃了一圈坐得滿滿當當的兩桌人,道:“多謝諸位辛苦了,今天過節還要留下來幫忙,在此我敬大家一杯。雖然不能跟家人團圓,太和堂就是大家的家!”

夥計們紛紛站起來舉杯,說著:“東家客氣了!”“應該的,應該的!”

逍榮擺了擺手,又大聲說道:“接下來還有半年,希望大家一起加把勁,讓太和堂更上一層樓,我保證到年底不僅給大家雙倍工錢,還提前讓大家回鄉過年,好不好?”

“好!”眾人大喝一聲,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紛紛將雄黃酒一飲而盡,滿座皆歡。

逍榮又說了幾句讓大家放開了吃喝,自己才坐下來吃了一口菜,他今日一直在櫃檯幫忙派發香囊,人實在太多,不得不大聲招呼維持秩序,一整天下來嗓子都快啞了,剛才強撐著說了幾句打氣的話,現在連酒也不敢多喝。

坐在旁邊的正是杭州太和堂的掌櫃蕭瑞生,他是蕭老爺子的大兒子,也算是林家家生的親信,比逍榮年長幾歲,從小就頗為親近,才被派到杭州擔此重任。

蕭瑞生舉起酒杯要敬他,笑著說道:“少爺,多虧你想的送香囊的法子,咱們太和堂今年肯定能更進一步。雖然今日花費不小,想來定然划算!”

逍榮只沾唇抿了抿,點頭笑道:“所謂有舍有得,小舍大得,咱們在杭州根基不如別人,自然得有些出其不意之舉,才能開啟局面。”

蕭瑞生一口飲淨了,又讚道:“還要多虧了咱們錦繡莊的繡娘們,只用五天時間就做出了這一千隻香囊,今天聽到很多人說咱們太和堂的香囊特別好看,比自家做的還要好呢!”

逍榮點頭稱是,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衣袋上繫著的香囊,想著家中人不知如何過節。

自他離京以後,這個香囊便片刻不離身,路上偶爾睹物思人,才想到了這個端陽節免費送香囊的法子。他到杭州城已經是四月底了,為了趕上節令,馬上讓錦繡莊召集了幾十個繡娘日夜趕工,才在五月初五前做好了這一千隻香囊。

用錦繡莊上好的綢緞、最手巧的繡娘織成的香囊,裝的是太和堂精心配製的香料和草藥,這樣的端陽香囊當然比尋常人家自己做的更好,可是逍榮身上仍然只有這一個香囊。

他想起臨別那晚她幾次叮囑一定要送他,但是翌日清晨,他還是不忍心把她吵醒,只是靜靜的看了她沉睡的樣子許久。可是後來騎馬上路,他好幾次都忍不住回頭看,卻只是越行越遠。他心知她是累壞了,可是又擔心她醒來會失望難過。

人的感情是一件奇怪的事物,當他心如止水無情無緒的時候,看再多的女子也只是視如無物。當他一旦稍稍開啟心門,想要試探著收穫一份真情時,情慾就如洪水奔湧之下,爆發之勢連他自己也始料未及。

逍榮一邊暗自感嘆,一邊又有幾個夥計來跟他敬酒,他不得不站起來連飲數杯,幸好他酒量不錯,還不至於醉酒。可是賢不喜歡他喝太多酒,有一次還嬌嗔的抱怨當初洞房之夜新郎竟是醉酒度過的。他雖好酒,也不自覺的少喝了許多。

太和堂後院這般其樂融融,前面櫃檯還留了一個夥計看鋪,這個叫小六子的學徒年紀最小,所以就被派了這個差使。天黑以後就沒有什麼人上門了,小六子偷懶躲在櫃檯下面吃廚娘塞給他的雞腿,滿嘴流油不亦樂乎。

“請問有人在嗎?”突然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小六子連忙抹了抹嘴站起來,他個子小比櫃檯也高不了多少,一邊隨口道:“香囊和粽子都發完啦!您來晚了!”

那女子愣了愣,才輕聲細語的說道:“我不是來領東西的。”

小六子踮著腳仔細打量了一眼,才發現是個小腹微凸的孕婦,忙笑著招呼道:“大嫂是要買安胎藥嗎?有沒有開方子?”

那女子卻搖了搖頭,神情有些遲疑的說道:“我不買藥,我是來找人的。”

“哦?你要找哪位?”小六子轉出櫃檯來問道,看這女子的打扮也是富裕人家的夫人,只是說話神色不大自然,站在那裡就有些弱不禁風的模樣。

那女子看他只是個半大孩子,還不如自己高,才放大了膽子說道:“我想找你們東家,麻煩小哥幫我通傳一聲。”

“那敢問大嫂怎麼稱呼?找我們東家所為何事?”小六子請她坐下,又仔細的問道。

那女子微低了頭,似乎很為難,半天才抬起眼瞟了一眼小六子,懇求道:“麻煩你跟你們東家說一聲,我真的有急事找他。”

小六子撓了撓頭只好說:“那你坐著等一會吧!我去問問東家。”

逍雲聽到說有一位懷孕的夫人來找他,卻不肯說自己是誰,便站起來去前面看個究竟,卻沒料到真的是個很意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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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香蓮

林逍榮看了一眼坐在店內的那位孕婦,一時沒有想起來是誰。雖然看起來至少有五六月身孕了,她的神情有些憂鬱,除了肚子鼓脹,臉上看起來卻格外清瘦。

“請問這位夫人怎麼稱呼?您找我有什麼事?”逍榮站在她一步遠的地方,微施了個禮問道。

那女子像是受了驚嚇,猛抬頭盯著他,好一會才結結巴巴的問道:“你,你就是這裡的東家?”

逍榮耐心的點頭說:“正是,在下姓林,您不是有事找我嗎?”

那女子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才吞吞吐吐的說:“我是要找,找太和堂的東家林老爺,林春華他是你什麼人?”

逍榮愣了一下,仔細的看了看她。雖然穿著打扮是尋常大戶人家的模樣,可是抬頭看人的樣子卻有些說不出的意味,似乎總是怯生生有意討好的感覺,準確來說就是有點風塵女子斜眼看人的意思。

逍榮聽她提起二老爺,突然想起一個人來,再看了看她孕相明顯的肚子,暗歎了一聲,才道:“您說的大概是我二叔,您若有什麼事要找他,不如到內間慢慢說吧。”說著抬手讓路,帶頭往後面走。

那女子本來慌張不已,聽他這樣說,才暫時安心了一些,看著他已走遠又連忙起身跟著過去。

到了後面逍榮偶爾小住的房間,那女子先屈膝行了個禮,才急忙問道:“你二叔他怎麼這麼久都沒有來杭州?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並沒有出什麼事情,他只是沒有再管杭州這邊的生意,所以暫時都不會再來。”逍榮有些不忍的看了看她的肚子,又問道:“二叔他知道你懷孕的事嗎?有沒有託人帶信給你?”

“沒有。”女子失神的搖頭,說:“自去年底他回京城以後,我就再沒有他的音信,他那時還不知道我已經有孕。”

逍榮皺了皺眉,對二老爺多了些不滿,當初用這女子來警醒他,卻沒想到他徹底就將她拋棄,也沒有一個好好的著落安排,如今竟然還多了一個腹中的嬰兒。

他問她道:“那你找我是怎麼打算?要不要我讓他來接你回京?”

那女子眼睛亮了一瞬,又黯然的垂下頭去:“只怕他家中夫人容不得我,我本沒有奢望能堂堂正正的過門。”

逍榮有些惱怒的說:“可是你現在有了孩子,難道讓他也流落在外嗎?這可是我林家的血脈,就算二嬸也只怕攔不得。你怎麼這般糊塗?”

那女子有些尷尬,卻仍認命的說:“只要他待我們母子跟以前一樣,我就在杭州等他也願意。當初他就說過,這裡也有一個家……”

逍榮卻不大讚同,說:“只怕你等也是白等,二叔他將來不會常來杭州的。也罷,我得好好想想該怎麼辦,或許應該儘快給二叔送信讓他知道你已經懷孕。你現在是幾個月的身孕了?”

那女子神色哀傷,提到孩子才略有些精神,回道:“已經快六個月了。”

逍榮點頭說:“那你要好好保重,你現在住在哪裡?有沒有人服侍呢?”

她說:“老爺在城外買的一處房子,我一直住在那裡。有一個老嬤嬤服侍我,本來這幾個月她就要回鄉養老,可是看我有了身孕才留下來照顧我。”

逍榮一時無法,只得讓人駕車送她回去,又囑咐她好好養胎,等他給二老爺傳信以後再做回話。他囿於輩分,並沒有細細打聽,只不過對二老爺這般始亂終棄的做法有些不滿。

那女子來時搭了順路的驢車到城門口,自己又尋了好久才找到太和堂來,回去到時候有馬車坐。雖然舒服很多,卻一直在車裡暗暗掉淚。

她名喚香蓮,本是杭州城中百花樓的藝妓,當初是打著賣藝不賣身的招牌,可是遇到林春華出手闊綽加之百般討好,終於替她贖身金屋藏嬌。

香蓮雖才貌雙全,可是天生性子軟弱,不擅逢迎,在百花樓中並不算頂尖的頭牌,可是林春華最中意她溫柔可人,事事順從。將她接入城外新置的府邸之後,林春華就明言家有河東獅,不能將香蓮帶回京中本家,可是他常來杭州,這邊宅院就以她為尊,還吩咐所有下人一律稱她為夫人,有如正妻一般。

香蓮以前也曾聽說有的姐妹為人作妾,受盡正室的欺辱,下場悽慘,因此心有陰影,如此這般兩不相干,她倒落得自在,因此也就安心做這個外室夫人。

可是沒想到這半年來林春華不僅沒再來過,連封信都沒有,偏偏她又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原本應該是件喜事,現在倒惴惴不安起來。

來時她還曾幻想是因為太忙,所以他才沒有來看望她,之前幾個月她一直忍耐,眼看到了端陽,肚子也越來越大了,之前林春華留給她的銀子也用的差不多了,所以才大著膽子到城中來尋他。

沒想到聽逍榮的一番話語,意思竟是林春華不會再來,甚至可能已經拋棄她。香蓮抱著肚子默默流淚,腹中胎兒也彷彿感知到母親的淒涼,扭動著手腳,顯示著自己的存在。

逍榮本打算在杭州再過十來天,等錦繡莊最新一批綢緞備齊就起身回京,沒想到突然多了這個事情,倒讓他左右為難。他二嬸的脾氣,他是有領會的,平常除了林老爺和太太,別人都得讓她幾分,他二叔這種外強中乾的男人更加管不住她,反而頗為忌憚。因此在京城林春華不僅沒有娶妾,連偶爾陪人喝花酒都要掩人耳目。

逍榮寫了信讓人連夜送回京城,還囑咐一定要親手交給他二叔。過了幾天,又讓人帶了好幾副安胎藥和一些銀子去城外看望香蓮,讓她暫且生活無虞。

香蓮在鄉間居住,與當地鄉鄰幾無來往,卻不知哪個風流浪子曾經光顧過百花樓,在她偶爾外出時瞥見一眼,竟然認出了她。如此不脛而走,便有許多人在她門前指指點點,她更加不敢出門了。

半年來香蓮除了一個從百花樓跟著侍候她的老嬤嬤照顧,幾乎無人過問,當她看到逍榮派人送來的藥和銀錢,幾乎忍不住要落淚,原本彷徨無依的心情也突然有了些勇氣。就算是為了孩子,她也要努力去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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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別後

逍榮說最多一個月就回來,賢便一天天數著日子,從來沒有覺得時間像現在這般漫長過。她想起不過幾個月前,逍榮在新婚之後即遠行,那時她更多的是茫然,還有許多未知的事情一件件接踵而來的新奇。可是現在,她全然不想去管周遭的人事,所有心思都糾纏在遠方那人身上。

本來朱瑜來拜訪她之後,她便想著要去探望一下朱大嬸,可是卻總提不起精神來,有些懶懶散散的不想動彈。作為一個循規蹈矩的兒媳婦,她每日晨昏定省必不可少,可是卻並不在壽菊園停留太久,一來她自己無心奉承婆婆,二來雅琴也是每日常在那邊,她並不想耗費精神去反擊她時常帶刺的言語,要讓她毫無反應的聽下去卻也忍得難受,因此不如躲遠一些,彼此清淨。

時日漸熱,她的青梅也都曬好了,可是卻懶怠用熬煮糖漿,只用了許多雪花糖一層一層的裹了梅乾,然後用瓷瓶密封裝著,權且存放著。

連藥書都無心記誦,她只翻出一本話本小說《雙魚扇墜》無聊解悶,看了半天才發覺裡面的故事竟然有些眼熟,也是一條白蛇報恩,盜藥草開藥鋪之類的,儼然就是那本《白娘子永鎮雷峰塔》的雛形。

她頗為有趣的又找出後者,兩相對照的看了一遍,心裡總結了些變化。越到後來,這故事裡的白蛇便越像人。雖然妖性難改水漫金山,可是卻不失為賢妻良母。馮夢龍題為《警世通言》,是要世人莫迷惑於妖異表象,可是父親給她講過的故事裡,卻有著圓滿幸福的結局,這才是普通人心中嚮往的故事吧。

午後悶熱,蟬燥蟲鳴,惹得人更加心煩意亂,她隨手扔下書便解下帳子休憩片刻,還吩咐小蘭別來叫她。天長日短,她這些日子懶怠進食,彷彿睡著了也不覺得肚餓。

烈日當頭,連夢裡也是亮晃晃的,光天化日之下卻有人在行那私密之事。她雖然吃了一驚,夢裡卻管不住自己想要看個究竟。躺在床上熟睡的人兒不自覺的翻了個身,側身向裡蜷縮著身子,輕輕的磨蹭了一下被子。

夢中的意識完全無法控制,她已經完全忘記了想要去看那大膽之人是誰,因為她已陷入迷情意亂之中。潛意識裡她知道與她相擁纏綿的男子就是逍榮,因此並無驚駭,反而丟開了平日的羞澀,忘情的**低喃。

逍榮同樣迷醉不已,健壯的身軀覆蓋著她,不管不顧的全力衝刺著。她原本想看清楚逍榮的臉,卻突然發現自己的腿高高蹺在他的肩頭,在空中彎曲盤旋,儼然是一條蛇尾。她雖然驚駭,卻仍醒不過來,夢中的場景已然變換。

剛才一片亮晃晃恍若無物的地方已經變成了熟悉的百梅園,她眼睜睜的看著一條大白蟒蛇在梅林間穿梭,然後溜進了屋子,似乎還探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她,轉眼就消失不見了。

賢醒來許久都回不過神來,心裡既羞慚又混亂,暗暗的嗔怪自己胡亂看書,竟然夢到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可是想起逍榮,她還是忍不住臉紅耳熱,靜靜的躺了許久才起身下床。其時早已日頭西斜,滿天紅霞燦若雲錦。

第二日終於有逍榮的信送來,是寫給林老爺的,只是彙報了一下端陽節的免費派送之事,然後又說已定下五月十五即返回,一切順利,毋庸擔心。雖然並無隻言片語單獨給她,但是聽到逍榮即將返家,她還是暗暗欣喜。信到家之日早已過了十五,細細算來最多五日他即可抵家。

賢彷彿整個人都有了精神,連去壽菊園請安也更加勤勉了。遇到雅琴抱著清雪過來,便主動去逗孩子玩笑。清雪是活潑開朗的小孩,也向來對她親近,坐在她懷裡奶聲奶氣的講話,還會唱歌背詩,氣氛就比只有幾個大人乾坐著融洽得多。

最後幾天一晃而過,逍榮回家那日她彷彿心有靈犀一般,一大早就覺得臉紅心跳,在視窗坐著發呆了半天,果然聽得下人喜氣洋洋的來報少爺已經回來了!

全家人難得都聚在前廳,逍榮只回府跟家人打了個照面,連茶也來不及喝,又要出門去將運回來的貨物送到店鋪去存放。太太還拉著他說,一路上奔波勞累,到了家裡就用不著非得自己再跑一趟。逍榮執意要去,說還有些事得交代,他弄完了就回來陪老爺太太一起吃晚飯。

賢站在太太旁邊,總共也沒說上兩句話,又看著他起身走了,腦子裡只剩下他臨走時略微停留在她身上的眼神。或許是她心有所感,竟覺得逍榮望著她那刻有不一樣的笑意。

直到天黑逍榮才再回府,所有人都等著他吃飯。席間林老爺難得與他邊吃邊談,主要是逍榮在講太和堂端陽節的創舉,當日那般熱鬧的場面在城中迴響不斷。

林老爺頗讚賞的說,逢年過節林家都要做善事,即是回報鄉裡也是打亮招牌。逍榮的做法有同樣的效果,不過更有吸引力,還能很好的融合林家兩大所長,以後可以形成慣例,在各地的林家商號同時進行。逍榮也點頭說他正有此意。

雖然服侍的下人們站得滿滿當當,賢也要不時站起來為大家佈菜分湯。林家擅醫藥,飲食也重滋補,逍榮這番奔波勞累,因此特意備了人參乳鴿湯給他喝,上好的高麗人參具有溫補益氣之效,正是夏天進補的良藥。

逍榮接過湯碗,看著賢笑道:“你也坐下來吃吧!大家都等我許久,早該餓了吧?”

賢笑了笑,在他下首坐下,不經意間卻看到他腰間衣帶上繫著的香囊正是她親手做的那隻,心裡便多了些暖意。

飯後又在壽菊園,陪老爺太太說了會話,太太說逍榮連日趕路,也不得好好休息,因此催他早些回房,他這才起身行禮告退。賢當然與他同行同止,兩人沿著後院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著回百梅園。

寧靜的夏夜裡,下弦月猶如一彎銀鉤掛在天邊,兩個小丫頭在前面打著燈籠引路,小蘭和梅香落後一步靜靜的跟著。並肩走著的兩人原本還說笑了幾句,後來慢慢的攜起手來,寬鬆的夾紗衣袖裡十指交纏,只聞此起彼落的腳步聲漸漸形成同一個節奏,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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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夏夜

夏至將至,天黑得越來越晚,雖已星朗月明,呆在屋裡仍然覺得熱氣未退。

賢只穿了月白中衣,外罩淡綠色紗袍,在裡間睡房整理逍榮帶回來的行李,看到他沐浴前解下來的腰帶、玉佩、香囊都丟在梳妝檯上,便一一收拾起來放在空的梳妝盒裡,又拿起那個香囊細細看了一會,顏色不若之前那般鮮亮,益發顯得繡工不夠精細。

她心裡暗道以後得好好用功針線,給他做些像樣的衣服鞋襪。從前女兒家時,好讀書勝過女紅,隱隱的有些“誰道女子不如男”的自傲;現在嫁為他人婦,心便柔軟了許多,一門心思記掛著另一個人,為他做什麼都是心甘情願,還擔心做的不夠好。

“這香囊我每日都隨身帶著。”耳邊突然有人說道,是逍榮沐浴出來悄悄走到她身後,他也只穿了月白中衣,身上還隱隱的有一股清涼香氣,跟她身上的氣味一樣。那是她特意讓人制的薄荷香露,沐浴的時候滴兩滴在浴桶裡,不僅氣味宜人,還能有去燥凝神之用。

她側臉抬頭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這個繡的不太好,以後給你做個更好的。”

逍榮輕攬住她的纖腰,下顎抵在她的耳邊,低笑道:“你做什麼都好,不過別累著了自己。這些日子我不在家,你都做些什麼呢?”

她微低了頭,有些羞澀的道:“也沒做什麼呀,每日裡總是看書、繡花打發時間,你走之前我曬的青梅都已經拌了雪花糖密封在罐子裡,等過些日子再拿出來嚐嚐。”

“不知道現在是酸還是甜?”逍榮輕輕扭過她的身子,眼神灼灼的望著她笑道。

“大約日子還早吧!總得過兩個月再啟封才知道。”賢與他對視了一眼,又微低了眼神,看見他稜角的下顎和突出的喉結。

“還要等這麼久?”逍榮輕抬起她的下巴,慢慢低下頭貼住雙唇吻了一下,並未離開,而只是移到嘴角喃喃道:“還是甜的。”

賢又羞又想笑,眼尾抬起斜睨了他一眼,卻並未說話。

逍榮的眼神暗了一下,雙手摟緊了她單薄的身子,密密的吻著她柔嫩的櫻唇,許久才從模糊不清的問道:“這些天有沒有想我?”

她的身子已經軟了,不自覺的伸出手去攬住他的肩膀,微張了唇喘息著道:“想……”

逍榮顧不上回應表白,已經啟開她的牙關趁虛而入,意欲汲取她口中的蜜汁。別後重逢,燥熱難安,骨子裡都在叫囂著更親密的接觸,隔著輕薄的衣物,只覺兩團溫熱的軟肉貼在胸前,大手所及之處是挺翹的弧度和有些礙事的阻隔,他想象著比這絲綢更柔滑的觸感。

她仰著頭承接他熱情的吮吻,幾乎無力支撐自己站著,只得緊緊的摟著他的脖頸,丁香舌被牢牢吸附著快要不是自己的了,身體緊密相貼的部位也感覺到硬物的壓迫。她想到兩人還是這般站著相擁,腦子裡便猛然一激靈,嘴裡嗚嗚哼著想要暫時分開。

逍榮本已不耐,吮吸著她的雙唇更不捨放開。突然雷聲轟隆,兩人俱是一愣,窗外不知何時已經變天,月隱星藏,烏雲滿天,偶有閃電照亮夜空。四目相對,相距不過半分,她這才想起來剛才的羞怯,閃著水潤欲滴的雙眸低頭瞄地。

逍榮呵呵一笑,猛的彎腰叫她抱起,大踏步的走到床邊,輕輕的放在雲榻之上,還低頭凝視著她的臉,略帶揶揄的問道:“你怕打雷嗎?”

“不怕。”她微微搖頭,定定的看著他。

他的視線未動,雙手卻慢慢的解著兩人的衣釦,他故意讓兩人幾乎同時坦陳相對。燈火未熄,更有刺眼的閃電劃破視窗,交織的視線卻幾乎全然未覺,連她也忘記提醒熄燈。

就在又一個驚雷炸響之時,他忍耐許久的慾望終於攻城拔寨、長驅直入。沒有更多的親吻和撫慰,就這般直接、猛烈的融合一體,他一瞬不瞬的盯著她的臉,那一瞬間她微張了唇無聲的輕呼,很快眼眶中又瀰漫了一層氤氳之氣,咬著唇半含媚意的抬眼看他。

他分不清是真實還是他腦子裡驚雷轟然炸響,所有控制的閥門都已經開啟,他低下頭含住那雪峰之上的嫣紅,一手揉搓著另外一邊的櫻粒,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腰腹之間,每一次挺進都儘可能的深入到花心深處。

她起初有些疼痛,可是更多的是難以企口的感受,好像某個秘密之門突然被開啟,又麻又癢的感覺從身體深處漸漸向全身瀰漫,頭頂一片空白,腳趾也痙攣的蜷縮起來,嘴裡胡亂的哼哼唧唧著,自己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窗外暴雨如注,他這般全力衝刺了數百次,仍無休兵之兆。朦朧中她瞧見逍榮將她雙腿抱起,搭在兩肩之上,與那日夢中所見幾無二致,她已無力再做推拒,彷彿自己已經變成了一條柔弱無骨的蛇,纏繞著情郎肆意求歡。

這般靡亂的想象刺激得她心神俱醉,身體的每一個毫毛都聳立著,魂兒飛在雲端之外,不斷低聲**著:“啊~~~逍榮~~~額~~~~我~~~~~”她說不出自己想要什麼?或者是不要什麼?全然是無意識的囈語。

雨夜涼意漸生,紅帳之內卻是熱情瀰漫,久久未退。伴隨著雨聲的低吟輕喘直到三更已過才漸漸平息,疲倦而饜足的人兒緊緊相擁著喁喁細語,仍無一點睡意。

她枕著他的臂彎,在他耳邊呢喃道:“若我是一條蛇,你會不會害怕?”

他無聲的咧嘴笑道:“蛇是一味好藥,我怎會怕?”

她不高興的揪著他的手臂,咬著他的耳廓說:“你要把我入藥嗎?”

他捉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輕吻:“不,我願以身飼蛇,只怕她血溫性冷,天冷了還要冬眠。”

她往他懷裡縮了縮,一身冰肌玉骨清涼滑膩,真的猶如美女蛇一般的觸感。她摟著他的脖頸,低聲說道:“她只是怕冷,所以才需要更多溫暖。”

“你現在冷嗎?”他吻了一下她的嘴角,隨手抽過薄被搭在兩人身上。

“有你在就不冷。”她輕輕搖頭說道:“以後再也不要離開我,不然我會冷得受不了,每天晚上都會想你……”

“我也想你。”他暗啞著嗓子低聲答道,忍不住又吻著她的薄唇,輕輕的翻身覆上,用最溫柔的心情卻品嚐心意相通的歡喜。

夏夜經過暴雨的洗禮,更加純粹而清新,金鈴子在屋外牆角吟唱,螢火蟲打溼了翅膀,只能在草叢裡低飛。每一片梅樹葉子上都含著露水,熟透的青梅灑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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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姐妹

林逍榮這趟從杭州回來,除了跟他同去的夥計,還多帶了兩個人,是一對雙胞胎小姐妹。當天回來被管家安排暫時跟著一個嬤嬤住,第二天逍榮就吩咐領到百梅園去服侍少奶奶。

賢仔細的看了看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孩子,細眉大眼,清秀臉龐,臉色微黑,瘦伶伶的還沒長成,進府之後好好收拾了一下,穿著一色的淡青色褂子和藍布裙子,頭髮也是一樣的兩個小髻。不過神色間卻有點不大一樣,一個不大敢看人,一直捏著另一個的手,另一個則是強壯鎮定的露出討好的笑容,直直的任人打量。

賢指著那個大膽些的笑著問道:“你是姐姐嗎?”

她大大的眼睛愣了愣,還是不忘記嬤嬤的囑咐,乖巧的答道:“回少奶奶的話,我是姐姐,她是妹妹。”

賢心想自己果然沒猜錯。雖然大不了多少,這個姐姐定然一直都是妹妹的保護者,便只跟她說話道:“你們多大了?叫什麼名字?”

小姐姐口齒伶俐的答道:“我們姓白,我叫大妹,妹妹叫二妹,今年十歲了。”

領著她們來的嬤嬤連忙彎腰陪笑道:“她們進了府就不能用原來的名字了,請少奶奶給她們起個名兒。”

賢打量著這兩個小姐妹,她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就像兩株路邊幼嫩的野花,沉吟了片刻便笑道:“那以後姐姐叫白芷,妹妹叫白薇好不好?就像兩朵花兒的名字。”

嬤嬤聽了卻遲疑道:“少奶奶,她們進了府就是林府的人,也不能姓原來的白姓了,這名字是不是不大好?”按慣例她們得以梅字改名,就像太太屋裡的丫頭都有個菊字一樣。

賢擺了擺手說:“沒關係,白字就算不是姓,也可以用在名字裡,湊巧而已。她們既然是雙胞胎,取個不一樣的名字不也挺好記。”

“是薔薇花的薇嗎?”一直低著頭的妹妹突然脆生生的問道,晶亮的眼睛裡帶著些隱隱的笑意。

“是呀。”賢才注意到這妹妹原來才是個小精靈,剛才一直是故意藏著的,有點感興趣的問道:“你識字嗎?知不知道怎麼寫?”

妹妹這才記起剛才姐姐一直叮囑自己別亂說話,又有些怯怯的望了一眼旁邊的姐姐,抿著嘴不說話,小姐姐忙幫著答道:“我們只認識幾個字,不會寫。”

賢笑了笑,便走到書案邊,提起筆在兩張紙上寫下她們的名字,分別遞到她們手上,說:“這就是白芷和白薇,以後記住了知道嗎?”

兩個小姐妹頭挨著頭看看自己的,又看看對方的,都有些新奇和高興,妹妹白薇又忍不住張嘴到:“這個白字我認識,可是薇字怎麼這麼難寫?”姐姐手中的那兩個字明顯簡單得多了,她有點發愁的皺眉。

賢喜歡白薇的可愛俏皮,指著她的名字說:“那你要努力把這個字學會,以後我還教你其他的字好不好?”

“真的嗎?”白薇驚喜之下,都忘了禮節,瞪大了眼睛直直的抬頭看著賢,笑嚷道:“謝謝少奶奶,我會好好學的。”

白芷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小大人般的蹲下行禮道:“謝謝少奶奶,我們以後會好好學學著做事,盡心服侍少奶奶的。”

白薇這才跟著行禮,大大的眼睛卻仍然忽閃著,不忘抓著手裡寫字的紙。

賢讓小蘭把她們帶下去,在百梅園的下人房裡單獨分了一件小房給她們住,囑咐讓她們跟著學習侍候人,但是別苛待了她們。

百梅園原來的丫頭小廝就有十個,新來兩個這般可愛的姐妹花,大家都愛逗她們玩,哪裡捨得讓她們乾重活,更不用說欺負她們了。

賢平日無事,也常叫她們來隨身跟著,不用幹什麼活,倒會經常教她們識字,或者玩笑聊天。白芷自持是姐姐,學什麼都很用心,答話也是穩重有禮,倒是白薇本性天真,常有出人意料之語,逗得大家忍俊不禁。

賢問她們的身世,為何會這麼小賣給人做僕。白芷就說因為家貧生活無著,爹爹才讓她們出來做事,不然呆在家裡大家都要餓死。白薇憋了憋嘴,嘟囔道:“才不是,後孃偷偷給弟弟吃好吃的,還不讓我們吃飯。”

賢一聽也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摸了摸白薇的頭問道:“那你們親孃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白薇眼圈一紅,搖頭道:“我不記得了,從小就沒見過親孃。”

白芷也很難過,哽咽著說:“我們才一歲就沒了親孃,爹爹拉扯我們長大也很不易,後孃又生了兩個弟弟。”

賢嘆息了一聲,將她們兩個的小腦袋摟在懷裡,說道:“好了,別難過了。以後你們兩姐妹在一處,要相親相愛快快長大,以前的事情都忘掉吧。”

晚上賢跟逍榮談起她們兩姐妹,忍不住嘆息她們的身世,怪道世間後孃都不得人心,她父親當年若也給她找一個後孃不知該當如何。

逍榮瞥了她一眼,忽然道:“也不盡然,那只是愚婦本性惡毒罷了。若能明白‘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後孃也是好母親。”

賢這才想到自己也是清雪的後孃,有些羞窘的微紅了臉答道:“那是自然。”

過了一會,她又小聲說道:“我也不是好母親,平日裡對清雪照顧太少,都多虧了雅琴那般費心,我不如她。”

逍榮走到她身後,輕輕摟住她說:“不,我知你有心,不必急於一時。”

賢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一時默默無語。

越往後天氣越炎熱,賢午睡時便讓兩個小姐妹來給她輕輕打扇,怕她們太辛苦還特意囑咐等她睡著了就不用扇了。

白芷和白薇執著芭蕉扇,一上一下的扇了有兩柱香的時間,眼瞅著少奶奶雙目靜合,呼吸平緩,又堅持扇了好一會才敢停下來,甩了甩有些酸的手腕,悄悄的溜到門口去守著。

她們也不敢走遠,怕少奶奶醒了還要叫人,便坐在牆角相互依靠著打盹。整座百梅園只聞知了不知疲倦的叫聲,其他人似乎也都躲在屋裡酣睡著。

兩個小腦袋靠在一起,偶爾還一點一點的似乎要栽倒地上。白薇夢裡踩空了一腳,似乎要跌落懸崖,猛地驚醒了過來。伏在她肩頭的白芷也被吵醒了,兩人揉著眼睛瞧瞧屋外,陽光已經射到窗戶裡來。

她們輕手輕腳的走到床邊去看了一眼,少奶奶還是那樣安睡著,她們怕外面日頭曬,便蹲在裡間門檻上說起了悄悄話。

白薇小大人般嘆了口氣,說:“少奶奶人這麼好,又這麼漂亮,為什麼少爺還要帶一個女人回來?”

“噓,你別亂說話。”白芷將食指豎在嘴邊小聲說道,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沒有落下帳子的身形一覽無餘。

白薇還是忍不住湊在姐姐耳邊說:“是不是因為少奶奶生不出兒子,才找一個女人傳宗接代?”

白芷想起那個一路上躲在車子裡的大肚子女人,也覺得替少奶奶有點不平,於是小聲說道:“還不知道那個人生的是女兒還是兒子呢?少爺都沒有帶她回府,說不定是要等孩子生了再說。”

白薇又想起一個問題:“那你說那個孩子要是進府,少奶奶會不會對他好?少奶奶是不是他的繼母呢?”

“少奶奶是嫡母。”白芷糾正她說:“我也不知道。”其他她很矛盾,她直覺少奶奶受到了欺騙和傷害,可是她也見過大戶人家娶妾,多是受正室夫人的欺負。那個女人有了身孕卻還不能進府,好像更可憐一些。

白薇倒是立場明確:“我喜歡少奶奶,她是好人,一定不會欺負小孩的。”

兩姐妹嘀嘀咕咕了許久,她們心裡保守著這個秘密好久了,都暗暗的覺得對不起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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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流言

賢沒來沒有想過會聽到那樣荒誕的流言,以致於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或者她腦子完全混亂了,幾乎忘記了思考流言的真實性。

那日她本是想去看看白芷、白薇兩姐妹住的地方會不會太悶熱,順便檢查一下她們習字的進度。路過一排下人們住的有些低矮的廂房,每一間並不大,只夠兩個人放兩張床居住。因為天氣炎熱,有人呆在屋裡的時候房門都不關,窗子也是大開著通風。

陽光太大,賢走在屋簷下的廕庇裡,無意間聽得有兩個女人在屋裡談笑,提到“少奶奶”、“兩個小丫頭片子”什麼的,語氣中似有不忿之意。她以為暗地裡有人欺壓兩個小姐妹,便駐足細聽了一會,誰曾想她們卻說起另一件事。

那個嗓門不小的女人先嘿嘿笑了幾聲,才故作神秘可是聲音一點沒小的說:“別看我們少爺一副正經模樣,好不容易才答應娶了現在這個少奶奶,其實早就在外面有了人,連孩子都在肚子裡呢!”

另一個聲音尖細的女人一驚一乍的說:“怎麼可能有這回事?既是有了孩子,為啥還不接進府來?我們新少奶奶也不是那尖酸刻薄容不得人的?”

先頭的女人還是邊笑邊說:“這還不簡單,能夠不過門就懷孩子的肯定不是什麼正經女人,保不齊是不是什麼醃臢地方的妖精,我估摸著少爺也擔心老爺太太不同意,連他自己也抹不開臉。”

聲音尖細的女人又是暗笑,又不大信的問:“真有這事?我怎麼覺得不大可能呢?少奶奶才進門沒多久,這一出要是真的她可就難堪了?”

大嗓門的女人哈一聲笑道:“都有人親眼見過那女人還能有假?!說不定少爺就等著孩子落地了再接進來,少奶奶生氣也沒用了。”

賢幾乎站立不穩,踉蹌著走近了兩步,似乎想要向她們問清楚,可是已經失去了語言能力,只愣愣的站在門口。

那大嗓門的女人因為主子的秘聞興奮不已,又開始編排起來:“要說少奶奶生氣也是白生氣,誰叫她肚子不爭氣呢?進門也有大半年了,怎麼還沒一點音信?”

跟她對面而坐的尖細聲音的女人掩嘴笑道:“這話可不好說,其實時間還短呢……少奶奶!”她抬眼看見門口站著的人,忍不住尖聲驚叫,掩著嘴的手都忘記了拿下來。

“你說啥呢?”大嗓門女人一時沒有聽清,可是看見她驚慌的看向身後的樣子,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一驚之下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

賢一動不動的站在門口,也不說話,臉上全無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冷冷的盯著她們。那兩個女人都是廚房幹活的,吃得白白胖胖,這回狼狽的彎腰站在她面前,一邊腦子裡胡亂轉著推脫責任的理由。

聲音尖細的女人已經搶先說道:“少奶奶,我什麼也不知道,都是柱子他媳婦說的,這不關我的事。”

那個大嗓門的胖女人就是柱子媳婦,她驚慌之下噗通跪在地上,嚷道:“少奶奶,我不是亂說的,我也是聽白家那兩個小丫頭說的,她們親眼見過,少奶奶,我是大嘴巴,可是我不敢編造主子是非的。”

賢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回過神來,皺眉問道:“白芷和白薇一直在園子裡,她們年紀又小,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你撒謊也不賴個明白人?”

柱子媳婦連忙擺手說:“不是的,少奶奶。那女人是少爺從杭州帶回來的,那兩姐妹一路上都跟她一起,不能有假。”

賢只覺得腦子裡又被重擊了一下,眼睛直直的盯著地下跪著的女人說不出話來。

柱子媳婦以為她還是不信,又連忙嚷道:“真的,少奶奶。我偷聽到她們兩姐妹講話,問她們還不肯說,我男人也跟著去了杭州,我回去又問他,他也叫我不要到處亂說。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她這種八卦婦人,明明只聽到一點,越是不讓說,她越能腦補得豐富,所以她雖然求饒,可是仍咬定自己沒有編造。

賢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盯著她們許久才開口說道:“今天的事不論真假,都暫且不提。我若再聽到有人議論一次,你們兩個人都必再在這園子裡呆了。”她並不會疾言厲色,可是冷冰冰的聲音讓人在炎夏也忍不住打個寒顫。

“我們再也不會了,少奶奶請放心,我們不敢的。”另一個女人也跟著跪下來,一起求饒道。

賢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屋子的,她一個人在裡間窗前呆了許久,直到小蘭端了冰碗涼果進來,才如在夢中甦醒。

“少奶奶,您怎麼了?”小蘭有些擔心的問道:“太陽都曬進來了,您別一直站在視窗啊!”

“小蘭。”她走了幾步,眼睛一直看著小蘭,很想問她知不知道這回事,可是卻怎麼也無法啟口。她一面想不管怎樣,小蘭總是會站在她少爺那一邊,可是又想,也許在小蘭心裡不會相信她的少爺會做出這種事。

她走到床邊坐下,突然覺得渾身疲倦,低啞著嗓子說:“我想睡一會,你不要來叫我。”

大約是腦子裡想太多,一時無法負荷,她沒多久就睡著了,連夢裡也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醒來時只覺得面上微風習習,讓人安心的舒適。她微微睜開眼,果然看見白芷和白薇正站在窗前給她打扇。兩個小丫頭自己額頭上都沁了不少細細的汗珠,還是一絲不苟的揮舞著大大的芭蕉扇。

賢靜靜的看著她們稚嫩的面容,直覺不該問她們到底有沒有說過,可是現在她不知道該相信誰,只有這兩個孩子與她彷彿前生有緣,是她唯一可以傾述的物件。

她輕輕開口道:“你們別扇了,歇一歇吧。”白薇睜大了眼睛,驚喜道:“少奶奶,你醒啦!剛才睡覺熱不熱?”

賢坐了起來靠在床頭,又拾起枕邊的帕子遞給她們:“擦一擦汗吧!有你們在扇風,我怎麼會熱?”

白芷接過去,先給妹妹擦了擦,然後才擦自己額頭的汗。白薇笑著說:“我們看見少奶奶在睡覺,就跟蘭姐姐說要給您扇風,免得熱醒了。”

賢點了點頭,沉吟了片刻才問道:“白芷,白薇,你們要是知道什麼事情,都不會瞞我對不對?“

白芷和白薇相互對望了一下,心裡忍不住打了個咯噔,都不敢看她,過了一會白芷才低著頭說:“少奶奶,您想問什麼?我們要是知道一定會說的。”

賢看她們的表情心裡已是一沉,幾乎不想再開口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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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信任

賢還來不及細問,那兩個小姐妹已經七嘴八舌的一股腦都說了。跟她們一起從杭州回京的確實有一個懷孕的女人,她自己坐一輛馬車,平時都不怎麼出來見人,只有住店的時候才會下車來。少爺待那個女人很好,還有一個嬤嬤隨身照顧她,每次吃飯都端到房裡去給她吃。她們兩個也沒怎麼跟她接觸的機會,不過有聽到那嬤嬤喊她夫人。

賢沉甸甸的聽著,突然問道:“那每次住店的時候少爺也跟她在一起嗎?”

白芷和白薇對視了一眼,回想了一下又一起搖頭:“沒有,那個嬤嬤跟她一起住,少爺總是自己一間房,有時候也跟柱子叔擠一起。”

賢愣了一下,默默想了一會,才抬眼看著她們說:“這件事情少爺是不是不讓你們說?”

她們點了點頭,白薇紅著臉說:“少奶奶,我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

賢說:“沒關係,我沒有怪你們。你們以後也不要再跟其他人說了,連私下裡也不要偷偷提到,因為別人會偷聽到的知道嗎?”

