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大幕拉開,各人選擇
崔不二站在望海樓殘骸上,看著下方的三岔河口。
河中央漂浮著一朵鐵鑄的蓮花,數條鎖鏈將蓮花牢牢鎖住,那位前日大出風頭的武破奴正站在河岸邊的那隻鎮河石牛之上,他身邊有九個娃娃,皆粉雕玉琢。
同時,數百位從河北各地趕來的玄真教徒,赤裸著上身,腳下牢牢抓著地面,揹負著碗口粗的巨大鐵鏈。
將鐵蓮花牢牢封鎖河中央!
鐵鑄的蓮花融化了大半,花瓣上一絲一毫都栩栩如生。
蓮花內中似乎困著一條滔天的怨氣,河水不斷被蒸發,若非三岔河口是個深不見底的龍淵,只怕要乾涸見底。
崔不二手中無數繩結織成的羅網,也纏繞在那鐵鏈上。
九條紅線更是被那九個娃娃拉著,纏繞鐵鏈猶如一條條血絲。
崔不二看得分明,就在三岔河口旱魃出世的時候,玄真教主設下的鐵蓮花封印即將被開啟,他本以為憑著那驚天動地的威勢,必然是旱魃出世,天下板蕩的局面。
但玄真教主設下的封印,似乎也有點強過頭了!
僅僅洩露一絲氣息,熱風就席捲了整個華北大地,但蓮花卻只開了一條縫隙,城中鼓樓上的金鐘就突然震響,下一瞬,玄真教的武破奴就已經來到三岔河口,用九條鎖鏈,將蓮花捆了起來。
緊接著玄真教徒一個個就位,他們赤著腳,猶如縴夫一般拉著捆縛蓮花的鐵鏈,腳下一步一步,邁出一個個血腳印,將蓮花帶動的旋轉起來。
如今兩個時辰過去了。
蓮花已經轉了八圈,血腳印已環繞著三岔河口,轉了八圈。
崔不二能看出,那些血腳印也是一種符籙,一個個不起眼的腳印,玄真教弟子猶如縴夫一步一步邁出來,卻猶如鐵城一般巍峨。
這八圈血腳印,猶如地獄的八重鐵城山,生生將旱魃封印在了其中。
崔不二也施展手中《億劫萬玄一心恐虐真符》,將那些玄真教徒的命運交織成線,系在鐵鏈上。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年輕的玄真教徒,身上繡著萬鬼萬魔,臟腑中供奉著五行五仙,正在不停地吃藥,唸咒,將一種種秘儀咒法,一種種靈丹妙藥,固定為身上的一種種花繡。
崔不二看他連續吃了一個時辰的藥,唸了一個時辰的咒。
如今已經開始在城樓金鐘的幫助下,將一個個恐怖至極,藉助司辰偉力,觸犯禁忌秘史的秘法凝滯到了下一瞬。
饒是崔不二見多識廣,也看的頭皮發麻。
身上的萬魔萬鬼花繡已經完全活躍起來,將一種種狀態凝固在其中,一旦爆發,萬魔噬身,萬鬼噬魂,換來一瞬間至極的爆發。
崔不二自詡,以自己的本事,即便有《億劫萬玄一心恐虐真符》,也要在一瞬間被打的灰飛煙滅。
“玄真教主,到底是什麼修為?”
崔不二有些迷茫了。
“即便是在世真仙,也未必有如此道行吧!”
“我本以為旱魃出世,已經是天下無敵,豈料還有高手。其鐵蓮封印初時還看不出端倪,但旱魃衝擊起來,我輩才知道其中厲害。”
“更有三種符籙接連出手,金鐘一響,天地凝滯,一瞬間便逆轉大局。血腳印更是走出了一段陰陽路,數百人齊齊邁出一座地獄鐵城山,每一個腳印都溝通幽靈,藉助秘史跟深處那無盡鬼神的力量。”
“長生之下的修士,連一枚腳印都邁不過去!”
“生生走出了三條三途川,三座奈何橋,八重鐵城山,將旱魃牢牢鎮壓在那座臨時開闢出來的地獄中!”
“還有那萬鬼萬魔的一身花繡,彷彿真的把秘史之中的妖魔鬼怪全部繡了上去,人皮之上,每一個魔影,每一個惡鬼,都溝通著本尊,將各種衝突的力量,隱秘,禁忌和儀式,各自獨立,層層疊加的加持在人皮上。”
崔不二越看越心驚,據他所知,這般符籙,玄真教總共有八枚!
“若非不可能,我簡直懷疑玄真教主是司辰下凡……”
崔不二感嘆道:“封印旱魃的蓮花幾乎堅不可摧,唯一的漏洞就是三岔河口乃是三條河流匯聚而成,因此那些血腳印要經過、南運河、北運河和海河之上的三座橋。”
“南運河的鈔關浮橋,北運河的錦衣衛橋,海河的金湯橋,若是有人摧毀這三座橋,封印旱魃的鐵城地獄就會立刻被破!”
“旱魃出世,無論玄真教有什麼算計,此時都是在守護直沽。”
“為了此城安危,老道只能出一份力了!”
鈔關浮橋先前被九龍寶船所破,如今是玄真教以兩隻鎮河石牛以鐵鎖相連,然後驅趕蛟龍拖拽鐵船橋基歸位,臨時搭建起來的。
所以崔不二以身鎮守這裡,防止再次為人所斷。
金湯橋上,竇大憋寶和貝仙女也站在橋上,方才薩滿教主為一尊恐怖的強者出手救走,連同竇大憋寶視為命根子的太陰寶鏡一起。
兩人心中都有一絲淡淡的餘悸。
那人的修為已經遠遠超出了長生聖境,是真正飛昇得道的人物!
“咱們畢竟承了玄真教的人情,得了這寶符,卻也要出一份力,護住直沽城裡數十萬百姓!”竇大憋寶忍不住開口道:“玄真教雖然用意詭秘,但與他們為敵的,似乎更不是人,完全不把一城百姓的性命放在眼裡……”
貝仙女也點了點頭:“海外似乎有一個極度邪惡的存在誕生……正逆海河而上,朝著直沽襲來。我決不能讓它入城!”
錦衣衛橋上,泥人張將手攏在袖子裡,捏著一個泥人。
掏出一看,竟然是一個吐著舌頭,翻著白眼的自己。
泥人張哈哈大笑:“命數到了!”
“我並非命中註定的應劫之人,強應此劫,一是為了無愧於心,二也是想見識見識,明尊降世之威……”
三神鬥四妖!
“四妖出世,逆亂刑天!明尊降世,天下大吉!”
“大乾末年,天子求仙,欲在紫禁城以天下龍脈煉製不死藥,洋人、道佛三教、北方教門,或以獻藥之名,或欲斷乾朝龍脈,將在直沽展開一場大斗法。八方風雨匯直沽!玄真、白蓮、大羅、紅陽、天理,諸多教門或是行秘法儀軌,或是尋找太古隱秘,終於惹來普天之下最為兇險的四尊妖物!”
“玄真教佔據直沽,四妖將齊至。”
“然而草莽之中,亦有龍蛇,天下旁門高人,或懷有救世濟民之心,或是僅僅出於義憤出手,將在四妖來襲之際,出手橫擊!”
“這便是直沽亂世開始前,浩浩蕩蕩的一段傳奇——三神鬥四妖!”
“主線任務,在劇情開始時,選擇三神和四妖陣營,各自出手,或是阻止,或是促成四妖入直沽。任務獎勵:二十道德。”
“支線任務,玄真、大羅、紅陽、白蓮、天理等五大教派將圍繞直沽爭鬥一場,輪迴者可以各自加入教門陣營,擊殺敵對輪迴者獎勵十道德。擊殺敵對陣營劇情人物,將根據其境界,頒發獎勵。”
“支線任務,探索玄真教主、朝廷乾帝、洋人教會,以及各隱藏劇情方的隱秘……”
直沽城隍廟中,五個身影突然出現。
宇文黑獺看到油燈投射到牆上的文字,眉頭一皺:“又是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出產道種,對於元神真仙來說自然是價值無量,但對於我們這種元神之下的螻蟻,便不太友好。不過這劇情之間,似乎有些聯絡……直沽,就是我們上一次迴歸的地方嘛!”
“上一次我們修為都剛剛入門,還是在陳摶老祖的幫助下,才凝結道籙。”
“那時候石人挑動黃河,天下義軍蜂起,那朝廷丞相脫脫,道門陳摶都是元神真仙級數,好多輪迴者都知道‘歷史’,偏偏輪迴之主不允許我們瞭解‘歷史’,搞得我們被算計,差點被脫脫麾下的十八天魔舞碾死。”
黑獺溝通輪迴之主,眼神一凝,叫道:“什麼叫我們上一次封印的石人便是四妖之一。屬於後續劇情,所以強行插入我們的任務序列中?”
“石人啊!陳摶以元神之尊,施展風地水火四大破神通都只能勉力抗衡,最終和脫脫聯手,藉助鼎母至寶才勉強鎮壓的玩意,只是四妖之一?”
“輪迴之主你坑爹呢!”
“黑獺,任務難度是有平衡的,按照這獎勵來算,我們這方的劇情人物強度更高……”普六茹安慰道。
少傾他的聲音也變了!
“什麼叫元神不出?這個世界長生境就到頂了?劇情人物中沒有飛昇者?”
“有問題,輪迴之主你絕對有問題?”
“什麼叫任務不需要強自執行,輪迴者可以選擇順應劇情?那人不都往四妖那去了嗎?有鬼,絕對有鬼,輪迴之主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黑獺罵罵咧咧道。
他回頭看向剩下三位隊友。
劉裕不置可否,何七郎揹負一柄彷彿玄冰所鑄的飛劍,也只是冷冷的沒有表情。
倒是梵兮諾笑著打圓場道:“輪迴之主乃是諸天萬界居於至尊的大能,雖然祂並不在意我們這些螻蟻的冒犯,但我們還是要尊敬一些的。”
“而且輪迴之主雖然行事有些……可其向來在獎勵方面至公至正,如果主線任務只有二十道德,那難度也絕對只有二十道德。反倒是獎勵語焉不詳的支線任務,或許會冒出來一些驚天動地的東西也說不定。”
普六茹心中也暗暗嘀咕,這三人都是最近一個輪迴任務才加入進他們中州隊的。
劉裕也就罷了,南晉的兵家修士而已。
何七郎來歷不明,說是散修,但廣寒冰魄丹鼎鼎大名,一手劍術更是有少清神韻,他可是知道一樁隱秘。
傳說廣寒宮此次的廣寒仙子,就是少清劍派培育出來的,說不得何七郎和其中有什麼聯絡。
當然,少清那位燕殊,以及當代的廣寒仙子都是元神之下,能爭第一人的級數。
歸墟一行且不說,據說兩人屠了西極玉京山,殺的龍族沒能從歸墟出來。
那位廣寒仙子更是屠龍如殺蚯蚓一般,出了歸墟,太陰神刀之名更加威名赫赫,廣寒宮三位宮主不出,誰也打不過她。
刀下連斬數尊老魔。
血海道都傳出訊息,讓門下不得招惹。
而梵兮諾,應該是南海珞珈山的修士,加入中州隊後,倒是善於交際,可普六茹早就看出,其對輪迴之地大名鼎鼎的歸墟任務一直在旁敲側擊,似乎認定其中藏著某種機緣。
黑獺打量著城隍廟,道:“我們現在應該就在直沽城,唔,倒也方便,或許是任務時間太緊迫之故?”
“我們選擇三神還是四妖,依照本心,我自是想選擇三神陣營,畢竟輪迴之主都稱為‘妖物’,那四妖必然是要掀起滔天殺孽的。”普六茹感嘆道:“可這任務難度……”
梵希諾笑道:“先前說了!此番任務,絕非輪迴之主介紹的那麼簡單。我並非眼皮子淺見的人!”
何七郎也淡淡道:“自是不違本心,循正道而行。”
剛出城隍廟,眾人便感覺不對,只見一座大城亂成了一鍋粥,市民百姓都相互奔走,搶奪米麵物資,家家大門緊閉,戶戶緊鎖門戶,維護秩序的,卻是一群教徒,想來應該就是那玄真教中人。
黑獺朝著城中心望去,卻見城中心的一座鼓樓上,有一女子託著金鐘,俯視著芸芸眾生。
他以兵家之術窺之,只覺得城中雖然有些氣息不凡的人物,但總體來說——不過如此,便是那隱隱鎮壓一城的女子,也不過是個結丹修士的級數。
在他中土兵家修士看來,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可四妖之中的石人他卻是親眼所見,乃是元神級數都能逞兇的大凶之物!
這任務,究竟有什麼鬼?
三神憑什麼斗的了四妖?
黑獺有些不解……
但此時城東門已經有煌煌死氣壓來,根本不給他們思考的時間,劇情便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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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驚世屍潮,糯米炒飯
金湯橋對面騰起赤色的積屍雲時,竇大憋寶正在金湯橋墩上剔牙。
他剛嚥下最後一口醬驢肉,若不是貝仙女催得急,他非得配上火燒美美的吃上三個不可。
看到那滾滾而起的赤色地氣和其中絲絲縷縷的屍氣。
竇大憋寶嘆了一口氣:“皇帝還不差餓兵呢!這一回,說不定要死在這裡,晚上那麼一時半刻又有什麼?”
“旱魃鼓動地氣,那炎炎之氣蒸騰而起,乃是最惡的旱氣。”
“屍氣滾滾,只怕直沽方圓數百里都要起屍,一是旱魃出世的異相所染,二就是這地氣異變為惡氣。”
金湯橋對面是個小莊子,莊子裡的人早就撤過橋來,往直沽城裡面去了。
如今莊子裡再次人頭攢動,密密麻麻,卻都是屍體在緩慢移動,那屍群大部分是起屍,也就是最低等的行屍,莫說有法術的高人,即便是一個會點三拳兩腳的壯漢,都能打倒。
但直沽方圓數百萬人,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裡,即便窮人都燒了骨灰,供奉在靈塔中,積累的屍體也是一個可怕的數字。
如今它們都來了。
其中夾雜著穿著官服,長著綠紫赤白毛髮的毛僵,更有渾身肉瘤的野狗,猶如披毛獅子的紅毛吼等等異屍。
無邊無際!