白芷畢竟懂事得多,聽到這樣說已經明白大半,擔心的問:“少奶奶,您是不是聽到別人說什麼才來問我們的?我們從沒有跟別人說過。”

賢摸了摸她的腦袋,微微笑了笑說:“好了,我知道的。不過隔牆有耳,你們自己要小心一些罷了。”

兩姐妹面面相覷,心裡惴惴不安,一時都不敢說話了。

賢讓她們走了以後,自己一個人又想了很久,才發覺這件事並不如她聽到的這般簡單。用白薇的話說,那女人肚子已經很大,孕相明顯,至少也是五六個月的身孕了。推算起來,只有可能是逍榮年前去杭州那次。可是那時逍榮明顯還有心結,又怎會在杭州有另外一個女人。

她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當時也許是意外的發生,逍榮這次去杭州卻被人找上門來,他才發現有今日的後果。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處理這個突然多出來的女人和孩子,但是又沒辦法完全不管,所以才帶回京來卻偷偷藏在外面。

這下子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若說大戶人家三妻四妾都屬平常,可是她自打與逍榮交心以來,從沒想過會有這一天,甚至她都不相信逍榮是這樣的男子,所以她開始聽到時才覺得那麼不可置信。

可是她又不知道該怎麼怪罪他,或許真的只是意外,而且當時他們並未瞭解彼此,說不定他只是借酒澆愁,一時情亂。

漸漸的,她腦子裡又升起來另一個念頭,也許這裡面真的還有誤會,那個女人和孩子跟逍榮都沒有任何關係。她應該相信他不是嗎?因為她所認識的林逍榮,真的不是薄情寡性的男人,更不會隨意流連風月場所。

一定是這樣,她越想越覺得可能就是誤會,甚至忍不住想馬上找逍榮問個清楚。

可是這天逍榮偏偏回來得很晚,她晚膳都沒有心情吃,一直在窗下等著,直到屋裡點起了燈。小蘭以為她身體不適,還擔心的問她要不要找大夫來瞧瞧。

她搖了搖頭說沒事,又回到床上去躺著,閉著眼睛假寐,還吩咐小蘭,若少爺回來了一定要叫醒她。

逍榮直到快四更天才回府,神色疲倦不已,本來還叮囑守夜的小蘭不要太喧譁,可是聽到她說少奶奶今天不大舒服,又連忙進到裡間去看望。

他伸手摸了摸那安睡著的人兒,額頭倒不發熱,反而有一股隱隱的涼意,就像她平日裡肌膚如玉的手感。

他不想吵醒她,便回身去解自己的衣服,卻聽得身後她說道:“你怎麼這麼晚才回?”

逍榮轉頭去看,她已經起身坐在床頭,臉色有些蒼白的看著他。他隨手丟下一件外衣,便回身坐在床邊,摟著她的肩膀說:“還是吵醒你啦?小蘭說你不舒服,怎麼不叫大夫來看看?”

“我沒事。”她微微搖了搖頭,又問道:“你今天做什麼去了?”

逍榮笑了笑,又摸了摸她的臉頰,才說:“今天臨時有件急事,所以我去了一趟城外,還好一切順利,要不然我今天都回不來了。”

賢盯著他的臉看了半響,似乎想察覺些什麼?可是逍榮的雙眸直直的看著她。雖然黑亮卻一片坦誠,臉上還有些隱隱的喜氣,似乎心情不錯。

她嘆了口氣,將頭倚靠著他的肩頭,小聲說道:“你在外面做什麼我一點也不知道,我真擔心有一天你會有事情瞞著我。”

逍榮側頭看了看她,看她臉色不大好,還以為她是等久了才有怨言,便貼著她的臉吻了一下,才笑道:“平日裡生意上的事情你又不懂,我才沒說。若你真的想要知道,我以後會告訴你每天要去幹什麼?什麼時候回來,你就不用一直等著了。”

賢突然坐直了身子,一臉平靜的看著他,輕聲問道:“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從杭州帶回來的女人是怎麼回事?”

逍榮愣了愣,疑惑的問道:“你怎麼知道的?是聽誰說的?”

她的眼眶都忍不住模糊了,強忍著直視逍榮,說:“我只要聽你說就好,你說什麼我都相信。那個懷孕的女人是不是在城外莊子裡住著?”

逍榮驚訝的看她這般神情,倔強含淚的模樣讓他心疼不已,可是她說的話卻有點奇怪,他好一會才回過神,猛然哈哈笑了起來。

她又難過又生氣,淚珠不停滾落,嚷道:“你笑什麼?”

逍榮伸出手臂將她一把抱在懷裡,另一隻手抹著她的淚痕,還是笑著說:“你聽誰說了些捕風捉影的話,自己又來胡思亂想。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那個女人跟我沒有一點關係。”

賢從他懷裡掙扎著抬起頭來,眼裡還有淚花,嘴角已經忍不住翹起來,又哭又笑的問道:“真的嗎?你沒有騙我?那她到底是誰?”

逍榮雙手捧著她的臉,直直的盯著她的眼睛,說:“當然是真的,你難道還不相信我嗎?”在事情沒有合理解決之前,他本來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可是面對賢的疑問,他還是沒有一絲猶豫的告知:“她叫香蓮,是二叔在杭州納的一個女子。”

只要逍榮一句話,她就完全相信了,她望著他,嘴角越來越往上翹,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不好意思的摟著逍榮的脖頸,喃喃道:“原來是這樣,你怎麼不早說?”

逍榮將她摟在懷裡,一邊摩挲著她的身子,一邊又說道:“你還不知道,就在今晚,香蓮剛剛早產,生下了一個男孩。幸好我帶了大夫及時趕去,才能母子平安。”

她又驚訝了一次,連忙問道:“那二叔呢?他怎麼沒去?”

逍榮微斂了笑意,淡淡說道:“他後來也去了,現在正陪著她們母子,我才能脫身回來。”就算二叔再怎麼百般推脫,以後的日子只有讓他自己去煩惱了,逍榮心裡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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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風波

誤會終於解開,賢的好奇心又被提了起來,兩人躺在床上頭挨著頭喁喁細語了許久,直到東方既白才相擁著睡去。

原來逍榮回京前又親自去看望香蓮,告訴她說雖然二叔的信還沒有來,但是他回京以後一定會催促他好生安置她們母子,又想留些銀子給她,讓她好好休養。

可是香蓮卻打定了主意,要跟他一起回來。她就像抱住了一根稻草一般,再也不肯無聲無息的等下去,百般哀求不已。逍榮無奈之下,只好攜她一起上路,連那個老嬤嬤也跟著一起路上服侍她。

逍榮不知二叔到底是何打算,再說這種事情總算不得光彩,因此也沒有向其他人交代香蓮的身份。其實夥計們也大多猜得到,只是少爺不提,他們也就只當做不知,不過言行中對香蓮還是多加照顧。只有白芷、白薇兩姐妹搞不清狀況,才弄出這一場誤會。

到京城前,逍榮沒打算要貿然將香蓮帶回家來,而是先派了人快馬加鞭回城去稟報二老爺。

林春華之前已經接到了信,心裡是又驚又喜,打算著以後找個機會再去杭州會香蓮,如此就真的有兩個家了。可是猛然聽到香蓮已經被帶回來,他才慌了手腳,當下就親自到城外去攔住了他們。

逍榮還沒開口問他打算怎麼安置香蓮,林春華已經開始質問他為何不打一聲招呼就將她帶了回來。

逍榮沉下了臉說:“那二叔的意思是並不想將他們母子接回家了?如此對還未出生的孩子是不是太不公道?”

林春華惱羞成怒的說:“還不知道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種?我已經大半年沒有見過她了,貿然多出來一個孩子,我要接回去鬧得家裡雞犬不寧嗎?”

逍榮氣得咬牙,忍了半天才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二叔不管承不承認,等孩子生出來了一看便知。”

他們本來躲在一邊低聲爭執,香蓮卻不聲不響的走過來聽到了,當下就哭著要去尋死,林春華這才軟下來,又對她百般哄勸,說:“你若非要進府,免不了要受氣,還不如留在杭州,我以後多多去看你不好嗎?孩子真是我的,我也一定會把他養大。”

香蓮委委屈屈的哭著說:“我一年也見不了你兩次,孩子以後沒名沒姓,也不能認祖歸宗。”

林春華連忙保證:“不會的,孩子當然姓林。等過些年孩子大一些,我一定想辦法把他接回家去,你要相信我。”

逍榮見他們已經勉強達成一致,也不便多說什麼?可是香蓮肚子越來越大,也不能再奔波,所以只好將她暫時安置在城外的莊子裡,又吩咐下人們不能到處亂說。

林春華雖然做了保證,可是並沒有多花精力去照顧香蓮。二太太張氏自從搬到了新宅,終於可以當家作主一人決斷了,平常對他管得就很嚴,現在更加不用說,每天晚一點回家都要盤問許久,因此也沒有機會經常出城去。

香蓮因為一路勞頓,加上心情抑鬱,孩子才八個多月便早產了。她住的莊子是大房的,因此下人先去通知了逍榮,他連忙帶了大夫、接生婆趕去,又派人通知二老爺趕快去。

逍榮對女人生孩子這事還有很深的心理陰影,如坐針氈的在莊子裡守了大半天,二老爺才滿頭大汗的趕來。香蓮叫嚷了一天一夜,後來嗓子都啞了,好不容易才生下來一個巴掌大的嬰兒,接生婆出來報喜說生了個兒子,林春華這才高興的跳了起來。

雖然初生的嬰兒都是皺巴巴的談不上好看,林春華還是喜滋滋的說長得像他,而且還信心十足的說要馬上把他兒子接回家去。

逍榮在那滿是血腥氣息的房門口站了一會,終於沒敢走進去,只讓人將孩子抱出來看了一眼,便立刻趕回城中去了。

第二天,逍榮難得在家,全家人都在壽菊園吃早膳。盛夏裡每日只有這個時辰頗為舒爽。雖然滿屋子食飯不言不語,但是每個人心情都頗閒適。

突然一陣喧譁聲傳來,還未見人就聽到有人大聲哭訴:“老爺太太,你們要替我做主啊!”還有人亂哄哄的喊著:“二太太,您慢點,慢點!”“這是怎麼了?二太太!”

所有人都朝門口看去,賢轉頭看了一眼逍榮,逍榮也回頭瞥了她一眼,兩人已經心知肚明大概是紙包不住火了。

很快二太太就踉踉蹌蹌的跑到了門口,只見她頭髮散亂、全無裝飾,雙眼紅腫、滿面淚痕的樣子真的讓人吃了一驚。太太站了起來,詫異的問道:“他二嬸,你這是怎麼回事?”

二太太兩三步奔進來,撲進太太懷裡就哭嚎道:“太太,我活不下去了,您要救我呀!”

太太見她滿臉眼淚鼻涕都抹在自己胸口,微皺了皺眉拉起她來說:“有什麼事好好說,別哭哭啼啼的,在小輩們面前像個什麼樣子?”

賢也連忙站了起來,讓了一個位置給二太太坐,又吩咐下人趕緊打水來洗臉。其他人也都吃不下去了,只靜靜的坐著看二太太的動靜。

二太太嗚嗚咽咽的由著人替她收拾了一會,好容易再開口,仍是忍不住邊哭邊說:“二老爺在外面養了個賤女人,還要把她娶進門,我還沒說兩句,他就要打我。他恨不得我早死了好大大方方的娶賤女人進門!”

老爺和太太聞言一愣,老爺沉著臉沒有說話,太太則拉著二太太的手安慰道:“是不是弄錯了?二叔以前從不是這樣,現在哪裡會還要納小?你別冤枉了他!”

二太太一聽哭得更大聲了:“這還有假,他昨晚一夜沒有回來,我擔心他就派人去找,才知道那賤女人連野種都生了。她這會得了意,二老爺當然偏著她,我哪裡會冤枉他!”

老爺和太太一時都說不出話來,都不知道已經到了這步田地。逍榮忍不住道:“二嬸您別太生氣,二叔他也是不得已……”

二太太聽得他說話,這才想起來這也是一個幫兇,當場滿腹怨恨的盯著逍榮質問道:“大少爺,這事您早就知道,還幫著你二叔把那賤女人安置在你們莊子裡是不是?你們叔侄倆合夥起來欺負我,還有我的逍雲該怎麼辦啊?”

逍榮立刻噤聲不敢再勸,林老爺卻轉臉看著他不大高興的問道:“逍榮,你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逍榮也不好說太多,只得點了點頭,籠統的說:“確實有這麼回事,那女子昨晚剛生了一個男孩。”

二太太恨得牙癢癢,老爺太太聽得生了兒子心裡雖有一喜,也不好在臉上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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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納妾

這邊廂還鬧得不可開交,沒過多久林春華就匆匆忙忙的趕了來,先對大哥大嫂一鞠躬,林老爺哼了一聲沒說話,他也就不敢跟大哥說什麼了。

二太太扭過臉去對他視而不見,他只好低聲下氣的說:“夫人,有話我們回家去說,不要來這裡打擾大哥大嫂了。”

二太太回頭瞪他一眼,惡狠狠的道:“你要那賤女人和野種進門,我死也不答應,沒什麼好說的。”

林春華尷尬的陪笑道:“你這說的什麼話,確實是我兒子,哪裡來的野種。就算她進了門,兒子也要喊你一聲母親。”

“你放屁!”二太太橫眉怒目,觸不及防的出手抽了林春華一個耳光:“啪”的一聲讓所有人都震驚了,她還兀自嚷道:“你要讓野種進門,我就把他摔死。勾欄裡出來的賤女人,生出來的也是賤胚子,喊我娘都嫌他髒!”

“住口!”林春華捂著臉驚得說不出話來,林老爺實在看不過去,猛的一拍桌子喝了一聲。二太太抖了一下,回頭看林老爺滿臉寒霜,也只好暫時閉嘴,可是仍忍不住抽抽噎噎哭個不停。

林老爺嘆了口氣,看了眼自己不成器的弟弟臉上五指紅痕,才開口說道:“這事春華確實做得不對,可是現在孩子都有了,二嬸你要多包容。挑個好日子將他們母子接進來算了,不管怎樣,二嬸你是當家主母,也是孩子的嫡母,那女人進門也不會越過你的位次,還要好好服侍你才行。”

二太太不敢當面頂撞林老爺,又轉過身去撕扯著林春華的衣領,哭嚷道:“你答應過我永遠不納妾的,你說話不算話,我不會答應的,我死也不答應!!”

林春華連連後退,支吾著說:“夫人,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別動手,是我不好。”

林太太連忙上去拉住二太太,賢也幫忙分開她的手,二太太哭倒在她肩頭,嘴裡還不停的嚷著:“我不會答應的,你死了這個心……”賢看她這副竭斯底裡的樣子,忍不住心酸起來,咬著唇不說話,只用力撐著她。

林老爺實在被吵得受不了,叫了林春華和逍榮去書房商議,這邊太太和賢就拉著二太太回房去安慰,雅琴是外人家,碧雲還未出閣,也說不上話,只陪著聽二太太哭訴發洩。

不管二太太如何拼死反對,事情仍朝著不可逆轉的方向發展。那天他們被勸回去以後,二太太實在忍不下這口氣,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回了孃家。二太太孃家姓張,父母都已過世,只有一個哥哥和姐姐,姐姐遠嫁不在京城,她哥哥也就是現在的張老爺,自己倒有四個小妾,因此也抹不開臉來林家討什麼公道,只得暫且安慰妹妹先在孃家住下來。

林春華雖然畏妻,也樂得二太太暫且不在家,天天都去城外莊子裡守著香蓮和兒子。香蓮還渾然不知林家這番風波,整日撫弄著自己的寶貝兒子,那小孩子出生時雖弱不禁風,沒幾日就見風長,已經出落得頗為喜人的白胖模樣。

在所有人裡林逍雲是最矛盾的一個,這邊父親已經在忙著請乳母、準備小孩子的物品,又整理了一間新房準備迎人進來。雖然他得知多了一個弟弟,還有一些高興,可是母親的心情他不能不理。過了幾天,他就自己去舅家要接母親回家。

才幾天不見,林太太已經瘦了一大圈,看見兒子更加是眼淚漣漣。舅母安慰住她,又問逍雲為何他父親沒來。逍雲皺著眉說,父親這幾天有點事,又怕母親不肯原諒他,所以不敢來。

二太太當然不肯輕易回去,還拉住逍雲也不讓他走。逍雲左右為難,他舅母卻將他拉到一邊,偷偷跟他說,讓他回去叫他父親來接人,她會幫忙勸說二太太的。

二太太在孃家住了不到十天,不知道她哥嫂是怎麼勸說的,反正等到林春華去丈人家賠禮道歉時,都是他大舅子跟他談的條件。最後答應讓外面的母子進門,不過不準辦喜事,那孩子要讓二太太來養,妾侍必須對正房太太畢恭畢敬,禮節周全,林春華必須要以長房為重,以後家產也只有逍雲可以繼承。

林春華只求眼前能過關,當然什麼都滿口答應,二太太這才滿臉寒霜的跟著他回府了。

沒過兩天,香蓮就坐了一乘轎子抬了進門,孩子早被抱回來交給乳母養。香蓮捨不得孩子,跟著她的老嬤嬤背後勸她,孩子給正房太太養才能有出息,為了孩子好要她忍一時之痛,以後自然她還是親母,她這才勉強點頭同意。

香蓮進府那天,林家冷冷清清毫無喜色,連新房裡的喜字都被二太太讓人摘了去。到了晚上,二太太又說她還在月子裡,不讓林春華過去新房裡。

第二天,香蓮一大早過來給正房太太請安奉茶,二太太斜眼瞪了她半天,一杯熱茶就直接潑在了地上,茶水順著地板全部流到香蓮的裙下,膝蓋處都溼透了。雖然是三伏天,她心裡也是冰涼一片。

雖然娶妾不能辦喜事,過了幾天,林春華還是以小兒子滿月之喜大宴賓客。二太太彷彿換了一個人,喜氣洋洋的抱著孩子出來見客,林春華已經給他起了名字,叫做林逍元。雖然是個男孩,可也長得眉清目秀,又乖巧不愛哭鬧。親戚們見了都連聲恭喜,二太太抱著他笑容滿面,彷彿就真的已經把他當做了自己的兒子。

林家長房全家都過來賀喜,這也是快二十年林家首次添丁,因此林老爺也頗為高興,給這個才出生的小侄子送了一份大禮。

所有的女眷都在正房裡陪著二太太逗孩子玩,一個個都搶著要抱孩子,結果小元兒實在是受不了折騰,終於哇哇大哭了起來。一個女人從門口衝進來,將孩子搶過去摟在懷裡連連哄著,又要解開衣服給他餵奶。

大家以為她是乳母,也沒什麼反應。二太太卻冷下了臉,一步搶上前去,將孩子奪了過來,斥道:“都說了你的奶不好,讓乳母來喂,你怎麼總是沒有記性?!”

“太太,我……”那女人的衣服已經解了幾顆釦子,畏畏縮縮的低聲道。很快又進來一個身材健碩的女人,胸前的豐滿頗為壯觀,將二太太手中的孩子接了過去,轉到屏風後去餵奶。

賢這才發覺之前那女人頗為瘦弱,而且打扮也不似一般乳母僕人,被二太太呵斥了幾句,才不太甘心的退了出去。其他女眷都在交頭側耳,暗自猜測這女人是誰。賢心裡咯噔一下,莫非這就是那個香蓮?只是沒想到她今日處境這般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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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承諾

自那日滿月宴回來,賢便一直悶悶不樂。她自己知道心裡的疙瘩是什麼?可是卻沒辦法訴說。甚至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何立場,該同情的是誰?

剛過了三伏天,氣候就是一陣雨一陣涼。這日從午後便又開始變天,剛剛還是烈日當頭,轉眼間卻是烏雲密佈、電閃雷鳴。她本來在視窗看書,連續炸響的驚雷讓她心慌不已,連屋子裡也一下子黑透了。

林逍榮早上出門的時候說今日要宴請幾位名號老店的東家,商量成立一個同業會的事。這事本來是仁心堂的王老爺提起的,不過他大力推薦逍榮,因此自己只掛名,讓他來具體操辦。

大約今日又不得早點回來,也不知這會在哪裡,會不會淋雨?賢心裡亂糟糟的想著,明明時辰還早,可是看起來似乎已經入夜。

窗外暴雨如注,豆大的雨點斜飛進來,打在她身上,在衣襟上一點一點的暈開。她沒有動也沒有關窗,就想這樣靜靜的感受著雨霧拂面的溼潤觸感。其實她喜歡下雨,喜歡傾聽雨聲的節奏,有時是如戰鼓狂飆的激狂,有時是像琵琶叮咚的悅耳,還有的時候陰雨綿綿,就是如泣如訴的七絃琴。

傾盆大雨下了不久,天就漸漸亮了起來,天空就像剛剛掙脫黑暗的黎明那般灰白色,屋子裡仍是半明半暗的,讓人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

門扉輕響,她以為是小蘭進來了,便一直望著窗外沒有回頭,雨後的梅枝青翠欲滴,一股泥土的腥味混合著草葉的清香充盈著鼻端。

逍榮看見她又坐在視窗,故意輕手輕腳的走近,俯下身摟著她的肩頭笑問:“在看什麼呢?”

她聞聲轉過頭來,愣愣的側頭看著他,逍榮卻吃了一驚,不僅手上摸著她的衣服是潮溼的,連她臉上也是細密的水痕,不由沉著臉問道:“這是怎麼了?你一直坐在這裡淋雨嗎?”

她微微笑了笑,沒有說話,卻向他伸出手來。逍榮忙伸手拉她起來,還皺著眉頭說:“你在想什麼想這麼入神?下雨都不知道嗎?小蘭也不進來看看……”

賢倚著他站起來,彷彿全身無力一般靠在他胸口,雙手還摟著他的脖子,逍榮愣了一下,不知她想要幹什麼?卻聽得她聲音低柔在他耳邊說:“我剛才一直在想你,還以為你很久才會回來……”

她貼在他脖頸側臉的肌膚是冷冰冰的溼潤,可是說話時噴灑在他耳邊的卻是暖烘烘的氣息。逍榮聽到說“想你”二字,不知怎地突然就心跳如雷、熱血奔湧起來,猛地抱住她的頭拉開到眼前來,看見她雙眼迷濛、嘴角微翹的瞧著自己,便直直的吻住了她的雙唇。

她不知是情緒迷亂還是有心誘惑,竟主動張開貝齒,讓他的舌頭輕易的探了進來。他一邊在她口腔裡肆掠,勾住她的柔軟的香舌便不斷吸吮著,手裡已經開始解她的衣釦,腦子裡其實想的卻是她這樣穿著溼衣服不知道坐了多久,一定會著風寒生病的。

她軟綿綿的任他擺弄,雙唇未有片刻分離,那件半溼的翡翠撒花縐紗裙已經被脫了下來,只餘一件米白色輕薄襯裙。逍榮伸手捂住她冰涼的臉頰,吻漸漸從唇瓣移到鼻端、眼睫和眉心,彷彿想要為她取暖。

她微微睜開眼睛,眼睫裡也是潮溼一片,就這樣咫尺之間的看著他的眼睛。逍榮這般與她對視了片刻,終於伸手將她打橫抱起,大踏步的走到床榻邊,就這樣抱著她倒在了軟榻之上。

窗外早已重放光亮,只有屋簷的雨水不時滴答作響。他們都忘記了白日不宜同歡的禮節,帳子落了下來,仍然可以清清楚楚的看清對方的面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與自己相擁相愛的人是什麼模樣。

最後一片衣履拂開,她的身體已經不是剛才那般冰涼,泛著粉紅的肌膚貼著逍榮滾燙的身子,彷彿從心裡都暖了起來。

逍榮有些驚異她今日前所未有的主動,平素總是逼到最後才忍不住**出聲的,現在卻一直聲聲喚著他的名字,臉色也紅得不像話,就像她病中一般嬌弱可人。他一邊吻著她的臉頰,一邊低聲應道:“我在這裡,我在這裡,小雨。”

沒有太多撫慰,他的慾望就直接闖了進去,花徑之中也是出奇的熱度,緊緻滑膩的感覺讓他剎那忘掉了控制,抱緊她的纖腰就聳動起來。

她彷彿處於一半冰寒一半火焰的混亂之中,可是卻捨不得放開眼前的這一團火,只想抱得緊緊的,直到徹底融化為灰燼才好。寒冷的感覺漸漸遠去,每一根血管裡彷彿都只剩下火焰在流動,渾身香汗淋漓,嬌喘連連,眼前白光一片,只覺每根毛孔都張開了。

床動帳搖,直到夜幕初上才稍稍平息。侍女乖覺並無打擾,兩人相擁著沉睡許久,直到三更天卻不約而同的都醒了。窗戶還是開著的,屋裡只有一片銀輝的月光灑入。逍榮抵著她的額頭,親親她的唇,才偷偷笑道:“肚子餓不餓,不如起來吃點東西再睡吧?”

賢輕輕笑了,點頭應道:“恩。”聲音還是像剛才那般低柔撩人,惹得他含著櫻唇吻了許久才終於起身。

兩人吃了宵夜,都了無睡意,便一起坐在窗前欣賞起中元的月色來。逍榮將她摟在懷裡,一起斜躺在窗下的藤椅之上,夜涼如水,此刻卻是溫情脈脈。

半響無話,賢突然輕聲說道:“前些日子我見到了香蓮,卻沒想到她也是一個可憐人,不知她今日是否後悔來到京城?”

逍榮挑了挑眉,不知她為何突然想起香蓮,可是這話說來也正合他的想法,便嘆了口氣道:“反正我是有些後悔帶她回京的,現在不過是兩敗俱傷,徒增煩惱罷了,連二叔自己也不得安寧。”

賢的話題卻轉得很快:“小時候我父親親授我詩書,唯一不教的一本書就是《女誡》,我後來長大些自己偷偷看了,卻更厭棄這本書。班超身為女子,其才不亞於父兄,可是卻寫出這樣輕視女子的書。如此算來我至今日,仍不算一個有婦德的女子。”

逍榮自幼就不好書,對這些禮儀典範更加不屑一顧,是以聽她這般說並不為異,反而覺得好笑,輕吻了一下她的臉頰道:“沒有關係,我也沒有看過這本書。”

賢沉默了一會,幽幽說道:“我若大膽向你索要一個承諾,你可會答允?”

“什麼?”逍榮有一點點迷糊,隨口問道。

“我要你答應,這輩子你我真心以對、互相坦誠;如有異心,必先告知對方,不怨不怒、無緣既散。不能恩愛到白頭,寧願揮手於陌路,切莫互相欺騙、彼此折磨一生。”她躺在他懷中,一字一句清晰在耳,仿如誓言一般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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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往事

林逍榮聽到她說完那番話,所有的迷糊都消失了,扶著她坐了起來,又扭過她的臉來細細看著,才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夫妻自然真心以對,為什麼還要說揮手於陌路、彼此折磨這些話?”

賢靜靜的看著他,心裡雖然波瀾翻湧,卻仍淡淡的說道:“夫妻恩愛,譬如朝露,珍貴但是也容易消逝。我以前只知道父母恩愛誓死不渝,現在才發覺其實他們是極少數。若他日你心中已無我,我不願如二嬸那般失態,也不想像香蓮這樣可憐,揮劍斬情絲也是不得不為之舉。”

逍榮捏著她的肩膀,皺著眉頭說:“你到底想說什麼?難道在你看來我也會如二叔一般做出對不起你的事來?還是你根本就以為我們的感情不會長久?你甚至已經做好了好聚好散的打算?”

她不顧肩膀的疼痛,抬起手撫著他的眉頭說:“你不必這般難受,我並不是不相信你。也許此刻我就算要你發誓一輩子永不納妾,只對我一心一意,你也會毫不猶豫。可是我並不想用誓言來約束你,未來誰也說不定,現在先給彼此一條退路,若真有那日,也不必太難看,這不好嗎?”

逍榮猛地站了起來,大聲道:“當然不好!我不知道你從二叔那邊看到什麼?讓你這樣感觸。可是我並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更不會三妻四妾、始亂終棄。你說你不要我發誓,其實是你根本不相信我對不對?”

她忙站了起來,摟住他的腰說道:“你不要生氣,沒有你想的這般嚴重。我並不是不相信你,只不過是怕時光無情,紅顏易老,若有一日我也變成了一個嫉妒惡毒的女子,連我都會厭棄我自己。到時雖有誓言,若無真心,又有何用?”

逍榮還是想不通,只任她抱著,自己久久無語,不知想些什麼。突然他低聲說道:“也難怪你這樣想,我確實是一個言而無信之人。我也曾答應過她,恩愛不移,白首偕老。可是卻因父母之命再娶他人,更動了真心。人心莫測,連我也沒有想到有今日。”

賢愣了愣,輕輕鬆開手,抬頭看著他。逍榮卻側頭閉目,面色悽楚,突然轉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裡?”她在身後忙喊道。逍榮腳步頓了一下,卻只說到:“你先休息吧。”便徑直開門出去了。她坐倒在藤椅上,從視窗正好能看到逍榮大踏步走出園子的背影,月色皎潔,她心裡也是冰涼一片,暗歎道:難道她真的錯了嗎?

除了逍榮遠行的日子,幾個月以來,她第一次獨宿。其實她也沒有睡,眼睜睜的望著窗外的月色照亮了一夜,直到黎明時分,天空反而暗了下來,彷彿在積累日出那一刻的能量。

這些日子,逍榮在她面前從沒提過雅嫻,她也幾乎忘記了曾有這個人的存在。可是不說不代表忘記,在他心裡總有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記。她慶幸自己剛才沒有奢求“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因為他的心從不只屬於她一人。

儘管她常常告誡自己凡事不強求,淡然以視之,可是或許眼前的幸福縱容了她的任性,此刻她心裡的刺痛和嫉妒為何那般強烈?她無法想象若真有那日,她是否還能像剛才說的那般揮手做別?

一個人的痛苦或許就是她明明知道這樣做不對,可是卻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所謂撕心裂肺之痛莫過如此。

逍榮走出百梅園以後,就隨意的沿著小徑往前走,一心只沉浸於往事之中。這半年來,他真的很少想起雅嫻,不知道是因為與賢的相處太多新奇融洽,還是因為他故意逃避背棄的有意封存。此刻想來,竟然有些無言以對。

不知不覺走到一個熟悉的地方,抬頭一看正是蘭香館,院門緊閉四野幽幽,他正要敲門叫人,卻猛然停住。此刻深夜開門喧譁,鬧得人盡皆知,明日還不知有何等閒言碎語。他想了想,便只靠在門扉之外靜靜冥想。

仔細算來,他與雅嫻相處也不過兩年功夫。當年初見傾心,長輩又有意親上加親,定下了日子他便滿心歡喜的等著娶她過門。雅嫻是個溫柔如水端莊嫻雅的女子,那時他還是年輕氣盛心性未定的年紀,一年裡倒有半年出門在外,只有在她面前才能安靜下來。

他們婚後便住在蘭香館,在他心裡雅嫻就是空谷幽蘭一般的女子。她懷孕之後明明不想自己離開,可是仍只說:“一路小心,早些回來。”他幾次保證說一定趕回來,她便輕輕笑道:“好,我會等你。”她的笑容總是那般溫婉,不會大聲說一句話,更不會如另一個女子那般說“想你”。

他沒有去管腦子裡到底想些什麼?好像一幅山水畫卷展開永無止盡,往日的恩愛別離盡躍紙上。可是一幅白雪紅梅圖卻不經意的闖了進來,冷傲似冰,又烈焰如火,她雖也是嬌嫩的花朵,可是卻有明亮堅定的眼神,還有鋒利無形的言辭。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就主動說出來,可是她卻並不強求,甚至在自己開口之前就已想好了要放棄。

可是她這般思慮周全,進退得宜,卻將他人陷入不義之地。逍榮心裡有些憤恨,可是卻還是忍不住想她。他將臉貼在院門上,被雨洗過的夜裡露汽深重,冰涼涼的就像昨日她被雨溼透的臉頰。

天色開始泛白的時候,逍榮才慢慢走回百梅園,早起的僕人正要出屋打掃院子,看見他走過還以為他是清早出門。

賢在視窗就看到了他的身影,提了半宿的心才放下,突然覺得渾身痠軟無力。逍榮進門的時候,她也只是微微轉頭瞧著,並未起身。

逍榮見她果然這般一夜沒睡,想要罵她不保重自己,可是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就這樣站著對視了許久,才終於走到她身邊去,直接將她抱了起來,轉身置於床榻之上,又細心的拉開被子給她蓋好。自己也脫了被露水沾溼的外衣,安靜的躺在另一邊。

賢本來一直看著他,見他這般不言不語,只是安然睡去,自己的睏意也襲上來,彷彿忘記了一夜的分離。當太陽快要升起,他們卻剛剛睡去。

往事不可追,來日猶可待。所謂承諾,所謂誓言,究其根本唯“真心”二字。心之所至不為人所控,心之所鍾亦不為歲月所變。何必憂慮,無需彷徨,心總有一天會給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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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偶遇

那日林逍榮破天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小蘭在外間一直沒有聽到動靜,還暗自竊笑了一下。不過後來少爺還是如常外出辦事,她進去侍候少奶奶梳妝,反而覺得氣氛不大對,因為少奶奶一早上都沒跟她笑一下,連說話也是淡淡的,好似在出神想什麼心事一樣。

他們沒有吵過一句,過後也都當沒有什麼事發生,一起吃飯、說話仍如平常,可是如小蘭這般細心的貼身丫頭仍然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

比如說逍榮雖然跟以前一樣很忙,晚歸也是尋常,可是卻不像以前那樣進門總是先問一句:少奶奶在做什麼?

而賢也不像以前那樣總是等人等到睡著,而是早早的就熄燈睡覺了。逍榮回來,便不聲不響的進房,不像以往還要秉燭夜談、言笑晏晏。總之,氣氛有些詭異的安靜。

逍榮這些日子確實很忙,因為成立同業會的事情,他與城中各大藥鋪東家、知名大夫都分別約談,京城中除了民間商家,還有太醫院和御醫,他們才是最大的勢力。雖然他們不會加入民間商會組織,可是能夠邀請到他們出席或者提些意見,也是一種很大的認可。

這日終於請到太醫院的院判石大人和三位御醫,特意在城中有名的東極樓設宴款待,不僅王心仁老爺親自出席,還有好些同行相陪,有不少大夫都是想著能趁機結識那三位御醫,若能有緣拜在門下,不僅能學得醫術,更重要的是聲名也能與日俱增。

林逍榮包下了東極樓頂樓最大的包廂,席開兩桌,還請了雅樂坊的樂師、歌女來彈琴唱曲。傍晚時分,所有作陪的人都到齊了,貴客卻還沒來。王老爺在樓上陪著同行們喝茶聊天,逍榮則在樓下等著,其實天還未黑,離之前約請的時間尚早。

東極樓格調高雅,小二們都不在門口吆喝,只等提前訂好的客人轎子或者馬車到了,才迎上去招呼。逍榮在門口站了一會,倒是聽到小二招呼的名號好些都是朝廷官員或者他也認識的城中名流。

過了一會又有五輛轎子停在門口,他還未反應過來,小二早就迎了上去,打頭一輛出來的正好是石大人,他人雖其貌不揚,一把長鬍子倒好認得很。逍榮帶著手下兩個家僕一起上前幾步,石大人看見他就捋著鬍子笑呵呵道:“林掌櫃,抱歉抱歉,來晚了!”

逍榮忙拱手道:“哪裡,時辰還未到呢?我是先來這邊打點而已。”他看向另外四個人,只有一位最年長的史大夫他認識,便道:“不知這三位御醫怎麼稱呼?”

史大夫與他相識最早,連院判石大人也是透過他邀請的,他便介紹道:“這兩位是秦御醫和李御醫,這就是太和堂的林逍榮林掌櫃。”逍榮忙道久仰久仰,那兩位也都拱手回禮。史大夫又指著最年輕的那位男子笑道:“這個是我的徒兒,叫做朱瑜,不過他還算不得御醫,只是跟著我學些醫術,今天也來湊個熱鬧。”

逍榮拱手讚道:“名師出高徒,朱公子想必日後也是一代名醫,歡迎歡迎!”

朱瑜比他矮小半個頭。雖然長得斯文俊秀,一副文人才子的模樣,但是眼神卻頗銳利,有點不羈的一笑:“這可不敢當,名醫靠的是一輩子的學識和經驗,我不過是淺識門徑,連給人看病都不大敢呢?怕擔不起救死扶傷的重任。”

史大夫笑罵道:“你小子又來給我找藉口,我那的醫書你都看得差不多了,有什麼病你看不了的?有什麼敢不敢的?”朱瑜一邊拱手一邊連聲道:“不敢不敢!”倒像是史大夫的迴音壁似的,惹得大家都笑了。

逍榮招呼他們上樓,又在底下開了一席,讓他們的轎伕也吃喝上了。樓上的王老爺也得到了訊息,忙帶著人下樓迎接,兩夥人在樓梯間碰到了,又是一番寒暄著往上走。

由於官家人並不參加民間商會,這次請石大人和三位御醫只是為了顯示人氣,所以席間並沒有商談什麼?反而更多是品評東極樓的名菜好茶、典雅擺設。

打頭一杯酒,王老爺請石大人祝酒,他便說道:“醫者仁心,救死扶傷,堪比菩薩佛陀。各大藥鋪掌櫃,雖是從商,可是一樣治病活人,厚德可佩。如今成立醫藥聯合商會,王老爺子德高望重,林掌櫃也是後起之秀,往日施醫贈藥多有善名,想必日後也定會聯合大家為京城百姓造福,如此也是朝廷一大幸事。”

逍榮聽他如此誇讚,只默默站在一旁含笑不語,其他人也多看著他。石大人又舉起酒杯說:“我敬大家這杯酒,不僅是恭賀商會成立,更重要的是感謝各位大夫、掌櫃為京城百姓所做的一切,百姓之健康乃民生第一大事,各位辛苦了!”

王老爺忙舉杯道:“石大人客氣了,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其他人當然也忙附和,紛紛一飲而盡。

除了王老爺、逍榮和幾個知名大夫陪著貴客,其他人坐在另外一桌,也紛紛過來敬酒。琴聲悠悠,歌姬動人,在座的雖都是雅士名流,但是也免不了醉意陶陶。

逍榮作為主人,不僅要招待貴客,還要不冷落了同行,自己又站起來去另一桌敬了一圈酒。回來這邊,幾位大夫已經跟御醫們聊得頗為相投,王老爺則負責與石大人拼酒,兩個好酒之人棋逢對手,千杯嫌少。

逍榮回來坐下掃了一圈,發現朱瑜並未飲酒,只是一直聽著歌姬唱曲,頗有欣賞之意,便道:“朱公子覺得這雅樂坊的頭牌可還名符其實否?”

朱瑜側臉看了他一眼,搖頭笑道:“雖還能入耳,不過與江南秦淮河的名妓相比差之遠矣。但是這琴師倒是一流,看樣子是高人大隱於市。”

逍榮也轉頭看了看那琴師,只見他閉目彈奏全情投入,看起來也就是個瘦巴巴的小老頭,便笑道:“慚愧,我不懂樂理,聽不出什麼好壞,只覺得悅耳動聽。朱公子莫非是江南人?”

朱瑜看著他說:“我雖是祖籍江南,不過自小也是在京城長大,只能算半個江南人了。”

逍榮點頭道:“此話也對,算起來這京城之中祖祖輩輩土生土長倒不多,我祖上也是外地人,不過從我父親開始便再沒回過老家,從此就只算是京城人了。”

他說完又給朱瑜倒酒,朱瑜卻掩杯不讓,他疑惑的問道:“怎麼了?朱公子莫非不勝酒力?”看他臉色絲毫未紅,言談也不似醉酒之態。

朱瑜將酒杯捏在手裡把玩道:“酒雖好物,但不可多飲。從前有一位老師便跟我說,飲酒不如飲茶,酒臭而茶香,美酒讓人迷醉,苦茶讓人清醒。我早已定下每日飲酒不得超過三杯之數,方才已經同大家喝過三杯了,林掌櫃還請見諒!”

逍榮舉著酒杯倒不好再勸了,只稍稍抿了一口,便放下笑道:“也有人跟我說過,好酒非養生之道,不過也常有長壽老人每日飲藥酒,可益氣健脾、舒筋活骨。美酒當前,朱公子有如此定力實在難得。”

“過獎了!”朱瑜只淡淡一笑,卻道:“這都是家母給在下定下的規矩,我不敢不遵。”

他們雖初相識,逍榮就覺得朱瑜不同一般,就算不是史御醫的高徒,也是一個可交之人,一晚上倒是與他聊的最多。朱瑜卻是抱著目的而來,一直冷眼旁觀,暗自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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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和好

林逍榮宴請太醫院院判大人和幾位御醫,先在東極樓酒飽飯足以後,又因雅樂坊那位歌姬頗為動人,眾人便半推半就的又去雅樂坊聽曲看戲取樂。這雅樂坊雖也是青樓,不過一向以技藝聞名,客人來此多為彰顯品位,倒不大明目張膽的尋歡作樂,因此幾位朝廷官員才能答應同來。太醫院不同於一般衙門,這幾位都算得上清流,逍榮也是投其所好。

等到客人盡興而歸,逍榮回府又過了三更。秋風微起,夜涼如水,百梅園中一片寂靜,只有外間守夜的侍女還點著一盞燈,他心頭不禁有些黯然。想起方才那般熱鬧,眼下卻寂寂一人。

其實熱鬧於他也不相干,別人都有美相陪,他偏要自斟自飲。朱瑜卻是個不喝酒的,還取笑他說:林掌櫃不似來喝花酒,倒像在喝悶酒。他只一笑,並不反駁。逍榮酒量甚佳,如此宴飲回來,也不見醉態,只不過情緒微瀾,竟有些感嘆罷了。

洗去一身酒氣,他才悄悄進房,賢如往日一般側身向裡睡得安穩。燈光未滅,他一直坐在床邊看著她的側臉,這些日子她明顯瘦了,睡著了神情也帶著一絲憂鬱。他不知道到底為了什麼?十數日來竟到這般田地。

他有些固執的盯著她,似乎要看清楚她夢裡在想些什麼?連她微微皺眉、略一抿唇、鼻尖呼吸的細微變化都收入眼底。不知道過了多久,大約是這目光太過熾熱,連夢裡也不能忽視,她的眼睫毛微微動了動,大約已經醒了,可還是不睜開眼睛。

逍榮有些不受控制的俯身吻住她的眼皮,感覺到她眼珠輕輕的轉動,她既然不肯醒來面對,他偏要細細的撩撥她。將她的身子撥平躺著,溼熱的吻從眼睛到鼻端,又順著臉頰慢慢滑到耳邊頸下。感覺到她有些僵硬的身體,在拼命忍著不要回應。

他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和細緻點燃這一場歡愛,她卻要用倔強來反抗來自身體的誘惑。他長時間埋首於她胸前,如嬰兒一般吸吮她的乳首,或咬或舔,大手揉搓著盈盈一握的柔軟,有一種想要破壞它又而不捨的糾纏。

她緊閉眼睛一動一動,腦子裡催眠似的騙自己是在做夢,可是去清晰的感覺到他的手和唇沿著皮膚緩慢滑過,沿著胸口向下,掠過小腹,還是沒有停頓的打算。她咬住下唇,死死併攏雙腿,也不顧自己還在裝睡,而表現出明顯的抗拒。

逍榮卻像著了魔似的,頭伏下去埋在她雙腿之間,雙手插到大腿內側撫摸著那嬌嫩的肌膚。她根本沒辦法抵擋。他在腿根處輕輕咬了咬,眼神掃了一下粉紅色的嬌嫩花蕊,竟沒有猶豫的吻了下去。

“啊!”她短促的驚叫,雙腿都抖了一下,他只覺唇間一縷津液緩緩浸潤,帶著馨香的氣息讓人控制。

最後的結合雖然猛烈,卻也是異常的順利,自己沒辦法欺騙身體,逍榮握著她的纖腰頂送到最深處,才意猶未滿的俯下身子將她抱在懷中,硬挺的慾望仍兀自磨蹭著。

她除了開始輕呼了一聲,以後一直沒有任何聲音,他這才發覺她一直緊咬著嘴唇,以致於都咬出了血痕。他忙吻住她的嘴唇,一邊舔著那咬破的傷口,一邊用手捏住她的下顎,讓她鬆開牙關。

她不斷搖頭不讓他碰,緊閉的眼睫下眼淚刷的流了下來。他愣住半響,看她將頭側到一邊無聲的流淚,晶瑩的淚珠很快浸溼了一小塊枕頭。

逍榮又悔又痛,用雙手抱住她的頭,不斷吻著她的眼睛和臉頰的淚痕,連連說:“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你不要難過,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傷心了,寶貝別哭了。”

賢反而嗚嗚咽咽的哭出了聲,邊哭邊斷斷續續的說道:“你怎麼這樣對我?嗯嗯,把我當成什麼……低賤的女人,嗚嗚嗚……,你在外面喝酒,回來就這樣……”

逍榮滿頭霧水,不大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可是她邊哭邊扭動著身體,似乎要他放開,可是他還未釋放的慾望仍深埋在她體內,這般動靜可讓他受不了,根本沒辦法思考她到底怎麼了?只得將她身子緊緊摟住,一邊吻著她一邊哄到:“好了,我知道了,以後我都不喝酒,早點回來陪你好不好?再也不會故意不理你了。”

她乾脆用手捂著臉,哭著道:“你是不是跟外面的女人學會這些……那麼髒的地方你還要碰……”

逍榮聽她越說越離譜,不知亂想什麼?剛想否認說自己沒有在外面亂來,可是猛然想到她到底因為什麼生氣,自己不由的臉紅了一下,又有些好笑的拉開她的手,頭頂著她的額頭悄聲說:“哪裡髒了?你自己還嫌棄自己啊?從來沒有什麼外面的女人,誰讓你十幾天都不讓我碰,才會一時……”

她還是哽咽著,臉色潮紅也不答話,逍榮又將吻落在她唇上,一邊輕聲說道:“真的,我也是第一次這樣做,不過真的不髒……”他一邊輾轉的舔吻著,意欲探開牙關唇舌交纏,一邊呢喃道:“就跟你嘴裡一樣香甜……”

她羞憤欲死,簡直想要把他探進來的舌頭狠狠咬一口,可是終究不忍。逍榮一邊深吻著她,一邊狠狠的頂入到花徑深處,彷彿有雙倍的快感。她拼命想忍住,可是陌生的敏感點被摩擦撞擊,難耐的**還是溢位喉間。她又忍不住想哭,於是這般一時抽噎一時輕吟的交替著,倒比往日更撩人百倍。

逍榮大概酒勁上來,反反覆覆折騰許久還不肯歇,她簡直哭也哭不出來了,只啞著嗓子胡亂喊叫著。兩個人都是累得筋疲力盡才沉沉睡去,仍然相擁相纏著就像不可分開的藤蔓。

第二天醒來,賢發現自己嗓子啞了,眼睛也紅腫的像兩個燈籠,羞惱的躲在被子裡不肯起床見人。逍榮倒是神清氣爽、心滿意足,先是在床上一邊道歉一邊哄著膩了許久,反而被她氣惱得推下了床,自己則用被子蒙著頭裝鴕鳥。

逍榮心情好,一時放縱便給自己放了一天假,專心的在家裡陪著賢。他端了早膳,送到床邊去給她吃,可是被子裡蜷成一團的人兒充耳不聞,頭上被子裹得嚴嚴的扯不開,他便壞心的從床尾伸手摸進去,在她的腳心瘙癢,她蹬了幾下腿還甩不開,便氣得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大聲道:“你這人怎麼這麼賴皮?!”她想罵幾句卻不會說髒話,只紅著眼睛狠狠的瞪著他。

逍榮不僅不生氣,還笑著伸手摟住她,另一隻手裡還端著碗給她看,說:“這是專門給你做的紅棗蓮子薏米粥,要不要我餵給你吃?”

她扭了扭身子,逍榮便裝著碗很燙要端不住的樣子,她抿了抿嘴才說:“還沒洗漱,亂糟糟的樣子,怎麼吃東西啊?”

逍榮轉頭看她一眼,頭髮剛才在被子裡一番折騰確實很蓬亂,臉色是粉白泛紅。雖然不施脂粉,倒更有一股嬌嫩天然之美。他伸手將她臉頰上的頭髮順到耳後,溫和的說:“那我讓小蘭進來服侍你洗漱梳妝好不好?”

她捂著臉瞥他一眼,嘟著嘴說:“小蘭肯定都聽到了,背後笑話我,我沒臉見她。”

逍榮一邊笑,一邊咬著她耳朵說:“那我親自侍候你,娘子可不要嫌棄。”

她臉都紅了,瞪著他問:“你怎麼現在還在家?今天無事可做了嗎?”

“是呀!”他點點頭,好脾氣的說:“今天唯一的事就是在家陪你,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她聽了心裡高興,可還是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可是也說不出讓他離開的話,因為這樣整日共處的時間真的太少了。

所謂床頭打架床尾合,夫妻之間慨莫如此。那日逍榮真的親自給她梳頭,又喂她喝粥,她雖然羞澀不允,他卻樂在其中非做不可。

在房中呆了整日,先是品茶、下棋,後來又並頭看一本傳奇話本,後來不知怎地又膩在一起,等到兩人又滾到床上時,她心裡還忍不住哀嘆了一聲,這下真的沒臉見人了。可是歡愛情濃,只嫌時光太快,要見別人也暫時沒有空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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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拜壽

過了一日,林逍榮才想起來一件事,賢也早起陪他吃早膳,新鮮的桂花熬了甜粥,依然芳香撲鼻。他喝完了粥才說道:“過兩日是一位好友的母親壽辰,他邀請你也一起去,不如你準備一下吧!要送什麼禮品管家會置辦。”

賢喜歡吃甜食,又給逍榮添了一晚,才道:“你往日生意上來往的朋友,我又不大認識,人家不過是隨口一提,我去好嗎?”

逍榮看著她笑道:“他不是做生意的,其實是史御醫的高徒,而且跟我一見如故、頗為投緣,他應該是誠心邀請我們的,畢竟是他母親的壽宴,女子前去拜壽應該更合適吧。他還說他母親沒有女兒,一直心有缺憾呢。”

賢想了想說:“那我們帶清雪一起去吧!老人家應該都喜歡小孩子吧。不知你那朋友有無兒女?”

逍榮愣了一下,搖頭說:“這個我還真不知道呢?我也是前幾日才與他初相識,哪裡知道這麼詳細?”

賢有些哭笑不得,一個只是才見一面就能稱為好友,另一個也能開口邀請別**室去賀壽,這兩人還真是一路人。不過她也不願意駁他的面子,當然答應一起去。

逍榮心裡其實還有一層打算,賢自過門以來甚少出府,只有偶爾親戚家辦喜事才能出門走走,而他總是忙得不著家,難得兩人能夠一起去的場合,她也不必總是在家悶著胡思亂想。

到了那天,最高興的當然是清雪,三個人坐在馬車裡,她一直興奮的趴在車窗處拉開窗簾往外看,路上行人見到這樣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女娃,紛紛向馬車裡張望。

賢只好將她抱了過來,放下窗簾,摟著哄她說話。她摸了摸清雪頭上扎的兩個小髻,聲音故意裝得稚嫩的問道:“小雪會不會自己梳頭啊?”

清雪搖晃著腦袋說:“我不會,都是小姨幫我梳的,小姨什麼都會。”她一臉驕傲的樣子,彷彿小姨是她最可信任的人。

賢抱她坐正一些,聽她嘰嘰喳喳的又說小姨早上教她出門要聽話,還會做好吃的桂花糕等她回去吃。賢將下顎抵在她額頭上,只溫柔的附和幾句,她便又有新的話題可以繼續說下去了。

逍榮靜靜的坐著,一直看著她們一大一小歡聲笑語的模樣,心裡什麼也不用想,只覺得平靜而安穩。

車到目的地,逍榮先跳下車去,但見府宅門前朱瑜正翹首以待,看見他就忙迎了過來。逍榮先拱手道:“朱賢弟,恭喜令堂多福多壽,恭喜恭喜!”

“多謝!”朱瑜也拱手回禮,卻向後張望了一下,心裡有些失落的問道:“今日林兄是一個人來的?”

“當然不是。”逍榮呵呵一笑:“你嫂子就在車裡。”他剛要回頭接賢下車,卻被打斷了。

“朱瑜大哥!竟然是你!”賢聽到說話聲音就有些熟悉,忙拉開車簾,更是大大的驚訝。

朱瑜和逍榮都愣了一下,又同時說道:“你們怎麼認識?”“你不知道邀請的人是我嗎?”

還沒等到賢說話,他們兩個又相互看了一眼,納悶的問:“你沒有跟她說今日是來我家嗎?”“你之前就知道我夫人是誰?所以才特地邀請她一起來的?”

賢下車來,站在他們中間各看了一眼,有些無辜的問道:“你們兩個在打什麼啞謎啊?我都鬧糊塗了,原來不是之前就預謀好故意給我驚喜的呀?”

逍榮看著她問:“朱賢弟故意不說,那你是不是應該先給介紹一下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朱瑜不等賢開口,就笑道:“也不是故意,不過巧合而已。不如先進屋再細細道來吧?”

“爹爹,抱我下來!”清雪在車裡等得不耐煩,就要被人遺忘了,這才自己拉開車簾喊道。

逍榮和賢忙轉身去接她,清雪讓爹爹抱,站到地上卻乖乖的拉著賢的手,仰頭看著這個陌生的叔叔。

朱瑜這才真的驚訝了,一直上下打量著賢和清雪手拉手的樣子。逍榮笑道:“差點忘記了這個丫頭,她叫清雪,今天也一起帶來給老太太拜壽。”他摸了摸清雪的頭頂,又問她:“你還不喊人?叫朱叔叔好!”

“朱叔叔好――”清雪脆生生的喊完,又不好意思的把臉貼在賢的裙襬上,平時那麼活潑的小丫頭這會子見了生人也害羞了。

“好乖。”朱瑜應道,卻又看著賢笑著嘆道:“一轉眼孩子都這麼大了,跟你長得很像!”

“啊?”賢反應過來他的話是什麼意思,有些尷尬的看了看拉著她的清雪,不知道該不該告知事情。

逍榮也聽明白了,忙說道:“咱們別站在門口說話了,先進屋給伯母行禮吧。”

“對對對。”朱瑜忙笑著引路,道:“瞧我一說話就忘形了,咱們先進屋,待會要敘舊還多的是時間。”

朱母聽說賢要來,也非常高興,兩人相見難免感嘆唏噓一番。逍榮這才知道他們的關係淵源,當年同是家境貧寒,孔老爺子還能樂善好施、慧眼識人,而朱瑜如今終於撥雲見日、苦盡甘來,這般不忘舊恩,也是難得可貴。

不過這番再相逢的悲喜劇雖然感人,他還是不大樂意朱瑜總是意味深長的看著賢,還口口聲聲稱她“賢妹妹”,連朱瑜當日與他相識說的話也好像有了一些故意的味道。當然這只是他心裡小小的糾結,不妨礙他落落大方的跟朱家其他親友談笑皆歡。

朱瑜的大哥朱啟明,幼年就在武當山拜師學藝,前兩年中了武舉,被選入御林軍,很快就升了總兵,又娶了一位三品武將的女兒,因此也算得上是人生得意之時。今日為母親做壽,來恭賀的大半都是他的兄弟好友。

朱母很喜歡清雪,女眷這邊人不多,只有朱瑜大嫂孃家來的一個妹妹,因此都聚在一起喝茶談天,話題又總是離不開孩子。言談之中朱母都把清雪當做是賢親生的,她一時也不好解釋,幸好清雪也很乖,在外人面前也只叫她娘。

逍榮被朱啟明拉到前廳去介紹其他人相識,朱瑜去轉了一圈卻又回來了,坐在一邊聽女人們談笑。他母親便笑道:“你怎麼不去跟你哥哥那些朋友交際,倒在這裡當悶葫蘆?”

朱瑜微微一笑,說:“我這個文弱書生跟他們那些赳赳武夫也沒什麼好談的,再說出去又要喝酒,母親你不是不讓我喝嗎?”朱母搖頭笑笑。

他嫂子嗤笑道:“你這話要是讓你哥哥聽到了,他準得笑話你沒出息。大男人還怕喝酒嗎?武夫能上陣殺敵報效國家,文弱書生不過是酸儒而已。”

朱瑜並無反駁,只點頭道:“此言甚是,我不過有自知之明罷了。”

賢抿嘴笑道:“朱瑜哥哥還是跟以前一樣,什麼話都敢說。嘴裡說自己無用,其實比誰都清傲,並非不能,只是不屑罷了。”

朱瑜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才笑著搖頭嘆道:“其實有許多話我都不敢說,當時沒有說,現在更加不能說了。為了騙自己不在乎,所以只好故作清高罷了。”

“有什麼話不敢說呢?”逍榮突然也回來了,在門口就揚聲問道。賢忙站起來去迎他,問他前面可有何事。原來有好幾位武將在前面喝著喝著來了興致,要在場院裡現場比劃比劃,權當做給朱母賀壽,逍榮便先來後院通知她們。

朱母聽了搖搖頭,倒不大讚同,只不過推拒盛情好意。她笑著看了看下面坐著的幾個年輕媳婦小姐,又對朱瑜嫂子說:“打打殺殺終非常事,瑜兒只要安安穩穩的娶個媳婦,考得功名,這一輩子順順利利的我就放心了。”

賢便問道:“那朱瑜哥哥可曾定親,或是對哪家姑娘有意?”朱母便笑道:“都還沒有,你以後可得幫大娘留意,有合適的相一相也好。”

朱瑜只把眼睛望著窗外,當做沒有聽到。賢回頭看他一眼,便笑道:“那是當然,一定要找個好姑娘來做我嫂子。”逍榮看著她不禁笑嘆,她哪裡去認識什麼好姑娘,竟也來攬這種事。

這邊正說得熱鬧,朱啟明又親自來催,大家才一起到園子裡去,那邊已經佈置好了臨時 的校場,給女眷們佈置了看臺,好幾個大漢拿著武器在那邊耍著玩。這種場合賢可還是第一次見,熱鬧得不比林府演大戲差多少,這些人可各個都是有功名在身的朝廷勇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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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意外

朱瑜的大哥朱啟明自幼好武藝,如今更是拳腳不離身,家裡各種兵器自是不少。今日這場比試,既然說是為老夫人賀壽,自然是點到即止,以展示技藝為主。只見場下站了十幾個年輕校尉,各持了刀、劍、長槍、畫戟等各種不同的武器,並請了朱啟明的岳父振武將軍做裁判,一個個輪番登場,好不熱鬧。

朱啟明身為主人,當然第一個下場,他手持雙劍,先自個耍了一套武當劍法,只見他剛柔並濟,劍花耀目,兩柄劍將身前身後護得水洩不通,後來速度越來越快,倒呈現出一個陰陽八卦之勢。最後一招“仙鶴來歸”雙劍入鞘,他便就勢雙膝跪地,給母親磕頭賀壽。

除了朱少夫人懂些武術門道,其他女人不過是看熱鬧,見他舞得漂亮就開心不已。等到其他挑戰者躍入場中,真的開始一刀一槍打起來,便不由的提起了心。

朱啟明連戰三人,都是不過百招便分勝負,勝的一方當然是他,不過輸給主人也不算丟臉,而且朱啟明每每都很給人面子,或是親自將人扶起來,或是送下場去,大家也只當真的送賀禮一般笑呵呵的就過去了。

第四個出場的人個子不高,步伐穩健,站到場中才亮出自己的武器,竟然是從腰間抽出的一條銀亮的軟鞭,在空中唰的一聲炸響四座,大家對這軟功對利劍之戰期待大增。

逍榮一直聚精會神的看著場中的比鬥,連賢轉頭看他幾眼都沒發覺,她不由好笑的偷偷拉了拉的衣袖,他猛的回頭看著她,疑惑道:“怎麼了?”

賢揶揄道:“莫非你也想下場比劃比劃?”

逍榮神情還真像是,不過最後還是搖頭笑道:“算了,我學的三招兩式還是別獻醜了,他們這些人還是有些真本事的。”

賢便問道:“那你說眼下這兩人哪個能贏呢?”

逍榮看了一眼場中爭鬥正酣的形式,那使銀鞭的瘦個子處於守勢,站定了並不前攻,但也不騰挪後退,總是等朱啟明先出招然後立刻化解。他那鞭子竟似精鋼鎖鏈,每與利劍相擊便火花四射。朱啟明囿於手中劍不及鞭長,所以一直不能攻到對手,心裡有些著急。但他優勢在於有雙劍,看他意圖便是想用一把劍纏住軟鞭,另一把劍則能得手。可那瘦高個也不上當,每一揮鞭都迅速收回,不做纏鬥。

逍榮仔細想了想才輕聲道:“這使軟鞭的不急不躁,而且懂得敵我優劣,看來勝算不小。”

賢也點了點頭,又說:“兩人眼下都沒使出全力,在找對方的空子呢。看來還要算誰的耐心好,才能拖到對手出錯。朱大哥已經戰過三場了,體力上就不及對方,這本來就不公平。”

逍榮微微笑道:“這也沒法,勝者不僅要靠本事,還得有天時地利。朱總兵也算是佔了地利,不算太虧。”

兩人正聊著,卻沒注意到本來坐在旁邊的清雪溜下了凳子,一個人跑到臺邊去看熱鬧。朱瑜一直時不時就瞧他們一眼,正好看到清雪那般新奇的樣子,便一直盯著她看。她比賢當年的樣子還小,又是綾羅綢緞嬌生慣養的,所以更顯得冰雪可愛,剛開始有些認生,叫了人就躲在背後,才過一會就露出天性,拉著人問東問西的,口齒伶俐又嘴甜,無人不喜歡她的。

這一點又比賢小時候好得多了,她那時雖一樣聰明伶俐,可總是早熟懂事一些,小小年紀便會分擔家務,更惹人心疼。

朱瑜這般兀自出神想著往事,場上的比試卻更激烈了,旁邊有人不斷驚呼。他眼見清雪要往臺下走,便過去拉住了她,笑著問道:“想去做什麼呢?”

清雪抬頭看了他一眼,見是那個一直很溫和的叔叔,便奶聲奶氣的說:“叔叔,我想要那個鞭子,你幫我跟那個叔叔要好不好?我玩一下就還給他。”

朱瑜沒想到她一個小丫頭,倒喜歡這些玩意,就蹲下來對她說:“可是那個鞭子會傷人哦,你不怕嗎?”

清雪倒沒想到這些,瞪著眼睛又看了看那不斷閃著銀光的鞭子,搖頭說:“我不怕,我不會用鞭子打人的,我是好孩子。”

朱瑜笑了,故意逗她道:“那你要用鞭子來幹什麼呢?”

清雪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倒真的發愁了,支吾著說:“可以逗小貓玩,讓它爬鞭子……”

“爬鞭子?!”朱瑜自己真的被逗笑了,又問:“你的小貓這麼厲害?它會聽你話嗎?”

清雪很驕傲的點頭說:“小雪很聽話,它很乖……”

她的話還沒說完,朱瑜突然聽到一陣很大聲的驚呼,他還以為場上發生了什麼事,忙轉頭看去,卻只聽得一陣破空之聲迎面而來,所有人都叫起來:“啊――”“小心――”

亭子看臺上大家都亂作一團,一瞬間只來得及抱住頭,逍榮一把將身邊的賢抱在懷中,用後背擋住她。

朱瑜抬眼那刻只覺得強烈的反光直射他眼瞳,他意識到可能出了什麼意外,可是根本來不及想第二下,就將清雪整個撲到在地上。幾乎是同時,他感覺到後背劇痛。雖然冒了一頭冷汗,可是不由慶幸懷中孩子沒事。

所有人都跑了過來,連忙將朱瑜扶起來,賢也忙將清雪拉起來抱在懷裡,她還楞楞的沒反應過來,剛才朱瑜的手墊在她身後,她也沒覺得摔痛了。可是一抬頭看到朱瑜背後不斷染紅的血跡,清雪突然就哭了起來。

場中比試的兩人也已經飛奔上看臺,朱啟明連聲叫著:“瑜兒,你怎麼樣了?傷在哪裡?”逍榮一邊叫人趕緊去太和堂請胡大夫,一邊讓人將朱瑜趴放在桌上,解開他後背染紅了的衣裳,眾人才見到一截約寸長的劍芒露在肩胛骨外面,還不知裡面插了多深。逍榮不敢盲目抽出利刃,只拿出隨身帶著的止血白藥酒在傷口處,總算先不往外汩汩冒血了。

原來剛才兩人比試到勝負難分時,那使鞭的男子竟將朱啟明的劍鋒生生揮斷,斷刃直往臺上飛來,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沒想到還是傷到了朱瑜。

闖禍的男子手裡還拿著鞭子,一個勁的道歉:“瑜弟,實在抱歉,我不是有意的,你沒事吧?”

清雪在賢懷裡還是哭個不停,眼睛一直看著朱瑜後背的血痕,倒像是她自己受傷一樣痛。

朱瑜忍住痛,勉強抬眼看了看,突然開口說:“不如你將這鞭子送給我算作賠罪,我便不會再怪你了,可以嗎?”

那男子愣了一下。雖然不捨自己的獨門兵器,可是也不好拒絕。朱啟明說:“瑜兒,你要鞭子做什麼?蔣兄,你別聽他一時胡說,你也是無心之失……”

那姓蔣的也是一名御林軍,與朱啟明還頗為交好,因此忙道:“沒關係,瑜弟喜歡我這鞭子,我送給他就是,算作我賠罪之物。”一邊將鞭子塞到朱瑜手上。

大家都不知道朱瑜要鞭子幹什麼?他卻將鞭子舉起來,說:“清雪,快別哭了,這鞭子以後就是你的了,你高不高興?”

清雪真的不哭了,可是其他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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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忌辰

那天朱母壽辰因為一場意外風波而少了許多喜氣,武藝比試當然臨時終止,連晚上的壽宴也因為壽星大人一心牽掛受傷的小兒子,只匆匆出席接受了眾人的恭賀就退場了。不過武人們終究心寬粗獷,不怎麼放在心上,加上朱啟明刻意營造氣氛,後來倒成了他們肆意拼酒取樂的場子了。

逍榮和賢都牽掛朱瑜的傷勢,一直呆在傷患身邊,直到請來的大夫檢查了傷口,終於將插在背上的斷劍取了出來。陷入骨肉中的劍芒足有兩三公分長,還好是傷在背上,不然會有性命之憂。現在取劍雖然也流血不少,但是止血上藥以後並不會有太大問題,將養些日子就能痊癒。

朱瑜雖是文弱書生,卻並沒將傷勢放在心上,治傷的時候也一直咬牙忍著,拔劍都沒有叫一聲,最後上完了藥,渾身出的冷汗都浸溼了衣裳。其他人都退出去等大夫治療,只有朱母執意守在一邊,最後也忍不住眼淚漣漣,親自給小兒子擦汗換衣。

後來逍榮又去探望過一次朱瑜的病情,沒想到竟然跟弟弟林逍雲恰好撞上,這才得知他與朱瑜是同窗。晚上回府他便跟賢談起這些,沒想到她早已知道,還說前幾個月朱瑜還曾來家裡拜訪過一次。

逍榮心裡有些不是滋味的說:“我怎麼從來沒聽你提過呢?或許我早就應該跟他相識了……”大約朱瑜號稱是史御醫的徒弟也不盡然,逍雲只說他也一樣在待考。

賢愣了一下,回想著說:“他來府裡那時你正好去了杭州,回來之後我大約一時忘記了吧?我想著他們就在京裡,也不急在一時去拜訪。”

逍榮看她神色淡然,似乎並沒將這事看得很重要,不知怎麼他竟有些竊喜。他雖覺得朱瑜人不錯,是值得結交的朋友,可是卻並不喜歡他這樣雲山霧繞的方式。他本以為賢將朱瑜視作親人,將來會有許多不得不的來往,如今看來只視作朋友就好。

清雪自得了那銀鞭,便當做一個寶貝似的整日都不肯放下,那鞭子比她人還長得多,要揮起來當然不可能,她就真的用來逗小貓玩,把鞭子系在小貓尾巴上,然後看小貓追著自己尾巴繞圈圈,自己在旁邊呵呵笑個不停。

若是讓那姓蔣的校尉看到自己的兵器被這樣對待,不知該會怎樣生氣。不過清雪沒有什麼玩伴,小貓就是她最愛的朋友,只有跟朋友才能分享這條銀鞭,其他人還不讓碰呢。小貓玩累了,她就把鞭子解下來系在自己腰上,頗有點氣宇軒然的小女俠模樣。

清雪玩鞭子的時候,也常常會想起把這給她的那個叔叔,想起他親切溫和的笑臉,也想起他受傷之後流血的樣子,從來沒見過那樣可怕的場面,現在想來還心有餘悸。她明白是那個叔叔救了她,而且還真的給她拿到了鞭子。她長這麼大接觸的都是親人或者僕人,她想要什麼別人都會給她,她也覺得是理所當然的。可是這一次,她才真正懂得什麼是感謝。

雅琴卻不喜歡她玩鞭子,因為怕傷到她自己,而且她不喜歡清雪像個男孩子一樣舞刀弄槍。這些年來,她盡心盡力的照顧著孩子,除了是為了姐姐和逍榮,更因為她愛清雪,甚至把她當自己的孩子一般。她一心一意想要清雪像她母親一樣溫柔賢淑,可是孩子的性子卻偏偏活潑好動。

她見清雪又揮著鞭子跑進跑出,便叫住了她,先用手絹給她擦了擦汗,才蹲下問道:“雪兒,你今年幾歲還記得嗎?”

“四歲呀!”清雪一邊答,一邊舉出四個手指頭,一臉得意的笑,還以為小姨是故意考她。

“那雪兒知道自己是哪一天過生日嗎?”雅琴沒有笑,只是認真的看著她。

清雪被問住了,眼珠子轉來轉去想了半天,還是搖頭說:“我不知道,小姨知道嗎?”她從出生以來還從來沒有過過生日,也沒有人跟她提出,她當然不知道。

雅琴將她輕輕抱在懷裡,貼在她頭上說:“小姨當然知道了,雪兒出生的時候小姨也在呢。”她嘆了一口氣,才語氣哀傷的說道:“雪兒要記住,你出生那天是八月十七,中秋節過後兩天便是,那一天也是你母親的忌辰。”

清雪似懂非懂,可是聽她語氣這般鄭重,便也懂事的點頭說:“雪兒記住了,是八月十七。”

雅琴還是緊緊的抱著她,說:“過幾天就是你的生日,到時候小姨帶你去拜祭你母親,她見到你一定很高興。”她聲音有些哽咽,清雪便抬頭看她,摸著她的臉說:“小姨不哭,雪兒很乖呀。”雅琴含著眼淚笑了,點頭說:“對,雪兒很乖。”

第二天早上,賢去給太太請安,雅琴隨後也到了,還帶著清雪一起。太太便把孩子接過去抱在懷中逗了一會,又問雅琴:“你母親怎麼聽說不大舒服,今日可好些了?”

賢聽了也忙問道:“怎麼姨太太近日病了嗎?我竟不知,也沒去探望,可曾請了大夫?”

雅琴臉色有些憂鬱,搖頭道:“母親不肯看大夫,她說自己是老毛病了。其實每年這個時候她總是這樣,不過是思念姐姐,寢食不安罷了。”

太太哦了一聲,嘆道:“這麼快又是一年,中秋都快到了。倒是有三四年沒有好好過節了,你也要勸你母親想開一些。”

賢才想起馬上就要到雅琴的忌辰,可是也不知林府以往是何規矩,以她身份倒不好開口,便只默默聽著。

雅琴搖頭說:“母親這幾年一直吃齋唸佛,就是想要為姐姐超度,她這幾天又說夢到姐姐過得不好,所以才病了。我想中秋節後就陪母親,還有清雪去城外靜心庵住一段時間,給姐姐做一場法事,願她早得安息。”

太太想了想說:“法事應該做,不過你們也不必去庵裡住,清雪年幼,你母親又病弱,多有不便,不如請庵裡的師傅來家裡做法事也是一樣的。”

雅琴說:“姨媽既然擔心,能在家裡做法事也好。姐姐住的蘭香館現在也無人住,就在那裡辦便是。”

賢聽到蘭香館,自己竟從沒進去過,一時有些怔住。卻聽得太太跟她說:“媳婦,那這事就交給你辦如何?從中秋那日起,連做三天水陸法事。”

賢有些吃驚的站了起來,說:“媳婦從沒操持過法事,只怕會辦砸,恐怕對亡者不敬。”

太太卻道:“庵裡的師傅們會好好教你的,總歸是誠心就好,家裡的一應用度我自然會讓人協助你,凡事總有一個開頭,不必太擔心。”

賢只得接下這樁重任,雅琴也站了起來,向她行了一禮,微斂了眉道:“雅琴替姐姐先謝過少奶奶。”

賢只覺得這話字字千鈞,但還是回禮道:“雅琴妹妹不必多禮,這本是我應該做的,只是我年輕識淺,若有不周還請多多包涵。”

離忌辰那日還不到十天了,賢回來越想越覺得這事辦好不簡單,不由的頭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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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超度

賢正煩惱超度法會不知該如何著手時,林逍榮卻已得知了此事,傍晚時分便回了百梅園,對她說此事當由他自己來操持,讓她不必再管。

賢打量他神情平靜,並不似一時之舉。雖然自己沒有太大把握,可是也還是說:“太太既已說了讓我來辦,也是想我對雅嫻姐姐表達一份心意。你要祭奠她是理所當然,但是這也是我應該做的,為何單單要我袖手呢?”

逍榮望了望窗外,北方難得秋高氣爽的日子,一片碧藍的天空就像透明的心湖。他回想著一些過往的日子,慢慢說道:“過去三年,每到這些日子總是秋雨連綿,陰陰慘慘,就像我的心情一樣。可是我從沒有想過要辦法事超度她的亡魂,因為在我心裡她一直在蘭香館並未離去,我也不願意她離開。”

賢見他願意傾訴心裡話,雖有些吃味,但還是安慰道:“辦法事雖說名義是為了超度亡魂,其實更多是讓活著的人安心。你願意接受她的離去,也就是說你終於走出了過去的陰影。可是你並沒有忘記她,若你願意蘭香館也可以一直留著……”

逍榮靜靜的坐著,許久都沒有抬頭看她,低聲道:“所以,這一次我想盡心盡力為她做好,也算是我最後能為她做的一件事。我希望你諒解,這段時間讓你置身事外,我不知道她能否接受別的女人……”

雖然他話語婉轉,可是賢還是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竟不知該生氣還是大度,心裡一陣痠痛,不管怎樣:“原配”二字就足以壓倒她所有的驕傲,讓她生氣也沒有理由,一時說不出話來。

逍榮見她許久未吭聲,有些擔心的抬頭看她一眼,急道:“你生氣了嗎?對不起,我不是有意這樣說,可是我……”他皺著眉頭也不知如何解釋,或許他不是有意,可是心裡確實如此想的。

賢不忍見他為難,竟然很快就自我排解了情緒,走到他跟前蹲下來看著他的臉,說:“別擔心,我雖然有一點點傷心,可是也沒真的生氣。誰讓我晚一點遇到你呢?你若心裡全然無她,那你又成了什麼人了?按著規矩,我也得稱她一聲姐姐,我從未想過要與她爭什麼?你放心……”她語氣難掩悽婉,最後還自嘲的笑了笑。

逍榮握著她的手,搖頭說:“不,我並不是說你在我心中不如她,只是你們是不同的人,她當初不知道有你,如今也不應該讓你來為她做法事,這不是你的責任。而我才是早就應該去做的人,她若魂魄不安也是因為我做的不夠好……”

賢不再想說什麼?順勢將臉貼在他膝蓋上,悄聲說:“我懂了,你盡力去做吧!只要你能安心就好。”

中秋將至,黃昏時分,一輪彎月如溝,清清淺淺的灑在窗前,猶如淡淡的哀愁。

蘭香館平時也有幾個丫鬟小廝照料著,如今又調派了幾倍的人手,迅速將園子打掃一新。城外著名的清心庵的比丘尼共有七十二人參與此次超度法會,林逍榮要做的一次隆重的七天水陸道場。法會還未正式開始,林府上下已經傳出話來,在此期間,所有人必須茹素齋戒,每日去佛堂早晚敬拜一次。

那日即已表明各自因由,後來逍榮提出在法會期間搬到蘭香館去住,賢也沒有一句阻攔,只是親自給他收拾了行裝,不僅有各式衣裳,還有鋪蓋枕頭隨身物品。逍榮不大自在的說:“不用搬太多東西過去,若缺什麼再讓人回來拿也一樣。”

賢一邊又往箱子裡放一套茶具,一邊說:“現在多想到一點也好,倒是你誠心念佛祭拜,哪還操心得了這些瑣事,缺什麼說不定就將就了,事情又多又雜,服侍的人說不定也偷懶忘記了。”

逍榮看了看地下的三個大箱子,半天才說:“我過了這七日便回來……”

賢點點頭說:“那是自然。”她又轉頭跟小蘭笑著說:“這些東西搬過去了就交給你看著了,到時候你得一樣不少的帶回來,記得了嗎?”

小蘭本是一直服侍她的,這次也被她執意派去跟著逍榮,她忙笑道:“那是自然,少奶奶還信不過小蘭嗎?您放心好了,東西不會少,少爺也不會掉一根頭髮。”

逍榮看她們主僕一唱一和,不由苦笑了一下,本來低沉的心情多了些奇怪滋味。

賢沒有去蘭香館看過一眼,一大清早已被齊聲唸經的聲勢吵醒,法會終於開始了。原本清朗的秋天突然又開始下起了霏霏細雨,灰色的天空分不清是早晨還是黃昏,就像所有人臉上略微哀慼的神情。

昨夜獨眠,被窩也好似這天氣一般溼漉漉的溫度,她再也睡不著,便起身聽著那唸經的唱禱在心裡默唸著。

約莫一個時辰,第一遍《大藏經》終於唸完,梅香早已端著早膳進來,她隨意看了一眼,並無任何食慾。拿起筷子發了半天呆,突然想起夏天裡儲藏的青梅,竟然一下子生了口水,立刻讓人將那存好糖漬青梅的青花壇子取來。

整整三個月過去了,一直密封的罈子開啟,一股酸酸的氣味撲面而來,梅香忍不住掩鼻皺眉,賢卻有些興奮的往罈子裡看,只見那原本裹著青梅的雪花糖已經化為了糖漬,青梅也變成了紅褐色,還閃著糖水的光澤。

梅香給她取了一小碟出來,光聞那氣味就可知酸不可耐。賢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又好奇又興奮的嚐了一顆,馬上就掩口皺眉,差點要吐出來。

梅香忍不住笑,說:“少奶奶,這梅子是不是特別酸?您還是別吃了吧!都說這青梅本來就不能吃的。”

賢抿著嘴將那青梅含在口裡,一時緩過勁來,竟然笑道:“其實酸酸的也不難吃,剛才我沒胃口,現在倒能吃得下東西了。”

她又在薏米粥裡放了兩顆青梅,原本清甜的粥就變成了酸酸甜甜的味道,她邊吃邊贊味道不錯,梅香在一旁看著只覺得自己牙都酸了。

從頭到晚,蘭香館的唸經聲時斷時續,每一次停歇不過是下一段大聲齊頌的預備。賢吃過了飯,就默默的呆在房中讀書寫字,園裡伺候的人只留了梅香還有白芷白薇兩姐妹,她們早上都去拜祭過了,這日也曉得該安分一些。

賢一邊默唸著經文,一邊胡思亂想著,人死後真的有靈魂嗎?那麼蘭香館曾經的主人是否已經喝了孟婆湯,走過奈何橋?還是心繫前塵,變成了一縷幽魂?她昨夜是否已入逍榮夢中,與他重逢?她可曾路過百梅園,心懷怨恨?

秋風秋雨的夜晚,賢想著這些鬼神之事,竟也無一絲害怕,因為她不曾愧對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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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幻象

蘭香館失去了往日的清幽,從早到晚籠罩在一片似唱似吟的頌禱唸經之聲中,處處挽幛白花,青煙寥寥。屋外搭了長棚,七十二名比丘尼輪班值守,屋內大堂供著偌大海燈,兒臂粗的檀香,正中的牌位上寫著“故先妣林府柳氏諱雅嫻之神位”。

這是以清雪的名義而立的牌位,可是她只在第一天捧了這個牌子就大哭了一場,後面幾天都沒有讓她過來。可是雅嫻已在人間留下這一點骨血,她的牌位就必須這樣寫。

林逍榮長久的跪在神龕前,定定的看著這每一個字,四年前靈堂裡那塊牌上明明寫著“亡妻林府柳氏之靈位”,現在已被執掌法事的慧心師傅親自擲於炭火之中,告誡亡魂守孝已滿,前塵往事盡皆放下,從今以後仍享子孫香火供奉,但已然變作“神位”,當同仙佛一般保佑後人。

他默默的看著這一切,聽任惠心師傅的所有指派,燒掉了無數的紙錢、紙人、紙馬,直到那供奉了四年的靈位一點一點化為被火舌吞沒的時候,他才覺得心也化作了灰燼。

可是他仍一聲不吭,甚至沒有流淚。就像他此刻默默的看著牌位上的名字,心裡卻在嘲諷自己,其實她早已對自己失望而去,不然為何無法感知她的存在?一切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了安慰自己糾結但已裂變的心,以及自己難以言辭的歉意。

數夜無眠,默唸無數遍心經才能入睡,可是卻連夢也無一個。後來索性不去睡,一個在曾經相依相偎的屋子裡守候著,每一聲輕響都不願忽略,可是急急回頭,只不過是風吹動了窗稜。窗簾上樹影斑駁,卻總是隻有一個人是身影,素日高大的男人此刻看來也不過是孤獨無依的可憐人。

法會已過了六日,明天將是最後一天,也是最隆重最疲累的一天,女尼們唸經到亥時,再燒過一遍香紙,便都回臨時的禪房安置休息了。

蘭香館燈火通明、人聲寂寂,守夜的僕人們也一個個打著呵欠,睏意連天,卻還得守著火燭香爐。

林逍榮開啟了久未踏入的書房,空氣裡有書墨混雜塵埃的氣味,他卻渾然不覺,只舉著燭臺一步步走近。除了一面牆的書架,這個屋子的雪白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幅畫卷。

他還記得每一幅是什麼內容,從門口進來左手邊全是花鳥山水,一幅幅蘭花恣意幽然;右邊則是一幅幅肖像,那是雅嫻畫的他,或站立或靜坐,或騎馬或談笑,他看著那時的自己興致盎然、全無憂愁,彷彿一直言笑晏晏的看著畫畫之人。

最後一幅畫卻是唯一一幅雅嫻的自畫像,梳妝鏡前的溫柔女子手撫黑髮,嘴角輕揚,含笑看著鏡中人,她視線之中彷彿還有一個男子在她身後輕言談笑,共賞晨妝畫眉之樂。

逍榮恍惚之中彷彿自身已入畫境,伸手撫摸她的臉頰,可是觸手所及只是冰冷的畫紙,剎那間只覺視線模糊,泫然欲泣。仰頭強忍許久,他又將每一幅畫看了一遍,終於轉身而去。腦子裡去想起以前他每次外出歸來,這書房裡便多了幾幅畫,其實那時他並不懂得欣賞,只是知道雅嫻愛畫畫,便買一些名家之作讓她高興。那些畫並沒有掛起來,而是被她仔細收藏,但是當年她撒手離世,逍榮傷心之下便全部給她陪葬了,幸而還留下了她自己的手跡。

剛剛走出書房,小蘭就迎了上來,略有些擔心的說:“少爺,您怎麼還沒休息?明天還有得忙呢。”

逍榮吸了口氣,看著她說:“我這就回去睡了。你今晚回百梅園去看看她可安好?自己也好好睡一覺,明早再來服侍吧。”

小蘭雖不願離去,但看他神情抑鬱,真的顧念兩邊難安,這才點頭答應,看著他進房了才悄悄走了。

這間睡房曾經也是滿眼大紅喜氣洋洋的新房,如今卻是一片慘白,冷落悽悽,搬回來的三個箱子有兩個還沒開啟,他無心去管每日穿戴什麼?此刻也沒有注意到有什麼不一樣。

他靜靜坐在床前,似乎睏意一下子襲來,眼睛都要睜不開了。有人輕輕走進屋他也全無察覺,直到走到他身邊站定,他還以為是小蘭不放心又回來了。

不經意的抬頭看了一眼,整個人卻猛地呆住,剛才那畫中的女子儼然站在身前,雙髻垂髫,眼眸微瀾,湖藍繡花衣裙,柔柔軟若細柳,淡淡愁似輕煙。

逍榮一眼不眨的看著她,腦子裡真的糊塗了,分不清這是畫中還是真實。他悄悄伸出手去觸著那衣襟,是柔滑的絲繡所織,還是不敢相信的問道:“你真的回來了嗎?”