但一圈血色的腳印,從橋對面走到竇大憋寶和貝仙女身後,將整座金湯橋從中分成兩邊,更是圈起了靠近海河的一邊地。
群屍個擠著個,朝著金湯橋來的時候。
竇大憋寶一披驢皮,化為青蛟沖天而起,少傾天上烏雲密佈,轟隆隆的雷聲瞬間傳遍海河兩岸,每一聲雷響,對面的群屍就後退一步。
漸漸地那些異屍便顯露了出來。
當頭的一群野狗,吃的死人頭眼睛通紅,早已經不似人間生物。
野狗們朝著貝仙女狂奔而來的時候,天上的烏雲電射一道雷霆,朝著對面的莊子犁了過來。
電光在群屍中肆虐,不知多少行屍灰飛煙滅,一直到金湯橋前的野狗。
雷霆翻滾,瞬間撕碎了它們。
電光散去,焦黑的地面真正齊齊插著五枚棗木令牌。
竇大憋寶臉色慘白,趴在地面上不住喘氣,驢皮散落在旁邊。
“這五雷令可是玉皇廟的寶貝,雷擊棗木製成,供奉幾百年的玩意兒……我拿出來實在是壓箱底的寶貝了!等這事過去了,得叫玄真教賠我!”
竇大憋寶叫苦不迭。
貝仙女卻嘆息道:“也得等事情過去啊!”
“怎麼了?”
“我看是難過去了!”
對面的莊子裡,走出了一群鹽工。
竇大憋寶臉色都木了!
那鹽工們都已經被鹽醃透了,身上的皮膚褶皺,猶如枯木,鹽霜凝結成了一層殼,雷霆滾滾打過去,似乎只是打的鹽霜飛濺,沒能傷到他們分毫。
“朝廷造的孽,怎麼輪到我們來還了?”
竇大憋寶面無人色,鹽乃是驅邪之物,按理來說,鹽包裹的屍體,它成不了僵。但這群鹽工怨氣滔天!
乃是百年前鹹水沽鹽工造反的一群人,在直沽這種朝廷要地造反,若不是實在活不下去了,誰又會如此而為呢?
為了威懾淮北淮南的鹽工。
朝廷將造反的鹽工,不論男女老幼活活用鹽巴封死,埋在了鹽場。
如此怨氣滔天,加上旱魃引動地之惡氣,鹽工們所化的異屍不但水火不侵,連最為陽剛的雷霆都不懼了!
數百具鹽屍,一步一步走來,竇大憋寶憋了半天也沒法子。
什麼香灰,符籙都灑了出去,一點反應也沒有。
貝仙女面露悲憫之色。
“這就是鹹味嗎?五味至中,百味之尊——鹽!”
“為什麼這鹽這麼苦?”
她伸出手,沾了沾被風吹拂到面前的鹽霜,入口極為苦澀,浸透了心脾。
“別苦人家了!”竇大憋寶哀嘆道:“你怎麼不苦苦我們,被玄真教當棄子一樣甩出來。對付不了這群鹽屍,我們都要死在這裡!”
貝仙女卻並不言語,只是生起了火,抄起玉龍鍋,炒起了飯。
此時,數百鹽屍已經踏入了金湯橋面前三丈,幾行血腳印攔住了一半的金湯橋,為首的鹽屍踏上那腳印,重合的一瞬間,血腳印彷彿一座血池,一座鐵山。
一個個血手印瞬間爬滿了鹽屍!
然後無數血手印一起發力,生生將它拉進了血腳印裡……
水火不侵,雷霆不傷,渾身鹽甲的殭屍,竟然毫無還手之力的被血腳印吞沒。
彷彿那並非一個腳印,而是一座地獄!
“有救了!”竇大憋寶激動的顫抖。
但很快他就愣了,因為鹽屍繞開了血腳印,都擠到了金湯橋的另一邊。
“快想辦法,快想辦法!”
竇大憋寶急智道:“血腳印,不對,那東西更邪門,以邪克邪,這才鎮壓了那鹽屍。其他我能拿出來剋制殭屍的辦法,對鹽屍還是沒用!”
他氣急道:“那玄真教幹嘛不乾脆圍著這橋轉一圈,血腳印全給擋上,留下一半橋能走,這不坑我們嗎?”
“讓開!”
貝仙女的話音從身後傳來,竇大憋寶當先聞到了一股香味。
他轉頭一看,驚喜道:“糯米飯?”
貝仙女提勺一抖,漫天的糯米飯洋洋灑灑的落下,落在鹽屍身上,米粒沾滿了它們全身。
“沒用啊!”竇大憋寶愣愣道:“破不了這層鹽殼,糯米克不了那殭屍啊!”
“民以食為天,而食以五味為君,所謂鹹味,正是勞苦之味!我本以為食物應當以五味平衡為佳,但有些食物,卻是至鹹的,這種失調的鹹,對於他們來說卻是一種至味。”
“因為這世上,大多數人,汗珠子摔八瓣,從來談不上什麼口味。”
“唯有汗水,唯有鹹味,唯有鹽!”
“讓他們有力氣,能生活,所以鹽是食物之民,君臣輔助,皆為虛假,唯有民是真的,唯有這一口鹹味是離不開的。”
貝仙女看著那些老老少少,渾身襤褸的鹽工,低聲道:“這鹽炒糯米飯,希望大家能吃得慣那一口‘鹽味’!”
糯米飯落下的地方,點點晶瑩的鹽包裹了上去,沾染了上去。
鹹味浸透了糯米。
鹽屍抬了抬手,僵硬的肢體上也沾染了熟糯米。
它低下頭,將手上的米粒送入口中,身上的鹽殼漸漸化開。
一具具鹽屍抬起了頭,貝仙女雙手合十,低頭道:“尚饗!”
金湯橋對面,宇文黑獺看著鹽屍身上糯米飯蒸騰,化為絲絲縷縷的白氣圍繞著群屍,浸透了鹽的味道一點點化入那滔天怨氣之中,看到面目猙獰的屍體臉上,一點點的浮現餮足和滿意。
原本因為竇大憋寶的劣拙而有些輕視的心思,頓時擺正。
“此界的法術神通,雖然未有地仙界的精奇,但道行和心性修為上,卻有絲毫不遜之處!”
“這食修好高明的施甘露解脫法!好正的心思,那鹹味她的確融入了自己的感恩之心,世人供奉惡鬼殭屍,多以悲憫施捨,她卻以感恩之心供奉,難怪能解冤釋仇,以一碗飯度盡眾屍!”
梵兮諾眼中綻放奇光,看向橋上雙手合十的貝仙女。
數百鹽屍同樣雙手合十,盤坐了下來。
陽光灑下,身上的鹽晶反射出猶如七彩的虹光。
梵兮諾雙手結寶瓶印,一個玉色淨瓶凝聚在手心,那琉璃淨瓶中的光暈如漣漪般層層盪開,霞光裡浮動著翠綠柳枝的虛影。
宛若神女的她垂眸掐訣時,眼尾上挑的丹鳳眼流轉著慈悲慧光,每片柳葉都凝著一滴欲滴落的甘露。
甘露倒映著鹽工的屍體,那一圈圈的虹光匯聚而來,隨著梵兮諾柳枝灑出的露珠落地。
一道佛光籠罩了整個金湯橋。
“大神通雛形,淨世琉璃光!”
何七郎微微抬頭,他自是認得梵兮諾,只是沒什麼好感,但這一品金丹的大神通種子一出,卻是有些改觀。
雖然梵兮諾此人茶言茶語,慈悲心不正。
但根基修為卻是沒話說,她自己未必能施展那大慈悲,大願力的淨世琉璃光。
可藉助修成的大神通雛形——玉淨琉璃瓶,生生將貝仙女度化的群屍之感念形成的虹光凝聚成淨世琉璃光。
有些佛門借雞生蛋的本事。
眼看金湯橋在那血腳印和佛光的保護下,有些固若金湯的意思了。
橋對面才傳來一聲冷哼。
“你們就真以為,憑藉這一道大神通的雛形,擋得住旱魃出世,群屍起行的大局?”
對面群屍之中,一尊骷髏堆成的白骨塔悚然而起。
“太歲盟辦事,爾等最好識趣一些,莫要為了區區二十道德,丟了性命!”
太歲盟的魔修躲在白骨塔中,卻並沒有表現得那麼氣焰囂張,而是轉動著某些不可說的心思。
“盟中以輪迴真符強行將我們拉入這個任務,並且指定了陣營,太怪了!太古怪了!看似我等大佔上風,但輪迴之主明顯不認,若非是赤若奮這等天魔大人物親自交代下來,我說什麼也不會打這個頭。”
那輪迴者眼中閃過種種算計,口中囂張無比,但行事卻十分謹慎。
他祭起的白骨塔內藏十二顆白骨舍利,內中更有一具塗抹了金漆,勉強拼湊成人形的骸骨。
可那骸骨非但沒有白骨舍利,僵若金剛,不朽不壞的意蘊,反而有一種油炸得酥脆的感覺。
“我所修煉的大力白骨神魔法,還是從妙空這廝手上交易過來的,可惜他那枚天魔白骨舍利,說好了換給我,人卻莫名其妙的失蹤了!”
“不然我辛苦煉成的這套十二元辰白骨舍利,便可組成大力白骨神魔,踏出魔道修成不死神魔的關鍵一步。”
“但赤奮若大人交給我的這具骸骨,卻另有玄妙,似乎能催動白骨舍利的另一種變化,白骨菩薩法身!”
隨著魔修催動鑲嵌在塔上的十二顆舍利,整座白骨塔突然無數骸骨朝著塔內鑽去,圍繞著那具金身,每一具骸骨都被淬鍊出最為精粹,潔白如玉的一塊。
那些骸骨被抽空了精氣,具都化為齏粉!
唯有一塊塊猶如羊脂美玉的碎骨,以那具金身為骨架,漸漸拼湊出一具菩薩法身出來。
藉助白骨菩薩的法身,魔修的意識順著屍氣驟然降臨到周圍無數屍骸之中,只是一個念頭,他便驅動那些殭屍擺出個前後陣型。
魔修大喜過望:“白骨菩薩法身竟有此能,讓我能控制方圓數百里的白骨,一念度成白骨魔,好詭異,好強悍!”
“旱魃屍氣外溢,無數屍體受地氣感染,起屍!縱然大多數殭屍並沒有白骨化,但透過驅動它們的靈骨,依舊能驅趕它們。這樣一來,無數異屍為我前驅,區區一道淨世琉璃光,何成阻礙?”
金湯橋上,竇大憋寶眼見得白骨塔悚然立起,又很快消失。
知道對面有人弄鬼!
越發警惕起來……
就在此時,他突然感覺到腳下的金湯橋微微一顫,那力量發至足根,必是橋基出了問題,連忙探身出去,卻見金湯橋下密密麻麻都是沉屍,整個海河的屍體彷彿都匯聚而來,白森森浮腫屍體,抱著橋基。
一層一層的屍體貼滿了橋根,還在不斷有屍體從河中浮起,爬到前面的屍體上。
密密麻麻的沉屍幾乎在海河之上搭起了一座大壩,截斷了海河東流的水……
梵兮諾面色微變,剛想驅動淨世琉璃光外擴,將橋下的浮屍掃平,無數跳屍就從四面八方撲來,緊貼著佛光壁照,身上的屍毛滋滋作響,黑煙滾滾,最下面的毛僵跳屍剛剛被佛光壓成肉泥,更多的殭屍就貼了上來。
那些殭屍被佛光煉化後,身上的靈骨卻被一股力量莫名攝去。
無數殭屍黑壓壓的被人驅動,無知無畏壓了上來。
屍體湧動如海,再不似先前只有本能的被旱魃驅動,而是佈置成陣,有前有後,屍氣驅之如浪,一波一波的撞擊著佛光。
此時,宇文黑獺他們也不得不出手了。
僅憑竇大憋寶一個蹩腳金丹,加上貝仙女這樣一個大有前途,心性不凡,但終究就是個陰神修為的存在,如何鬥得過操縱旱魃起屍的億萬屍潮的幕後之人?
“兵!”
黑獺打出兵字訣,落在那淨世琉璃光上,原本虛幻無定的佛光驟然凝聚成了一個玻璃罩。
只是這一手變法為寶的功夫,便讓淨世琉璃光生出了六十重禁制,化為了一件臨時的佛寶……
何七郎一劍斬出,滾滾寒氣化為劍浪,下方的海河頓時凍徹,無數沉屍凝固在冰中。
那股寒氣擴散開來,在海河上不斷蔓延,同時擠在佛光罩上的殭屍也一個個披上了寒霜,凍住了關節,凝固成了雕像。
普六茹神情微妙的瞥了他一眼——就這冰魄寒光的神通,還說和廣寒仙子無關?
宇文黑獺張弓搭箭,兵家天眼洞察虛空,穿過了密密麻麻的屍潮,順著冥冥中的感應開始緩緩鎖定藏在屍潮之中的魔修。
劉裕槍出如龍,擋在橋頭,將一隻只湧來的殭屍挑刺穿死在半空。
但起屍之潮太多了!
亂葬崗,舊墳頭,直沽旁無數葬地,無論是風水寶地還是窮淵絕境,其中的屍體都爬了出來。
一尊頭角崢嶸的地仙混在屍潮之中突然出手。
只是一擊,琉璃佛光罩便被打碎了一個缺口,數尊恐怖的異種殭屍出手,有一個坐在缸裡的密教金身,唸誦咒文,猶如魔音灌注眾人耳中,在琉璃佛光罩中迴盪,竇大憋寶頭痛欲裂,跪倒在地。
其他人也極受影響。
一隻紅毛吼爪子探出,和劉裕的銀槍交擊一記,生生將槍頭打的飛起,若非黑獺一箭射來,貫穿了紅毛吼的胸口,另一隻爪子就要抓開劉裕的五臟六腑了!
一隻黑狗竄了出來,銜著一個滴血的鳥頭……
鳥頭突然睜開了眼睛,化為蠱雕飛起,朝著貝仙女撲去,何七郎劍光斬出,但蠱雕口中發出嬰兒的啼哭,震碎了冰魄寒光,一爪將飛劍銜在口中。
何七郎催動劍光,分化數十股,朝著蠱雕纏繞而去。
但道道劍光刺入蠱雕羽毛下,頓時黑色的汙血沾染了劍光,冰魄之劍哀鳴一聲,跌落塵埃。
黑狗猛的撲出,咬住了何七郎的小腿,而蠱雕再次變成斷首的鳥頭,鳥嘴朝著他心口啄去。
“萬載玄冰雕琢的飛劍,竟然也被汙穢!這東西是什麼?”
何七郎鼓動太陰真煞,張手打出那一道寒光,連同自己一併冰封,就在鳥首要啄開他心口的時候,一道黑影撲出,卻是一個小狗,叼走了鳥頭。
一聲雞鳴徹響,壓住了滾滾的梵音。
屍潮微微一滯,一個穿著戲服,背插靠旗的怪人拎著馬鞭,虛空一甩,就看見數匹無形的戰馬載著幾人衝上了金湯橋。
竇大憋寶晃了晃暈沉沉的腦殼,知道是有人出手相助,拱了拱手道:“多謝援手!”