那女子輕輕點頭,只說了一個字:“是。”

逍榮猛的站了起來,一把將她抱入懷中,又驚又喜的道:“我是不是在做夢?還是你捨不得我,所以才回來看我?雅嫻,對不起……”

那女子也伸手緊緊的抱住他,哽咽著說道:“我從來不曾離去,只是你看不見我。”

逍榮聽到她的聲音,腦子裡嗡了一聲,連連退後兩步,死死的盯著那女子,道:“雅琴,怎麼是你?對不起,我一時……”

雅琴淚眼模糊的看著逍榮,哭道:“如果你忘不掉姐姐,我代替她來愛你也未嘗不可,我不在乎你只是將我錯認為她。”

她今日的穿著打扮與雅嫻未嫁之時一模一樣,長相本有七八分相似,如今更加是雅嫻復生。逍榮轉過身去,努力的平復了一會,才開口道:“你為何一定要執迷於此呢?不管怎麼樣,你都不是她,這樣的你站在我面前,只能不斷提醒我想到她,如何又能安然接受你所謂的愛呢?”

雅琴崩潰的大聲道:“你撒謊,其實是你根本就變心了。你騙了姐姐,又騙了我,口口聲聲說只愛姐姐一人,所以不能娶我。我有哪一點比不上那個女人?你告訴我到底是為什麼?”

逍榮痛苦的皺眉,半響才說:“也許你說對了,我就是一個負心之人,不值得你託付真心。雅琴,不管怎樣,我都將你視作親妹妹一般,希望你能過得幸福,不要因為我而痛苦。”

雅琴哭道:“我不會再幸福,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逍榮搖頭道:“你今晚不該來,明天就是超度的最後一天,我們應該努力讓她得到安寧,而不是在這裡爭論。”

雅琴想到姐姐也羞愧不已,沒有再說一句話,便掩著臉跑掉了,她後悔自己一時衝動,竟然做出了假扮姐姐的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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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兩難

第二天一大早,小蘭回到蘭香館,所有的比丘尼們都已經斂裝肅容,做好了最後的準備。逍榮一夜如在幻象之中,現在卻已經完全醒了,將所有的一切都暫且放下,只待今日圓滿完結。

小蘭悄悄遞給他一個方盒,他開啟一看,竟然是一卷筆跡工整的《地藏經》,儼然是賢所書。逍榮半響無語,小蘭小聲說道:“她讓你幫她在靈前焚燒,這是她一份心意,希望仙去的少奶奶泉下有知,能夠安息。”

逍榮默默的將經卷藏於懷中,轉身又在祭壇前點燃了三株檀香,閉目默禱:“雅嫻,若你真的仍有感知,請不要怪罪於她,一切都因我而起。我既然毀諾,便該承受一切罪責。唯願你忘卻前塵,早入輪迴,無恨無怨……”

賢這日也起得很早,將這幾天認真抄寫的經書讓人帶去之後,自己便沐浴焚香,在百梅園獨自祈禱。她平日供奉的是一尊觀音玉像,這是她母親從孃傢俬奔時,奶孃塞給她以備不時之需,她母親向來當做護身之寶,誠心供奉,現在又傳到她手中。

她先默唸了一遍《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

可是越念越覺得心神不定,七天未見,可是蘭香館的佛樂聲聲在耳,每一刻都讓她想到逍榮就在咫尺之外,可是卻有無形的阻礙讓她無法踏出一步。任她如何百般自我開解,坦然承受過往,可她如何能做到心無所礙,無有恐怖?

她不怕鬼神,只怕良人心中活人爭不過死人。失去的總是難以忘懷,眼前的難免輕易忽視。她更怕自己心胸狹窄,整日閨怨,徒惹人厭。

她睜開眼看著眼前泛著柔光的白玉觀音像,覺得她就像母親一般慈愛的看著自己,能包容她一切內心的隱秘,更可指引她找到光明的前路。

她想到母親,想起自己與父親相依為命的日子,縱然父親如何疼愛,生活總是有些缺憾。她想到正在被超度的亡靈,不知不覺的想到,若是她也命不久長,該有多少遺憾?她還不知道父親的安危,更不願逍榮再次遭受折磨,世間還有許多美好尚未體會,甚至不能留下一點血脈作為她的遺存……

早起未進飲食,在佛前跪了不到一個時辰,賢便覺得頭暈眼花起來。她撐著頭閉目養神,好一會才慢慢站起來,可是仍然腿腳發軟,眼看就要倒下來。白芷和白薇一直站在門口,不敢打擾她的清淨,聽到屋裡突然有些聲響,探頭一看,才發現她趴在佛龕前,一手還扶著那觀音像,連忙跑進來,搶著道:“少奶奶,您怎麼了?觀音怎麼掉下來了?”

玉像沒有打碎,她心慌了半天才說出話來:“沒事,你們幫我把觀音放好。”白芷去扶觀音像,白薇則攙著她走到旁邊去坐下,看她臉色蒼白,一頭虛汗,心疼的說:“少奶奶,您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跟少爺說,請大夫來看看?”

賢擺擺手說:“我沒事,就是跪久了腳麻而已。白薇,你讓梅香姐姐去做點白粥來,其他什麼也不要。”

白薇嘟著嘴說:“您一早上都沒吃沒喝,當然沒有力氣。現在光吃白粥怎麼能行?”

她緩了口氣,才勉強笑了笑,道:“白粥清淨養胃,餓久了正想吃,你這小丫頭還管起我來?”

白芷走過來說:“少奶奶,我去跟梅香姐姐說吧!讓妹妹陪著您說話好了。”賢點點頭就讓她去了。

白薇乖巧的蹲下來給她捶腿,又抬頭看著她說:“少奶奶,您幹嗎不去那邊佛堂,一個人在家裡祭拜呢?一樣跪這麼久,還沒人看見?”她是一直覺得少奶奶太不值得了,她們每天不過早晚過去蘭香館跪一炷香,少奶奶一跪就是大半天,她們也不敢打擾,可是看著就心疼。

賢看她童言無忌,有些好笑的說:“觀世音菩薩自然能看見,所有的神佛還有逝去的先人們也都能看見,跪天跪地跪先祖,本就不是跪給人看的。”

白薇臉紅了,轉身朝佛龕的方向作了個揖,脆聲道:“我說錯了,菩薩別怪罪,還有少奶奶誠心誠意,您一定要保佑她。”賢閉著眼睛,默默笑著聽她說話。

沒多久,梅香就端了食盒進來,剛做好的梗米粥,配了兩碟小菜,酸漬雲耳和醬大頭菜,自家廚房醃製的,倒也乾淨爽口。

賢本來沒有食慾,只是渾身無力想著還是吃一點東西才有精神,這會子看到清粥小菜,不油不膩,倒也想吃起來。先嚐了一口那雲耳,微酸帶辣的口感很開胃,配白粥吃正合口味。大約真的餓了,那碗梗米粥一會就吃完了大半。

白薇正高興的問她要不要再添一碗,她還沒說話,突然捂著嘴一臉難受的模樣。白芷眼疾手快,趕緊捧了痰盂過來,她再也忍不了胃裡的反酸,一口氣就將剛吃下去的白粥全部吐乾淨了,還捂著肚子嘔了些酸水出來,好半天才止住。

梅香怕是自己做的東西不好,嚇得都不會說話了。白薇擔心要哭了,連聲問:“少奶奶,您怎麼?是不是真的病了?”

賢以為只是餓久了一時腸胃不適,扶著白薇的手坐好了,才道:“不要大驚小怪,沒什麼大事,我歇一歇就好了。”

梅香畢竟是大丫頭了,這會才知道說:“少奶奶,還是去請大夫來把把脈吧?是不是受了風寒?”

賢也不是諱疾忌醫的人,不過暗自思索了一會,還是說:“我先回房休息一下,若是還有什麼地方難受的,明日再請醫也行。或許睡一覺什麼都好了,那就不必去請大夫了。”

她們扶著賢回房去睡下,她閉著眼睛安靜的躺著,只是看著臉色一直蒼白,讓人怎麼也沒法放心。

突然一陣鼓樂之聲傳來,還有聽不清的高聲頌禱,那是蘭香館超度法會進行到了最重要的時候。賢皺了皺眉,臉上掠過一絲煩躁,很快又靜心下來。

白芷和白薇都在床邊守著,聽到那聲音,相互對視一眼,就知道對方一樣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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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懷孕

白薇一個人偷偷溜到蘭香館門外往裡張望,只見院子裡跪了滿滿當當的人,幾乎林府所有下人們都在此集結。女尼們在靜慧師太帶領之下,繞著屋內屋外各處施法,林家眾人則都在屋內佛堂敬拜。

白薇迅速的跑到僕人群裡跟著一起跪著,又趁勢往裡張望,一點一點的挪動自己的位置,大家都沒注意到她一會兒功夫就溜到了佛堂之外。

她探頭一直往裡面看,林老爺坐在旁邊,林太太和姨太太也是坐著的,不過兩人的頭靠在一起,像是都在哭的樣子。打頭跪著的就是少爺林逍榮,小小姐跪坐在身後,時不時抬頭張望下旁邊的表小姐,可是表小姐總是雙手合十,低頭垂目,不理睬她的搗亂。

清雪久坐無聊,抬頭四顧,正好看到屋外探頭往裡看的白薇,難得看到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孩,兩人對視片刻,她便一咕嚕爬起來,邁著小短腿跨過門檻,拉著白薇的胳膊咯咯笑起來。

原本哀慼莊嚴的場合,突然因這童稚的笑聲而打破,雅琴首先轉頭盯著門口,低聲道:“清雪,趕快過來!”清雪嘟著嘴不肯,白薇心急之下就將她抱了起來,兩步跨進佛堂又在雅琴身邊放下。雅琴伸手要拉她跪下,清雪犟起來抱著白薇的腿不肯放,兩下里扯了一會,清雪就咧嘴哇哇哭了起來。

其他人終於注意到這裡的彆扭,林太太趕緊伸手將孫女抱到懷中哄勸。林逍榮回頭皺眉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雅琴又羞又氣,轉頭看見白薇還站在一邊,口氣不大好的低聲叱道:“誰讓你進來的?小丫頭這麼不懂規矩,還不出去!

白薇訥訥的不肯走,眼睛一直望著逍榮。剛才少奶奶又吐了一次,躺在床上也一直睡不安穩,可是還撐著不讓請大夫。她一時心急,就跑到這邊來想要告訴少爺,可是這般場合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她好不容易進得來佛堂,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逍榮這才發現站在一旁的白薇,納悶的問道:“你怎麼在這裡?不是留你們姐妹不用過來嗎?”

白薇趕緊跪下,心裡雖然緊張,但還是口齒清楚的說道:“少爺,我們少奶奶病了,您能不能回去瞧瞧,趕緊請個大夫來看病?”

逍榮楞了一下,猛地站起來,可是又停住問道:“得了什麼病?是什麼症狀?”

白薇眼睛紅紅的說:“少奶奶早上差一點暈倒,後來吃的東西全都吐了,臉色蒼白,嚇人得很,她還一直不讓我們說,這幾天一直睡不安穩……”

逍榮眉頭緊鎖,眼望屋外,一時真的心慌意亂不知如何是好。雅琴還是跪著,仰頭看著他那擔心的樣子,心裡像針刺一般,恨聲道:“這會子可真是病得湊巧,不知是真病了還是心病?”

逍榮沒有理她的話,轉頭看向老爺太太那邊,還未及開口,林太太就說道:“你不用著急,估計也沒什麼大礙,偶感風寒而已。再說你也不是大夫,去了也沒用,派個人去請大夫來就是了!小丫頭不懂事,一時慌了手腳,你還不懂輕重緩急嗎?”

逍榮點頭稱是,讓跪在門外的趙來福進來,吩咐他趕快去請胡大夫來給少奶奶看病,又叫白薇先回去小心侍候,待大夫來了仔細診治。他頓了頓,又小聲說道:“告訴少奶奶,等這邊事了了,我便回去看她,讓她安心養病,不要胡思亂想。”白薇連連點頭,眼含淚花的笑著答應,趕緊回去百梅園了。

賢昏昏沉沉的躺著,並不覺得有什麼疼痛,只是欲睡卻睡不安穩,腹中空空的有些難受,可是卻一點也不想吃,只覺得渾身無力。聽得白薇回來傳話,雖嗔怪她一時莽撞,打擾了佛堂法事,可是聽得逍榮讓她安心,不覺一陣暖意濃濃。雖然閉著眼睛,嘴角仍勾起微微的弧度。

蘭香館的超度法事進行到了尾聲,在大堂門外設的祭壇燃起了熊熊大火,無數紙人紙馬、香燭紙錢、挽幛法碟都紛紛置入火中,化作縷縷青煙盤旋在屋宇之上。

為了安慰亡魂,靜慧師太要求至親之人也將自己所用之物祭燒一二,雅琴拿了清雪幼時的襁褓,逍榮則將書房裡雅嫻當年為他所作的畫像取來,一幅幅投入祭壇,唯剩那幅雅嫻自畫像被他收了起來。看著紙捲上的自己被火舌一點點化為灰燼,彷彿一部分生命也隨之而去,心裡空蕩蕩的無悲無喜……

那捲《地藏經》他在懷中揣了一整天,終於也悄悄放入火中,他無聲的說道:“你應放心,她真心於我,善待雪兒……原諒我……”

一切喧囂悲慼終於歸於平靜,逍榮就向父母告退。林太太說晚上要設解穢酒,好好慰勞所有辛勞了七日的上下人等。逍榮點頭應道:“這自然應當,不過煩請母親代我主持,來日我再補過。”

林太太看了一眼旁邊眼神怨恨的雅琴,嘆了口氣說:“也罷,你先回去看看大夫如何說,若是沒什麼大礙,你就再回來。”逍榮未置可否,只鞠了一躬就轉身走了。

自聽得白薇說賢病了,這大半天裡他時時心繫於她,可是又不得不認真的完成法會的所有程式,有時跪地默唸經文時也忍不住走神,一顆心生生分成兩半。他一邊責怪自己不夠誠心,一邊還是想到百梅園她的病情,知道她這幾日定然也不好過,他又如何能安。

時已近黃昏,剛過中秋的月亮彷彿被天狗咬了一口,殘缺的掛在天邊。逍榮無心去賞月色,快步走進園中,靜悄悄的百梅園沒有像往日一樣有人在門口迎接,他直接穿過庭院推門進屋。

胡大夫正親自煎藥,看見他滿臉擔心的樣子,開口便道:“恭喜東家,少奶奶有喜了!”

逍榮楞在門口,臉色想笑又表情僵硬,怪怪的問道:“你說什麼?她怎麼了?”

胡大夫笑呵呵的道:“恭喜恭喜,少奶奶懷孕了!她這幾日休息不足,加上飲食不調,確實身體虛弱。不過這一個多月的身孕也是千真萬確,在下把脈不會有假。”

逍榮如醐醍灌頂,來不及跟胡大夫客套兩句,直接推開門簾走進裡間。白芷和白薇正站在床頭,看見他雖然驚喜,卻打著手勢叫他噤聲:“噓――少奶奶,剛剛睡著了……”

賢已經吃了胡大夫開的藥,總算能沉沉的睡去,胡大夫因她身體虛弱又有了身孕,用藥格外小心,因她讓人先不要去通知逍榮,自己還留下來看護,也是想著能親自給東家報喜,博個彩頭,沒想到逍榮這會子就將他拋到腦後了。

逍榮靜靜的看著她睡著了仍然蒼白的臉色。雖然又驚又喜,可是仍有些心痛,腦子裡不大肯定的回想著:“懷孕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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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道歉

“對不起!”

賢睡了整整一個時辰,醒來便聽到這樣一句道歉。她睡眼惺忪的看著旁邊一直動也不動的盯著她的逍榮,聲音微啞的笑道:“你回來了?”

逍榮伸手攏了攏她臉頰上的頭髮,有些苦澀的說:“你好些了嗎?對不起,我沒有早點回來看你……”

賢微微笑著,仰頭看著他,又把手抬起來遞給他,逍榮忙把她扶了起來,身後墊了枕頭,讓她舒服的靠著床頭。

“為什麼要道歉?”賢拉著他的手輕輕放在小腹處,歪著頭笑道:“我們有孩子了,你不高興嗎?”

逍榮感受著她仍然平坦的肚子傳來手中的溫度。雖然心裡高興,可仍笑不出來,低著頭說:“我也對不起他,沒有好好照顧他母親,讓他在肚子裡就受苦,你懷孕了還不能好好調養。”

賢看他這般內疚,只得打起精神來,笑著調侃道:“誰讓他母親自己都糊裡糊塗的,懷孕了也不知道,怎麼能怪他父親呢?他自己來了也不打聲招呼,說到底得怪他自己。”

逍榮也被逗樂了,伸手將她摟在懷裡,頭抵著她的頭說:“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我也要每天陪著你,直到你平平安安的生出孩子,什麼也不要做,什麼也不要想……”

七天未見,也沒有碰到過他的身體,賢忍不住有點依戀的將臉貼在他胸口,兩手摟著他的腰,有些甜蜜的笑道:“你是說真的嗎?你天天陪著我,那誰賺錢養家,養孩子呢?”

逍榮摩挲著她的後背,嘆了口氣說:“錢賺得再多,也沒有你和孩子重要。有時候真想只是普通人家的男耕女織,我就算出去種田也只在屋後,一轉身就能看見你在家等著我。”

“那我得趕緊去學織布才行。”賢仰著臉含笑看著他:“然後給你和孩子做衣服,做鞋子。”她自得知自己有了身孕,突然覺得無限的平安喜樂,說什麼話都帶著笑意,讓逍榮本來歉疚沮喪的心情也消失了。兩個人都默契的沒有去提超度法會的事,所有的話題都圍繞著孩子,眼裡也只有彼此的愛戀與疼惜。

兩個人正臉貼著臉,無限濃情蜜意的耳鬢廝磨,胡大夫和端著藥的梅香走了進來,不禁站住笑道:“東家,打擾了,少奶奶該喝藥了。”

逍榮站了起來,親自接過藥去,賢雖然有些害羞的臉紅,仍開口道:“謝謝胡大夫,您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胡大夫連連擺手,笑呵呵的說:“東家的喜事,我也跟著沾喜氣,一樣的高興啊!都是應該做的小事!”

當著外人的面,逍榮就要給她喂藥,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他一眼,逍榮還是固執的舉著湯匙到她嘴邊,她只好張口吞下,又忍不住皺眉輕聲道:“好苦。”

逍榮回頭看著梅香,說:“怎麼不拿些蜜餞果子來?”

胡大夫忙說:“良藥苦口,一貫如此,吃太多糖果反而影響了藥性,少奶奶還是暫且忍耐吧。”

賢也不是那般嬌氣的人,忙說:“好了,我先喝吧!一口氣喝下去就好。”

逍榮只好把藥碗遞給她,看著她閉著眼咕嚕咕嚕的大口喝下,平常嬌弱的女子,此刻為了孩子好像什麼都不怕了,這大概就是母親的天性吧。

賢喝完了藥,他親自給她擦嘴,又倒了茶水來給她漱口,可是胡大夫卻攔著說孕婦不能喝茶,要漱口也最好用白開水。逍榮笑著搖了搖頭說:“看來我這父親也太不合格了,還有這麼多事情都不懂,以後得好好學習才行。”

胡大夫樂呵呵的說:“這些都是小事,不過懷孕是女子最嬌弱的時候,必須得精心注意,一點一滴都不能馬虎。”

賢便道:“那胡大夫您得給我們好好說說,有什麼禁忌是必須注意的,我也是不大懂呢。”

胡大夫說:“少奶奶您以後得多多休息,千萬不要像之前那樣久跪,您今天犯頭暈,要是沒有扶住桌子,摔在地上那可就不得了了,懷孕頭三個月後三個月是最重要也最脆弱的時期。您現在最好能臥床休養一個月,等胎像穩定了才能下床走動。”

“要這麼久啊?”賢苦著臉說:“那不要悶壞了?”

逍榮拍了拍她的胳膊,說:“聽大夫的話,先忍過這段時期吧。”她只好點頭,又看著大夫問:“還有呢?”

胡大夫又接著說:“懷孕期間不能喝茶,也最好不要塗脂抹粉,特別是不能用香料,如麝香之類對孕婦來說就是毒藥。不要吃生冷之物和所有涼性的東西,千萬不能受涼生病,否則孩子在肚子裡也會受影響。不要養小貓小狗,千萬不能勞累、爬高爬低,更不能摔倒,連猛坐猛起都不行……”

賢雖然越聽越覺得壓力大,可是還是認真的記下來,逍榮在一旁也聽得仔仔細細,不敢有一絲懈怠疏忽。

胡大夫最後又說:“懷孕期間最好少行房事,特別是頭三個月,更是萬萬不能的,以後就算胎氣穩定了,也得小心謹慎。”

賢聽到說起這個,不由的轉過臉去羞於啟齒,逍榮則認真的點頭說:“這個我知道的。若到了生產之時,怎樣能保證可以順產呢?”他一直耿耿於懷的就是這個問題。雖然得知賢有孕是一件喜事,他心裡其實是喜憂參半。

胡大夫忙答道:“女子頭胎大多會比較艱難,不過要順產也是要早做準備,提前讓產婆或者大夫檢查胎像,看嬰兒頭尾是否順位。若是倒胎,可以透過外部推拿讓他在肚裡翻身,這樣生產之時就容易得多。”

這事聽起來就不大簡單,他們兩人不禁相互看了一眼,心裡都是沉甸甸的擔心。胡大夫卻笑著安慰道:“其實順產的是大多數,不必太過擔心。孕婦在生產之前要做的是多多走動,養好身體,才有精力生下孩子,保持心情愉快,順其自然就好。”

雖然已經有了清雪,逍榮對於生孩子這回事其實瞭解不多,更有很大的心理陰影,聽了胡大夫這一番教導,更加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賢總歸是高興多於擔心。雖然還感覺不到孩子的存在,她已經很期待他的到來。

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逍榮摟著她還沒有睡著,她深知他心裡的顧慮,自己只有表現得更加勇敢一些。她睜開眼看著逍榮,兩人默默對視,突然她就笑了,因為她發覺逍榮的眼神就像一個大孩子一般,不知道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就像一個小小的逍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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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男女

很快林府上下都知道少奶奶有了身孕,除了第一瞬間有些情緒反應不及,大家都因為這訊息而變得喜氣洋洋。所有嚴肅哀痛的氣氛好似隨著那祭壇的熊熊火焰而化作了青煙,所有人都開始期待起新生命的到來,也許應該不包括竹韻軒,但此刻大家也無人注意到那裡的哀怨。

解穢酒變成了熱熱鬧鬧的歡慶宴,林太太帶著碧雲、清雪及一併丫鬟婆子來百梅園探視。賢剛剛喝了藥躺下,逍榮送胡大夫出門,又好好的被叮囑了一番。小蘭已經趕緊回來照顧,白芷和白薇在門口守著,看見這一群人來了,連忙進房稟報。

賢正被人小蘭攙扶著坐起來,林太太已經進了房門,笑呵呵的忙道:“快別起來了,你躺著就好,剛剛有了身孕一定要小心!”

賢坐在床頭彎腰行了個禮,略帶歉意的說:“娘別怪我無禮,大夫也交代要臥床一段時日。”

林太太在床邊坐下,握著她的手說:“這是應該的,你是頭胎懷孕,萬事都要當心。怎麼你自己倒沒發覺,還以為是生病了,幸好你那小丫頭忠心可嘉,闖到佛堂去通報,不然豈不是耽誤了?”

賢有些羞愧的說:“是我一時大意,往常也時有遲來幾天,這次也沒有其他症狀,所以我還以為跟以前一樣。”

太太摸了摸她的肚子說:“那以後得好好小心,凡事聽大夫的話,不然我還指派兩個生過孩子的嬤嬤來照顧你,你這房裡的丫頭都年輕不懂事,哪裡知道懷孕時諸多講究?”

賢看了看旁邊的小蘭,覺得太太過於緊張,推卻道:“娘不用再給我增加人了吧!小蘭她們雖年輕,但對我盡心盡力,照顧得很好。嬤嬤們過來,娘那邊不就少了人,那怎麼能行?”

太太笑道:“只要你好好養胎,以後給娘生個大胖孫子,我少兩個人伺候又有什麼打緊?再說以後還得請照顧孩子的奶媽和丫頭,你這裡一樣得添人手。”

賢還未想到這麼長遠,一時只好不說什麼。清雪一直站在床邊,有些好奇的看著她,這會卻開口道:“二孃,你把弟弟藏哪裡了?快點讓他出來,我要跟他玩!”

大家都愣了一下,又一起哈哈大笑,賢肚子難受,一邊笑一邊忍不住皺眉。太太將清雪抱起來坐在床邊,讓她摸賢的肚子,一邊說:“弟弟還在二孃肚子裡呢?現在還太小了,過些日子才能出來陪你玩,雪兒喜歡弟弟吧?”

“喜歡。”清雪點點頭,小手摸著賢軟乎乎的肚子,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存在,可是卻又想起什麼?轉過身去抱著太太的手,怯怯的問:“弟弟怎麼會在二孃肚子裡?小寶寶是不是被她吃掉了?”

她甚至不敢看賢的臉了,賢有些哭笑不得的想小孩子的腦子裡都是怎麼長的,怎麼會突然這樣問?她伸手摸了摸清雪,笑道:“每個小寶寶都是從娘肚子裡長出來的,清雪也是一樣,從很小很小的樣子,在肚子裡長到十個月才能出來呢。”

“有多小?”清雪轉過臉來好奇的看著她,眼神中還是不大放心的樣子。

賢想了想說:“就像一粒種子那麼大,雪兒有沒有見過花匠種花?把一粒種子放到土裡,也要過好幾天才能長成小芽來,小寶寶就要更久了。”

清雪平常愛到處跑,園裡花匠種花也是見過的,她眼珠轉了轉,終於有些明白的說:“哦,那二孃是吃了小寶寶的種子嗎?”

“差不多吧。”賢有些羞窘的答道,心想這事跟小孩子還真說不清,越說越離譜的樣子。

林太太抱著清雪呵呵笑:“雪兒這麼心急幹什麼?等弟弟生出來了,自然能跟你一起玩,你是姐姐,可要好好愛護弟弟哦!”

清雪側過頭去,看到剛剛進門的林逍榮,喃喃的喊了一聲:“爹爹。”大家都看過去,逍榮走到床邊,對太太說道:“娘來多久了?”又坐在床頭攬著賢問道:“你還好吧?要不要休息?”

賢仰頭看他一眼,搖搖頭笑道:“我沒事,娘剛來看我,說說話也好。”太太看他這般緊張,也不知是該欣喜還是嘆惜,只輕輕一笑道:“娘要有孫子了,當然得來看看了,天大的事情也比不上子嗣重要,娘只盼著林家早點子孫滿堂,才有臉去見祖宗。”

逍榮微微皺眉道:“娘怎麼這麼說,您還這麼健朗,以後多的是時間抱孫子。”

太太嗔怪的瞥他一眼,說:“那也得你爭氣才行,以後可別再像頭犟驢似的,多子多孫才能多福多壽,別一門心思鑽到牛角尖裡去了。”

這話在逍榮聽來格外刺耳,可是也只有忍耐,點頭道:“我知道了,您放心好了。”

清雪見他進屋都沒有理自己,一直撅著嘴在一旁看著逍榮。大人們談著話,她就快要忍不住掉眼淚。賢先注意到她這幅摸樣,連忙問道:“雪兒怎麼了?不開心嗎?”逍榮這才看過來,可是他也不懂如何哄孩子。

清雪抱著太太的脖子,略帶哭音的說:“爹爹有了弟弟,就不會喜歡我了,我不要弟弟了……”

逍榮有些尷尬的說:“沒有,爹爹一樣喜歡雪兒,雪兒不要難過。”太太拍著清雪,將她遞給逍榮抱,好笑的說:“小丫頭哪裡聽來的話,真是人小鬼大,竟然還懂這些。”逍榮抱著她,連連說:“好了,雪兒別哭了,爹爹最喜歡雪兒了。”

清雪看著他,抽噎的質問:“那我剛才叫爹爹,怎麼沒有應我?”逍榮愣了一下,道:“那是爹爹沒有聽見,雪兒以後要叫大聲一點才行啊!”她半信半疑,總算收住了淚。

賢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倒一時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了,所謂童言無忌,其實點點滴滴都是周遭一切的影響所致。

好容易人都走了,她才想起一個問題,故作輕鬆的問逍榮:“這一胎你想要兒子還是女兒?”為什麼每一個人都開口只言孫子、兒子,若她生的又是女兒該如何呢?她納悶的想。

逍榮皺眉想了一會,說:“最好是兒子吧。”

“你也這樣想?”賢難掩失望,轉過臉去什麼也不想說了。

逍榮這才發覺她的問題是何意思,扭過她的身子,望著她認真的說道:“並不是我不喜歡女兒,只是懷孕生產實在是一件艱難的事,若你這一次生了兒子,以後就再也不要生了,不然爹孃難保還要逼迫,你明白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賢靠在他胸口,輕輕嘆了口氣,安慰道:“你別擔心,我會好好把孩子生下來的。”以後說不定還會生很多個,她心裡偷偷這般打算,只是沒好意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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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重陽

賢自從有了身孕,就被當做了重點保護物件,因為之前身體虛弱,被強迫要求臥床了半個多月,逍榮也是儘量安排時間在家陪著她,就算必須出門處理生意上的事,也是早早回家,很少猶如往常會客宴飲之事,更不曾喝醉過一次。

很快到了重陽九月九,因為林家壽菊園之名,太太很重視這個節日,每年必舉辦賞菊盛會招待親朋。今年恰逢有孕之喜,因此這一天太太早有打算好好慶賀一番。

正是秋高氣爽的日子,一年之中最為舒適的幾天,賢終於也被允許出園來走動一下。壽菊園中百種菊花競相盛放,其形各異,其色繽紛,諸多名品如白玉針、金繡球、鴛鴦菊、高山流水、獨尋秋色、墨荷、紫如意、玉翎管等數也數不清。詩文中菊花高潔傲霜,但總有一些剛硬凜冽之感,其實此刻看來,其熱烈嬌美不亞於春花。

林二老爺一家也都過來了,難得二太太也讓香蓮同來,才幾個月大的逍元被奶孃抱在懷裡,這還是他第一次出門呢。

賢因為自己將要做母親,對孩子的興趣大得不得了,連忙從奶孃懷裡抱了逍元過去,笑呵呵的逗他玩。林太太和二太太也都湊過來瞧著,逍元比之前清瘦了些,更加看出模樣挺像他親孃,但因為是男孩,更多了些俊秀之氣,黑亮的眼睛定定的看著人,好像已經懂事了一般。

香蓮站在一旁,時不時也探頭來看孩子,可是卻不敢插話多說什麼?更沒有要求親自抱抱孩子。跟這嬰兒一樣秀美的長相,總是難掩一絲悽清之感。

過了一會,雅琴和姨太太也帶著清雪過來了,姨太太自上月超度法事傷心過度,病了好幾日,賢也好久沒見過她了。

賢抱著孩子,一邊招呼清雪道:“雪兒來看看,還認不認識?他可是你小叔叔。”清雪盯著那小嬰兒看了一眼,又跑回姨太太身邊,不大高興的說:“他比我小,應該是我弟弟,才不是叔叔呢!”

二太太哭笑不得的說:“你這小丫頭真會亂喊,就算他再小,也是你叔叔。你父親是元兒的大哥,他要是你弟弟,那可不就亂套了?”

清雪不大喜歡這位年輕的二奶奶,看見她這般說自己,就撅著嘴將臉埋在外婆懷裡不理人了。賢主動招呼清雪,卻沒得一個好臉,她隱約的覺得這孩子好似與自己有了隔膜,不禁有些無奈。雅琴自進屋與太太打了招呼,便坐在一旁望著窗外,對這屋裡的笑談渾不在意。

逍榮進門來看到賢懷中抱著孩子,愣了一下才說:“讓奶孃照顧逍元吧!你別累著了,他要是不小心踢到你肚子怎麼辦?”賢鬆手讓奶孃把孩子接了過去,笑道:“他還很輕,我抱一會沒事的。”

逍榮又問她:“朱瑜也來了,你要不要見見他?”賢很高興的說:“真的嗎?朱瑜大哥也來了?他現在在哪裡?”逍榮說:“他就在外面。”

林太太聽了便問:“是不是之前救了雪兒的那位朱賢侄?不如讓他進來咱們都見見吧!也沒好好感謝過人家。”

逍榮點頭稱是,親自出門去請朱瑜。朱瑜一身白衫摺扇,才子文人般風度翩翩,進門來便先給幾位年長的貴婦人施禮,還有幾位年輕的小姐坐在一旁,以扇遮面,他只作揖示意,並不直視。

逍榮在賢旁邊坐下,她只笑稱了聲“朱瑜大哥”,林太太仔細的打量了朱瑜一會,才開口問道:“朱賢侄上次救雪兒受的傷可都全好了?咱們都沒好好登門拜謝,實在是失禮。”

朱瑜忙道:“伯母太客氣了,清雪在在下府邸受驚,我理所應當保護她,何況只受了點皮外傷,早就已經全好了。”

清雪聽到他們提到她,便抬起頭來打量朱瑜,似認識又有些陌生的樣子。朱瑜只笑著看她並不說話,賢便笑道:“雪兒不認識朱叔叔了嗎?他還送給你那銀鞭,你不是最喜歡嗎?”

清雪瞪大了眼看了半天,終於歪著頭笑了,只乖巧的叫了聲:“朱叔叔好!”還是趴在外婆身上不好意思過來。雅琴這才扭過臉來仔細的打量了下朱瑜,但臉色平靜並無其他表示。

眾人在屋裡說笑了一會,便都起身去園中賞花,逍榮親自扶著賢走在前面,邁門檻下臺階都一臉緊張,賢輕笑他太誇張了,旁邊還有長輩們看著,她不禁有些害羞。

姨太太身體不好,便不想出去,雅琴牽著清雪的手,慢慢落在後面。清雪這會又恢復了活潑本性,看到朱瑜在前面就蹦蹦跳跳的跑過去牽住他的衣角。朱瑜低頭看著她笑,伸手牽住她的小手,清雪就高興的說:“叔叔,我會用鞭子了,你要不要我拿來給你看?”

朱瑜溫柔的說:“好啊!不過我們今天得先看花,你揮鞭子會不會把花弄壞了?下次看好不好?”清雪有點失望,不過還是點頭說:“哦,好吧。”

雅琴走上前來,看著他們這般親和,也微微笑道:“謝謝朱公子救了我們家雪兒,她回來以後一直唸叨著朱叔叔送給她鞭子,幸虧您出手相護,不然雪兒該要受苦了。”

朱瑜謙遜的說:“小事一樁,不足掛齒,感謝太多我反而受之有愧了。”他看了一眼雅琴,不好意思的問:“請問姑娘如何稱呼?可是林府哪位小姐?”

雅琴臉紅了一下,低頭斂目道:“我是雪兒的小姨,本姓段,並不是林家的小姐。”

朱瑜有點糊塗了,一時弄不清雅琴與賢是何等關係,可是也不好詢問太多。清雪一手拉著一個大人,高高興興的往花圃那邊走。賢正好在找朱瑜,回頭看見他們三人一行,不禁愣了,又拉著逍榮笑著指給他看。

逍榮扭頭看去,也很奇怪他們如何在一處,轉念也明白賢是何心事,不過他心裡其實是大不以為然。那邊三人除了清雪,其實並無多話,猛然注意到別人的眼神,才發覺似有不妥。朱瑜不動聲色的蹲下身跟雪兒說了句什麼?她邊說邊笑又連連點頭,過了一會,朱瑜就獨自向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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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婚約

重陽雖只是以林太太賞菊之名宴請親朋,但各路人馬也是絡繹不絕前來,管家又來通知逍榮一群醫藥同業會的掌櫃東家們前來拜訪,他只好去前廳迎接,可是又不放心賢一個人。

賢笑著推他,說:“你快去吧!別怠慢了貴客。我沒事的,再說還有朱瑜大哥陪著我呢。”朱瑜站在一旁也表示把人交給他沒問題,逍榮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放心的走了。

賢和朱瑜並肩走著,邊賞花邊聊天。話題很快轉到孩子身上,朱瑜轉頭左右張望了一下,不遠處清雪正跟她小姨一起,拉著她的手撒嬌的模樣。賢抿嘴笑道:“看來朱瑜大哥今天來對了,月老安排的緣分擋也擋不住。”

朱瑜愣了半天:“你說什麼?”

賢也轉頭去看了一眼雅琴,那邊恰巧也看過來,視線所及,雅琴很快又低頭去跟孩子說話。賢便朝朱瑜笑道:“雅琴表妹容貌出眾,更加賢惠能幹,大哥好眼光,妹妹當為你盡心牽線如何?”

朱瑜無奈的苦笑,意味深長的看著賢說:“你快別亂點鴛鴦了,我本無意,你要是讓人家姑娘誤會了,那才真是害了我。”

“啊?”賢也很驚訝,不解的問:“那大哥你怎麼一直偷看雅琴表妹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莫非你在我面前還要不好意思?”

朱瑜搖頭說:“不是你想的這回事,不過我確實是有些問題要問你。你這位表妹自稱是孩子的小姨,我以前怎麼未曾聽說你有這個親戚?雪兒倒是與她頗為親近?”

賢聽明白他的問題,沉默了半響才低聲道:“雅琴是雪兒親生母親的妹妹,也是逍榮的表妹,並非是我家的親戚。”

“原來如此。”朱瑜才發覺自己一直弄錯了,不由問道:“那雪兒她母親是?”

賢邊走邊小聲說道:“她生育雪兒時難產過世了……”兩人一時都默默無語。

園中賞花人越來越多,雅琴怕清雪亂跑,就讓奶孃抱著她回房去找外婆看著。她不經意的抬頭,看見剛才一直若有所意的朱瑜和賢已經慢慢走遠了,看他兩人的背影倒是一直側耳傾談,頗為契合。

雅琴不知道自己是何心思,竟然隱隱的有些嫉恨起來,剛才她還覺得那位朱公子溫文爾雅、一表人才,現在看來卻儼然是窺覷有夫之婦的登徒子,虧得那兩人光天化日之下還有說有笑,毫無避忌。

她四處張望,不知逍榮去了何處,漸漸的就往前廳走去。身邊來來往往不少男子,她皆目不斜視、掩面而過。突然有人從對面迎面而來,似乎很驚訝的瞪大眼睛一直盯著她瞧,雅琴不大高興的扭過臉去視而不見。不想那人竟然攔住了她的去路,又驚又喜的問道:“你是不是段家二小姐,是不是雅琴妹妹?”

雅琴雖不滿他唐突無禮,可是聽到他直呼其閨名,還是愣了一下,不由問道:“你是何人?”

那男子身形不高,面色黧黑,現在一幅欣喜異常的樣子,臉上都笑起了皺紋,連忙說:“我是王文博啊!你不記得了嗎?以前在嶺南的時候,我父親常帶著我去你們家做客,你還最喜歡跟著我玩,你叫我波波哥哥的!”

雅琴滿臉尷尬。雖然有一些記憶,但是早已忘記了當初的模樣,她更不知道如何與這激動的年輕男子打交道,便裝作不記得的樣子,匆匆道:“公子大概記錯人了吧!對不起。”

不遠處逍榮正好帶著幾個客人走來,雅琴連忙錯身繞過王文博,迎面向他走去,說出早就想好的話:“表哥,你怎麼在這呢?雪兒見不著你,吵著到處找人呢。”

逍榮正與幾位同行聊著菊花入藥之事,聽見雅琴這樣說,便道:“那你幫我哄哄她,我過一會就去看她。”雅琴跟著他邊走邊說:“沒關係,我娘正陪著她呢?我是告訴你一聲,別又忙得找不到人了。”

王文博站在路邊,看著他們一行人走過,很想再跟雅琴說說話,可是她的視線根本沒有往旁邊掃一下,他只得暫且按捺,目送他們而去。

“書呆子,你怎麼在這?”王文博呆呆的站了許久,突然聽到有人這樣叫他,轉頭一看竟是一位舊相識,便是剛剛送了賢回去的朱瑜。

王文博回過神來,說:“我聽得林府菊花最好,恰逢今日重陽,便來湊湊熱鬧。你也是一樣聞名而來嗎?”

朱瑜拍著他的肩膀說:“一半是賞花,還有一半也是會友。沒想到竟然湊巧碰到你,你不躲在家裡好好溫書,真是稀奇啊?!”

他們二人也跟林逍雲一樣拜在同一位名師門下,不過王文博初來京城,官話尚不順溜,因他父親與老師有舊交,得以悉心教導,食宿都在學堂裡。春闈在即,很少見他出門閒逛,今日竟然這般湊巧。

王文博不好意思的說:“都是逍雲哄勸我來的,他說他們家的菊展乃京城之冠,我一時好奇就答應他來了,結果到了這裡他就扔下我,自己不知道去哪了。”

朱瑜笑道:“賞花無需人引導,跟著人走就是了,要是你不熟,不如我帶你一起走走吧!我剛剛才從花圃出來。”

王文博猶豫的問道:“朱兄本來就與林家人相識嗎?那你可知道他家有一位姓段的小姐?”

朱瑜愣了一會,看著他點頭道:“林家確有一位表小姐姓段,當前也在園中,你說的可是她?”

王文博欣喜不已,又面帶羞澀的說:“大約就是了,待我問問逍雲再說,免得錯認了唐突佳人。”

朱瑜心下狐疑,又故意調侃道:“莫非書呆子你對人家小姐一見鍾情?竟還要打聽家世?”