那人苦笑道:“你不嫌我們帶了更大的麻煩就行……”
竇大憋寶一愣,就看到那人一拱手,老實道:“我們是西邊舊墳頭裡倒斗的土夫子,挖到了一個大粽子,舊墳頭群屍暴起,冒出來了很多可怕的東西,我也也是被追殺到了這裡!”
通神老道腳不打彎,直挺挺的來到竇大憋寶面前。
上下打量著他。
竇大憋寶也認出了這人,指著他道:“你……你……”
通神老道衝著外面大喊:“周通道友,我們可是一夥的,你先停停手!”
屍潮中的魔修笑道:“通神!赤奮若大人叫我不必理會你,而且你我可沒什麼交情!妙空失蹤後,你猶如過街老鼠一般,我三番五次的問你妙空的下落,你卻不肯回答。也不知道你究竟在怕什麼?”
通神搖頭嘆息:“不知者無畏啊!周通道友,你不幸落在此界,遲早會知道我的苦衷的。”
默默補上一句:“如果你能活到那時候……”
“多謝你們帶來的那些異屍,這下,你們都死定了!”
魔修周通仰天大笑:“此真乃天助我也,滔天的機緣!若非旱魃起屍,我去哪裡找這麼多異屍,若非你們相助,我如何能取它們的靈骨。你們就助我煉成那紅顏白骨菩薩法身吧!”
說著,一尊披著羊皮的怪屍,一尊歪脖子樹上掛著的屍體,一尊被活活鑄成銅像的屍體,都踏上了金湯橋。
這時候貝仙女欣喜道:“時間到了!”
輪迴者們有些摸不著頭腦,形式已經惡劣到無以復加,那一尊尊異屍,至少都是陰神的修為,少數只怕能力敵陽神,不知道她一個廚修怎麼笑得出來的。
貝仙女看向那些被魔修奪去的鹽屍,尚饗之後,鹽屍一口怨氣解脫,留下的皮囊周通卻也不想浪費。
依舊催動屍氣如潮,將之化去,取走靈骨。
但他沒有注意,那一粒粒黏在鹽屍身上的糯米也跟隨靈骨而來……
“糯米?”竇大憋寶洩了氣:“這東西對付殭屍還有點用,對付邪修能幹什麼?”
“那不是糯米!”貝仙女笑道。
“那是什麼?”竇大憋寶十分奇怪。
“肉芽!”
竇大憋寶想起肉芽是什麼了。
恍然指著貝仙女道:“你是說那塊爛肉……”
“不是爛肉,是《無量眾死血海納垢真符》!我以廚道秘法滋養其滋生蛆蟲,然後取這些‘肉芽’化為糯米,炒得這碗糯米飯。本來是想化邪為正,改變玄真教主創造的黑暗料理,但顯然,我領悟的人間至味,只有一味鹽,雖然突破了我以往的廚道,但還是壓不住玄真教主的黑暗料理。”
“所以,糯米重新萌發,化為肉芽……”
貝仙女看向周通隱藏的方向,繼續道:“而那些肉芽萌發於《無量眾死血海納垢真符》,乃是一種極為繁榮,極為旺盛的生命誕下的邪異。”
“它天生就是一切屍體,一切骨肉的剋星!”
這時候,周通總算發現,自己的白骨菩薩法身如玉的骨身之上有一粒一粒白生生的東西在蠕動。
它甚至啃穿了那具寶相莊嚴的白骨菩薩,落在了周通身上,轉瞬間,一種鑽心的恐怖襲來……
圍繞金湯橋的屍潮,也猶如遇到了天敵一般退去。
封在陶缸中的老僧異屍口中的梵音高亢,越來越含糊。
一隻白森森的蛆蟲突然鑽破了他乾癟的眼珠,鑽了出來!
地仙飛退,逃得比來的更快,那一具具異屍或是被蛆蟲爬滿,或是逃得比活人還快。
這一刻,被貝仙女領悟的人間至味,五味之民的鹹味,一直壓制的納垢肉芽終於完全萌發。
無論是肉身還是白骨,無論是殭屍還是死人,邪異的肉芽在異屍的眼中蠕動。
一個炸裂,老僧眼眶裡的眼球竟化作萬千白花花的蛆蟲,順著潰爛的鼻樑傾瀉而下。
頭角崢嶸的地仙左頰泛紫的面頰裂開蛛網狀紋路,腐肉縫隙中迸出密密麻麻的米粒狀白卵,轉瞬膨脹成拇指粗的瑩白蠕蟲。
屍群霎時翻倒如割麥,蛆浪在腐肉間騰起灰白浪潮。
殭屍殘骸中的蛆蟲互相吞噬,體型暴漲者撐破白色的表皮,露出內裡猶如羊脂的淡黃。幾個呼吸間,屍潮翻滾起白色的巨浪,無數碎骨爬滿蛆蟲,如海如山,天地猶如一口巨鍋,它在其中翻炒。
粒粒蛆蟲猶如米飯,在天地間掀起巨浪。
一切猶如貝仙女手中的玉龍鍋,翻炒著糯米飯。
蛆海翻騰,群屍覆滅。
正是貝仙女所領悟的錢氏黑暗料理——糯米飯炒臘肉!
竇大憋寶身軀僵硬,宇文黑獺亦額頭泛起冷汗,就連一向冷靜鎮定的普六茹都目瞪口呆,修煉冰魄寒光的何七郎都破了功,面露驚異之色。
梵兮諾更是身軀顫抖,晶瑩如玉的皮膚上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便是以佛門的心修也壓不下去。
還想把貝仙女拉入佛門的梵兮諾此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邪門,太邪門了!
“這是什麼廚修?”
宇文黑獺喃喃道:“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這種驚世的智慧,其中隱藏著深不見底的黑暗……”何七郎也感覺有一種莫名的熟悉。
梵兮諾凝重道:“這便是魔道所說的驚世智慧嗎?靈機一動,不可思議,邪門到家,據說兜率宮丹沉子前輩出歸墟後就常常提起,少清年輕一輩,最為傑出的弟子燕殊,便有此能。”
“有一種無上智慧,不為常人所理解!”
貝仙女也嘆息道:“玄真教主的黑暗料理就是如此可怕,它並非肉眼可見的力量和理念,而是一種邪惡的道路,不知不覺的感染你!”
貝仙女懊惱道:“我所領悟的人間至味,依舊無法突破黑暗料理的封鎖,或許只有徹盡五味,才能真正征服這《無量眾死血海納垢真符》,擺脫玄真教主帶給我的陰影。”
“總有一天,我會做出融匯我一生廚道的光明料理!”
旁邊的竇大憋寶暗暗腹誹道:“你可別吧!廚道、料理乃是民天大道,真不能再邪門了!再邪下去,就沒法吃飯了!”
“一道炒飯覆滅了旱魃屍潮?”
通神老道暗暗傳音赤奮若,對面的元神天魔語氣奇異,沉默半響:“通神,你如果不是瘋了,那麼那位錢晨道君一定不是什麼正道中興祖師,而是一位魔中之魔,隨意一個念頭,就能染化別人一生堅持的東西。”
“你覺得樓觀道中興祖師會是一位魔中之魔嗎?”
通神老道語氣艱澀:“當然不可能!”
“那就是你瘋了!”
赤奮若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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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眾志成城,以生息壤
鉛灰色的雲層自北方壓向直沽城,北運河最後一縷波光被吞沒的瞬間,蛟龍青黑色的脊背刺破河面,掀起粼粼的波浪。
那畜牲的鱗片縫隙裡滲著鹹腥水霧。
每片逆鱗開合都似魚龍抖鱗,鱗片發出唰唰的顫動聲,震得平靜的水面微微抖動。
泥人張抱著腿靠著錦衣衛橋上,貌似暇寐,腳底的千層布鞋蹭著欄杆,刮下一層厚厚的膠泥。
河面上隆起巨物背脊翻騰的巨浪。
蔓延數十丈的水紋在兩岸翻騰起大浪,水位在不停的高漲,青黑的蛟首驚鴻一現的只鱗片爪,便猶如馬車大小。
錦衣衛順著大疊道向東,那是一座韋馱廟!
此時廟門口的彩塑韋陀泥像手中降魔杵平託,直指錦衣衛橋。
伴隨著降魔杵尾部的銅環急促響動,已經悄無聲息來到錦衣衛橋下的青蛟突然翻騰起來,巨大的身軀翻滾,掀起巨浪。
它十分痛苦,伴隨著韋陀手中降魔杵的響聲越發急促,頭顱猛然衝出水面!
河面驟然凹陷出三丈漩渦,青黑色的蛟脊如斷裂山崖刺破水面。那畜牲翻身時帶起的濁浪裹著斷桅殘槳,河底沉積百年的淤泥被攪成硫磺色的毒瘴。
龍尾掃過之處,兩岸的垂柳如麥稈般折斷。
重重撞擊在石橋上,整座石橋就是一震,碎石和灰塵嘩啦啦的往下落,橋上的石獅子驟然回頭,被泥人張彩繪點睛的眸子威嚴的看向四方。
那畜牲碧瞳忽轉,盯住上游飄來的漁船。
明知不對,但也要冒險搶救自己唯一家當的漁夫呆呆愣在了漁船上,看著錦衣衛橋下,那宛若兇獸的蛟龍。
蛟龍一竄,龍鬚如鋼鞭甩出,朝著漁船上的漁夫而去。
這時候,橋上的泥人張才敲了敲身下的橋墩,懸於橋身中間的斬龍劍忽得落下。
混著腥氣的雨幕裡,一道閃電驟然撕破了灰濛濛的天際。
漁夫赫然看到,懸於錦衣衛橋下,那柄鏽跡斑斑,幾如破銅爛鐵的斬蛟劍,猶如神兵利器,貫穿了蛟龍的逆鱗……
被斬龍劍貫穿七寸的蛟龍由大水推著,過了錦衣衛橋。
它的屍體浮在水面,二十丈的蛟軀,佔據了大半的河道。
但河岸兩邊,蛇蟲鼠蟻還在奔逃,它們冒著大雨從岸邊的民居中鑽出,密密麻麻的擠在街道上,朝著漁夫身後,朝著背對錦衣衛橋的地方,奔逃!
泥人張摘下瓜皮帽,眼前北運河的上游,突然炸開悶雷般的轟鳴,渾黃的濁流猶如巨龍自上方河道俯衝而下。
兩岸碗口粗的垂柳被連根拔起,在浪頭裡翻滾成折斷的牙籤。
渾濁的洪峰之中,無聲泥蛟的背脊在翻動。
似乎以此往上,山間的泥蛟,水中的大蛇,田間的巨蟒都順著洪水匯聚而來,浩浩蕩蕩,攜著洪峰泥流,直向直沽城而來!
韋陀廟的泥塑韋陀,手中的降魔杵終於重重的頓在了地上。
錦衣衛橋頭,二十四隻石獅子發出齊聲的怒吼,一個個飛躍,衝下橋頭,搖身一變化為王府門口那對石頭那麼大的獅子,將河道攔腰截斷。
泥人張的手攏在袖子裡,飛快的攢動。
洪峰已經來到錦衣衛橋前,石獅子們當先撲上去,大口撕咬著洪水中的蟒蛇蛟龍,浩浩蕩蕩的洪峰到了這裡,憑空被壓下了三尺的峰頭。
整座錦衣衛橋,連同東邊的韋陀廟,西邊的玉皇閣一起,生生鎮住了這段河道!
隨著泥人張手從袖子裡一甩。
一個喝的滿臉紅霞,醉上眉梢的神將,持著雙鞭,搖搖晃晃站到了橋頭。
這是他拿直沽燒鍋酒糟拌著子牙河底泥捏的秦叔寶。
旁邊還有一個喝的更大的尉遲恭。
兩尊神將各提雙鞭,尉遲恭一對水磨竹節鋼鞭迎風狂舞,旋轉之間狂風縈繞,似乎白色的風氣纏繞在祂的雙鞭上,攪動的大風環繞著祂旋轉,秦叔寶手中的手瓦面金鐧,則是在不斷碰撞摩擦,絲絲的電光纏繞在雙鐧上……
只是泥人不過娃娃大小,這般威勢看著便有些喜感。
“今兒得請二位老神仙搭把手。”
泥人張咬破舌尖將血噴在了兩個泥人身上。
他左手捏秦瓊像時摻了天后宮香爐灰,塑尉遲恭則混進義和團血衣布條。
青筋暴起的手掌在袖中翻飛間,兩尊泥胎已成人形:秦叔寶鳳目含威,腰間雙鐧嵌著大悲院舍利子;尉遲敬德虯髯倒豎,掌中鐵鞭淬著老龍頭鐵軌寒光。
舌尖血粘上了巴掌大的泥人像,兩尊神像的身軀,猶如法天象地一般迅速的長大,很快便恢復成了八尺高的大漢,卻依舊還在暴漲。
尉遲恭雙鞭攪動的風暴,已經形成了一個上接雲層,攪動漫天烏雲,下接北運河,龍吸萬噸水的巨大龍捲風。
秦叔寶一躍而起,飛入龍捲中。
那雙鐧的電光瞬間蔓延到整個龍捲,猶如狂龍在其中盤旋亂舞。
“哈!”
纏繞著金色雷霆的雙鐧,猶如鼓手跳起重重擂下的雙槌一般,整個北運河的河面便成了鼓面。
雷槌重重砸在了鼓面,電光只是一瞬間,便在河面漫延數十里。
密密麻麻數百隻蛟龍翻起了肚皮!
三條獨角蛟挾裹著洪峰煞氣,惡水化為刀槍劍戟,朝著秦叔寶撲來。
尉遲泥像暴喝一聲,鐵鞭掄圓了砸向為首蛟龍七寸。
鞭梢掃過處,河底沉船的錨鏈竟從河底彈起,纏住孽畜脖頸生生拽低三丈。但聽“咔嚓“骨裂聲穿透雨幕,雙鞭各打一隻蛟龍,脊柱斷口處噴出大股的蛟血……
秦瓊泥像雙鐧交擊,迸出庚帖大小的雷火符。
電光順著尉遲恭鐵鞭遊走,將剩下蛟群逼至河面,泥人張趁機將袖子張開,數百隻泥人抖落出來,一個個惟妙惟俏,化為了天兵天將,一尊尊護法神將,落向河面。
剎那間,落入河中的泥人迎風便長,化為了正常人大小。
它們持著兵器,和河中的蛟龍廝殺起來。
一時間無數鱗片,龍角龍鬚,被活刮飄在河面上,一股股的蛟血湧上河面,同樣泥塑的殘肢斷臂,渾黃的泥漿也不斷湧起。
泥人張心疼的看著那些化在了河裡的泥人,那是他不知多少個日月,挑選泥料,精心捏製,積存下來的。
“用在這裡,倒也不算浪費!”