王文博更加尷尬了,只是臉色本來就黑,也看不出臉紅來,結結巴巴的說:“不是,你別亂說。段小姐是與我有婚約的女子,我一直都在找她,沒想到今日得見……”

竟然真的有這麼湊巧的事?朱瑜怔住了,一直打量王文博,他驚喜的樣子不似作偽。他想到剛才雅琴的模樣,或許這真是一段千里來系的姻緣吧。

朱瑜終於笑道:“果真如此,那就先恭喜賢弟了。你還等什麼?趕快去找逍雲問清楚吧?或者我直接帶你去找他大哥,一問便知。”

王文博倒惴惴不安起來:“這會不會太唐突了?我今天也沒帶信物在身上,口說無憑怕是不好?”

朱瑜拍著他的肩膀,大聲道:“堂堂男子怎麼這麼婆婆媽媽呢?今日又不是讓你上門提親,只是先去認認人,林大哥疏朗豪闊,怎麼會與你計較這些?”

兩人邊推邊走,王文博終於鼓起勇氣,去找回自己一直心心念唸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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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求親

林逍榮被朱瑜拉到一邊,大略的講了王文博尋親之事,他驚訝的看了看不遠處站著的那年輕男子,雖態度謙和,但長得確實其貌不揚,更顯瘦小黝黑,他總有些不大放心。

逍榮親自問了問王文博,他對雅琴的情況非常瞭解,據他所說,當年段老爺被貶斥嶺南,他父親是當地千戶,因羨慕段老爺人品文采,與之交好,而且多有接濟段家婦孺。因他與雅琴年齡相仿,且小時便格外要好,所以兩家大人便定了親事。只是後來段老爺又被調至他處,失散多年,沒想到今日得見。

逍榮有些沉痛的說:“姨夫早已生病過世多年,姨母帶著表妹在我家暫居,但並未聽說有過定親之事,我想要先問問姨母,才能確認此事。”

王文博著急的說:“我有憑證的,當年段伯父特意畫了一幅畫給我父親作為信物,我父親則給了一套金項圈金手鐲以作回禮,段伯母肯定記得的。那幅畫我還一直帶著,雅琴便與畫中人長相一模一樣,未曾改變。”

逍榮忙道:“王公子別誤會,我只是說要先告知姨母,再讓你們相見,並不是不相信你的意思,只不過今日人多忙亂,不宜太過匆忙相認罷了。”

朱瑜也勸道:“是呀,既然你已知道人即在此處,又何必急於一時,不如回去好好準備一番,改日再正式登門拜訪豈不更好?”

王文博滿腹文采,不過也有“書呆子”之名,暗自揣度還是口說無憑之故,便道:“也好,那我過兩日帶了段伯父的畫再來。”

逍榮對此事極為慎重,當日菊會客人未散,他趁雅琴還在壽菊園,便獨自去竹韻軒詢問姨太太。

段夫人體弱多病,加上喪夫喪女多番打擊,身體早不如往年,看了一會花就早早回來了。逍榮遣開下人,親自告知有自稱與雅琴訂過婚約的人前來認親,又將他姓氏名誰形容相貌大致描述了一番。

段夫人記憶也不大好了,望著逍榮想了半天,才模模糊糊的說道:“王千戶老爺是個好人,當時我們就住在他家裡,可是定親一事並沒寫下文書,後來遠隔千里,還以為不會再相見,所以也就沒有提起了。”

逍榮又問道:“那王公子所說的信物還在嗎?”

她揉了揉額頭,有些愧疚的說:“當年老爺在路上病重,值錢的東西都拿去當了請醫問藥,雅琴的金項圈手鐲早就沒有了。後來你母親又給她訂做了許多首飾,可是總跟當年的不一樣了。”

逍榮沉吟道:“如此說來,雅琴大概還不知自己曾經許過人家,可是此事既然是真,咱們也不好反悔。還請姨母私下告知表妹,有個心理準備,過幾日也許那王公子還要登門拜訪。”

段夫人看著逍榮轉身離去,心裡暗暗發愁,女兒的心思她如何不知,現在突然又冒出這件陳年往事,豈不是逼得她更苦?怪只怪自己懦弱無能,女兒也跟著受苦。

未曾想段夫人還沒來得及想好如何跟雅琴開口提及此事,王文博卻是個急性子,第二天就帶了信物上門拜訪。林逍榮恰好不在家中,管家報給林老爺得知,他想此事既與姨表親有關,當由夫人來溝通為好,便直接讓人帶著王文博去拜見林太太。

雅琴正在太太房裡幫著做女紅,突然聽得丫頭來報,說表小姐的未婚夫前來拜訪太太,當下驚得繡花針刺破了手指,幾乎面無人色。林太太也納悶的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雅琴訥訥的說:“姨媽,我也真的不知有這回事,昨日花會有一人說認識我,可是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今日竟然更離奇了,也不知是不是招搖撞騙之人。”

林太太說:“那我還是先見見此人,探探他的底細和來意。你去請你母親來,若真有其事,也只有她才清楚。”

雅琴惴惴不安的往竹韻軒走,她昨日見過那人之後隱約記起確實是幼時舊相識,所謂婚約也不過是當年父輩談笑而已,這麼多年未見,早已忘了這回事。她當初不過七八歲,父母不提她如何會記得還曾有過婚約。

雅琴剛向母親開口提到當年之事,段夫人就紅了眼圈,苦著臉點頭說:“琴兒,你父親當年確實曾答允過王千戶大人的求親,那時你與那小少爺兩小無猜,大人們也都是以此作為笑談。現在人家既然找來,我們也不能言而無信……”

雅琴的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跌坐在椅子上,掩臉哭道:“為何你早不告訴我?到今天才突然說我已經許過人家,要我去嫁給一個陌生人,你如何忍心?”

段夫人又愧疚又難過,忍不住咳嗽起來,好半響才喘著氣說:“琴兒,是娘對不起你,讓你小小年紀就跟著父母顛沛流離,如今也不得一個好的歸宿。王千戶於我們一家有恩,他兒子定然也是可託付之人,你又何必一定要痴心錯付呢?逍榮他……”

“您別說了!”雅琴滿眼是淚的看著母親,求懇道:“為什麼您不早幾年跟我說定親之事?您現在也別逼我了,一切都太遲了!”兩母女相對垂淚,久久無語。

林太太拿著王文博帶來的信物看了許久,那確實是她妹夫段老爺親手所作的一幅兩小兒共樂圖,只見那神似雅琴的女孩兒坐在鞦韆之上,大大的眼睛瞪著前方作畫之人,就像她現在一樣倔強的眼神,毫無懼怕之色。

而那推著鞦韆的男孩,比眼前的王文博可有趣的多,他正側著臉看鞦韆上的女孩,滿臉笑意滿心歡喜,毫不在乎自己使了吃奶的勁,一直推了大半個時辰,直到畫完了這幅畫。

雅琴許久不回,王文博心下忐忑,林太太也不禁暗暗嘀咕,派去催人的丫頭終於回來了,礙於外人在場,只得回說姨太太身體不適,表小姐今日不能見客。

王文博緊張的問:“不知段伯母得了什麼病?可要不要緊?”林太太雖不知底細,但也暗暗猜到一二,當下不動聲色的說:“賢侄不必擔心,你伯母是身體虛弱,常會如此,倒沒什麼大礙。只是今日不宜見客,你不如改日再來吧。”

王文博失望不已,不甘心的問:“那不知我可否去探望一下伯母的病情,不然實不安心?”

“這恐怕不太方便。”林太太轉頭去說:“不如你把這幅畫留下來,我會給她看的,等她好些了再與你相見也無妨。”

王文博猶豫半天,那幅畫他向來儲存完好,視為珍藏,一時交給別人還真不放心,但是也沒法拒絕,只得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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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當初

賢懷孕以後甚少出門,不過休養多日身體漸好,她便趁天氣晴好去壽菊園問安。昨日人多雜亂,她只賞了一會花就被朱瑜送回去了,今天成百上千盆菊花依然怒放,只剩她一人獨賞,頗有點奢靡。

她一邊看花一邊慢慢走著,沒留意到迎面而來的男子,兩人差點撞到,還好小蘭眼疾手快,護著她往旁邊退了一步。那男子也似魂不守舍,看見險些撞人也愣愣的看著,連句道歉也不知道說。

小蘭平素溫婉,現在為了懷孕的少奶奶,也氣得橫眉立目罵道:“哪裡來沒長眼睛的人?撞了我們少奶奶你賠得起嗎?她還有身孕呢!”

王文博這才回神,連忙鞠躬作揖,紅著臉說:“實在抱歉,我一時走神,衝撞了夫人,您沒什麼大礙吧?”

賢雖嚇了一跳,可是看這男子也是從老爺屋裡出來,應也是林家相識之人,便忙攔住小蘭,溫和的笑道:“沒什麼打緊,公子別擔心,也是我自己一時沒注意到人。”她站在路旁微微點頭示意,便準備讓這有些冒失的年輕男子先行。

王文博聽得侍女稱呼眼前的女子少奶奶,料想她應是林逍雲的大嫂,林府少夫人,情急之下便問道:“請問夫人可知段伯母病情如何?雅琴現在何處呢?”

賢愣了一會,才記起段伯母應該就是姨太太,眼前這男子竟是與雅琴有關,她轉頭看了看小蘭,她也神情疑惑應是不知。賢想了想才說:“姨媽身體雖弱,但近日未聽說有大病,應不妨事。雅琴肯定是在照顧於她,請問公子有何事?”

王文博又猶豫起來,還未見著人,許多事也不好太過張揚,只得吶吶道:“那我改日再來探望,先告辭了。”說完躬身行禮就走了。

賢還未來得及問其姓名,但想到是與雅琴有關之人,自己或許不便太過關心,便只好作罷。看著那人走遠了,賢才舉步進屋,看見林太太正仔細的欣賞一幅畫,連自己請安也未聽見,便走到近前去看了一眼,不禁覺得那畫中人兒有些眼熟。

林太太抬頭看到她來了,隨手便將畫捲了起來,含笑道:“不是讓你多休息嗎?怎麼今日又過來了?昨天人太多,吵鬧得你也不安寧吧?”

賢在旁邊椅子坐下,輕輕摸了摸肚子,說:“太太放心,我這幾日精神還好,也沒什麼不舒服的。今日過來給太太請安,順便也看會花,昨日就是人太多,待了一會就回去了,也沒幫太太分擔一二。”

太太滿臉笑道:“你好好養胎,給我生個孫兒就是最大的功勞了,其他事都不用你操心。我雖已過五旬,終究不太老,還盼著以後多抱幾個孫兒孫女呢。”

賢忙道:“太太當然不老,看您滿頭烏髮,一絲皺紋也無,外人看來定然以為您不到四十。姨太太雖是您妹妹,您二人若是在一處,旁人定會認錯。”

林太太似笑似嘆:“女人啊!上了年紀就得注意保養,不然老得很快。她就是受了太多苦,哪裡有心情梳妝打扮,難免有些風霜之色。”

賢便藉故問道:“剛才在門口媳婦差點被一個人撞到,他還向我詢問姨太太的病情,昨天見姨媽過來,好似已有好轉,莫非姨媽今日又病了?”

姨太太瞟了她一眼,微帶了愁容說:“她還不是那樣,時好時不好,也沒什麼大礙,你別掛心了。她是久病之人,你去探望倒怕衝撞了胎氣。”

她聽得如此說,雖有些疑惑剛才太太所看之畫中人分明就是雅琴的模樣,但也不好細問剛才那男子是何人了。

兩人正說著話,未有人通報,雅琴便獨自走進屋來,平日丫頭們都是慣了的,所以也不驚訝。她臉色不好,神情含淚,剛進屋就帶著哭音喊了一聲:“姨媽――”

林太太皺了皺眉,伸手向她道:“琴兒,你這是怎麼了?像個什麼樣子?”雅琴才發覺賢也在場,以手掩面忍住沒有說話,只被林太太拉到身邊坐下。

賢也關切的問道:“表妹怎麼哭了?所為何事?說出來太太還有我們也好為你解憂。”

“好了,別哭了。”林太太不多問,只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雅琴並不理賢的問話,只看著太太哭道:“姨媽,當初您答應我的話還算數嗎?我不能再等了,哪怕不要名分,只要一輩子侍候表哥也好!”

賢愣在當場,不知她竟是為了逍榮才這般失態。林太太也有些尷尬,不太自然的看了一眼賢,便替雅琴擦著眼淚說:“傻孩子,你就是太痴心了,其實那王公子也不錯,我估摸他言行人品也是一個可靠的,再說他又拿了信物來。”

林太太將捲起來的畫又拿過來給她展開,雅琴扭過臉去根本不想看,只抽噎著說道:“他一面之言,根本當不得真,我母親都說並無文書,再說這麼多年都未尋來,如今只告訴他我已許了他人不就完了?這非我不守約,原本就沒定下來的事,怪不得誰……”

賢雖愣怔,但也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問道:“莫非剛才那人就是王公子?竟是與表妹有婚約之人?”

雅琴憤恨的瞪了她一眼,怒道:“婚約乃父母之命,姨媽早與我母親約定我和表哥的婚事,卻不知從哪裡冒出你這個人來?什麼王公子、李公子更加不與你相干,你別得意太早!”

賢本一直隱忍,此刻也氣得發昏,狠狠的盯著她的臉看了半天,才平靜的說道:“表妹所說之事我全然不知,但太太就在此處,我是如何進林家門的還輪不到表妹來置喙。其他人我本不想管,但表妹不顧已有婚約,卻硬要嫁給夫君,自毀名節且不說,惹得他背上官司,我卻不能不管,太太也不會這般糊塗。”

雅琴又羞又氣,趴到太太懷裡放聲大哭,嚷道:“姨媽,你要為我做主,不然我只有去死了,他們都要逼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嗚嗚嗚……”

太太精明能幹,偏偏對雅琴心軟,一直看著她長大,比對碧雲還要看得重要。這會看她哭得這般,也說不出重話來,只得對賢說道:“媳婦你先回去吧!雅琴一時糊塗,你不要放在心上,自己身子重要,快回去吧!”

賢咬著嘴唇,無奈的看雅琴這般模樣,不禁心寒,又覺得她可憐,只得點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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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唯一

賢雖然氣惱雅琴當面無禮之詞,可是心裡並沒覺得太在意,反而覺得她可憐。因為她知道逍榮對雅琴並無男女之情,加之雅嫻的關係,她也不想逍榮太為難。而且她現在所有心思都在孩子身上,滿心的都是幸福滿足感,包容度也大大提升。

她並未想跟逍榮提及此事,他回來卻已得知王文博登門拜訪過了,不知在壽菊園林太太與他談了什麼?他回房時情緒似不大好。

逍榮看見賢又坐在視窗看書,連他進門都沒發覺,便悄悄走到她身後,伸手將書抽了出來,竟然是厚厚一卷《說文解字》,不禁笑道:“你怎麼看這書也能看得入神?”

賢回頭見是他,抿嘴一笑,拉著他的胳膊說:“你幫我看看給咱們孩子取名字用什麼字好呢?”

逍榮這才明白她為什麼看這書也能這麼認真了,不禁笑道:“孩子出生還早著呢?不知是男是女怎麼取?”

賢聽他不是特別熱心,有點不滿的說:“男孩女孩的名字各取一個好了,也可以留著給以後的孩子用。”

逍榮將書放到一邊,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摟著她,嘆道:“你這麼喜歡孩子呀?”

“你不喜歡嗎?”賢靠在他胸口,抬頭問道。

逍榮搖頭不語,過了一會才說:“名字就留給父親去取吧!他們總是有些講究的,你好好養著不要太費心了。”

如此也是應該的,她便點頭同意了。卻又笑道:“我雖然有了身孕,也不是什麼都不能幹,看看書又不費力,你還這般緊張。不然我都要悶死了。”

逍榮抬起她的頭,望著她的眼睛說:“以後我會盡量陪著你,好不好?還有七個月,我們一起守著孩子出世,其他的人和事都不要去管好嗎?”

賢心裡感動,眼眶微紅的看著他,卻搖頭說:“不好,你有事情去做的時候就去做,只要儘量早點回家就行了。我在家裡有這麼多人照顧,自己也會非常小心,你不用這麼緊張。我不要因為孩子而困住你,我所信賴的夫君心懷寬廣,我孩兒的爹爹也是聰明能幹之人,是不是?”

逍榮無奈笑道:“我能說不是嗎?就算是為了你的希望,我也會努力做到最好。可是我唯一的心願,只是一家人平安喜樂。”

賢點頭說:“這也是我的心願,只要你我心意相通,不管你在不在我身邊,我都會安心,只是你也千萬要注意身體,不要只擔心我一個。”

“別亂想,我會好好的,你也是。”逍榮以手輕撫她的臉頰,兩人對視片刻,便情不自禁的越靠越近,賢輕輕閉上眼睛,感覺到雙唇相貼,逍榮的手摩挲著她的後腦和頸子,吻卻一直輕柔細密,只是唇瓣的親密碰觸,過了許久他才繼續吻她的臉頰和額頭,兩人臉挨著臉默默無語。

賢雖一直微微閉目,但也能感覺到他情緒的波動,直到他呼吸平靜了才睜眼看他,不禁有些羞澀。鑑於胡大夫的忠告,懷孕以來逍榮一直都是循規蹈矩,難免一時衝動需要隱忍。因為自己的身體狀況,她也不敢太過招惹他,只是這一個親密的吻已足以讓人心醉。

因為逍榮的百般叮囑,賢便安心呆在百梅園養胎,幾日沒有過去壽菊園請安,之前雅琴那件事她也沒放在心上。不想這日午後,太太卻親自過來看望她。

她當然也是閒坐著,卻一直在看小蘭繡花,原來她想親自給孩子做一個襁褓,逍榮不讓她動針線,便讓小蘭照她畫的花樣來繡,她不時旁觀指點,也算相得益彰。

看見太太來了,小蘭連忙放下針線站起來侍候,賢也要起身行禮,卻被太太按住,兩人挨著坐下,太太看了看她微微顯性的肚子,笑著說:“以後都免了吧!等孩子出生了,讓他給我磕頭就好。”

賢只是笑,問:“太太今日怎麼有空過來?碧雲妹妹呢?沒見她陪您一起來?”

太太搖頭說:“她那丫頭不喜歡見人,整日躲在自己屋裡,除了早晚請安,我都不大見到她。她是越大越靦腆內向,我也拿她沒辦法。”

賢眨眨眼笑道:“妹妹莫不是有了女兒家心事?她也快到及笄之年了吧?”

太太似有心事,沒怎麼在意的說:“她的事還早,我且幫她看著呢?待過兩年再說。”她抬頭看了看,便示意小蘭她們先出去。

賢看到太太身邊的秋菊走在後面,又仔細的關上了房門,便坐直了身子,看著太太並不先開口。

太太環視屋內,過了許久突然問道:“你和逍榮現在還是同房住嗎?你懷孕了怕是不方便吧?”

賢愣了一瞬,臉紅的說:“我們這幾個月都沒了,大夫也吩咐過……”她不知這種事情也是要婆婆親自過問的,但還是如實答道。

太太一臉認真,看著她說:“那也應該給逍榮另外收拾一間屋子出來,你懷胎十月都不方便,他總得有人侍候才行。”

賢有些不解,便說:“他雖不讓我親自侍候起居,不過小蘭、梅香都很勤快,也侍候的很好,太太不用擔心。”

太太側頭看她神情,也不知她是否真不懂,便開門見山說道:“男人難免會有些那方面的需求,逍榮房裡除了你便沒旁人,總是不大合適。眼下你懷孕了,我本不想這麼急,不過雅琴那丫頭太痴心,與其尋其他不知底細的姑娘,不如她一心只在逍榮身上。你也不必擔心,她說了不在乎名分,日後也不跟你爭,你若是個賢惠妻子,便該主動替丈夫操持此事。”

賢驚訝的盯著太太,一直等到她說完了,才結結巴巴的說:“可是?他,他說過不願意……”

太太瞥了眼她,不大高興的說:“他當初娶你的時候也不願意,還是我百般勸慰求懇才讓你進門,如今你們不是夫妻和諧得很?他就是個犟脾氣,你不能只聽他的。”

賢差點說不出話來,撇過臉去許久才說:“太太您是不是先跟他提過?他不同意才要我主動提出來?我也辦不到,沒有一個女人能高高興興的給丈夫納妾,這太荒唐了。”

太太面子上過不去,便道:“逍榮他就是一時糊塗,過些年就算你不同意,他也會有其他心事。男人都是這樣,你不正正經經的給他娶個人在屋裡,難道要像他二叔那樣在外面養個人,有了孩子再進門?”

賢一時生氣,便回頭看著太太直言:“原來您這麼不瞭解您唯一的兒子,只是將他視作世間尋常無情男子一樣嗎?可是在我看來,他卻是唯一值得相信之人!我與他的婚姻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卻早已互訴衷心,情投意合。太太難道不高興我們夫妻美滿,一定要橫生枝節嗎?”

“你說的這些都是什麼話?太不像話了!!”太太也生氣起來,一時形成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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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相爭

林太太與賢的這次會談不歡而散,一直以來她們之間不算親密但絕對友好的關係第一次直面了不同立場的割裂。賢很難過,因為太太臨走時留下的那句話:“這件事還由不得你同不同意,哪怕逍榮不同意,我也會想辦法讓他答應。你何必不大度一些,給自己留個好名呢?”

她沒有答應太太任何說法,可是也沒法跟她當面相爭。太太走了以後,她一個人想了很久,不懂到底是誰做錯了。原來作為一個妻子,賢惠大度竟然還包括給丈夫安排妾侍。怪不得二太太當初那般竭斯底裡的抗爭,她孃家卻勸她接受現實,更不乏旁人背後竊笑她潑辣小氣,稱她是河東獅。

林太太在賢這裡碰了壁,可是仍沒有絲毫放棄,其實在她看來賢的意見根本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說服逍榮就夠了。

逍榮三番兩次被母親派人叫去壽菊園,恰好每次在座的都有雅琴,有時候還有清雪和姨太太。大家圍繞著孩子,還有親戚們的話題,其樂融融的談笑,或者喝茶吃些新鮮小吃。雅琴已經越來越不顧忌女孩子的羞怯,眼神總是黏在逍榮身上。再加上林太太或明或暗的話語眼神,逍榮只能覺得無奈和尷尬。

這天他回來的早,本想回房去陪陪賢,不想太太派人在門口等著他,說有事情與他相商,他只得先去壽菊園。剛剛進屋,清雪就跑過來抱住他的腿撒嬌的喊:“爹爹,你怎麼才回來?”逍榮笑著把她抱起來,問道:“雪兒有事找爹爹嗎?”

清雪摟著他的脖子,轉頭看屋裡其他人,奶奶和姨娘都看著她,這才想起剛剛教的話,回過頭去看著逍榮嘟著嘴說:“雪兒想爹爹了,爹爹都不來經常看雪兒,是不是不喜歡雪兒了?”

逍榮輕敲她額頭,笑道:“瞎說,前天不是才在奶奶這兒見過雪兒,爹爹怎麼會不喜歡雪兒呢?”

雪兒不高興的問:“可是爹爹怎麼從來不去竹韻軒陪雪兒呢?別人家的小孩都跟爹孃住在一起。”

逍榮很驚訝她這樣說,不由的也看了一眼坐著的母親和雅琴,她們卻都轉過臉去沒看他們。他想了想就看著清雪的小臉說:“那雪兒以後不如搬到百梅園跟爹爹一起住好不好?”

雅琴聽到趕緊抬頭看過來,她還未及開口,清雪已經大大搖頭說:“我不要,我不要搬過去,二孃要生弟弟妹妹了,她會打我!”她的表情甚為恐懼,一臉要哭的樣子。

逍榮莫名的想要冒火,忍了許久才沒對孩子發脾氣,可還是冷著臉說:“你聽誰胡說這些話,你二孃不是也很喜歡你嗎?她當然不會打你,就跟爹爹一樣會對你很好。”還不懂事的孩子也是敏感的,看他這般臉色已經含著淚花嗚咽起來。

雅琴連忙站起來要把清雪抱過去,一臉心疼的說:“表哥你幹嘛生孩子氣?她不懂事瞎說你也要見怪嗎?”

清雪在雅琴懷裡立刻就不哭了,還偷偷轉過臉來看逍榮的態度。逍榮還是有些生氣,他沒有理會雅琴的話,走到太太邊去問好坐下,突然說:“其實表妹一直照顧清雪也太辛苦了,而且姨媽身體也不好,不如以後就讓她在壽菊園讓太太照顧,或者去百梅園,我也能多些時間看到她。”

雅琴瞪大了眼,急道:“我不怕辛苦,雪兒一直跟著我,讓孩子突然換地方她會不習慣的。”

太太也皺眉道:“我這裡每日人來人往,裡裡外外都要來交代事情,雪兒有個疏忽也不好。你那邊更不行,媳婦還懷著身孕,她哪裡顧得過來?”

逍榮只好說:“也不是急於一時,等她生了孩子再搬過去也行。反正也不是要她親自照顧,她識文斷字,也好給雪兒啟蒙。表妹的婚約就要定下來了,總不能一輩子都陪著雪兒吧?”

雅琴聽他這樣說,心裡又生氣又委屈,眼睛含淚的轉過去不吭聲。太太便替她做主開口道:“那婚約就是說說而已,根本不當數的,你提這個幹什麼?雅琴一樣多才多藝,能文會畫,哪樣不出挑?她還是雪兒的親姨媽,孩子跟著她我才最放心。”

話說到這裡,幾乎是要當面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逍榮只好也沉默不語。太太意欲再勸說,雅琴卻站起來道:“姨媽,我跟雪兒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您。”太太見已成僵局,只好點頭同意,雅琴匆匆彎腰行禮,便抱著清雪轉身走了。

她人剛走,太太便埋怨道:“我真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麼?琴兒對你一往情深,你還要辜負她多久?你都能娶了別人,為何偏偏不能是她?”

逍榮靜靜的看著他母親,終於說道:“您若真心為她好,便應該為她找一個全心全意疼愛她的夫君。當初不同意娶她,是因為不想讓她做一個替身;現在不能娶她,是不想讓她陷入與人爭夫的痛苦之中。”

太太似懂非懂,忍不住說道:“她說過她不在乎這些的,她不會爭的……”

逍榮搖頭說:“此話說來容易做來難,連她自己恐怕也不能相信吧!一旦我現在心軟點頭,也許馬上就是三個人的痛苦。您該勸著她開啟心結,而不是幫著她越陷越深。”

太太也覺得自己站不住腳,可還是不甘心的說:“我也是為了你好,男人三妻四妾都屬平常,你怎麼能被那個女人給制住了?我還真猜不透她有這麼大本事!”

逍榮之前隱忍的火氣又被激發了,便嚴肅的說道:“母親,我不想再聽到有人在雪兒面前說賢的壞話,影響孩子和她的感情,她現在也算是雪兒的母親了,以後也會撫養她長大,不要刻意讓雪兒疏遠她。”

太太驚訝的蹬著他,不高興的說:“我說她什麼壞話了?你怎麼這麼維護著她?她是不是跟你抱怨挑撥了什麼是非?”

“我不是維護她,只是為了雪兒好。孩子是無辜的,不應該受大人的影響。”逍榮誠心實意的求懇道。

母子二人的爭論沒有一個結果,一切卻被窗外剛剛離去的人聽得清清楚楚,只是心懷偏執的人總是沒法接受不同自己的解釋,而後來逍榮句句不離“她”,只會讓窗外的她更加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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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撮合

逍榮和賢都不想給對方增加額外的煩惱,因此私下的爭論都絕口不提。雖然各自心思沉重,百梅園中仍是一片溫馨的安寧。

晚餐時分,逍榮又提早回家陪賢吃飯,她高興的親自為他盛湯夾菜,逍榮拉著她坐下來,笑著嗔怪道:“又沒有外人在,這麼客氣做什麼?你現在身子不方便,怎麼比以前還勤快些了?”

賢皺皺鼻子,喝了一大口自己碗裡的湯,才笑道:“你是說我以前很懶嗎?看來我以後得好好努力改進,才能做個好妻子、好母親。”

“你現在就很好了,要伺候的人多得是,我的好妻子並不在這個。”逍榮也喝了一口青花碗裡的酸筍母雞湯,不禁咋舌道:“怎麼這麼酸?”

賢碗裡的湯跟他一樣,她倒是胃口大開,一會就喝完了一小碗湯,一邊把碗給梅香再盛一碗,一邊笑道:“我覺得很好啊,這酸筍泡得正夠味,我還讓她們留一些明天早上配粥喝呢!”

逍榮一邊用勺子喝湯,一邊打量著賢微凸的腹部,不由說出口:“別人都說酸兒辣女,看來這次多半是兒子。”

賢已經喝第二碗湯了,她瞥了一眼逍榮,暗笑道:“那可不見得,我爹說我娘懷我的時候,恨不得天天用醋泡飯,這就是遺傳而已,所以我肚子裡的肯定也是女兒。”

逍榮微忖道:“你真的這麼喜歡女兒麼?”

“是啊!”賢抬頭看他說:“要是真的生了女兒,你不會不喜歡吧?”

“當然不會。”逍榮放下了碗,認真的說道:“清雪也是我們的女兒,我想過些日子把她接過來,你說好嗎?”

賢眨了眨眼睛,不大確定的說:“我說好就行嗎?雪兒會不會不大高興?還有……”還有更多的人會不願意,她不說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逍榮沒有當面給她答案,一邊繼續吃飯,一邊不經意的說道:“雅琴是定過婚約的,人家早晚要來提親,她也不可能一直照顧雪兒。只要我們真心愛護雪兒,她很快就會習慣的。”

有關雅琴的事,她從沒跟他認真討論過,為的是不想讓他以為自己心有芥蒂。其實她心裡是全然相信他的,更不願意他為難。眼下他竟然主動提及婚約之事,她才覺得自己真的放心了。

吃過了飯,兩人在園內樹下散步,賢每日被要求靜養,大家都不讓她稍有勞累,連散步逍榮也是步步亦趨的扶著她。

黃昏剛過,月色朦朧。賢默默的走了一會,才回頭看了一眼逍榮,小聲問道:“雅琴許婚那人是不是已經來過家裡?上次我在太太屋外碰見了一個人。”

逍榮微微點頭,說:“其實上次重陽賞花,他就被逍雲帶來過,這才恰巧知道雅琴在這裡。我與他見過幾次,是個可值得信賴的人。”

“可是雅琴並不願意這門親事。”她脫口而出,“連太太也不是很樂意……”

“總有辦法的。”逍榮雖無把握,還是這樣說道。

賢抿著嘴,想了想說:“如果只是因為十幾年前的一個約定,就一定要雅琴嫁給她不喜歡的人,我也不是很贊成。”

逍榮低頭看她,皺眉道:“我沒有這樣想過,不過為人守信總是應該的,再說王文博也是一個不錯的男子。”

賢輕笑道:“其實我倒覺得朱瑜大哥人很好,不論家世人品,還是文采長相,都是一流的。若雅琴能與他多些接觸,說不定也能促成一雙美事!”

逍榮想到朱瑜狐狸般不懂聲色的表情,搖了搖頭說:“雅琴性子激烈,不見得與他契合。他心性頗高,不見得能看中雅琴,何況還有婚約這層阻礙。”

“你為什麼對這般看輕自己表妹?”賢不大認同的說:“雅琴的相貌也稱得上是上等了,若說性情,唉,也是受了挫折才一直鬱鬱不樂,若有人真心待她,相信她也會變得溫柔賢淑。”她說完小心的瞥了一眼逍榮,他面色平靜,微微低著頭看著腳下的石徑。

過了一會,逍榮才抬頭說:“上次王文博來求見,可是雅琴並沒有與他見面,他回去之後頗為鬱卒。我有心請他再來做客,你若覺得朱瑜好,也可以請他一起來,你覺得如何?”

“好啊。”賢點點頭說:“也可多請幾位青年才俊來做客,不管是你的朋友,或者逍雲的同窗,條件優秀的都可以。不過關鍵還是雅琴,我覺得解鈴還須繫鈴人,你得先跟她好好談談。”

逍榮也點頭:“我會的。”過了一會卻又問道:“你沒有生氣怪她吧?其實歸根結底責任還是在我……”

“我有這麼小氣嘛?”賢故意反問,又笑道:“其實我很羨慕雅琴,她能勇敢的表達自己的情感,這本來就沒錯。當時我出嫁之時,完全是糊裡糊塗的,對所嫁之人竟然一無所知,現在想來還真是暗自慶幸,若掀開蓋頭看到的是一個老態龍鍾或者殘肢醜陋之人,那可該怎麼辦?”

逍榮捏了捏她的手,問道:“那你第一次看見我時,是怎麼想的?”

賢微彎嘴角,嬉笑道:“當時我想這人酒量不大好,竟然能醉得這麼厲害,結果沒想到是小看了你。”

逍榮輕笑:“那我以後少喝酒。”其實新婚之夜真不算特別美好的回憶,兩人寥寥數語就轉過了這個話題。

撮合姻緣本來是一件好事,可是當你面對的物件是傾慕自己之人,要說服她去接受另外一個男子,多少有些殘酷和難以開口。

逍榮在蘭香館與雅琴長談,只有在這裡他們才能安靜下來審視彼此,可是也不可避免的感受到物是人非的現實。

兩人靜坐許久,逍榮才開口道:“你總是問我為什麼不能娶你?從過去到現在,我只是聽從自己的心願,無法接受你的好意。卻始終沒有給你一個理由,我自己也是想了許久,才終於明白。”

雅琴原本一直看著窗外,這時才回頭愣愣的看著逍榮,他微微一笑,看她這樣沉靜的模樣,與她姐姐更加相似了,可是骨子裡兩人又是截然不同的,一個外柔內剛讓人心憐,一個外剛內柔其實更加脆弱。

逍榮閉著眼睛,緩緩道來:“因為你是她最心愛的妹妹,她總是願意給你最好的東西,她更希望你有幸福的未來。可是我無法給你全心全意的感情,每當看到你的時候,我沒辦法不想起你姐姐,這隻會讓我們彼此痛苦。”

“可是你現在有了別人,你已經忘記了她。”雅琴有些淒涼的說道。

逍榮吸了口氣,終於承認:“是,在不經意之間我已經將過去的記憶慢慢塵封,雖然我心有愧疚,可是也不得不承認,我已經翻過了過去的一頁。可是我並沒有忘記她,只是將她收藏在心裡一個角落。”

雅琴未置一詞,臉色沉靜如水。

逍榮又勸說道:“有時候忘記並不是錯誤,只要你轉過頭去,會發現值得你珍惜的人和事還有很多。你在我心裡也是如碧雲一般的親妹妹,甚至對你有更多是心疼。”

“妹妹?”雅琴沒有吭聲,又轉過臉去看著窗外碧青的天空,彷彿看到當初姐姐出嫁,她抱著姐姐又哭又笑,最後看到前來迎娶的逍榮,那一身紅衣讓她突然失神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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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怨恨

改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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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消寒

改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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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大局

已入冬季,賢的身孕也愈加明顯起來了,還好除了前三個月會吐,後來她就是愛吃酸的,沒有什麼不適,反而因為胃口大開,豐滿了不少。

胡大夫每個月會定時來給她診脈,也精心調製了保胎藥供她服用。這天又到了看診的日子,逍榮本來說要留下來陪她,後來又有人來稟報說仁心堂的王老爺有要事請他相商,他不得不臨時外出。

賢看他似乎有些歉疚的表情,笑著調侃道:“別太想著我,孩子我也會好好照顧的,你儘管放心!”

逍榮忍俊不禁,摸了摸她的肚子才說:“我去去就回,大夫有什麼交代要仔細告訴我,知道了嗎?”

賢點頭應允,又起身想要送他出門,逍榮當然不讓,還扶著她回內房去躺著,交代說胡大夫是慣常給家人看病的,不必對他太見外。

她看著逍榮慢慢往外走,逍榮也是一步一回頭,倒不像是去去就回,好似要遠隔千里一般。

她一直微微笑著,直到逍榮的背影轉過門外,腳步也聽不見了,才收斂了笑容。突然腹部收縮般一痛,腸子都好似打結了,她趕緊一手捂住嘴,一手按著肚子,擔心逍榮聽到又會太緊張。還好腹痛很快就過去了,她喘了口氣,暗自揣度這大概就是所謂胎動吧,已經懷孕快五個月了,除了不斷長大的肚子,這還是她第一次感覺到孩子生命的存在。雖然剛才真的很痛,現在想來卻有一些欣慰。

賢一直等著胡大夫來診脈,也想順便問下有關胎動的症狀,也許保胎藥該換換方子了。過了許久還不見人來,她正想要不要讓人去催一下,小蘭卻進來回報說顧大夫前來看診。

怎麼會換了顧澤生?她一時疑惑,連逍榮剛才也未提到,但還是暫且答允,讓人在客廳等著。小蘭伺候她換了見客的衣裳,這才扶著走到外間去。顧澤生端著茶杯正要喝茶,看見她出來了,便連忙站起來躬身行禮,口裡的茶水嚥下去了才開口道:“少夫人近日可好?在下這廂有禮了。”

賢在主位坐下,小蘭還特意給她後背墊了軟枕,她才覺得舒服許多。她示意顧澤生落座,開口卻不大客氣:“今日怎麼會是顧大夫來診脈?我記得您是骨科聖手,何時也會保胎了?”

顧澤生性情狷介,聽到這般直言本想回擊,但是想到自己來的目的,又轉臉笑道:“那是少夫人有所不知,自從我入少爺門下,不僅蕭老爺子對我傾囊相授,胡大夫也傳我不少婦科妙方,如今已有小成,給夫人診脈應是不難,更何況這藥方是胡大夫親自所寫,我不過是傳遞而已。”

他說完便拿出一紙藥方,賢接過去看了看,果然是胡大夫筆記。但她還是皺眉道:“胡大夫未親自診脈,就開下藥方,這不大妥當吧?”

顧澤生眼神灼灼,自信的說:“夫人放心,胡大夫已經大致猜得你的胎像,我來不過是核實他的猜測,您看看這張——”他又拿出另一張紙,賢略略看了一下,有提到嬰兒胎動,氣血不足等症狀,竟與實情一般無二。

“現在我能給您把脈了嗎?”顧澤生恭敬問道。賢未說話,但還是將手腕伸到他面前。小蘭連忙將絲帕搭在她細白的手腕處,顧澤生伸出二指,微微閉目感受了一會,又抬頭看了看她的氣色,這才收回了手,在自己i的椅子上做好。

賢一直看著他,連忙問道:“如何?孩子情況還好吧?”

顧澤生點頭道:“雖然胎動較晚,但總算無甚大礙。不過將來一段時間只怕少夫人要受些苦楚,每日都會有幾次腹痛。”

賢沒有太多擔心,說:“我知道的,只要孩子一切正常就好。胡大夫這新開的方子跟以前有什麼不同?”

顧澤生說:“胎兒已經初成,以後用藥得萬分小心,這次的藥方比以前分量都輕,只加重了益氣補身的成分,是擔心您接下來會精神不濟、疼痛不安。”

賢暗自掂量,如剛才那般的疼痛雖然難受,也還忍得住,女人還要過生產那一大關,為了孩子堪稱無所畏懼,大夫擔心的她倒沒放在心上。

尋常診脈費事不多,顧澤生卻神情閃爍,似有話未說。賢便問道:“今日胡大夫為什麼沒有來?是不是他出了什麼事”?

顧澤生正不知如何開口,立刻點頭說:“是,是,胡大夫真的有事,王老爺請他過去有要事相商,所以才囑咐我代他過來。”

賢奇怪的問:“王老爺到底有什麼要事?少爺也是被他派人請過去的,竟是一回事嗎?”

“確實有要事。”顧澤生坐正身子,一臉認真的看著賢,說道:“而且還要請少奶奶多為協助,才是我今日特別代替胡大夫前來的主要目的。”

“請講。”賢微微點頭示意,雖然心頭詫異,但仍臉色平靜。

顧澤生快人快語,幾句話就說完了前後因由。原來去年先帝登基未滿一月駕崩,年歲未永,新帝登基,有人以此為由,責令太醫院敬獻延年益壽的靈丹妙藥。各地官員也因此大肆蒐羅珍貴藥材煉製丹藥,以表忠心。民間所藏千年人參、鹿茸虎鞭、天山雪蓮、冬蟲夏草等等隨之陡然飆升,貴比千金。

如此良機,各大藥商雖然歡喜,但苦於手中存貨不多,紛紛四處躉貨。仁心堂的王老爺也因此想要邀請逍榮去關外走一趟,趕在大雪封山之前買到最好的山參鹿茸。王老爺子年事已高,加之之前曾遇風雪,因此很希望逍榮能替他奔走,沒想到逍榮竟然沒有猶豫就拒絕了這個提議。大家都很不解,尤其是那些老夥計們,看著別家紅紅火火,難免羨慕急眼了。

說來逍榮今年就只有一次出遠門去杭州,完全不似他往年的安排。最後還是胡大夫道出了一個理由,那就是因為少夫人的身孕,他才無意遠行。

胡大夫是個厚道人,加之平常來看診,早已熟悉東家與夫人的柔情蜜意,因此覺得逍榮的想法也沒什麼意外。顧澤生就忍不住了,在他眼裡,這個理由實在是個笑話,他眼中精明能幹的東家怎麼會是個妻管嚴?

顧澤生最後振振有詞的說:“少夫人,請您以大局為重,讓東家早去早回,到時也未到您生產之時,應該無甚大礙。若要保胎安胎,胡大夫定然盡心,您何必一定要東家日日陪在身邊呢?男主外,女主內,東家既然身為醫藥同業會主事之一,正是開拓事業之時,千萬不能因為一時兒女之情而阻擋了他啊!”