他只能這樣寬慰自己。
“不錯!”
對面的雨幕中,突然傳來了一個有些意外的聲音:“沒想到在輪迴世界,也能看到造化一道的同道。”
“我還以為除了我們方仙道之外,世間已經再無能在造化上,有所造詣的修士了!”
對面,一個身穿古老羽衣的方士踏著一隻鐵龍,緩緩而來。
那鐵龍以鋼為足,身軀在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軌道,身軀更是一截一截的,吞吐著濃重的白霧,在大雨之中,鐵龍口鼻的白霧同大雨混在一起,化為了一道遮天的帷幕。
它的巨目發出貫穿雨幕的燭光,它的身軀中傳來鋼鐵碰撞的沉悶響聲。
方士就站在鐵龍目中,俯視著泥人張。
他看著那些泥塑的玩意,笑了笑:“看上去倒有些像黃泥道的造物,融合了一些撒豆成兵,剪紙成人的神通法術,唔,我們造化道以前好像也以泥塑俑人為戰兵,但,這等古老的技術已經被淘汰了。”
“如今就連戰兵道,也以鋼為甲,鐵為兵,改名叫了機甲道。”
“我們機械道更是早早就奠定了機魂氣心,以齒輪、機關、蒸炁運轉大道的根基。”
看著那被水流衝擊,已經開始融化的泥塑們。
方士嘆息一聲:“老東西,你的泥人太落後,已經沒用啦!”
泥人張看著那鐵龍造物,看著對著他,面帶憐憫的方士。
他茫然的皺了皺眉頭:“你是西大陸那群修煉什麼‘鍊金術’的修士?天后捏泥造人,你有何膽子,如此大放厥詞?就憑你身後的火車?”
方士一時語塞,無奈道:“鍊金術和機械造物學還是不一樣的,我們造化道七大道果之一的成就,你們土著是不會懂的。”
泥人張歪了歪腦袋:“那個什麼七大道果,比得上媧皇造人嗎?”
方士聽到這,已經不想說話了。
“不想跟你們這些有洪荒正史的土著說話,牛頭不對馬嘴,我們說的媧皇和你們的,根本不是一種存在,你們捏的泥人和媧皇捏的,也根本不是一種東西。”
“連神藏都沒有,你也敢說你捏的是人?”
“黃泥道研究的造人泥料,是蘊藏無盡精、氣、神,五行孕化,陰陽相生的神料,而你的泥,只是爛泥而已。”
方士張開雙手:“就讓我來,幫你理解其中的差距吧!”
說罷身後鐵龍的身軀中,探出數尊巨大的炮口,內中火藥已經裝填。
這種造化道修士也要小心煉製,蘊含至剛至陽的恐怖力量的火藥,驟然爆發恐怖的轟鳴。
只是一瞬間,泥人張只來得及聽到一聲呼嘯,赤銅血鋼的神雷炮彈便尖嘯著楔入錦衣衛橋第三孔拱券。
橋身劇烈震顫,永樂年間澆築的玄鐵橋基竟如酥糖般崩解,二十四根望柱接連傾倒,橋上的鎮物都在那一瞬間,轟然破碎。
不遠處,韋陀拄著的降魔杵也一同炸碎,連同韋陀神像,粉身碎骨。
泥人張眼睜睜的看著鎮河石獅頭顱落在了自己身前,然後滾入北運河激起丈高濁浪。
半座橋樑眨眼間成為粉齏,碎石混磚最遠落到了近百丈外。
泥人張腦海中依舊被那巨大的雷聲轟鳴籠罩,竟然反應不過來。
但隨著鐵龍身上,數團火光驟然炸開,北運河河面上那些奮力廝殺蛟龍的泥人們在炮火之下,一個個轟然破碎。
秦叔寶再次奮起雙鐧,尉遲恭力大勢沉直轟破一座小山。
但方士只是搖頭嘆息。
鐵龍之上,機魂轟鳴,那顆由天火紫銅和九火神龍鋼鍛造的蒸炁機中,雷火元銅罡和玄水元真煞在巨大的泵力下,完全壓縮在了一起,頓時罡煞混一,一種乾坤相合的巨大力量爆發開來,滾滾的雷火蒸炁由機心爆發。
兩條鋼軌憑空由虛空落下,然後鐵龍一瞬間沖天而起。
兩尊神將面對那恐怖的力量和速度,只在一剎那,便被那虛軌鐵龍撞成了爛泥,然後連泥料都被鐵龍的頭顱蒸發。
“老東西,看在同為造化一道的份上,你讓開,我不為難你!”
方士依舊‘彬彬有禮’:“我們界海長城不欺負老古董啊……你回去再學幾年,好好思考一下造化之道,說不定還能有所進益!”
泥人張看著被摧毀的泥人泥塑,看著已經坍塌大半的錦衣衛橋,橋上那一排血腳印已經中斷,背後的鐵蓮花上,鎖鏈正在發出不堪負重的嘎吱聲。
拉著鐵蓮花的玄真教徒被手中的鐵鏈一點點的拖著向前,雙腳下的血腳印都只能在地面劃出兩條血痕。
“已經輸了?”
泥人張嘆息一聲閉上了雙眼,但這時候,他的耳旁聽到了洶湧的浪濤聲。
睜開雙眼,卻見北運河上游,洪峰高漲數丈,越過了河岸兩邊民房的屋頂,向著他所在的錦衣衛橋殘骸浩浩蕩蕩而來。
朝著人擠人,大街小巷裡站滿了十里八鄉趕入城中的鄉親父老的直沽城而去。
天后宮中門開啟,老師兄帶著道士們忙著安置湧入城中,無處藏身的人們。
此時,老師兄微微抬起了頭,擔憂的看著城外北運河的方向。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泥人張豎起劍指,立於胸前,依舊站在斷橋上,直面那滔滔洪峰,殘存的蛟龍容融入了浩蕩的洪水,要駕馭那無邊惡水,衝入直沽城肆意吃人!
“你的鐵與火,固然是一種無邊偉力,但我們的血和泥,未必沒有精神!”
一個泥娃娃攀上了泥人張的肩膀,這便是直沽人說的‘大爺’‘哥哥’,由剛剛生下孩子的女人,去天后宮的廟裡,牽來的一個泥人。
最怕水氣的泥人大爺,站在泥人張的肩膀上,看著腳下已經是殘垣斷壁的鎮水橋樑。
它繫上了一根紅線,從泥人張身上一躍而下,跳入了滾滾的河水中。
隨即,有一個泥人鑽了出來,第二個,第三個,很快運河兩岸密密麻麻的爬滿了泥人,天后宮娃娃山上的泥娃娃們,直沽人家供奉的一個個泥人大爺不知什麼時候都出現在了這裡。
數百萬泥人站滿了河道兩岸。
無數紅線連著它們,連著兩岸的土地。
泥娃娃一個接一個的躍下運河,紅線一股一股的飛出,運河兩岸千條、萬條密密麻麻的紅線搭建了無數紅橋。
湍急了流水中,小小的泥娃娃一個接一個的抱在了一起。
泥土飛快的堆成了堤壩,攔截,中斷了運河的濁流,在北運河上搭建起一座泥橋。
“你是不是瘋了?”
方士不解:“水曰潤下,從來只從高處往下流,就算你堤壩堆得再高又有什麼用,難道還能截斷這滔滔流水?”