賢才明白他的意思竟以為是自己的原因,其實她才是一無所知。她暗自納悶了一會,想到若真有此事,逍榮的顧慮多半也是因為自己和孩子,那麼自己也不算冤枉了。只是這理由她自己也覺得有些意外。

“您放心吧,我會勸說他同意的。”賢沒有多做解釋,只是這般答允。

顧澤生高興不已,連連道謝,原來他自己早有打算要陪著走這一遭,他雖是江南人,對北方冰天雪地卻非常向往,終於可以一償所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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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再別

名門閨秀81, 初冬陰冷的天氣裡,一輛馬車緩緩駛出城外,沒走多遠便停住了.車內暖意濃濃,只是有些凝重的氣氛籠蓋了並不寬敞的空間本內容為名門閨秀81章節文字內容。賢和逍榮頭挨著頭靜靜相擁了一會,還是他開口說道:“你先回去吧,我走了以後好好照顧自己。”

“恩。”她輕輕的答應著,卻依然沒有動靜。雖然是她主動提出要他走這一趟,可是此刻才真的覺得難捨難分。

後面跟著的三輛馬車還有騎馬的鏢師也都停了下來,顧澤生掀開自己的車簾往外張望,想問怎麼還不走。趕馬車的趙來喜向他擺擺手,示意等等就好。他瞧了瞧前面那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忍不住在心裡唸叨,這少奶奶還真是會纏人的女人,好不容易讓東家能夠出門,還不顧大肚子非要送到城外來。

月亮已經升起來,賢摟著他的脖子,突然覺得好想唱歌,於是唱了一首小時候經常唱的關於月亮的童謠,太陽公公月亮婆婆的故事.逍榮聽了,笑著說:”從來沒聽過你唱歌,原來你唱的這麼好聽.”賢呵呵笑著,也問:”那你也唱一首聽聽好不好?”逍榮有些被難住,苦笑著說:”我從來沒有唱過歌.”賢聽了不依,說:”那我教你唱好不好?就唱剛才這首?”逍榮禁不住她興致高,終於開嗓唱了一句,實在是很難入耳,卻惹的賢嬌笑不止.逍榮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賢突然幽幽的說:”我們這樣是不是就叫著’患難夫妻’’夫唱婦隨’呢?”逍榮心頭一頓,答道:”是啊,我們是夫妻,不管是患難還是榮華,都要一起度過.”她又問:”那有多久?”他說:”一輩子好不好?”她想了想,說:”好,就一輩子吧.我不貪心,只要這一世就夠了.如果有來世,我也不會記得你,就把你讓給別人好了.”逍榮喚道:”小雨.”她覺得自己怎麼語氣酸溜溜的,又呵呵笑著說:”我說著玩的,我哪有這麼大方啊.下輩子的事情誰知道,白說說罷了.”逍榮嘆息著說:”小雨,我也不知道下輩子是什麼樣子.如果我們註定還是要在一起,我會求老天讓我們早點相遇,”賢聽了,悄聲說:”我也是.”

回到盲醫的家,他正在門口等著他們.逍榮連忙叫他給賢看傷勢,還好沒有骨折,只是筋骨扭傷,擦了藥酒休息幾天就會好了.賢這時才發現逍榮的手上和腿上都有傷痕,特別是手掌在爬坡的時候都摩破了,翻著紅色的皮肉,看得她一陣心疼,眼淚忍不住掉下來,逍榮卻連聲安慰她說不礙事.

等到他們都各自上完了藥,君子和老李也回來了,他們沒有找到人,但是看到他們留的訊號才連忙趕回來,終於大家都放下心來.

賢採回來的”明目”被熬成藥湯,用騰騰的蒸氣來燻眼睛,常常是逍榮和熬藥的賢都被燻的淚流滿面.

這天逍榮燻過藥之後就在房中休息,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從夢中醒來,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個女子正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卷書認真的讀著,他靜靜的看著她的側面,心裡有一種即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她就是小雨吧,可是眼前的她卻有些不像他記憶中的那個單純又羞澀的女孩,她儀態端莊大方,帶著溫柔典雅的神情,認真投入的樣子卻顯得有些倔強,眉頭時而微微皺著,時而又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還是一股孩子氣.逍榮一眼不眨的看著她,感覺她的小臉好像籠罩在一層微微的白光之中,把他的目光也全部吸過去了.

許久,賢好像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望向他,臉上綻出明媚的笑容,說:”你醒了,怎麼不叫我?”逍榮看到她的笑臉,心好像被融化了一樣,悄悄伸出手來撫摸著她的臉頰,說:”小雨,你笑起來真美.”賢任他觸控著,羞澀的笑著,半晌才反應過來,睜大眼睛說:”你看見我了嗎?你可以看見了嗎?”逍榮笑了,點頭說:”是,我又看見你了.”賢激動的撲上來,盯著他的眼睛,在那清澈幽黑的眸子裡清晰的看見自己傻笑的樣子,突然又忍不住有眼淚滾落下來.這樣的距離實在太近,逍榮稍稍湊近,吻掉她眼角的露珠,說:”怎麼哭了,不開心嗎?”賢連連搖頭說:”不是,我是太開心了,開心的想哭.”逍榮也笑了,撫摸著她的頭髮,說:”小雨,謝謝你.”賢說不出話來,只緊緊的抱著他,把臉埋在他懷裡.逍榮輕輕摟著懷中的人兒,抬眼看見窗外的陽光,正是一個晴好無限的天氣,心中充滿無限喜悅和滿足,感慨的想老天對自己實在太厚愛了.

逍榮的眼睛很快就完全好了,他們的生活中好像多了很多陽光和歡笑,逍榮和賢經常一起到山上去看日出,在山間漫步,賢還時時採些草藥回去,她這些日子經常看盲醫的一些醫書,盲醫說以前都是他妻子念給他聽,現在他也用不著了,不如就送給她看.逍榮笑著問她說:”你難道真的想以後做一個大夫嗎?”賢狡黠的笑問:”做大夫不好嗎?我以後學好了醫術,就自己開一家醫館,你說好不好?”逍榮無奈的看著她,裝作不悅的樣子說:”你做大夫只可以給我看,我捨不得別人看你的樣子.”賢嗤然一笑,說:”想不到你還是這樣一個小家子氣的男人,一點也不像一個見過大世面的當家.”逍榮理所當然的說:”再大度的男人也捨不得自己的妻子拋頭露面.”賢有些不以為然,說:”做女子難道就註定一輩子見不得人嗎?如果我真的能夠做大夫,能夠解除一些貧窮人家的病痛,不是一件造福的好事嗎?我不僅想做一個大夫,還想遊歷四方,逍榮你不願意嗎?”逍榮笑了,搖搖頭說:”我當然不是一個食古不化的人.我只想你能夠一直陪著我,卻不是要禁錮你.”賢也笑了,上前來依偎著他說:”我也是希望能夠跟著你從南到北,而不是苦苦的等待著歸人,你知道嗎?”逍榮終於明白自己的妻子並不是一個傳統的”賢妻”,可是卻不由的更加喜歡這樣的她,她獨特而自由的思想,她對他不掩飾的愛和依賴,都讓他沉醉迷戀.正版提供,請支援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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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初雪

逍榮走後,天氣一直陰沉,好幾天都沒有見過太陽,每日起床時只覺得窗外一片昏暗,渾不知是清晨還是黃昏。這樣的日子讓人心情也始終沉悶,賢好久都未曾開顏笑過。

白芷和白薇兩姐妹整日陪在她身旁,也跟著愁眉苦臉的像個小大人似的。她聽從逍榮的囑咐,一直呆在百梅園中,幾乎不曾踏出園門,除了跟小蘭一起做一些嬰兒的針線活,便是翻翻書打發時間。白芷和白薇也跟著讀了大半年書了,字認識了不少,賢又教她們背三字經。

冬日天黑得早,吃過晚飯還不到就寢的時辰,賢又拿出白天剛剛收到的來信,不知道是第幾次看起來。上次林逍榮去杭州,直到最後才寄了一封家書,這次竟然才出發沒幾天,再路上就寫了信寄回來,而且是特別註明寄給她的。

早上太太特意派人來請她過去壽菊園,她正納悶所為何事。之前因為雅琴之事,太太與她也生了些嫌疑。她更為保胎之故,甚少晨昏請安了,只有逍榮出門那時,一家人才聚過,一晃已經過了五六天了。

太太房裡還有碧雲也在,她看見賢進去,便忙站起來扶著她,賢就著她的手臂微微躬身施禮道:“太太這幾日可好?媳婦身子不便,好幾日未曾過來請安,還請您不要見怪。”

太太不自然的笑了一瞬,示意她坐下,說:“我也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老頑固,你現在身子金貴,多當心點是應該的,我怎麼會見怪?”

賢收斂了微微的彆扭,誠懇的說道:“老話說,只有自己做了父母才能體會到父親的辛苦。媳婦現在懷孕,自己雖然經常難受,但想到太太當年生育夫君也是一般的付出,更加懂得百善孝為先的道理。”

太太聽得舒心,連連點頭說:“你懂得這個道理就好,十月懷胎是女人一輩子最辛苦的事,沒有哪個父母是不為兒女著想的。”兩個母親的對話總算找到共鳴點,雖然是兩代人。

太太剛說完呢,又自嘲的笑道:“不過俗話也說,娶了媳婦忘了娘,兒子總不如女兒貼心。你瞧,逍榮才出門幾天,就惦記著給你寫信,也沒見他給為娘寫幾個字的。”賢才注意到桌面上放著幾張疊著的信紙,她又驚又喜的問道:“這是夫君給我寫的信嗎?”

太太笑了笑沒說話,她連忙拿起來翻開,果然打頭就是:“賢:一別數日,可都安好?”薄薄的兩張紙,逍榮寫到商隊已走到山海關,因為駐兵把守,不允許輕易通關,不過他們已經找好通關牒文,之後應該一路暢通。他說越往北天氣越寒冷,此地正是大雪紛紛,不知道京城有無落雪?

信中他又屢次叮囑賢注意身體,不要吹風受寒,若是變天不要到處走動,免得滑倒受傷。他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文字更是簡樸直接,雖不夠婉約動人,但最後他說窗外白雪茫茫,讓他想起百梅園中白雪紅梅的美景,等到他回來那日,定然能與她共賞。寥寥數語已讓她心潮起伏,礙於人前才生生忍住了眼淚。

碧雲見她感動,便掩嘴笑道:“我才知道原來大哥也是一個溫柔多情的人,瞧他為你想得多周到,可真是少有。”賢知道她們都已經看過信函,但也不能表示介意,只能微微笑著。

太太也點頭讚道:“我的兒子我最瞭解,他看著是個大男人,其實心裡最柔軟,想事情又細緻,只要他真心想做的,沒有做不好的。”她又轉頭教導碧雲說:“所以說看男人不能看表面,那種所謂的謙謙君子文弱書生,說不定骨子裡是個小氣挑剔的男人,又沒本事照顧不了妻兒,這種男人就算再會花言巧語,也千萬不能相信。”

碧雲羞紅了臉,扭過臉去說:“娘說這些,女兒哪裡懂得?除了家中親戚,也沒見過幾個……”她正是及笄之年,連“男人”兩個字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太太笑道:“我就是教導你幾句罷了。婚姻之事父母當然會為你做主,長輩們看人比你長遠,女兒家看人看長相,那可不見得可靠。”

“大哥也長得不難看呀?”碧雲含羞強辯道。太太驕傲的呵呵笑道:“這倒是,你大哥哪方便都不比人差。”

賢已經忍不住又將信看了第二遍,旁邊母女的談笑她都沒心思細聽,只恍惚的覺得大概要給碧雲定親了吧。不過父母俱在,這種事情還輪不到她作為嫂子來做主,而她內心也是不願多管,因此只當做並未理解,沒有再多加細問。

晚上賢又將信看完了一遍,她幾乎能將這幾百字完全背下來,可是看著他熟悉的筆跡才覺得真實。他雖未有一字“想念”,可是通篇看來,只教她滿腔相思。也許是感受到她情緒起伏,腹中的孩兒也動了動手腳,她按著肚子強笑著低聲安慰:“寶寶,爹爹一直都想著你呢,你彆著急,等你出生的時候他一定已經回來了。”

門扉輕響,一股寒意隨之襲來,賢抬起頭,只見小蘭搓著手,忙轉身將門關緊,又笑呵呵的說道:“少奶奶,外面開始下雪了呢!“

“是嗎?”賢很驚喜,這還是今年第一場雪呢,逍榮的信中剛剛提到。原本在一旁寫字的白芷和白薇也高興的嚷嚷著:“真的嗎?我們出去看看吧,雪下得大不大?”

小蘭攔著不讓她們出去,說外面冷得很呢,凍病了就不好玩了。賢卻也來了興致,吩咐小蘭給她披上厚厚的雪帽披風,要到門外去看一眼。小蘭百般勸阻,她只是求懇道:“好小蘭,別擔心,你扶著我走到門口去看一眼就好,一定不會有事的,我保證!”

小蘭沒法,給她開門的時候還撅著嘴說:“要是少爺知道了,肯定要罵我。”賢偷笑道:“我們都不說,他怎麼會知道呢?你放心,我保證不亂走。”白芷和白薇也連忙答應說:“我們都不會說的!”小蘭也忍不住笑了。

初雪並不算很大,地上只有零星的白痕,空氣中清冷的感覺讓人神思靈敏,賢低頭看衣襟上偶爾有雪花飄落,便很快化作了微微的溼潤。一連好幾日的沉悶都好像隨著雪花的飄落而無影無蹤了,她想起已經出關的逍榮,想必他那裡也是一片冰天雪地吧。寒風從北而來,這雪花是不是也從他身邊逶迤而來呢?

不遠處梅林樹影重重,還未有開花的跡象。她喃喃道:“下個月梅花會開嗎?”

小蘭在她旁邊撐著傘,一手緊緊的扶著她,開心的說:“再下一場大雪,梅花就會開啦,我都看見有長花苞了!”

原來在她不經意的時候,這些雪中精魂早已準備好了下一場絢爛的花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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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假意

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不像去年那般連綿不絕,第二日午後便漸漸停歇,窗前屋後薄薄一層積雪,遒勁的梅枝上掛著雪痕,遠遠望去好似開了白色的梅花。

賢被小蘭勸著不讓出屋去,便一直坐在窗前出神的看著窗外雪花飛舞。不知怎的,她現在越來越喜歡冬天,喜歡下雪的日子。雖然寒冷,卻讓人覺得神清氣爽,呆在屋子裡更加是暖融融的舒服。尤其是下雪的時候,格外有一種浪漫的意味。

紅泥小火爐,能飲一杯無?若他現在也在身邊,能一起烹茶圍爐,該是多麼溫暖的感覺。她不禁有淡淡的憂傷,可是想起昨日逍榮信中提到關外的大雪,她又有一些釋然。無論他們相距多遠,也可以共賞同樣的雪景。

更何況這百梅園,便是他與她相知相守之歸宿。紅梅似火,白梅勝雪,從新婚那一場漫長的大雪中走來,早已收穫了一季青青酸梅,那是她剛懷孕時最愛吃的味道。眼下又是一場雪,她心中不禁滿滿的期待,寒冬臘月之時共賞勝景,除了他,還有她腹中即將出世的寶貝。

小蘭進房來給她換了新的暖手爐,她嗔笑道:“這屋裡已經生了火爐了,哪裡還能凍著我?你也太小心了些。”

小蘭認真的說:“少奶奶,您沒聽說過下雪不冷化雪冷嗎?別看雪停了,以後只會越來越冷呢,可不能一時大意。”

她捂著手爐,原本看書有些冰涼的手果然舒服很多,笑著打量了小蘭幾眼,道:“像你這般細心體貼的丫頭,以後要是嫁了人,我可該怎麼辦?”

小蘭臉紅紅的說道:“您又笑話我了,我還盼著幫您照顧小少爺呢,您就想著打發我出去了?”

“女大當嫁,總要有那一天的。”賢一本正經的說:“若是真有中意之人,一定要早點告訴我啊。”

小蘭跺跺腳,扭身就要走了。剛剛走到外間,突然見到清雪的奶孃抱著孩子從園外走來,她微微吃驚,連忙迎了上去。

清雪看見她就很高興的喊著“蘭姨”,一邊伸手要她抱,清雪穿戴著厚厚的衣服帽子,小臉還被風吹得紅撲撲的。小蘭小心翼翼的抱過她去,一邊問清雪的奶孃:“怎麼這時候送小姐過來?表小姐呢?”

奶孃平日只呆在竹韻軒,也不大會說話,只滿臉恭維的笑道:“表小姐說她身子不好,往後要少奶奶多花點功夫照顧小姐,明日她再來接回去,小蘭姑娘多費心了。”

小蘭聞言點點頭,就抱著清雪進了內房去稟報,賢雖詫異雅琴這般主動,但看見清雪仍然高興不已。

清雪就不與她親近,難免有一絲生疏的愜意,賢肚子大了,也不方便抱孩子,便只讓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又讓小蘭端了好多小孩最愛的吃食放在几案上。

清雪吃了滿嘴的玉酥糕,唇上一圈白粉末,賢笑著用手絹給她擦嘴。清雪眨巴眨巴眼睛,才問道:“二孃,爹爹還沒回來嗎?”

賢搖搖頭說:“還沒呢,大概還得過一個月吧,雪兒想爹爹了嗎?”她說著自己也不禁更加思念起來。

清雪撅著嘴,似乎不大高興的搖頭說:“爹爹都不想雪兒,雪兒也不想他。”

賢奇怪的問:“為什麼這麼說?爹爹當然會想雪兒的,他回來還會給你帶好多禮物呢,雪兒想要什麼?”

清雪只是吃東西,半天才囔囔的說:“他都不給我寫信,還有姨娘……”

賢未聽清她說什麼,待要再問,她也只是不說。不知道怎麼的,總覺得清雪好似長大了,有了心事一般。

奶孃送來時說了讓清雪在百梅園過夜,因此吃了晚飯,也沒有人提起送她回去。白芷和白薇白天做事,只有晚上才能跟著賢學寫字讀書,賢趁機考清雪,沒想到她認識的字還不少,寫毛筆字認認真真,比她們兩個大的還好看得多。

小姐妹豔羨的贊清雪聰明,她終於笑得開心了些,又驕傲的說:“都是我姨娘教的好,她才厲害呢!”

賢含笑看著她們寫寫畫畫,這屋裡總算多了些活潑的氣息,冬夜裡也沒那麼無聊了。

小孩子困得早,還起了更就呵欠連天,小蘭偷偷來問怎麼安排清雪。賢示意跟她住就好,小蘭皺眉道:“您現在身子不方便,小孩子睡不安穩,踢到了肚子怎麼辦?”

“沒事的。”賢低聲道:“就一晚,我自己會小心。”

清雪意識到她們在說她,便瞪著眼睛望著她們。小蘭走過去笑著說:“小姐該困了吧?我侍候你睡覺好不好?”

清雪大人似的點頭,由著她為自己解頭髮,脫外衣,她有些小心的張望著精緻華麗的床帳,不知想些什麼。

賢自己坐到床邊,解開厚厚的外袍,五六個月的身孕已經非常明顯了。清雪好奇的側頭看著她的肚子,半天不說話,賢便笑道:“等寶寶出生了,清雪就是姐姐了,你高不高興?”

她沒回答,反而問道:“是弟弟還是妹妹?”

賢摸著肚子搖頭說:“現在還不知道呀,清雪是喜歡弟弟還是妹妹呢?”

“妹妹,不要弟弟!”清雪脫口而出。

賢察覺她情緒似有牴觸,其實她並不介意男女,但想到清雪會擔心弟弟奪去寵愛,便小心安慰道:“弟弟也很好啊,等他長大了,就可以保護姐姐,不怕外人欺負咱家。”

清雪昂著頭道:“我才不怕,我有鞭子,以後會很厲害的!”賢想到朱瑜送她的那份禮物,沒想到她這麼著迷,不禁暗暗好笑,但還是溫柔的說:“那很好啊,姐姐也可以保護弟弟妹妹。”

這會兒雖然清雪說得一本正經,沒想到才入睡沒多久,她突然在被子裡嗚嗚哭了。賢懷孕以後睡眠增多,很容易就睡著了。等她哭得大聲了才被吵醒,連忙摸黑撐著身子問道:“雪兒怎麼哭啦?是不是做噩夢了?”

清雪哭哭啼啼的喊道:“我睡不著,我要回去,嗚嗚嗚……”

賢挪過去摟著她,拍著她的身子哄到:“乖乖別哭了,今天說好了就在這兒睡啊,明天再回去好不好?”

清雪還是哭,過了一會又嚷著:“我要姨娘,我要回去……”

賢看看屋外早就黑透了,送她回去實在不太合適,只得耐心的哄勸:“雪兒最乖了,別哭了,二孃給你講故事好不好?姨娘說身子不舒服,你回去要吵著她的。”

清雪聽得她這樣說,便不嚷著回去了,可還是不斷抽泣,過了一會又鬧著要點燈。小蘭也被吵醒了,連忙進房來侍候,兩個人好一番忙碌,直到清雪哭累了才終於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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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驚魂

清雪在百梅園住的第一個晚上幾乎哭鬧了半宿,賢也因為一直哄她而沒有安睡。剛剛天亮,小蘭就被敲門聲吵醒,起來一看竟然是雅琴親自上門來了。

雅琴看似也沒有睡好, 臉色難掩倦意和蒼白,小蘭驚訝的問道:“表小姐怎麼這麼早過來?是來接清雪小姐的嗎?”

她點了點頭,略無笑意,邊往屋裡走邊說:“雪兒晚上睡得好嗎?我怕她不習慣,所以早點過來了。”

小蘭心念一轉,便沒有說實話:“少奶奶陪著小姐一起睡,又講故事哄她入眠,您且放心吧,小姐正睡得香呢!”

雅琴站在屋內,四處打量了一下,並無落座的意思,又回頭看著小蘭道:“你去稟報一聲,我來接清雪回去,若你們少奶奶還沒醒,就不用打擾她,只將小姐抱出來吧。”

哪用得著這麼著急?小蘭心裡暗道,不過還是點頭答應,進房去了。

賢和清雪都安安靜靜的睡著,並頭躺在一起,不似母女,倒更像親姐妹。小蘭先推了推賢的肩膀,見她醒來才小聲說:“雅琴小姐在外面,她說要接雪兒回去。”

賢聞言立刻清醒了,她看雅琴這般緊張,而昨晚清雪也一直喊著姨娘,不禁感嘆她們勝似母女的感情。因此她也沒有太多想法,轉身就輕輕拍著清雪的身子,將她從夢中喚醒。

“姨娘……”清雪朦朦朧朧中就習慣性的喊了一聲。

賢溫柔的梳攏她面龐上散亂的頭髮,笑道:“姨娘在外面等著你呢,雪兒要不要快點起床去見她?”

清雪一咕嚕就爬了起來,連小蘭給她穿衣服都顧不得,就已經扯開嗓子連連喊道:“姨娘,姨娘!”

賢自己起身穿好衣服,便示意小蘭將清雪抱出去,雅琴在外面等了一會一直努力保持平靜,不過看到清雪向自己跑來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紅了眼圈。

她們兩人正摟在一起親暱的說話,賢也收拾好了走出內房,她笑道:“表妹你怎麼起這麼早?是不是清雪不在,你也沒有睡好呢?”

雅琴臉上仍是笑,抬頭看著她,頓了頓才說:“確實如此,我一晚上都在擔心雪兒在這邊會不會睡不好。”

賢嘆道:“你們娘倆的感情真是好,雪兒昨晚也是一直哭著要找你,我是擔心太晚了,才沒送她回去。沒想到你今天也來這麼早。”

雅琴將臉埋在清雪肩上,雖然心疼不已,仍忍痛說道:“她總有一天會習慣離開我的,我相信少奶奶也會將她照顧得很好。”

“其實也不用這麼急。”賢不由心軟說道:“你還是可以繼續照顧她的啊。”

雅琴臉色蒼白,搖頭道:“若不早做打算,我怕我離開那天,孩子會受不了。”

“姨娘要去哪裡?”孩子的敏感不知不覺增強了,清雪立刻蹬著眼睛問她。

“去竹韻軒啊。”雅琴便又笑道:“雪兒跟姨娘一起回去吧?”孩子當然一口答應,賢本打算留她吃了早飯再送回去,現在看來也沒必要了。

雖然清雪在百梅園住的第一晚並不開心,過了不久雅琴還是繼續讓人送她過來,賢費盡心思想要好好照顧她,不顧自己大腹便便,仍陪著她玩鬧。可是清雪就算剛剛還笑得很大聲,過一會又會突然撅著嘴悶悶不樂。

特別是到了晚上,清雪總會忍不住哭鬧,賢總以為再過一段時間她會習慣,所以每到這樣的晚上,她都整晚哄著清雪直到她哭累了睡著。賢有時也會暗暗沮喪的想,到底做的對不對?

第二場冬雪很快又來臨了,這一次可就猛烈得多,一個晚上天地都變成了白茫茫一片。賢喜歡下雪,可是看這般情勢,不禁擔心關外是否更是暴雪成災,不知逍榮一行能否順利歸來。自從前些日子接到他的來信,後來便一直無音信,她突然覺得惴惴不安起來。

午後雪稍停,奶孃又抱了清雪過來,賢看她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模樣,忍不住偷偷責備奶孃怎麼下雪還抱孩子過來,要是凍著了怎麼辦。

奶孃結結巴巴的說,清雪一直吵著要出去玩雪,表小姐又受了風寒,不能陪著她玩,所以才交代送她過來。

“她病得不嚴重吧?”賢關切的問道。自從之前消寒會以後,雅琴便經常生病,也不知是為何故。

奶孃連忙搖頭,說就是下雪天冷,有些不舒服罷了。賢只好作罷,她始終不知道該如何關心雅琴,哪怕最近兩人關係前所未有的緩解。

清雪嚷嚷著要出去堆雪人,賢自己不敢出門,便吩咐白芷和白薇陪著她玩,還讓小蘭照看著,她自己則坐在門口笑著看她們玩鬧。

庭院裡大雪未除,正好供她們撒歡,清雪難得這麼高興,一直不斷尖叫大笑,又向其他人砸雪球偷襲,別人當然不敢砸她,還好她力氣不大,大家都只當做搔癢癢。

賢正看得興起,突然有什麼白色的東西迎面而來,她條件反射的伸手護住肚子,終於雪球砸在她胳膊上散落在地,她也還是驚出了一身冷汗,肚子雖然砸得不狠,情緒波動之下也絞痛起來。

小蘭看她捂著肚子,還以為出了大事,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跑到她身邊問道:“少奶奶,你沒事吧?肚子很痛嗎?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

賢還沒說話,那邊闖禍的清雪呆呆的望著她,已經咧嘴哭了,她連忙擺手,強忍道:“我沒事,你別嚇著孩子了……”

白芷和白薇才反應過來,也跑進屋來圍著她七嘴八舌的詢問,小蘭扶著她到屋裡去躺著,過了好一會賢才緩過來,看看屋裡只有三個丫頭,連忙吩咐人去陪著清雪,怕她因為害怕還在哭。

白薇搶先跑了出去,沒一會又蹬蹬的衝進來,大呼小叫道:“少奶奶,不好了,小姐不見了!”

賢一著急肚子又痛了,本想撐著坐起來,又躺倒在床頭,虛弱的說道:“小蘭,你快帶人出去看看,清雪是不是回竹韻軒去了?問問有沒人看到她回去?”

小蘭心想大概也是這樣,在園裡總歸不會出什麼大事,這會子賢也離不開人,她便吩咐白芷和白薇沿路找回去,說不定清雪還在外面呢。

然而出乎意料,姐妹倆很快再次跑回來,氣喘吁吁的回報說清雪並沒有回去,那邊沒人見到她,而且雅琴還帶著丫頭過來找人了。

賢勉強扶著小蘭起身,那邊廂雅琴已經慌慌張張的衝進門來,帶著哭腔喊道:“清雪到底去哪裡了?你們還不快去找人?!”

一時之下,幾乎驚動了全府上下所有人,清雪卻好像真的不見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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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救贖

趕了一天的路,晚上他們到了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小鎮,在鎮上唯一一家客棧住下來.說是客棧,其實小的可以,這天也就住了他們一批客人.老闆一家剛剛吃過了晚飯,剩下些飯菜來招待他們兩人以及車伕.賢看逍榮沒吃幾口就放下了,擔心他第二天沒體力趕路,就跟老闆娘商量借她的廚房來自己做飯.

逍榮說:”你今天也是顛簸了一路,還不累嗎?又去做飯?”

賢笑著安慰他說:”沒關係的,我不累.而且我也沒吃好,晚上肚子餓了才鬧事呢.”

老闆娘看他們出手闊綽,眉開眼笑的把廚房讓給賢,只是她店裡也只有一些新鮮蔬菜,還有幾尾魚而已,但是賢的手藝不是一般鄉間廚子可比,雖然材料簡單,但是也做出了幾味可口的飯菜.

逍榮聞了一下,讚道:”真香!小雨的手藝我也好久沒嚐到了,沒想到今天有口福.”

賢笑了一下,又對旁邊侍侯的車伕老李說:”你也坐下來一起吃吧.”

老李看她親自下廚,已經在心裡讚歎她的賢惠,現在聽了更是惶恐,連忙說:”這怎麼行呢,少奶奶,這不合規矩,我還是侍侯少爺少奶奶就好了.”

賢不樂意了,故意說:”怎麼,你嫌我做的不好吃嗎?”

老李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我怎麼敢,就怕少奶奶做的飯小的沒這個福氣.”

逍榮也樂了,說:”老李你就坐下一起吃吧.現在在外面,不要計較這麼多了.而且你少奶奶做的菜,比很多大廚子還要好,你可不要錯過這個口福.”

老李看沒法推脫,只好也坐下,賢給他遞過一雙筷子來,他又連忙站起來接過,看得賢也忍不住笑了.

賢坐在逍榮旁邊,自己一邊吃飯,一邊把菜夾到逍榮碗裡.

逍榮連連贊好吃,又嘆息著說:”要是每天都能吃到小雨你做的菜就好了.”

賢聽了,抬頭看著他,許久說:”要是你想吃,我每天做都可以.”

逍榮說:”那飽了我的口福,可是你太辛苦了.”

賢說:”如果每天都像今天這樣,我一點也不辛苦.”她想了想說,”如果能夠一直這樣走下去,我每天做飯給你吃,你說好不好?”

逍榮笑了:”盡說些傻話.難道以後我們回家了,你就不能做飯給我吃了嗎?”

賢聽了有些黯然,可是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吃過了飯,他們就早早回房休息了.可是賢大概是白天過於興奮,加上有擇床的毛病,竟然翻來覆去睡不著.

逍榮用手臂摟著她說:”怎麼還不睡,到明天趕路又沒精神了.”

賢悶悶的說:”睡不著.”腦子裡東想西想,突然問:”你說我們會不會住了一家黑店?”

逍榮聽了,啞然失笑:”原來你是擔心這個才睡不著的嗎?如果是的話,害不害怕我們睡著了被店家做成人肉包子?”

賢也笑了,卻說:”不怕,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

逍榮拍拍她的背,說:”那你就安心睡吧.我會好好保護你.”

賢靠近他的胸口,安穩的蜷縮著,喃喃的說:”好像孃親的懷抱.不知道別人的娘是不是都這樣抱著孩子睡覺?”

逍榮聽了哭笑不得,起了一個壞心思,偷偷把臉埋下來,在她的雙唇上輕輕吻了一下,笑著說:”孃親當然不是這樣子的.”

賢知道自己說了傻話,不好意思的紅著臉不說話,裝出要睡覺的樣子,逍榮也就不好逗她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就又上路了,賢果然精神不好,一早上都靠在逍榮懷裡補眠.沒了她一路上好奇的唧唧喳喳,只聽得見馬”得得:”的腳步聲,安靜而平穩的馬車就好像一個搖籃一般溫馨而且催眠.

五天之後,他們終於來到嵩山腳下.

大多來嵩山的人都是要去少林市,他們向人打聽那位神醫,確實費了好一番功夫,終於找到了眼前這間小房子.可是他們站在門口好久都沒有進去,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地方.

賢看著屋裡的兩個人,是一老一小,那個小孩子不過是十多歲,不像是一個醫術高明的人,可是另外一個老者就更加不像了,因為他看起來就是一個盲人,怎麼可能是那位以治療眼疾著名的”神醫”?

正當他們猶豫間,那個小孩已經看見他們了,大聲對老人說:”爺爺,有人來求醫了.”

老人聽到,站起來把臉朝向他們.

賢連忙扶著逍榮走上前去,逍榮問好說:”您就是神醫嗎?久仰大名,今日特來求助.”

老人呵呵笑著說:”神醫不敢當,大家都叫我盲醫.是你犯了什麼病嗎?”

逍榮聽了有些疑惑,賢連忙說道:”盲醫您好,我相公是得了雪盲症,聽人說盲醫你最擅治眼疾,所以才千里迢迢趕來求治,不知您治不治得了這個病症?”

盲醫笑道:”夫人,莫非您看到在下也是雙目失明,所以才有此一問?”

賢沒有說話,盲醫卻已經自己回到道:”在下是先天失明,所以才一心向醫,本來是想治好自己的眼睛,雖然幾十年了還是沒有效果,但是卻學得一身治眼的醫術,所以才有了我這個專治眼睛的盲醫.這位相公得的雪盲症,雖然比較罕見,但是也不是無藥可醫.在下也曾經治過幾個相同的病症.”

逍榮聽到他們的談話,才知道他們找的這位神醫竟然是一個盲人.但是聽他說有藥可救,逍榮和賢都喜形於色.

盲醫診病也別有不同,除了診脈之外,就是問逍榮得病的經過,已經他現在自己對光的感應,以及之前別的大夫治療的方法等.沉吟許久,才對賢說:”夫人說你們是從京城趕來的,不如就在這裡住下,好方便我給公子治療.只不過寒舍簡陋,還不知能否住得慣?”

賢連忙說:”哪裡,盲醫能夠替為夫治病已經感激不盡,承望您還能夠讓我們住下,實在過意不去.”

盲醫對小孩說:”君子,你去給夫人收拾屋子歇息吧.”君子答應著好,老李連忙跟著他去把馬車裡的行禮搬進來.很快就給逍榮夫婦騰出了一間房子,老李本來說自己就住馬車好了,最後還是答應跟君子住一間房.

盲醫診斷好後就去開藥,賢好奇的過去看他一味味的聞著藥材,沒有用秤稱,彷彿只用手抓一下就是最精確的了.賢看著好多藥材自己都不認識,神醫很耐煩的一一告訴她這些藥材的名字,說:”我的藥材都是附近的農家上山採了給我送來的,比藥鋪裡的有藥效的多,我習慣用自己的藥材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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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尋找

名門閨秀86, 過了幾日,逍榮的眼睛仍不見明顯好轉,盲醫沉吟良久說:”本來還有一種方法治療會更好,可是偏偏差一味藥材.”賢連忙問道:”請問是差什麼藥材呢?”盲醫說:”治療這種病症,最好是能夠用一種草藥熬湯,用其熱氣蒸燻.是嵩山上的一種特有的藥草,我把它就叫做”明目”,但是現在比較少見了,山民們最近送來的藥材裡面都沒有.”賢立刻說:”那我現在去採可以嗎?”盲醫想了想說:”也好.就讓君子陪你一起去,他對山上的路熟,也會辨識一些草藥了.”說著,盲醫就跟她細細說了”明目”的形狀,賢這些日子跟著盲醫,也學了不少草藥的知識,現在都一一記下.

逍榮聽說賢要上山採藥,急道:”你從來沒有采過藥,對山路也不熟,怎麼能行?”賢笑道:”君子是小孩都會採藥,我有什麼不行的?況且有他給我帶路,你就放心好了.”君子也在旁邊笑著,人小鬼大的作出信心滿滿的樣子.逍榮雖然還是放不下,可是也只有讓她去了.

盲醫在屋前曬藥材,逍榮無事可作,也在一旁跟他聊天.他有些奇怪的問:”盲醫您看不見,可是這麼多藥材您是怎麼分辨的呢?”盲醫笑著說:”眼睛雖然看不見,可是我的手,我的鼻子,我的嘴巴看的見啊.辨別藥材,首先是用手分辨,最重要的還是氣味,不同藥材的氣味很明顯,有時候遇到新的藥材,也會自己嘗一嘗,分辨它的藥效.”逍榮說:”古有神農氏嘗百草,您是不是也是這樣?那有沒有嚐到過有毒的草藥?”盲醫說:”當然也有了,有時候還中毒不輕.不過我都很小心,而且我自己也有解毒秘方,所以我這把老骨頭還是活到了今天.”逍榮感嘆說:”自從我眼睛受了傷,我覺得自己什麼也做不了,簡直就是一個廢人.有時候想如果一輩子都看不到了,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可是自從見了盲醫你,我才覺得就算看不到也不算什麼.”盲醫笑了,說:”年輕人,你的想法我完全能夠體會.我年輕的時候其實也跟你一樣,以為看不見就成了一輩子的廢人,我十幾歲離開家來到少林,不是為了出家而是想要尋少林市的秘方.當時的少林方丈因為我不是一心向佛而不肯收我為徒,但是還是教我許多獨門醫術.我留在這裡專研了十年以後才確定自己這輩子真的看不見了,可是我也發現自己這樣也活的很好,才放下心結潛心從醫,希望能夠救治別人.”

逍榮聽了盲醫的話,若有所悟,沉思著沒有說話.盲醫又說:”你不用擔心,你的眼睛只要找到藥材應該是可以治好的.還有你的妻子真是一個聰明的女人,這幾日看我抓藥就學會不少,如果她肯學習的話,說不定可以做我的好徒弟.”逍榮驚訝的說:”是嗎?我不知道她還可以做大夫?”盲醫笑著說:”看來出來,她是在為你著想,如果暫時治不好你的眼睛,說不定她會自己努力學習,有朝一日也可以由病成醫.”逍榮感慨的說:”我知道,她一心都是為我.我自己也想過,如果以後都看不到,最受委屈的就是她了.可是……”他停下來,許久才說:”心結要放開,真的需要十年嗎?”盲醫聽了他的話,沒有問什麼,爽朗的說:”我十年才明白一個道理,珍惜眼前,知足常樂.失去了的回不來,不是自己的也強求不來.如果十年還沒有想通,那就真是Lang費了一輩子.”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轉過了頭頂,賢和君子還沒有回來.逍榮不禁有些擔心,盲醫說:”不要擔心,君子對山上很熟,他們不會有什麼事的.”逍榮有些奇怪的問道:”君子是您的孫子嗎?怎麼不見他的父母?”盲醫說:”君子是我老伴從山裡撿回來的孩子.我們夫妻沒有子嗣.不想她前幾年先走了,還好留下這個孩子給我做伴.”盲醫心情很好的給他講了很多君子的事情,還有他過世的老伴,一個在山裡採藥為生的姑娘,等了他好多年才終於嫁給他的一個女人.

這時君子回來了,他像是跑了一路,氣喘吁吁的問:”夫人回來了沒有?”逍榮一愣,連忙問道:”她不是和你一起的嗎?怎麼你一個人回來了?”君子聽了更加著急,說:”我們到了山裡找了半天沒有找到草藥,夫人就說要分開來找,我們還約定了在一個地方等,可是我到了時間去等她,一直沒有見到人,我以為她先回來了,所以才趕回來…”逍榮急道:”那她現在怎麼樣了?會不會是迷路了?該怎麼辦好?”盲醫也有些擔心,說:”那得趕緊去找她,要是迷路了,夜裡山上還是不安全.”君子慌忙說:”那我就回去找她好了.”逍榮跟著說:”我也一起去找吧.”車伕老李連忙攔住他,說:”少爺,您怎麼能去,我去找就好了.”逍榮卻不肯,拉著老李說:”那我跟著你一起好不好?”老李很為難,可是逍榮怎麼也不肯留下,只好帶著他一起上山.逍榮拿著平時很少用的盲杖,在老李的牽引之下,雖然不算很快,但是也可以跟上前面帶路的君子.

走了許久,終於到了君子說的約定的地方,可是還是沒有見到賢的影子.他們決定分開來找,逍榮雖然著急,可是已經冷靜許多,決定自己就在這裡等,讓君子和老李分開兩路去找,因為他跟著確實影響了速度.眼看著曬在身上的太陽已經越來越冷,天快要黑了.

他們約定的地方是一個下山的必經之路,逍榮坐在路旁,不時聽見有腳步聲傳來,每次他都滿懷希望的喊:”小雨,小雨?”可是腳步聲又走遠,他只好失望的坐下來.漸漸的下山的腳步聲越來越少,山裡吹來陣陣寒風,懊悔和焦急的心情籠罩在心頭,讓他坐立難安.他在四處轉來轉去,一遍遍喊著:”小雨,你在哪裡?”山谷中傳來一遍遍迴響”哪裡----哪裡-----裡-----“他不知不覺已經偏離了大路,沿著不知名的山徑走著.他的盲杖還很不熟練,敲敲打打著路面,可是還是有一些石頭樹樁把他絆倒,就這樣走走停停,沒有發覺自己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想著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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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幸運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又一次被什麼東西絆倒了,突然感到有些絕望,他坐在地上,連聲大喊:”小雨-----小雨-------小雨-------“耳邊傳來石壁上山谷中的陣陣迴響,匯合在一起,綿綿不覺.他靜靜的聽著這聲音,感覺有些呆滯.恍惚中,他聽到有聲音在喊”逍榮”,那一剎那,他還以為是幻覺,可是緊接著聲音更大更清晰:”逍榮,我在這裡!”是賢的聲音!他激動的站起來,大聲說:”小雨,是你嗎?你在哪裡?”賢也大聲回答說:”逍榮,你不要過來!”他聽著她的聲音,就在前方,可是又很遠的感覺,他摸索著往前走,喊著:”小雨,你在哪裡?你怎麼了?”賢的聲音有些緊張,說:”逍榮,你小心,不要過來.我掉在山坡下面了!”他聽得清楚,可是還是一步步小心得向前走著,用盲杖一點點的試探著,終於感覺到自己來到一個山坡邊,他停住,探著頭喊道:”小雨,你在下面嗎?”賢已經看見了他,急忙說:”逍榮,你千萬不要動.”他已經感覺到和她很近,蹲下來用手摸索著路基,問道:”小雨,你還好嗎?”賢說:”我腳扭傷了,所以爬不上去.”他用盲杖敲打著山坡,估量了一會,突然俯下身,想要爬下去.賢擔心的大叫:”你不要下來,太危險了,小心啊!”山坡雖然很陡,他揪著野草樹枝,小心翼翼的爬的很慢,一直沒有說話,其實並不太長的一段距離,卻感覺過了好久,腳下終於踩到平實的地面,賢叫到:”逍榮!”他尋著聲音走過去,一把抱住她,許久沒有說話.

賢有些後怕的說:”你下來幹什麼,知不知道多危險?”逍榮笑著說:”不管我看不看得見,我都要下來救你.因為你是我的妻子.”賢聽了心頭一暖,眼圈卻忍不住紅了,伸出手環抱著他,說:”傻瓜.你不知道剛才我多擔心,要是….”哽咽著說不出話來.逍榮說:”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你知不知道剛才找不到你的時候,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樣.”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激動還是平靜,只想這樣靜靜抱著她,有一種失而復得的喜悅和滿足.

他檢查了她的傷勢,腳踝已經腫了,他不敢多碰.可是馬上就要入夜,山裡會變得很冷,而且說不定還會有野獸.逍榮決定揹著她爬上去,賢有些懷疑,可是他說:”剛才我自己都爬下來了,現在有你做我的眼睛,難道還不行嗎?”不由分說的就背起她.其實對於逍榮來說,爬上坡要容易的多,因為不用擔心腳下踩空,可是他總是不放心的用一隻手托住背上的她,增加了許多難度.費了許多力氣,終於爬上來.賢要放下來,他卻不讓.他笑著說:”你用眼睛看路,要小心哦!”就要揹著她下山去.

賢安穩的趴在他背上,手裡還緊緊的拿著採藥的籃子,她找了好久才終於在這個山坡上找到”明目”草,結果不小心摔下去,但是到山谷發現了更多這種草藥,雖然行動不便,還是很開心的採了一滿藍.

這條山徑跟大路其實不太遠,逍榮之前磕磕絆絆的走了好久,現在很快就走出來了.到了約定的路口,還沒有發現君子和老李,他想早點回去給賢治療,於是給他們留了訊號,就先下山了.

月亮已經升起來,賢摟著他的脖子,突然覺得好想唱歌,於是唱了一首小時候經常唱的關於月亮的童謠,太陽公公月亮婆婆的故事.逍榮聽了,笑著說:”從來沒聽過你唱歌,原來你唱的這麼好聽.”賢呵呵笑著,也問:”那你也唱一首聽聽好不好?”逍榮有些被難住,苦笑著說:”我從來沒有唱過歌.”賢聽了不依,說:”那我教你唱好不好?就唱剛才這首?”逍榮禁不住她興致高,終於開嗓唱了一句,實在是很難入耳,卻惹的賢嬌笑不止.逍榮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賢突然幽幽的說:”我們這樣是不是就叫著’患難夫妻’’夫唱婦隨’呢?”逍榮心頭一頓,答道:”是啊,我們是夫妻,不管是患難還是榮華,都要一起度過.”她又問:”那有多久?”他說:”一輩子好不好?”她想了想,說:”好,就一輩子吧.我不貪心,只要這一世就夠了.如果有來世,我也不會記得你,就把你讓給別人好了.”逍榮喚道:”小雨.”她覺得自己怎麼語氣酸溜溜的,又呵呵笑著說:”我說著玩的,我哪有這麼大方啊.下輩子的事情誰知道,白說說罷了.”逍榮嘆息著說:”小雨,我也不知道下輩子是什麼樣子.如果我們註定還是要在一起,我會求老天讓我們早點相遇,”賢聽了,悄聲說:”我也是.”

回到盲醫的家,他正在門口等著他們.逍榮連忙叫他給賢看傷勢,還好沒有骨折,只是筋骨扭傷,擦了藥酒休息幾天就會好了.賢這時才發現逍榮的手上和腿上都有傷痕,特別是手掌在爬坡的時候都摩破了,翻著紅色的皮肉,看得她一陣心疼,眼淚忍不住掉下來,逍榮卻連聲安慰她說不礙事.

等到他們都各自上完了藥,君子和老李也回來了,他們沒有找到人,但是看到他們留的訊號才連忙趕回來,終於大家都放下心來.

賢採回來的”明目”被熬成藥湯,用騰騰的蒸氣來燻眼睛,常常是逍榮和熬藥的賢都被燻的淚流滿面.

這天逍榮燻過藥之後就在房中休息,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從夢中醒來,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個女子正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卷書認真的讀著,他靜靜的看著她的側面,心裡有一種即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她就是小雨吧,可是眼前的她卻有些不像他記憶中的那個單純又羞澀的女孩,她儀態端莊大方,帶著溫柔典雅的神情,認真投入的樣子卻顯得有些倔強,眉頭時而微微皺著,時而又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還是一股孩子氣.逍榮一眼不眨的看著她,感覺她的小臉好像籠罩在一層微微的白光之中,把他的目光也全部吸過去了.

許久,賢好像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望向他,臉上綻出明媚的笑容,說:”你醒了,怎麼不叫我?”逍榮看到她的笑臉,心好像被融化了一樣,悄悄伸出手來撫摸著她的臉頰,說:”小雨,你笑起來真美.”賢任他觸控著,羞澀的笑著,半晌才反應過來,睜大眼睛說:”你看見我了嗎?你可以看見了嗎?”逍榮笑了,點頭說:”是,我又看見你了.”賢激動的撲上來,盯著他的眼睛,在那清澈幽黑的眸子裡清晰的看見自己傻笑的樣子,突然又忍不住有眼淚滾落下來.這樣的距離實在太近,逍榮稍稍湊近,吻掉她眼角的露珠,說:”怎麼哭了,不開心嗎?”賢連連搖頭說:”不是,我是太開心了,開心的想哭.”逍榮也笑了,撫摸著她的頭髮,說:”小雨,謝謝你.”賢說不出話來,只緊緊的抱著他,把臉埋在他懷裡.逍榮輕輕摟著懷中的人兒,抬眼看見窗外的陽光,正是一個晴好無限的天氣,心中充滿無限喜悅和滿足,感慨的想老天對自己實在太厚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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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離開

逍榮的眼睛很快就完全好了,他們的生活中好像多了很多陽光和歡笑,逍榮和賢經常一起到山上去看日出,在山間漫步,賢還時時採些草藥回去,她這些日子經常看盲醫的一些醫書,盲醫說以前都是他妻子念給他聽,現在他也用不著了,不如就送給她看.逍榮笑著問她說:”你難道真的想以後做一個大夫嗎?”賢狡黠的笑問:”做大夫不好嗎?

我以後學好了醫術,就自己開一家醫館,你說好不好?”逍榮無奈的看著她,裝作不悅的樣子說:”你做大夫只可以給我看,我捨不得別人看你的樣子.”賢嗤然一笑,說:”想不到你還是這樣一個小家子氣的男人,一點也不像一個見過大世面的當家.”逍榮理所當然的說:”再大度的男人也捨不得自己的妻子拋頭露面.”賢有些不以為然,說:”做女子難道就註定一輩子見不得人嗎?

如果我真的能夠做大夫,能夠解除一些貧窮人家的病痛,不是一件造福的好事嗎?

我不僅想做一個大夫,還想遊歷四方,逍榮你不願意嗎?”逍榮笑了,搖搖頭說:”我當然不是一個食古不化的人.我只想你能夠一直陪著我,卻不是要禁錮你.”賢也笑了,上前來依偎著他說:”我也是希望能夠跟著你從南到北,而不是苦苦的等待著歸人,你知道嗎?”逍榮終於明白自己的妻子並不是一個傳統的”賢妻”,可是卻不由的更加喜歡這樣的她,她獨特而自由的思想,她對他不掩飾的愛和依賴,都讓他沉醉迷戀.他們在嵩山這些日子,還從來沒有去過少林寺,因為女子是不允許進入山門的.這天他們站在寺外許久才回來,賢非常遺憾的一路念念叨叨的,鬱悶掛在臉上.逍榮看著她的樣子,心裡不禁暗笑不已.他們就要離開這裡了,逍榮不希望她帶著遺憾,回來就替她改裝,賢聽到說可以女扮男裝,不禁喜上心頭,雀躍不已.賢身材高挑削瘦,穿上逍榮的月白長衫卻顯得寬大空蕩,有些好笑.賢把衣服在身上比劃了半天,又拿出針線來縫了起來,鼓搗了半天又重新穿起來,這下合身了許多,袖子雖然有些寬大可是不礙事,她又用一條同色的腰帶鬆鬆系在腰間,更加顯得俊俏瀟灑.她俏皮的問道:”怎麼樣?”逍榮笑著打量她,扶她在梳妝鏡前坐下,為她解開發髻,拿梳子仔細的梳理著長髮,為她在腦後編了一條光滑的髮辮,又拿來一頂帽子為她戴好,仔細的端詳了一會,說:”我的小雨原來還是一個美少年.”賢調皮的在鏡子前轉了個圈,又仔細的打量鏡中的人,顯得玉樹臨風俊俏秀氣,有些驚訝又欣喜,挑著眉毛問:”跟你比怎麼樣?”逍榮摸著下巴,沉吟了半天才說:”你男裝的樣子我更加不想讓別人看見了,我們要是這樣走出去,我都被你比下去了.”賢噗哧一笑,說:”你這到底是吃醋還是嫉妒啊?”逍榮低聲笑著,上前去望住她,說:”都不是.我在發現你不同的樣子的不同的美,就好像一塊只屬於我的美玉,所以捨不得讓別人看見一眼,只想把她藏在一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賢聽了羞紅了臉,抬頭對住他的眼睛,發現他正熱切而深沉的注視著自己,不禁陶醉在這樣的目光中.他們終於這樣打扮著去了少林寺,兩人並肩站在大殿內,仰頭看著佛祖和十八羅漢的塑像,金身的佛祖莊嚴寶相威嚴卻不失慈祥,形色各不相同的羅漢也都個個栩栩如生,有的滑稽趣怪,有的嚴肅冷冽,有的卻恐怖嚇人.不久卻有和尚過來問詢,大概是怪他們只顧看佛像卻不拜祭菩薩,他們相視一笑,一齊跪下,鄭重的望著菩薩默默許願,恭敬的磕頭拜祭才完.出得殿來,逍榮笑問:”你剛才許了什麼願?”賢眨眨眼睛說:”不能說,否則就不靈了.”逍榮只好作罷,說:”那好,我們都不說.”其實他們都不是虔誠的信徒,來這裡不為拜佛,只想看看這千年古剎的風貌.他們徘徊在塔林中,仔細的辨別那一座座碑文,聽說這每一座塔都有一位得道高僧在裡面坐化,其實這就是一個墓群,可是不覺得陰森恐怖,反而顯得安詳寧靜,這大概就是佛法的力量吧.遠遠的傳來敲鐘的聲音,一聲聲沉重而悠長,塔林中迴響連綿不絕,他們默默聽著,覺得憑空添了許多蒼涼和感慨.有句話說”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可是這山寺之中,千年的晨鐘暮鼓也不過是白駒過隙,只不過多了這一座座墓塔.他們沒有看對方,只是默默冥想著,感受著這一刻與身邊之人的並立,相遇與相守都是上天給予的恩賜.他們終於決定要離開這裡,可是卻鬧了點小別扭,因為賢不想馬上就回京城家裡去,她聽說洛陽的牡丹花會就要到了,一心想去賞花看熱鬧.逍榮為難的說:”我們離開家裡這麼久,父母親大人一定很擔心,而且他們還不知道我的眼睛已經治好了.”賢想了想說:”那就叫老李帶信回去,告訴他們你已經好了,叫他們不用擔心.”逍榮有些動搖,說:”可是…….”賢撒嬌的央求道:”我們就去洛陽看了花會就回去好不好?

只遲幾天而已也不行嗎?”見逍榮還是不同意,就嘟著嘴故作傷感的說:”如果現在就回去,只怕一輩子都沒機會再看到.”逍榮心頭一軟,說:”你真的這麼想去看的話,我們就去看看好了.”賢高興的眼睛一亮,逍榮又說:”不過說好了,去了洛陽就回京城去,耽擱太久會讓老人家擔心的.”賢一口答應:”好,我們看完牡丹就回家.”她滿臉喜悅,高興的好像吃到糖的孩子.他們寫了信,讓老李先帶回家去.這邊來跟盲醫告別,賢感激的說:”盲醫師傅,您對我們的大恩,我們會銘記在心.”盲醫開玩笑的說:”丫頭,你要是真的感激我,不如就留下來給我做徒弟,學好我這一身的醫術,也為我這把老骨頭送宗好不好?”逍榮微微一怔,說:”盲醫,您真的想要小雨留下來?”盲醫哈哈笑道:”傻小子,我就知道你捨不得的.我哪裡會做這樣拆散人家夫妻的事情.也少不得不收這個徒兒了.”賢也笑了,說:”盲醫師傅,您不是有君子嗎?

他這樣聰明的孩子,一定可以學好您的醫術發揚光大.”盲醫點頭笑道:”是,君子這孩子雖然不及你天資聰慧,不過他從小耳聞目睹,也會學有所成.從醫最關鍵的還是要有仁義之心,這孩子非常善良憨厚,將來也可以做個好大夫.”賢點頭說:”我會記住您的話的.也會記住您的俠義之心.”.名門閨秀最新章節第八十八章離開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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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花會

他們告別了盲醫之後,到鎮上去買了兩匹快馬趕路.逍榮沒想到賢也會騎馬,這會她也是做男裝打扮,跟他一起並騎而行.他們一個高大英俊,一個俊俏文雅,縱馬而過也吸引無數目光.趕了一天路,終於在晚上到了洛陽城,沒想到正逢牡丹花會,賞花的人都絡繹不絕的湧進城裡來,把各個客棧都擠滿了.他們連線問了幾家都沒有空房間,牽著馬有些沮喪的走在大街上,心想莫不是要露宿街頭了吧.

抬頭一看眼前又是一家”平安客棧”,兩人又升起希望.進得門去,就看見一個老闆娘模樣的中年女人正低頭算帳,賢興沖沖的問道:”老闆娘,請問還有沒有房間?”女人頭也沒抬的說道:”沒了,趕別家吧!”逍榮又問道:”;老闆,真的沒了嗎?”中年女人有點不耐煩的抬頭說:”說沒就…”突然頓住,眼睛發亮的盯著逍榮手上的一錠銀子,連連說:”有有,兩位公子,包管您有房間.”

賢一聽,剛剛有些失望的臉上綻滿笑容.老闆娘殷勤的說:”兩位公子趕遠路來的吧,先坐下歇歇,先吃飯了再安排房間好不好?”他們一聽也正好肚子餓了,也點頭同意,一邊已經有小二過來幫他們把馬牽到馬房去了.一會兒,他們吃完了飯,老闆娘又過來說:”兩位公子,本來我這裡確實是沒房間了,不過我看二位這麼晚了還沒找到落腳的地方,所以才想給你們騰個房間,雖然是我們夥計住的,但是絕對不比客房差.”他們聽了才知道原來是這麼回事,也不知道能不能住人,老闆娘看他們不作聲,有點著急的說:”哎,我保證給您換新的床鋪,房子乾乾淨淨的您們儘管放心.再說,現在你們再找客棧估計也找不到了.”他們想想也是,也只好先暫時住在這裡了.

一個夥計端著蠟燭,領著他們東拐西轉,過了好久才在一間門口停住,進去迎著燈光一看,這房間還真不敢恭維,別的不說,一張床就佔了大個房間了,聞聞好像還有什麼隱隱的怪味道,夥計放下燈就關門走了,他們相視一看不由嘆口氣.逍榮抱歉的說:”小雨,我們明天就再去找客棧,今晚先委屈一下好了.”賢笑著說:”算啦,只要能住人就行了,在外面還計較這麼多幹什麼?”她說著走過去開啟窗戶,讓風吹進來,深吸了口氣,回頭問道:”逍榮,你有沒有聞道一股花的香味?附近一定有種牡丹!”逍榮也走過去,說:”有嗎?我怎麼沒有聞到?”賢又聞了一下,皺著眉頭說:”剛剛明明有啊,現在怎麼沒了?是不是風吹過來的,現在沒風了.”逍榮笑著靠近她,嗅了一下說:”我現在聞到了,不過不是牡丹花香,是你身上帶了什麼香嗎?”賢臉紅了一下,笑著轉過身說:”瞎說.我身上有帶什麼香啊,你知道我從來不喜歡用這些什麼香啊粉啊的.”逍榮故作正經的說:”明明有嘛,不信你自己聞一下,我想一想,好像是梅花的香味,淡而冷的味道.”賢笑道:”越說越不通,這個時節哪來的梅花?”逍榮卻不答,只顧著說下去:”

人家都說牡丹是花中之魁,我卻偏偏不喜它富麗俗豔,不及蘭花梅花蓮花之清雅幽香.只是世人都巴巴的趕來看牡丹.”賢嬉笑著說:”是啊,是我巴巴的要來.只是我說你賞花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凡名花皆有其可賞之處,梅花清香,牡丹色豔,只是世人偏要給它們加上一個名號,富貴也好俗豔也好,幹牡丹何事,它只按著時節開花,人若不賞,數日它也就凋謝了,來年自可再發芽開花,只是世人就錯過了一季美景.”逍榮聽了答不上話來,賢又笑著說:”其實我也喜歡梅花勝過牡丹,只不過不要以自己不喜就稱其不好,那就是所謂’遷怒’,牡丹何其無辜啊.何況現在沒有梅花,正好也賞賞牡丹,夏有蓮,秋有菊,這樣四季都不落空,豈不更好?”逍榮笑著說:”看來還是我冤枉了牡丹,明日見了花神,定要跟她當面賠罪,才不枉你這一番妙論.”

第二天早起逍榮說要先找客棧換房間,賢卻急著要去賞花,只好先放下不提.兩人梳洗一番就出門了,賢已經買了合身的男裝,逍榮是一身寶藍色繡花的綢緞長衫,繫上腰帶顯得沉穩而挺拔,賢卻是一身雪白衣衫,越發清秀脫俗.走在街上,只見人來人往,好不熱鬧,除了賞花,商家們也趁著熱鬧大做生意,吆喝聲叫賣聲不絕於耳.他們已經向客棧老闆娘問好了看花的最佳去處,徑往白馬寺而去.路上賢笑問:”你知道為何洛陽牡丹最為聞名嗎?”逍榮不解,說:”自來就是啊,難道還有什麼典故?”賢說:”據說在唐朝的時候,洛陽為東都.女皇武則天在除夕夜大擺筵席,為了喜慶熱鬧,特意祭祀花神,命令百花盛開以賀歲,本來司花之神都各有時節,但是迫於女皇的威勢,竟然都在大雪寒冬的夜裡開放了,最後唯獨牡丹沒有開放,女皇一怒之下就把牡丹花神貶到洛陽來了.所以向來被認為是象徵富貴的牡丹其實也是一個不懼權勢的清高之士啊.”

逍榮笑道:”原來還有這樣的傳說,看來我是不給牡丹花神道歉都不行了.”賢嘻嘻笑道:”你看我們這趟洛陽是不是來的非常值得,即賞花也祭花神,免你日後心有不安.”逍榮無奈的說:”你這丫頭不僅腦子靈活,嘴也越來越刁了,我原來怎麼一點也不知道?”賢調皮的問道:”那你現在知道了是不是很後悔?不過現在後悔可晚了啊.”逍榮邪邪一笑,說:”不是後悔,是在想要怎麼治治你這張利嘴,要不然日後不定多惱人.”說著用手挽住她的肩,臉悄悄湊近過來,賢心裡一驚,連忙跑開,笑著說:”你想幹什麼,這是大街上呢.”不僅是大街上,而且她現在還是穿著男裝呢,剛才他們那麼親密,別人看見會不會覺得很奇怪,賢連忙看看四周,還好別人都是自顧自的走著,沒怎麼注意到他們.逍榮哈哈笑道:”你跑那麼快幹什麼,我還沒說要怎麼辦呢,該不是你自己心裡想要做什麼吧.”賢一聽回頭看逍榮得意的笑,心知自己上當了,可也確實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裝作生氣的樣子一個人往前走.逍榮笑著追過來,說:”小雨,你走這麼快幹什麼,我都跟不上了.”

賢只不理他,逍榮在旁邊一遍遍的喊著:”小雨,小雨.”一會兒她也忍不住笑了,嗔道:”一直叫幹什麼,我耳朵聽得見.”逍榮笑道:”沒有啊,我是叫給自己聽的.你不覺得’小雨’兩個字很好聽嗎?”賢問道:”有什麼好聽的?”逍榮說:”我在杭州的時候經常碰到下雨,南方的雨跟北方也不同,經常是細雨朦朦的,白天看起來就好像煙霧一樣,晚上躺在床上就聽見雨點打在屋頂,一下一下的清清脆脆的,有時候是啪的一聲很大的雨滴,可以感覺到好像雨點又被彈起,有時候是嘀的一聲,好像敲擊樂器的聲音.這樣聽著聽著睡著了,夢裡也好像不停的滴滴答答的.雨聲有時候比琴聲還要好聽呢.”賢聽得神往起來,忘了自己還在生氣,說:”真的嗎?雨聲原來也可以這麼好聽啊.詩裡面說’留得殘荷聽雨聲’,我讀著只覺得淒涼,卻沒認真聽過.”逍榮笑道:”大雨是嘩啦嘩啦的,只覺得擾人,所以還是小雨好聽嘛.”賢撇他一眼,說:”才還說我來著,現你也要學得刁嘴刁舌的不成.”逍榮望著她,但笑不語. .名門閨秀 最新章節第八十九章 花會 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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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洛陽

一會兒到了白馬寺,才發覺真的是人山人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堆成一團,幾乎是人縫裡看花.逍榮一直緊緊的握著她的手,擔心被人群給衝散了.他們順著人群慢慢走著,倒並不著急,看花也看人,盛裝的女子或以扇遮面或與三兩姐妹嬉笑細語,更多的是年輕的公子們三五成群的高談闊論,邊賞花邊吟詩論道附庸風雅,他們興味盎然的看著聽著相視而笑,顯得光彩奪目,殊不知他們賞景的時候自己也成為別人欣賞的風景,一個英姿逼人,一個俊秀脫俗,不知吸引了多少少女團扇後羞怯的目光,卻不知他們眼裡心裡只有對方的影子.

轉了一大圈下來,賞花的人越來越多,他們無心再擠進去做肉餅,就找了個稍微僻靜些的地方站著休息.賢笑著說:”現在花賞完了,你還沒給花神道歉呢,不如我們到白馬寺去拜拜好不好?”逍榮說:”我怎麼不知什麼時候白馬寺也供奉了花神啊?”賢說:”這又是你的不通了.菩薩神像不過是泥胎,神靈都在天上看著呢,我們進去誠心禱告,不管是花神還是如來都應該能聽到才是啊,誰還管那到底塑的是尊什麼神呢.”逍榮哭笑不得,說:”你這番話不知道菩薩聽到了該罰你不敬還是贊你心誠?”賢調皮一笑,說:”我這是贊菩薩通靈,哪有不敬?你還不快去買香燭紙錢,小心菩薩罰你心不誠.”逍榮叮囑她站在原地等他,自己一個人走開去買東西.

賢無聊的站在路旁,看著絡繹不絕的人群從眼前走過,發現很多人都會趁機打量她幾眼,讓她頗覺得有些尷尬,只裝作若無其事的抬頭看天低頭看路,遠遠的望著前面逍榮走開的方向.突然一對女子走過她身邊,其中一位小姐模樣的打扮的頗為華麗卻面色蒼白一臉疲倦的樣子,她不禁多看了幾眼,沒想到她們才走出幾步遠,那位小姐就搖晃著倒在地上,旁邊的丫頭連聲驚叫:”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賢連忙衝過去,只見那小姐雙眼緊閉額頭滿是汗珠,已經暈過去了,賢拿起她的手腕診脈,只覺得脈息時而劇烈慌亂時而微弱不堪,心知定是疲累加上中暑所致.那丫頭已經慌得沒了主意,這會看見賢給她小姐診脈,好像抓住了救星,哭求著說:”公子,求你救救我們小姐,求求你了.”周圍的人群早已圍過來看熱鬧,七嘴八舌的議論著,賢擔心這樣更加氣流不暢,對病人不好,於是對那丫頭說:”先把小姐扶到前面白馬寺去,你不用擔心,小姐不會有事的.”丫頭答應著,用手抹著眼淚,跟她一起把小姐扶起來,賢個子高挑,幾乎整個的把她的肩膀抱住.人群紛紛讓開,她們急急的走到不遠處的白馬寺,已有和尚看見了連忙迎過來,賢說:”這位師傅,煩請您讓這位小姐在寺中休息片刻.”寺中拜佛的人也很多,和尚把她們讓到打坐的禪房,賢問和尚要了些清熱去火的涼茶喂她喝下,又用冰毛巾給她敷額降溫,許久才使得她面色平靜好似沉睡一般.賢對那丫頭說:”你家小姐並不是得了什麼病,只是今天賞花累著了,待會醒過來就好,若不放心,回去再請大夫開藥調養也是要的.”丫頭這才放下心來,感激的說:”多謝公子.”

過了一刻鐘,那小姐就醒了,她正疑惑自己身處何地,丫頭早已高興的撲上去,說:”小姐,你可醒了,你知不知道剛才嚇死奴婢了.”小姐虛弱的笑了一下,說:”好了,蘭香,我這是在哪裡啊?”那叫蘭香的丫頭連忙說:”小姐,你這是在白馬寺,你剛才突然暈過去了,多虧有這位公子救了你,還把你送到這裡來了.”小姐早已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賢,只不好意思問,現在知道了,連忙要站起來道謝,說:”原來是恩公救了我,小女子多謝恩公.”賢忙想上去扶住她,可是想到自己現在的身份,只好停住,連連說:”小姐,您身子還很虛,多躺下休息吧.恩公不敢動,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小姐又問道:”敢問恩公尊姓大名?家住哪裡,也好改日登門拜謝?”賢連忙說:”在下姓孔名賢,不是本地人,只是來賞花,暫住在平安客棧.’恩公’二字愧不敢當,小姐並無大礙,只是需要多加休息,身子太弱而已.”小姐彎腰施了一禮,說:”原來是孔公子,小女子姓秦.不瞞公子所言,我素來體弱不大出門,只是正逢這牡丹花會才想來瞧瞧,沒想到賞花的人這般多,沒賞成花反而受了累.”賢回禮笑道:”洛陽牡丹甲天下,大家都趕這個時節來湊熱鬧,我也是聞名而來.牡丹也是受名聲之累,才要忍受這般喧譁擁擠,還連累得小姐病了.”秦小姐聽了輕笑不語,蒼白的臉上多了一絲紅暈.

一會兒和尚替秦小姐叫了轎子,賢叮囑說:”小姐回去以後還要再請大夫看看,吃藥調養才是,雖是小病也馬虎不得.”秦小姐微笑拜別:”多謝公子費心,小女子銘記在心.”說完就進了轎,那蘭香丫頭還不停回頭揮手再見,賢笑著看她們走遠了才跟著和尚回來寺裡.和尚問道:”聽施主口音是京城人士,是一個人專門來賞花的嗎?”賢笑道:”不是,我是跟人一起,正好路過,但是也是專門來賞花的.”

這時她才想起本來應該有一個人跟她一起的,剛才忙亂了這麼久,不知道逍榮怎麼樣了,她連忙跑出寺外到剛才約定的地方,人群依然來來往往,可是完全沒有逍榮的影子,她想了想又回到寺裡來,問和尚有沒有一位公子來寺裡找人,和尚說寺裡來往的人很多,大家都沒有注意到.賢沒有辦法,只得在寺外四處尋找,一邊問那些賣香燭的小販有沒有見過逍榮,有一個老婆婆一聽她形容就連忙高興的說:”哎呀,您問的就是那位公子啊,他可是個大好人,在我這裡買了些香燭紙錢就給了我整整一兩銀子,還說我年紀大了太辛苦.真是個好人啊,菩薩一定會保佑他的.”賢連忙問道:”那他買了以後你有沒有再看見他?”老婆婆搖搖頭說:”沒有了,他拿了東西就走了.他還說他夫人等著他一起去白馬寺拜菩薩呢,我還跟他說菩薩一定會保佑他夫人早生貴字的.”賢聽了有些想笑,可是這會還沒心情,所以表情就顯得怪怪的,老婆婆問道:”你找那位好心公子什麼事啊?還是他有事啊?”賢連忙說:”沒事沒事,多謝您.””沒事就好.”老婆婆喃喃的念著”阿彌陀佛’. .名門閨秀 最新章節第九十章 洛陽 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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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救人

賢在白馬寺附近找了一圈都沒有看見逍榮,而且這裡人來人往實在是不好找,可是他能夠去哪裡呢,說不定他現在也在找她呢,想一想他最大的可能就是回客棧去了,於是她趕緊往回走,一路邊走邊看,想著能夠碰到人,可是一直都見不著人,她越想越心急,後來幾乎是跑著回客棧去.一進平安客棧的大門,她顧不得氣喘吁吁,連聲喊道:”老闆娘,老闆娘!”老闆娘連忙接應過來,說:”哎來了,這位客官,您這麼急幹什麼呀,瞧您這一頭汗!”賢喘著氣,拉著老闆娘問道:”老闆娘,你有沒有看到跟我一起的那人回來過?”老闆娘皺著眉頭說:”跟您一起那位?

我想想,好像沒見著回來啊,早上您二位不是一起出去的嗎?出了什麼事拉?”賢眼色一黯,失望的說:”我們出去走散了,我還以為他會回來.”老闆娘瞭然的說:”哦,原來是這樣.公子您不用擔心,那位公子找不到你肯定也會回來的,你還不如就在這裡等他好了.”賢想想也是,這樣再出去找也找不著方向,只好心有不安的坐在大堂等著.老闆娘饒有興趣的陪她坐著,問道:”公子,不知道跟你一起那位是你什麼人啊?”賢聽了隨口答道:”他是我的……..我的大哥.”差點就直說了,就怕嚇著老闆娘,賢頓了一下還是換了個稱呼,主要是她懶得多加解釋.老闆娘哦了一聲,說:”原來你們真的是兄弟啊,我看你們兩個長得倒不大像,不過兩個都是一表人才,我這裡來來往往客人不少,可都比不上您二位.”賢微微一笑,說:”老闆娘您過獎了,我大哥長的像爹,我像娘多些,所以看起來不大像.”老闆娘說:”令堂年輕的時候一定是位大美人,看公子的相貌真是比些女人還美呢,不瞞您說,我第一次見您還以為是位女子呢.”賢臉上一紅,心裡偷笑,裝作不經意的說:”是嗎?

老闆娘真會說笑.”老闆娘一本正經的說:”我哪是說笑啊.您還不知道呢,昨個見了您,大傢伙都在背後議論,公子長的這麼美,不知道娶親沒有,哪裡找得到位姑娘配的上您啊.”賢急忙說道:”我已經成親了!”老闆娘愣了一下,說:”我不過是隨口說說,沒想到公子這麼年輕,就已經娶親了啊,不知是哪裡的小姐啊,沒準長的跟仙女似的吧.”賢聽她越說越多,不知該怎麼回答,站起來往門口張望,說:”他不知道怎麼樣了,怎麼還不回來?”老闆娘見她岔開話題,也跟著站在門口,說:”是呀,怎麼還不回來,莫不是還在外面找您吧?”賢心裡焦急,也不答話,就默默的站在門口等著.老闆娘討個沒趣,只好回櫃檯後去坐著,心想這樣個美人,性子卻不大好.賢心不在焉的在門口轉來轉去,突然有一個男人從她旁邊急衝衝的跑進客棧,差點撞上她,賢急忙閃過一旁,也懶得去管這個冒失鬼.那人去向老闆娘問道:”請問你們店裡住的一位叫孔賢的公子有沒有回來?”老闆娘納悶的問:”叫孔賢的公子,他長什麼樣啊?”賢隱約聽到在說自己的名字,連忙衝過來說:”我就是孔賢,請問有什麼事情?”那男人恭敬的說:”原來您就是孔公子啊,您回來了就好,我們小姐還有林公子都在擔心您呢,”賢聽到逍榮的訊息心下稍安,可是不解的問道:”請問你家小姐是誰啊?

還有逍榮現在在哪裡?”男人回答說:”我家小姐就是您今天救了的姓秦的小姐啊,林公子跟其他人去白馬寺找您了,還派我來看看您有沒有回客棧.您不如跟我一起回秦府去等吧.”賢奇怪逍榮怎麼跟秦小姐碰到一起了,可是眼前這個下人打扮的人估計也不知道,只好先跟他到秦府再說了.本來賢認定這秦府肯定也是一個大戶人家,不過現在看這秦府的規模陳設竟不在林府之下.帶她回來的下人沒有停留就直接引她去了後院正房,招呼她坐下後就去通知秦小姐了,一會兒蘭香就扶著秦小姐走進來,她雖然看起來還是有些虛弱,但是還是滿臉高興的笑著說:”孔公子,沒想到這麼快就又看到你了.”賢連忙站起來說:”秦小姐,您怎麼不多休息,有沒有請大夫來看過?”秦小姐過來坐下,說:”沒事,大夫剛瞧過了,說沒什麼大礙.”賢說:”秦小姐身子太弱了,要多加調養才是,氣虛體虧一時雖看不出什麼大病,可是不多加註意身子託垮了可是大事.”秦小姐含羞笑了一下,說:”你不要這麼見外一直叫小姐,我叫悅靈,我可以叫你孔大哥嗎?”賢愣了一下,連忙點頭說:”可以啊.秦小姐,哦,悅靈小姐.”秦悅靈噗哧一笑,卻又轉過話來說:”孔大哥,您也懂得醫術嗎?”賢不好意思的說:”哪裡,我不過是看了幾本醫書,不敢說懂什麼醫術.”她想起逍榮來,連忙問道:”不知道逍榮怎麼認識悅靈小姐的啊?

他怎麼找到這裡來了?”秦悅靈笑著說:”林大哥到處找你,聽一個人說你救了我,還以為你送我一起回來了,正好他跟我爹認識,所以就找到家裡來了,還比我先到家呢.我爹看他那麼著急,所以就派了下人一起去找你.”賢這才明白,又問:”原來逍榮認識秦老爺啊.可是他現在還在外面找我嗎?”悅靈說:”你不用擔心,我已經叫人去找他了.你不知道林大哥多擔心你,我爹本來叫他在家裡等你,可他非要自己去找你,你現在又擔心他.”賢笑了一下,心裡一陣甜蜜和羞澀.悅靈又問:”不知道林大哥是孔大哥你什麼人呢?”賢脫口而出:”他是我大哥.”悅靈愣了一下,不解的問:”可是你姓孔,他怎麼姓林啊?”賢傻了一下,連忙改口說:”啊,他是我表哥,表哥,我叫大哥叫慣了.”真見鬼,賢心想不知道逍榮知不知道今天都被她改了兩遍關係拉,早知道就不換裝了.悅靈若有所悟的說:”原來是這樣啊,不過林大哥對你的關心還真像是親大哥似的.”賢笑了一下,又問道:”悅靈你身體不好,怎麼今天只帶了蘭香出去?”悅靈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不瞞孔大哥說,就因為我身體不好,我爹一直都不准我出門,今天我是偷偷帶著蘭香出去的,回來還被爹罵了一頓,以後怕是更加不允許我出去了.”賢瞭然的說:”原來是這樣.秦老爺也是為小姐好,你不要太傷心,以後養好了身體,要去哪裡都可以啊.”悅靈有些黯然的說:”就算身體好又能去哪裡,女子本來就不應該拋頭露面.我娘若在定要教我大家閨秀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名門閨秀最新章節第九十一章救人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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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回家

賢看了看她,有些不以為然,可是也沒說什麼.突然忍不住站起來唸叨:”怎麼逍榮還不回來啊?”這時門外傳來爽朗的笑聲,悅靈高興的站起來說:”是爹爹回來了.”這時逍榮已經衝了進來,他跑過來一把抓住賢,問道:”小雨,你去哪裡了?我到處都找不到你.”賢高興的說:”我出來找不到你,所以就回客棧去等你了,你在外面當然找不到我了.”秦老爺跟著進來,看著他們,笑呵呵的說:”林賢侄,我看你平日都沉穩老練的很,今日不見了你這位義弟怎麼倒糊塗了?”逍榮看看秦老爺,又看看賢,難得的不好意思的笑起來.悅靈卻奇怪的問道:”義弟?”賢一聽,噗哧一下笑出來,回頭朝悅靈眨眨眼睛,大家都很奇怪的看著她.賢只好無奈的衝逍榮說:”咱們事先都沒對好詞,你看一來就穿幫了.”又對悅靈說:”其實我不是他表弟也不是義弟,你看不出其實我是跟你一樣的女兒身嗎?”悅靈驚訝極了,連忙跑過來拉住賢上下打量,才笑著說:”原來是真的啊.”秦老爺疑惑的問道:”林賢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逍榮笑著對他說:”秦伯伯,對不起.其實小雨是我的妻子,只是她現在穿著男裝,我為了找她只好沒跟您說清楚.”秦老爺摸著鬍子打量賢,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侄熄這身打扮還真是一個翩翩少年,難怪悅靈沒有認出你是個女兒家,早上回來還一直跟我說起救她的孔大哥呢.”賢靦腆一笑,過來跟秦老爺施禮.悅靈覺得又驚訝又開心,說:”我現在應該叫你姐姐才對,我聽林大哥叫你小雨,那我就叫你小雨姐姐好不好?”賢笑著點頭說:”當然好了,那我就叫你悅靈妹妹好了.”

秦老爺得知他們住在客棧,硬要盡地主之儀接他們到秦府住.秦老爺總是請逍榮去談生意上的事情,而悅靈難得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也天天拉著賢陪她.一連過了好幾天,賢暗地裡問逍榮:”我們什麼時候回家去啊?”逍榮不解的問:”怎麼你現在又想回家去了?你不是想在洛陽多玩幾天嗎?”賢鬱悶的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本來我以為在外面可以自由自在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現在在這裡跟家裡沒什麼區別,而且每天跟悅靈說話都不知道說什麼.”逍榮說:”怎麼?你不喜歡悅靈嗎?”賢連忙說:”哪有,我很喜歡悅靈妹妹,她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可是我不是一個喜歡講話的人,我寧願一個人靜靜的想事情看風景.”逍榮摸著她的頭,想了想說:”可是我怎麼不覺得你不多話啊,雖然你不像一個喜歡玩鬧的女孩,可是你平時好像比我話還多啊.”賢笑了笑說:”我也不知道啊,跟你在一起什麼話都可以說,我心裡想什麼都可以告訴你,就算不說話也不覺得悶.”逍榮聽了笑了:”原來是這樣.”賢有些不好意思,反問他:”什麼這樣啊?”逍榮笑著抱住她:”沒有,我很開心.”

第二天,他們就向秦老爺告辭.悅靈不捨的拉著賢說:”小雨姐姐,你這麼快就要走了嗎?”逍榮說:”我們出來已經很久了,家裡人一定在擔心我們,所以要早點回去.”賢也有些難過,說:”悅靈妹妹,以後我們還會再見的.”悅靈說:”姐姐,以後我可以去京城找你嗎?”賢點頭說::”當然可以了.”悅靈非常向往的說:”好,小雨姐姐,我以後一定會去京城的,爹爹,你說好嗎?”秦老爺無奈的說:”好女兒,爹答應你,你身體好了爹就帶你去京城.

回到京城,林府闔家上下喜不自勝,老爺太太看見逍榮眼睛復明,喜的忍不住老淚縱橫.雅琴抱著小雪站在一旁,小雪怯生生的喊:”爹爹.”逍榮轉過頭去看著一個如白雪般的小女孩,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認真的看她,在她的眉眼之中彷彿看見了雅嫻的影子,只是她那有些調皮的眼睛彷彿就像是他.他伸手抱過小雪,她抱著他的脖子,乖乖的叫道:”爹爹,你回來了.”逍榮說:”乖女兒,有沒有想爹爹?”小雪點頭說:”想,小雪想爹爹,還想二孃.”雅琴在一旁低聲喚道:”表哥,你都好了嗎?”逍榮抬頭看她,雅琴消瘦了很多,正紅著眼圈看著他,說:”表妹,我都好了,這些日子你還好嗎?”雅琴微微笑著點頭.賢在一旁站著,小雪直衝她瞧,她笑著朝她眨眨眼睛,逗的小雪也笑了,她偷偷瞧了一眼雅琴,有些不敢走過去,她並不是嫉妒,只是些微的異樣,說不清的感覺.

回來沒多久,逍榮就忙於管理生意,但他總是抽時間陪她,而且賢也常常看一些醫書,倒也樂得有空閒時間.這天賢親自下廚做了飯,逍榮回來陪她在梅園吃飯.逍榮說:”過幾天我要去一趟杭州,看看那邊的鋪子怎麼樣.”賢急忙說:”我也要去杭州.”逍榮看著她笑了:”我就知道你想去的,杭州不是你心心念唸了很久的嗎,所以我這次會帶你一起去.”看著她高興的像個小孩子,逍榮也笑呵呵的,一邊給她夾菜,說:”你多吃一些,今天怎麼吃的不多?”別看賢長的弱不驚風的,她平常吃的可不比他這個大男人少.沒想到賢卻皺著小眉頭說:”別夾這麼多,我都吃不下了.”逍榮奇怪的說:”怎麼你今天胃口不好啊,是不是不舒服?”賢放下碗,說:”沒什麼不舒服,就是看著這麼多菜吃不下,可能早上吃太多了吧,肚子還是飽的呢.”逍榮擔心的說:”你這個小迷糊,你早上明明說剛起來沒有胃口,喝了兩口粥就不吃了,哪裡吃多了.”賢聽了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頭,說:”人家忘記了嘛.可是現在確實吃不下,吃得都想吐了.”逍榮連忙說:”那就別吃了.不過明天得找個大夫來瞧瞧,要是你在路上病了,我可就不帶你去杭州了.”

第二天逍榮回來就問她:”早上我讓人請大夫來給你看看,大夫怎麼說?”賢正躺在床上,聽了他的話,抬頭看了他一眼卻沒說話,逍榮連忙過去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問:”怎麼了,你怎麼不說話,?”賢朝他笑了一下,臉色有些緋紅,卻又低著頭不說話,他又納悶又擔心的問:”小雨,你到底怎麼了?大夫說你得了什麼病嗎?”賢連忙說:”沒有.”又有些不好意思的低著頭,小聲說:”大夫說我有了.”可是逍榮聽得清清楚楚,這下換了他不說話,呆呆的看著賢,神色非常奇怪,賢抬頭看他,納悶的問:”逍榮,你不高興嗎?”逍榮一把抱住她,把她緊緊的摟在懷裡,許久都沒有說話.賢也順從的偎依在他懷裡,乖乖的聽著他強烈的心跳聲.逍榮啞著聲音說:”小雨,你要好好的,知道嗎?你說過永遠不會離開我,你一定要記住.”賢拉開他,望著他的眼睛,說:”逍榮,你怎麼了?你不高興嗎?”他露出笑容,微微搖頭說:”沒有,我很高興.我和小雨的孩子,可是以後你會很辛苦,我捨不得,我也很害怕…”望著她突然停住沒有說下去,眼睛裡卻露出哀傷的神色.賢連忙搖頭,鄭重的說:”不會,我不辛苦,也不會有事,真的,我保證!”逍榮緊緊的握著她的手,望著她的眼睛,好像看見了彼此的心.[連載中,敬請關注...本書由1kanshu(ap.)正版提供,請支援正版]

【快速評論】

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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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冬日

因為賢懷孕了,逍榮無論如何也不肯答應她去杭州,她嘟著嘴,滿臉不高興.逍榮安慰她說:”小雨,你好好的呆在家裡,不要讓我擔心好嗎?

等到明年,我們帶兒子一起去杭州,讓他也看看天堂的西湖好不好?”賢聽了臉色一紅,不好意思的說:”你怎麼知道是兒子,瞎說.”逍榮笑了,蹲下來摸摸她的肚子,說:”是兒子還是女兒都好,就像他的母親一樣無論穿女裝還是男裝都那麼美.”賢撲下來摟著他的脖子,把羞紅的臉埋在腦後,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你要早點回來好嗎?

因為我會想你的.”暖暖的呼吸吹拂著耳旁的肌膚,這樣甜蜜的語言彷彿讓人就要融化,這樣的幸福讓人的心微微的發痛,彷彿滿得就要溢位來,而沒來由的多了一絲哀傷的情緒.得知賢有了身孕,太太每天高興的合不攏嘴,時時不停的叮囑她小心休息,補品安胎藥更是餐餐逼著喝.賢懷孕初期的反應很大,吃點什麼都吐得乾乾淨淨的,一張小臉越發顯得尖尖的,整日沒精神,只懶懶的躺在床上看書,門也不多出.太太帶了人來看她,她急忙就要起來,太太連忙過去按住她說:”快不要動.媳婦,你本來身子單薄,現在正是遭罪的時候,我也是過來人,這女人懷孕就好比生一場大病,往後還有的辛苦.”賢笑著微微搖頭說:”我也沒什麼,太太不用擔心,只是最近都沒有去向太太請安,今天還讓您來看我,媳婦怎麼受得了.”太太滿意的拍著她的手,說:”傻孩子,這說的什麼話.是我讓你不要天天去請安的,這麼遠走來走去的小心累著.”又笑著看看大家,說:”逍榮走的時候,託付我一定要照顧好你,才去了幾天就又寫了幾封信回來,我可不能讓他擔心你啊.”賢有些不好意思,說:”謝謝娘.”小雪在奶孃的懷裡,直往床邊湊,賢招手喚她,奶孃連忙把她放到床邊,小雪看著賢說:”二孃,你病了嗎?”賢笑著用手摸她的頭說:”沒有,二孃沒有病.”太太逗她說:”小雪,二孃就要給你生一個小弟弟,你喜不喜歡啊?”小雪不解的說:”小弟弟是什麼啊,可以跟我玩嗎?”太太笑著說:”當然可以了,小弟弟就是比你還要小的小孩子,你就是姐姐,以後還要帶著弟弟玩,還要照顧他,不能欺負他知道嗎?”小雪點頭說:”我知道了,我要帶弟弟玩.弟弟現在在哪裡啊?”太太說:”弟弟啊,現在還在你二孃肚子裡呢.”小雪聽了,驚訝的瞧著賢的肚子,又小心的用手摸摸,滿臉好奇和不解,又問:”只有二孃肚子裡有弟弟嗎?

奶奶有沒有,姨娘呢?我想多要幾個陪我玩.”賢噗哧一笑,太太哭笑不得的說:”真真是孩子話,笑死人了.”大家也都笑起來,雅琴站在一旁紅著臉似笑非笑的樣子,大家也沒有多注意.過了不到一個月,逍榮就從杭州趕了回來.話說小別勝新婚,況且逍榮還一直惦記著她,愈加憐愛疼寵到骨子裡.本來丫頭婆子們伺候著,她諸事不用操心,逍榮回來更時時陪著她,甚至喂她喝藥吃飯,偶爾發現他用深情疼惜不捨的目光注視著她,被她發覺,他就走過來輕輕的摟住她,她閉著眼睛,感受著這溫暖而安全的懷抱,心軟軟得好像要化掉.起初她並不懂得孩子意味著什麼,更多得是覺得身體不舒服,現在懷孕的反應漸漸沒有了,她卻感覺到一個小生命在自己腹中慢慢形成,她撫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好像可以看到它蜷縮著身子呼呼酣睡,有時候它醒了伸展一下小胳膊小腿,好像在跟自己打招呼一樣,輕輕的並不很痛.她每天都跟他說孩子這樣那樣的,有時候還自己跟肚子裡的寶寶說話,一本正經的讓他忍不住覺得好笑.他輕輕的環抱住她,心裡嘆口氣,默默的說,孩子,你聽得到爹爹的心嗎?

你要乖乖的知道嗎?也要保佑你娘好好的,知道嗎?因為你們兩個,我捨不得失去任何一個.天一天天轉涼,賢的身子也越來越重了.因為太太和逍榮換著花樣給她進補,本以為生來就不胖的她也變得豐滿許多,而且冬天來了,衣服加的多,她開始抱怨自己都走不動了.逍榮哄她說:”你現在不方便,乖乖的呆在家裡就好了.”賢嘟著嘴說:”我現在整天吃了睡,睡了吃,都變成小豬了.”逍榮好笑的說:”哪有像你這麼美的小豬啊?

就算是,你現在也應該是豬媽媽.”賢一聽卻垮下臉來,說:”那你是說我現在像母豬拉,是不是嫌棄我又胖又醜?”逍榮一聽頭變兩個大,難怪別人說懷孕的女人臉說變就變,連忙解釋說:”小雨,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無論你變成什麼樣,你在我心中都是最美的你知道嗎?”而且你現在是我孩子的孃親,我怎麼會嫌棄你?”賢撇他一眼,忍不住笑出來:”傻瓜,我是故意嚇你的.”逍榮笑著搖搖頭,卻又認真的說:”我剛才說的都是真心話,不管有沒有孩子,你在我心中都是最重要的.”沒想到賢卻不領情的說:”不要,孩子也一樣重要,你心中不能只有我,我也一樣.你和孩子都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逍榮聽了不說話,將手輕輕搭在她的肚子上,這是他即將出生的親骨肉,可是他卻沒來由的有了一絲嫉妒,為他以後不能獨佔她的心.他暗笑自己的心思,悄悄的說,小子,我還是更愛你的孃親,她也一樣,不信等著瞧吧.難得冬日裡的好天氣,看著外面陽光灑落,賢讓小蘭扶著她出去曬曬太陽,在園子裡轉轉,溫暖宜人,滿園的梅樹都長出了花蕾,星星點點的花骨朵煞是嬌嫩.她折了幾枝含苞待放的想要給太太送去,正好也有這些日子沒去給太太請安了.太太見她進來,連忙吩咐人過去攙扶,說:”哎呀,你現在不方便,叫你不要到處跑,現在又巴巴的過來幹什麼?”下人們早準備了軟椅,又墊上厚厚的毯子,扶她坐下.賢笑著說:”娘,我不要緊,您不要擔心.我是看這梅花快要開了,折幾枝過來給您插瓶,您讓人用水養著,過兩天就全開了.”太太高興的說:”好好,這第一場梅花就要開在咱們這屋裡了,現在就聞得到一股清香了.”早有人接過去,插在一個高身細腰美人花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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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選擇

坐在太太身邊的小雪,一溜煙跑到賢身邊,仰頭叫著”二孃”,一邊伸出雙手示意要抱,奶孃急得連忙上前拉住她說:”我的好小姐,可千萬別胡鬧.”小雪卻不依,大聲叫著”二孃”,賢連忙伸手拉住她,說:”沒關係的.”她把小雪抱起來,放在她身邊坐著,又用手摟著她.小雪用小手緊緊抱住她,又回頭得意的看她奶孃,撒嬌的說:”二孃,你怎麼這麼久都不陪小雪玩,你是不是不要小雪了?”賢連忙搖頭說:”當然不是,小雪這麼乖,二孃喜歡小雪,怎麼會不要你?”小雪聽了卻仍然不相信,委屈的說:”可是她們都說,二孃和爹爹有了小弟弟,就不喜歡小雪了.”一張小臉快要哭出來.太太聽了不高興的說:”小雪,你聽誰說這些話了?”小雪回頭瞧瞧太太,又打量一下雅琴,癟著嘴不敢說.賢心裡嘆口氣,輕輕的把她抱過來,溫柔的說:”小雪,你是爹爹的乖女兒,他怎麼會不喜歡你,更不會不要你,二孃也一樣.你和小寶寶一樣,都是二孃心中的寶貝.而且小雪是最乖最漂亮的孩子,沒有人會不喜歡你的.”小雪聽了這才高興的笑起來,又好奇的摸著賢的肚子問:”弟弟就在肚子裡面嗎?

他怎麼還不出來啊?”賢笑著把她的小腦袋趴在肚子上,小雪一臉驚訝的說:”小弟弟在說話呢,他在跟我說話哦.”她還一本正經的跟肚子裡的寶寶說話,嘰裡咕嚕的大家都聽不明白.逍榮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小雪整個人趴在賢的肚子上,他的心猛地漏跳了半拍,待到反應過來已經衝到賢的身邊,一把抱起小雪,臉色白的嚇人,小雪被嚇得呆住了,被塞到奶孃懷裡才哇哇大哭起來,逍榮鐵青著臉對奶孃說:”你怎麼看的孩子,讓她到處亂跑,還要你幹什麼?”奶孃訥訥的說:”少爺,不是我….”賢連忙拉過他說:”你怎麼了?

不關奶孃的事.別嚇著小孩子.”逍榮握住她的手,關切的說:”小雨,你怎麼樣,有沒有不舒服?”賢連忙搖頭說:”我沒事,你不要擔心.”一旁雅琴抱過哭個不停的小雪,冷冷的說:”表哥儘管放心,小雪還是個小孩子,不會把你的寶貝兒子怎麼樣的.”逍榮聽了臉色一頓,卻沒有回頭,扶起賢,對太太說:”娘,我先帶小雨回去了.”說著頭也不回的扶著她回梅園去.一路上都沒有說話,賢雖然覺得他過於緊張自己,可是看著他皺緊的眉頭,心裡也有隱隱的不安,不由伸出雙手反握住他,想給他一些安慰.傍晚便起了風,天色陰沉,夜裡竟然下起了雪.第二天逍榮叮囑了她好幾遍,讓她不要出門,才不放心的走了.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已經染白了大地,這是今年第一場大雪.她看著有人走進院子裡來,竟然是雅琴抱著小雪,她連忙站起來到門口迎接她們.小雪老遠就喊著”二孃”,她手裡還抱著一隻肥胖的白貓,正是賢送給她的那隻.雅琴微微笑著說:”小雪見下雪了,硬要來你這玩,所以我就抱她過來了.沒有打擾你吧?”賢連忙說:”沒有,沒有.我也想她過來玩呢.”她又有些猶豫的說:”昨天,逍榮不是有意對小雪發脾氣,他只是…”雅琴卻搶著說:”這關我什麼事情,做爹爹的管教子女也是應該的.”賢愣住,不知道該怎麼說,小聲說:”可是…”雅琴卻轉過頭去,喚著”小雪”.小雪滿屋子的抓著她那隻白貓,連聲叫著”雪兒,不要跑.”雅琴過去幫她抓住了.她抱著跑過來說:”二孃,我們出去玩雪好不好?”賢想起去年跟她一起玩雪的情景,可是現在自己是不能去的,只好說:”小雪,你乖乖的,跟貓貓一起去玩,二孃給你準備好吃的好不好?”小雪答應著,抱著她的白貓出去,那貓掙扎一下就衝到雪地裡去了,小雪尖叫著追出去,雅琴只在後面跟著她.那貓也許是畏寒怕冷,不時跑到屋裡來,小雪和雅琴也趕著追進來,幾番進進出出,帶進來的雪都把屋裡的地板弄得溼漉漉的.小蘭看到了有些擔心的說:”少奶奶,我叫人來打掃一下吧?”賢攔住她說:”不忙,你先去準備一些點心熱茶,待會小姐玩累了要吃的.”小蘭答應著去了.賢在屋子裡坐著,突然聽到外面小雪的哭聲,她連忙站起來走到門口,可是沒有看見小雪的影子,她有些擔心是不是摔著了.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到雪地裡去看看,突然一個白影從旁邊竄過來,砰的一聲撞在她腳上,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魂好像都飛走了,腳下一滑,竟怎麼也站不住,,重重的摔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痛還是緊張,竟然叫不出聲音來,只本能的用手抱住肚子.小蘭看見她躺在地上,嚇得失手打落盤子,大聲驚叫著.大家連忙去把她抬起來,地上染紅的鮮血讓人觸目驚心.賢這才清醒過來,抓住小蘭的說,說:”孩子,孩子怎麼樣?

一定要救他.”小蘭含著淚說:”少奶奶,您不要擔心,大夫馬上就要來了.”她疼得不斷吸氣,只不斷重複著說:”孩子,一定要救孩子,救他…”逍榮和大夫同時衝進屋裡來,看樣子是他一路拉著大夫來的.氣喘吁吁的大夫連忙給她診視,逍榮紅著眼圈,撲到床邊,連聲喚著:”小雨,我在這裡,你一定要好好的,你聽到沒有?”賢聽到了,想要給他一個逍榮,安慰他自己很好,可是卻沒有力氣.一會兒大夫擦著額頭的汗,說:”不行了,快去請個產婆來,羊水都破了.”太太聽了,連忙叫人趕緊去請產婆來,又吩咐人快去燒水.逍榮卻急得心神不寧,一把拉住大夫說:”大夫,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救她.”大夫無奈的說:”我又不是產婆,我能怎麼樣,還是趕緊去請產婆吧,晚了就來不及了.”逍榮一聽來不及了,心裡好像被紮了一刀,哀求說:”大夫,求你救救她,她還在流血…”太太流著眼淚過來拉住他說:”逍榮,你不要擔心,孩子生下來就好了,產婆馬上就來了.”他怎麼可能放得下心來,他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啞著嗓子說:”小雨,你一定要堅持住,你答應過我不會離開我的,你還記得嗎?”她緩緩睜開眼睛,喃喃的說:”救孩子,一定要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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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失去

一會兒產婆被人拉著敢過來,她看見這滿地的血也嚇了一跳,連忙把人都趕出去,逍榮怎麼也不肯出去,產婆急得說:”我的大少爺,這裡不是你一個大男人呆的地方,趕快出去吧,耽誤了時間就來不及了.”幾個下人連忙拉他出去,他只好在門外焦急的等待著,一分一秒都如同煎熬.不一會,產婆又衝出來,揮舞著滿是血的雙手,慌張著說:”孩子是早產,少奶奶又失血過多,怕是隻能保一個了,要大人還是要孩子?”逍榮血紅著雙眼,一把糾過產婆的衣領,大吼:”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你聽到沒有?!”老爺和太太看著他,不敢說話,只嘆氣.產婆嚇得連聲說:”是,是.”又趕緊衝進去關上了門.

猛然間聽到賢一聲驚叫,逍榮衝過去大力拍著門,喊著”放我進去,小雨,你怎麼了?”可是門依然關的緊緊的.她每一聲驚叫就好像一把刀插在他心上,那裡痛得鮮血淋漓,可是他卻哭不出來,他眼睛裡好像在冒火,他堅持著一定不能放棄,也許這是老天對他的懲罰,可是他不能認輸,.過了許久,她漸漸不叫了,裡面靜得讓他的心更加慌亂,他趴在門上仔細的聽著等著,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崩潰的時候,門終於開了,他踉蹌著衝進去.產婆抱著一個布團,惋惜的對他說:”孩子已經七八個月了,都已經成形了,還是個男孩,少爺要不要看看?”他頓住,看了產婆手裡一眼,卻又搖搖頭,走到床邊去.跟在後面的太太接過去看了一眼,忍不住掉了淚,嘆息著把布團交給下人去安排.

賢的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凌亂得頭髮溼漉漉得粘在臉上,表情卻很安詳,好像睡過去了一般.逍榮蹲在床邊,靜靜得看著她,卻不敢伸手去碰她.產婆在一旁說:”少奶奶太虛弱了,受了這麼大得罪,一時昏過去了,少爺不用擔心.”他的眼淚頓時落了下來,自己卻沒有察覺,伸手去把她臉上的髮絲撥開,又把她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暖著,嘴角卻露出一絲微笑.”老天爺,這次我終於沒有輸.”

她整整一天都沒有醒,逍榮守在床邊寸步不離.大夫來看過開了藥,他親手喂她,只是藥汁大多從嘴角流出來,他不忍心這樣灌她,自己喝下一口,對著她的嘴度給她,看著她自然的嚥下去卻沒有一絲反應,不由的嘆口氣.喝完了藥,看她微微皺著眉頭,是覺得苦嗎?可是卻還是不肯醒來.他有些無奈又欣慰的看著她,她的臉色看起來好了很多,好像只是在安睡而已.從來沒有這樣整天陪著她照顧她,他事事親歷親為,不肯假手他人,這種感覺讓他覺得非常滿足.

“表哥.”雅琴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他回頭去看她,她的眼睛紅通通的,卻還是瞪著他說:”你為什麼不罵我?你明明知道是我.”逍榮把手指放在嘴前,示意她小聲,又回頭看看賢,她正睡得正沉,站起來走出屋去,雅琴也跟著出去.逍榮沒有看她,靜靜的站著不說話.雅琴忍不住眼淚又掉了下來,嘶啞著嗓子說:”是我故意撞了她,你明明知道,你要罵我打我都可以.”逍榮看她一眼,皺著眉頭說:”我不知道.”雅琴說:”那你現在知道了,你是不是很恨我?你可以去報官抓我.”逍榮搖搖頭說:”我不恨你,因為我說過,我把你當作自己親妹妹一樣.可是我很痛心你做這樣的事,你是一個好女孩,為什麼變成這樣?”雅琴痛哭著說:”我也不知道,我恨我自己.我是殺人兇手.”逍榮冷冷的看著她,心裡既痛也恨,還有無奈和憐惜,許久才平靜下來,說:”雅琴,忘了這一切吧,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事.”說完轉身進了屋.他在視窗看著她走遠了,暗暗嘆息,他究竟做錯了什麼,老天要這樣懲罰他?他走到床邊去,看著賢還是像剛才一樣安靜的睡著,心裡突然覺得不應該怪老天,只要她還在身邊,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他在床邊坐下,握著她的手,輕輕的吻著她的手指,喃喃的說:”小雨,你怎麼還不醒?不要睡了好不好?:”

第二天賢就醒了,可是卻讓他更加擔心,她什麼也沒有問,就好像已經知道一切,可是卻不哭不鬧,好像魂還沒醒過來一樣,整日只呆呆的躺著,話也不說,逍榮喂她才喝幾口湯.逍榮急得沒有辦法,可是大夫只說她身子弱,沒說得了什麼病,他只好每天陪著她,不停的跟她說話,可是往往說十句也沒有一個回應.他握著她的手,連連喚道:”小雨,小雨.”過了許久,她才回過神來,輕輕應道:”嗯.”好像剛剛聽到一樣,無神的眼睛靜靜的看著他.逍榮心痛的一把抱住她,說:”小雨,你要哭就哭出來吧,不要這樣子.”賢微微嘆息一聲,輕輕的說:”我沒事.”一會兒卻又恍惚走神得讓他無可奈何.

這幾天雪越下越大,夜裡窗外仍然亮如白晝.逍榮突然從夢中醒來,聽見賢悄悄的哭聲,她閉著眼睛,眼淚不停的從眼角滑落,小聲的啜泣著,他連忙把她摟在懷裡安慰著,還以為她在做夢.許久聽到賢悄聲說:”我要去杭州.”逍榮連忙說:”好,等你好了我就帶你去,小雨,你不要哭了好不好?”賢卻哭得更厲害,說:”不,我現在就要去.孩子已經去了,你知道嗎?我怕他迷路,他在夢裡找我.”逍榮聽了也忍不住流出眼淚,緊緊的抱著她說:”好,好,我們明天就去.”她聽了邊哭邊說:”我給他說過去杭州的路,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還是我說錯了?他那麼小,一定會迷路的.”逍榮聽了心痛如絞,可是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聽著她不停的邊哭邊說,也許只有這樣她才會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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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離開

第二天,不顧老爺太太反對,逍榮逍榮安排了一輛豪華馬車,執意帶賢一起去杭州.車外一片白雪茫茫.車裡卻是溫暖舒適,賢靜靜的睡著,渾然不覺已經上路.等她醒了,已經出城幾十裡.她什麼也沒有說,甚至沒有興趣開啟窗戶看看外面的路.逍榮卻時時到車外去看看,又進來給她講外面的情景,偶爾也開啟窗戶要她看看.雪漸漸的少了,離北方也越來越遠.過了十幾天,他們終於到了杭州城.

這是一個陰冷的天氣,車外正下著細雨.逍榮本來想先到鋪子裡去住下,可是賢卻說要去雷峰塔.他不知道她這麼著急是為什麼,也只好隨她的意,讓馬車先去雷峰塔.不久車伕就說到了,逍榮回頭看她,卻發現她一臉猶豫和害怕,心裡納悶,卻還是扶她下車.雷峰塔就在眼前,賢怔怔的看著那高聳的塔,喃喃的說:”為什麼?”眼淚卻撲簌簌的落下來,逍榮擔心的說:”小雨,你怎麼哭了?還要不要進去看?”她撲在塔懷裡,更是號啕大哭,直讓他沒了主意,連忙把她抱進車裡去.等到她哭了半天,終於停下來斷斷續續的說了一個讓逍榮哭笑不得的故事,原來她看戲裡白蛇被鎮在雷峰塔下,二十年後她的兒子中了狀元,請了聖旨來劈塔救母,才讓白蛇修成正果.可是眼前這雷峰塔卻是安然聳立,才忍不住痛哭起來.逍榮看著仍然不停流淚的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她是入戲太深,還是故意入戲?其實他也想跟她一起大哭一場.

過了幾天,逍榮見她心情平復許多,問她說:”要不要出去走走,外面下雪了.”他撐著油紙傘,扶著她在雪中慢慢走著,雪下得不大,落在腳下的青石板路上,很快就化成了水.他們在小巷裡穿行,腳下穿著木屐,清脆的敲打著石板,賢的心情也變得輕盈許多.逍榮帶著她講一個個小巷的名字,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出現在雷峰塔前,她頓住疑惑的看看逍榮,他徵詢的說:”進去看看吧.”她雖然不情願,可還是被他拉進去.眼前的大殿跟一般的寺院也沒有什麼兩樣,天氣不好,這裡也沒什麼香客.他們看著那些佛像,並不想進香拜佛.守殿的和尚看見了他們,拿著一個缽盂過來跟他們唸佛,說:”本寺年久失修,正在集資重建,望兩位施主能夠施捨公德,阿彌陀佛.”賢聽了有些不悅的說:”倒就倒了,幹嗎還要重建?”和尚聽了大吃一驚,連忙說:”罪過罪過,施主哪裡話,重建本寺乃是一件大公德.”賢不聽他說,轉身走開,逍榮看了心中暗笑,連忙拿出一錠銀子來放進和尚的缽盂裡,小聲說:”師傅莫怪.”和尚看了搖搖頭,滿意的走開.本來他們還想到塔頂去看看,可是有小和尚攔住他們,說樓梯不穩,不讓人隨便上去,他們只好作罷.

出得塔來,賢有些悶悶不樂.逍榮扶住她,回望塔身說:”近千年來,這雷峰塔也是修了倒,倒了修,不知道重建了多少次,早已不是原來的模樣.若真有白蛇,恐怕也是早已修煉成仙,逃出昇天了.”賢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笑著,也回頭去看著這雷峰塔.逍榮摟著她說:”看了雷峰塔,我們再去西湖走走好不好?”

他們沿著蘇堤白堤走著,一路上也碰到一些同樣雪中賞湖的人.雪中的西湖好像籠罩在煙霧中一樣,朦朦朧朧的看不清遠處的湖水.路邊的湖面上因為有雪飄落,不時渙著漣漪,一圈圈的盪漾開,愈發顯得平靜無波.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們來到一座小橋上,逍榮停下來,低頭望著她說:”這就是斷橋.”賢有些驚訝的看著這似乎平平無奇的小橋,一時不敢相信.逍榮突然說:”小雨,你累了嗎?在這裡站著休息一下.”說著就把傘塞到她手裡,自己卻跑出去.賢連忙問道:”你去哪裡?”逍榮好像並不擔心下著雪,一邊跑,一邊回頭說:”你站著,等會再過來.”賢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一會兒就看不見他的人影了,連忙跟著走過去.沒走幾步,就看見他正站在橋的另一邊,賢怔怔的停住,看著他一步步走過來,好像過了許久,他才終於走到她的傘下,伸手握住她撐傘的手,望著她的眼睛,悄聲說:”娘子,原來你在這裡,教我找得好苦.”賢呆呆得看著他被雪淋溼的臉,眨眨眼睛,好像也被什麼朦住了眼,是熱熱的水汽盈滿了她的眼眶.

逍榮憐惜的擦掉她眼角的淚,柔聲說:”小雨,我說過,你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不管你走到哪裡我都能找到你.也許你迷路了,但是也不要害怕,乖乖的等著,因為我會來找你,你知道嗎?”賢拼命點著頭,眼淚紛紛灑落下來.是的,她知道,也一直相信,不管她在哪裡,不管她有多傷心多害怕,只要想起他,心裡就會有萬分的勇氣和信心,她從來只知道自己對他的愛,這一刻才體會到同樣的來自他的愛,這份篤定和執著足以讓她相信一切,無怨無悔.

逍榮頓住,好像在回想自己走過的山山水水,又說道:”最難忘的是有一次去蜀中,天府之國的種種風貌固然很美,返回的時候坐船順江直下,峽谷中的江水險峻無比,各種湍流險灘,讓船好像有時如入雲端,有時墜入谷底.雖然很險,可是兩岸的群山其美無比,各種險峰在眼前飄過,正是所謂輕舟已過萬重山.後來船到了湖北,兩江交匯的地方,我們在黃鶴樓上岸,登上樓頂再看江景,恍然覺得白雲悠悠,已過千載.”賢聽他說著,自己好像身臨其境,彷彿神遊天地間.

新年裡,親戚朋友們來的是應接不暇,大家因為知道逍榮受傷了,都要來探視一番,打擾的逍榮不得安寧.賢沒有辦法,只好自己出去接待,讓客人們能夠表示心意,不至於非要進梅園來煩逍榮.一天下來,累的暈頭轉向,再加上守歲沒有休息,臉色更加蒼白了.[連載中,敬請關注...本書由1kanshu(ap.)正版提供,請支援正版]

【快速評論】

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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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失蹤

清雪到底去了哪兒這真是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林府雖然高門深院佔地廣闊但是並沒有什麼秘密或者危險之地各處更都有僕人照管若說她去了哪裡肯定會有人看到她平日除了住在竹韻軒最常去的也就是壽菊園但是都沒有見著人連二老爺一家之前住的外園都派人去問了說沒有看到小姐

林太太聽說孫女不見了當下也急得不行派去前廳各院的人都來回報說沒有見到人她反倒冷靜了下來心想既然沒有出門那該是躲在哪處不肯出來見人了小孩子一時調皮也是有的只讓人細細去搜找就是了

所有人中最著急擔心的莫過於賢和雅琴一方是因為與孩子情深意切另一方則是深感自責不知所措

賢身子不便只能呆在屋裡等著下人回報訊息雅琴先來這邊吵嚷了一會又親自帶著人滿府裡找後來實在沒法又怒氣衝衝的折返百梅園質問賢之前到底發生了何事竟讓清雪一個人不見了

賢思索半天想到這與自己也不得不說有些責任便將清雪不見之前的情形原原本本講述了一遍皺眉道:“雪兒大概是以為砸傷了我害怕受責備所以才躲了起來其實我也沒什麼大礙只是當時因為腹痛她們扶我回房休息就沒人陪著她一眨眼就不見了人”

雅琴未想到是因為這回事可是孩子一時無心之失在她看來並無過錯不由的繼續質問道:“那你是不是責罵了她呢不然她怎麼會害怕她不懂事又不是故意的”

賢還未及申辯小蘭已經急道:“當然沒有少奶奶當時肚子已經痛了哪裡顧得上罵小姐小姐就是自己闖了禍害怕而已都怪我因為太著急少奶奶沒有想過要看著小姐”

雅琴不滿意的咬唇揣度了一會又問:“那你們園裡其他人呢又不是隻有你一個其他人都是死的嗎”

這話說得難聽可是賢也沒有立場生氣不由的轉頭看了一眼白芷白薇兩姐妹雅琴立刻就問道:“你們兩個小丫頭不是一直陪小姐玩的嗎怎麼都看不住人”

白芷連忙躬身道:“少奶奶不舒服我和妹妹都很擔心就進屋去幫忙了等到我們再出來找人小姐就不見了”

“是呀是呀”白薇也嚷道:“少奶奶還吩咐我們趕快去竹韻軒看小姐是不是回去了我才跑過去的還沒過多久呢也沒看到人”

說來真是一時疏忽不應該怪責到誰頭上雅琴縱然生氣萬分可是也找不到發洩的物件

冬天天黑得早屋外暮色昏沉還不時聽到府裡下人們找人的聲音誰也沒有心情吃晚飯梅香偷偷來稟報小廚房已經準備好了請少奶奶多少吃些賢只擺手讓她下去小蘭雖然擔心她的身子眼下也不好勸說

雅琴再也坐不住站起來跺跺腳恨恨的說:“雪兒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你總是脫不了幹係的”她瞥了一眼賢突出的肚子又道:“就算你再生一個孩子也抵不了清雪一絲一毫”

賢也站了起來沉穩的說:“若清雪真不在府裡我們該多派人手出去找總能找得回來的”雅琴一時口不擇言她並沒放在心上不管怎樣孩子是最重要的至於責任她也不會逃避

雅琴生氣也沒有一個回應忍不住拔腳要走賢忙道:“我跟你一起去找吧清雪要是真的躲起來了恐怕還得我在場她才肯出來”

旁邊小蘭一臉擔心外面下雪路滑她不放心讓賢出門賢只用眼角瞥了她一下她已知趣的閉嘴雅琴不置可否只顧自己走在前面賢扶著小蘭的胳膊慢慢的落後一段跟著她走出百梅園

雪已停了半日下人們在路當中掃出半條路面積雪都厚厚的堆在兩邊賢走得很小心眼睛一直盯著路面偶爾抬頭看看前方雅琴的方向她徑直往壽菊園走這會子想必找人的也該回來向太太稟報了

清雪在百梅園住的第一個晚上幾乎哭鬧了半宿賢也因為一直哄她而沒有安睡剛剛天亮小蘭就被敲門聲吵醒起來一看竟然是雅琴親自上門來了

雅琴看似也沒有睡好臉色難掩倦意和蒼白小蘭驚訝的問道:“表小姐怎麼這麼早過來是來接清雪小姐的嗎”

她點了點頭略無笑意邊往屋裡走邊說:“雪兒晚上睡得好嗎我怕她不習慣所以早點過來了”

小蘭心念一轉便沒有說實話:“少奶奶陪著小姐一起睡又講故事哄她入眠您且放心吧小姐正睡得香呢”

雅琴站在屋內四處打量了一下並無落座的意思又回頭看著小蘭道:“你去稟報一聲我來接清雪回去若你們少奶奶還沒醒就不用打擾她只將小姐抱出來吧”

哪用得著這麼著急小蘭心裡暗道不過還是點頭答應進房去了

賢和清雪都安安靜靜的睡著並頭躺在一起不似母女倒更像親姐妹小蘭先推了推賢的肩膀見她醒來才小聲說:“雅琴小姐在外面她說要接雪兒回去”

賢聞言立刻清醒了她看雅琴這般緊張而昨晚清雪也一直喊著姨娘不禁感嘆她們勝似母女的感情因此她也沒有太多想法轉身就輕輕拍著清雪的身子將她從夢中喚醒

“姨娘……”清雪朦朦朧朧中就習慣性的喊了一聲

賢溫柔的梳攏她面龐上散亂的頭髮笑道:“姨娘在外面等著你呢雪兒要不要快點起床去見她”

清雪一咕嚕就爬了起來連小蘭給她穿衣服都顧不得就已經扯開嗓子連連喊道:“姨娘姨娘”

賢自己起身穿好衣服便示意小蘭將清雪抱出去雅琴在外面等了一會一直努力保持平靜不過看到清雪向自己跑來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紅了眼圈 .名門閨秀 最新章節第九十六章 失蹤 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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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瘋狂

雅琴呆呆的似乎還在想什麼,賢只有吩咐小蘭去再叫幾個人來搜查蘭香館,小蘭不大放心的說:“少奶奶,這雪地路滑,我不在您怎麼辦?還是我先送您去太太那邊,再讓太太派人也一樣。”

賢催促道:“快去,別管我了,我又不亂走,不會有事的。”小蘭只好走了,剩下賢和雅琴站在路口雪地上。

“不如你先過去看看吧?”見雅琴始終面色如雪,一言不發,賢忍不住問道。

雅琴轉頭望著她,眼神晦暗莫名,突然開口道:“為什麼總是你?姐姐不在了,我只想清雪好好的,你又將她弄丟了?!”

賢心知自己的責任不可推卸,雖然覺得她說話刺耳,也只好皺眉不理會,半響又說:“你若不去看,那我就自己先進去找找再說,清雪她不會找不到的,你彆著急!”

她自顧自的往蘭香館走去,因為地上有積雪,每走一步都留下淺淺的腳印,猶如梅花落雪。雅琴看著她的背影,眼神裡突然透出深深的恨意,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急忙趕到她前面去,大聲說道:“你站住,你不能進蘭香館!”

蘭香館的大門緊閉,屋簷下厚厚的積雪掩蓋著往日的熱鬧與悲涼。賢靜靜的站在門外,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雅琴臉上悲憤的神情,彷彿自己真的做錯了什麼事,甚至好像是一個闖了大禍的罪人。

賢越過雅琴的身影看著不遠處的蘭香館,才終於想到,嫁入林府快一年了,她還從未踏入過這裡。沒有人帶她來過,甚至她自己也不知不覺的迴避著這裡的一切。

不久前,這裡舉行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法會,*的佛號吟誦聲日日從這裡傳出,她只靜靜的呆在百梅園,抄寫經文,默默禱告。孩子的到來更讓她心懷感恩,每日沉靜在幸福之中,甚至忘記了這個特殊地方的存在。

“你不能進蘭香館,聽到了嗎?”雅琴恨恨的看著賢,突然又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說道:“表哥也從來沒有帶你來過這裡不是嗎?這裡是他從小到大住過最久的地方,也是他和我姐姐共同生活的地方,不管你再怎麼厲害,你終究晚了一步。所以你最好不要進去,以免破壞這裡的美好回憶!”

賢再也不能當做聽而不聞,人心總是肉做的,更何況這般*裸的直刺心臟的利劍,她冷冷的斜眼瞟了瞟雅琴,突然嘆了口氣,嘴角微微上翹,字字清晰的問道:“若果真是先來後到,親疏有別,為何表妹佔盡先機卻始終不能得償所願呢?”

“你!你!!”雅琴氣得臉色漲紅,快要說不出話來。賢雖對她往日種種無理心有不滿,兼有些許酸澀怨憤她的糾纏不清,可是看她這副模樣又覺得可憐可憫,遂轉頭說道:“你若真念姐情深,往後可以搬來這裡住,我自不會隨便打擾。今日只為找尋小雪要緊,這處園子一定得認真搜一搜。”

她說完便要繞過雅琴繼續往前走,眼見著將要伸手推開蘭香館的大門,雅琴隨之快步衝上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嚷道:“你別走,你不能進去,我不會讓你進去的!!”

賢被她推搡得站立不穩,霎時提心吊膽的叫道:“雅琴,你放手,不要推我……”她口裡叫她放手,可還是不自覺的反手拉住雅琴的衣袖,緊張不已。

雅琴彷彿失去了理智,緊緊抓著她的衣領,不斷搖晃著,甚至口吐咒罵之語,完全忘記了她這段日子以來的收斂,只盡情的宣洩著長久的壓抑和怨恨。

電光火石之間,不知是誰腳下一滑,兩個穿著繡花鞋的女人同時往前摔倒,那一刻猶如天地變色,賢只覺大腦一片空白,四周的雪光耀花了眼,原本陰沉的天空彷彿一下子炸開了,排山倒海向她壓來。

那一刻,她被深深的恐懼扼住了咽喉,除了本能反應用雙手護住肚子,幾乎沒有其他感覺,甚至沒有疼痛感。原本喋喋不休的雅琴,在一聲尖叫之後也突然沒了聲音。

身下是厚厚的積雪,甚至給人一種軟綿綿的錯覺。在那漫長的一瞬間之後,賢猛然感覺到一陣絞痛襲來,她抱著肚子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冬日裡穿著的絲綿袍子原本也是米白似雪的顏色,只見那下襬之上漸漸浸潤出一團刺眼的紅色,彷彿火舌席捲一般迅速擴大,很快了就染紅了半幅裙襬。

“救命……救我的……孩子……”賢終於*出聲,無助的求救著。雅琴隨著她撲倒在地,彷彿被一個圓鼓鼓突起的東西擋了一下,然後跌坐在一旁。也許在摔倒那一刻她也曾下意識的擔心過,可是現在看到眼前不斷蔓延的紅色,她突然又覺得一種痛快的發洩,她死死的盯著不斷蠕動的女人,眼睛裡也快要變成血紅色,她冷冷的看著這一切,似乎陷入了一種迷幻的瘋狂想象之中。

賢除了難忍的疼痛之外,還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身體裡不斷泛起,那不是身下冰冷的積雪浸溼了衣服,而是一股生命不斷流失的寒冷,血管裡溫熱的血液流出來,很快就變得跟冰雪一般的溫度,更多的是恐懼,讓她忍不住打起了寒顫。

“我的……孩子……榮……”她不斷*著,聲音開始越來越微弱。一陣北風吹過,原本已經停了的雪花又紛紛揚揚飛舞起來,點點散落在雪地裡一躺一坐兩個女子身上。

雅琴彷彿被這刺骨的北風吹醒了,她抬頭看著仍然緊閉的蘭香館大門,曾經鮮紅的彩漆呈現龜裂的暗淡的花紋。耳邊不斷痛苦*的聲音讓她想起姐姐難產那日的情形,她一時害怕得瑟瑟發抖起來,捂著耳朵尖聲叫道:“啊——”

小蘭正帶著人走到路口,突然聽到這聲響,心裡嚇了一跳,不顧雪天路滑拔腿就跑了過來,她身後還有好幾個下人,還沒反應過來,也沒頭沒腦的跟著跑,連聲問發生了什麼事。

“少奶奶!”小蘭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當她看清躺在地上的正是賢的時候,聲音都顫抖了:“您沒事吧?這是怎麼了?”她撲倒在她身邊,其他人也都大吃一驚,趕緊過來幫忙抬人。

賢艱難的抬頭看了她一眼,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無限的悽楚悲哀幾乎震住了小蘭。小蘭來不及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光看那一大灘血跡已經知道大事不妙,她一邊讓人立刻去請胡大夫,一邊命人抬著少奶奶回百梅園。

整個過程中雅琴再沒有一點動靜,彷彿剛才那一聲尖叫已經耗去了她所有的精力,只是呆呆的坐在雪地裡,似乎身邊慌亂的一切與她毫無幹係。

小蘭一邊嚷嚷著要人小心抬著少奶奶,一邊回神看了一眼雅琴,可是白雪之中那鮮紅的血跡更加刺眼,她心頭亂糟糟的,終於沒有上前去多過問一句,只是帶著人匆匆走了。

那些百梅園的下人們一心也只顧著自己主子,落在後面的一個小丫頭好心想要攙雅琴起來,喊了兩聲“表小姐”都無回應,眼看自己園裡的人都去得遠了,慌得丟下她也跟著趕上去。

整個林府都鬧壤起來,不遠處的路口一撥一撥人趕到百梅園去,卻無人注意到這邊雪地裡仍然呆坐的雅琴。她也似乎對外界置若罔聞,直愣愣的盯著眼前那攤血跡,直到雪越下越大,那一片赤紅漸漸化成了淡淡桃紅,最後了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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