“我勸你,修造化道,先把大道的理念搞懂,不要玩一些違背大道規律的玩笑!”
看著泥人堆成的,截斷北運河的泥橋。
方士指著洶湧而來的洪峰:“大不了溢位河道,更加氾濫成災,難道你還能攔住所有的水流不成?”
烏沉沉的雲層突然裂開百丈缺口,滔滔的洪水攜著無數枯枝斷木,磨盤大的石頭夾雜其中,僅僅是第一波峰頭,便已經高過了兩岸的民居,水龍席捲了一切,攜著摧山斷嶽的威勢直衝而來。
無數蛟龍混在洪峰之中,朝著泥土的堤壩鑽去。
但密密麻麻的小手抓在了一起,它們抓住了蛟龍的鱗片,阻止它們深入其中。
不斷有泥人從兩岸撲下來,它們爬滿了蛟龍的身軀,讓那泥土的堤壩蠕動著,淹沒了群蛟。
洪峰終於和堤壩撞擊,那一瞬間,泥人張只感覺到了傾天一般的壓力。
但腳下的堤壩還在長,它越過了河道,朝著東西兩邊蔓延而去,第一波的洪峰的撞擊,確實撼動了它,但卻無法撼動前赴後繼而來的泥人。
堤壩以一個呼吸一丈的高度在長。
泥人張被它們越舉越高。
它們,向著兩岸延伸,堤壩猶如洪水中伸出的臂膀,護衛著直沽。
“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
泥人張怔怔道:“原來,這就是息壤……”
駕馭鐵龍的方士也終於沉默了,在他眼前,息壤猶如從神話中顯現一般,越來越高。
那些泥人,明明身上只是最平常不過的泥土,而他早已經見過太多被稱為‘息壤’的靈材。
有的是方士們模仿神話創造的。
有的是黃泥道所修的息壤之軀,不死不滅的神土。
有的是某些等階極高的土屬性靈材。
甚至有來自天界,輪迴之主造化的靈材息壤。
但這些都沒有那些普普通通的黃土泥人,前赴後繼,對起堤壩更像那傳說中的息壤。
“嗟,四嶽,湯湯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憂,有能使治者?”
“鯀可!”
這一刻,方士腦中一個念頭電閃而過:“誰說泥人沒有神藏?這就是泥人的神藏!”
浩浩蕩蕩的洪峰終於被息壤截斷,如今便是鐵龍上的天雷泯火神炮也奈何不了泥壩分毫。
但方士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即便是盜取息壤的鯀,依舊被帝令祝融殺於羽郊,無窮無盡的息壤,終究只會帶來更大的災難。
“堵不如疏!”
方士高聲道:“你應該知道這個道理。”
“沒有堵哪來的疏?”泥人張眼睛閃閃發光,他平靜道:“沒有鯀,哪來的禹?”
浩浩蕩蕩的洪水,就如此被泥人張截斷於錦衣衛橋,隨著息壤越長越高,終於就連直沽城上也能看到北邊那堆成一道山脈的息壤大堤。
但就在泥人張在北運河攔下一片汪洋大海的時候。
天上無盡的風雨張開了雙翼。
蔓延無邊的烏雲中一雙金黃的眸子彷彿日月一般凝視著大地。
籠罩大半個北方的烏雲猶如它的羽翼,那漫天的雨幕是它垂落的翅膀。
它的尾巴落在大地上,就是一條條河流。
它張開了翅膀,於是烏雲在頭頂裂開,陽光從中間巨大的縫隙灑落。
它的鱗片在天空中劃過,像是一道道閃電在劈舞!
伴隨著整個直沽城,直到山東都能聽到的轟鳴聲,被攔在泥壩下的洪水開始飛快的退去,一條浩浩蕩蕩的長河從北方蜿蜒而來,流向了天空!
無數河流,無數洪水奔騰咆哮,竟然在天上流淌,匯聚成一條天河。
那就是龍軀。
天上的烏雲和大雨是它的雙翼,猶如日月當空的明眸是它的眼睛,大地衝上九霄,行於天上的河流是它的龍軀,那就是——應龍!
首先絕望的並不是泥人張。
而是輪迴者——方士。
他目瞪口呆看著天際那龐然的古神,口中喃喃道:“這是‘妖’?三神鬥四妖!對面那是‘三神’,這個是‘四妖之一’?輪迴之主是不是腦子壞掉了?他們拿什麼鬥這隻‘妖’啊?”
此時,所有能抬頭的輪迴者,心中都有這麼一個疑惑。
“攔下它!”
泥人張心中只有這一個念頭:“助我一臂之力!”
他向著周圍的泥人請求。
腳下的堤壩驟然升起一座高塔,直衝天際,所有的息壤都匯聚在一起,將泥人張舉了起來,沖天而起的泥土高塔就像一根棍子,直捅九天。
渺小如螻蟻的泥人張攔在了應龍之前……
“想入直沽……”他大聲喊道,聲音在風中一吹就走,渺小的猶如蚊吶:“就從我身上踏過去!”
應龍垂目,凝視著泥人張。
僅僅需要一爪,從天而降的洪水便可輕易摧毀泥人張,甚至摧毀直沽城,但應龍的眼神中沒有絲毫暴虐,沒有任何獸性,而是悲憫、正直、智慧和勇氣。
泥人張看到了它的眼神,絕望之中,他突然立刻領悟到了關鍵。
“你是應龍,聰明正直之神!為什麼要駕馭洪水,摧毀一切?”
應龍的無言,看著三岔河口的鐵蓮花的眼神,卻十分的溫柔……
泥人張笑了:“那你要過去,只有一個選擇!”
“殺了我!”
泥人張眼神堅定,息壤覆蓋了他的身軀,漸漸的他法天象地,身高百丈,橫欄在應龍的面前。
他堅定的大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玄真教主,讓你算對了!我打應龍,包贏的!”
下方,渺小如螻蟻的方士在風中凌亂。
“他怎麼敢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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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磨滅息壤,大禹治水
血色的霞光中,青銅色的指爪微微屈起,三根青玉質感的爪尖相觸時,空氣突然爆出琉璃碎裂的脆響。
被息壤包裹的泥人張甚至沒能發出慘叫——
百丈的泥人之軀,在應龍面前猶如一個玩偶。
泥人胸口驟然凹陷的圓形空洞一直貫穿到了它的後背,猶如流星一般從天空墜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數十里外的直沽城都能感覺到腳底傳來的顫動感,極其微弱,就像是大地吸收了絕大部分的力量。
方士不忍直視的回頭,上一瞬泥人張的自信從容,到這一瞬他的身影從天空消失,不過是應龍的一個彈指。
煙塵散去,泥人張以一種詭異的姿勢,保持著無畏姿態貼在土牆上,渾身上下都在不自然的扭曲,彷彿被某個無形的巨錘砸成了肉餅!
泥土與他接觸的部分已經液化,而血液,正像不要錢一般從他破娃娃般的身體裡湧出。
應龍猶如日月一般的眼睛,還是分給他一絲微不足道的注意力,略帶好奇的眼神並沒有被觸怒,而只是彈走了一隻有趣的小蟲子一樣的從容。
它的大部分眼神還是看向三岔河口的鐵蓮花,焦急中流露出一絲雀躍……
方士乘著鐵龍,來到泥人張的上空,搖頭嘆息道:“你怎麼敢的啊?”
“應龍雖然是聰明正直之神,甚至說,它是愛人的。但是它終究是神,神的愛,於凡人的個體來說如此浩大,你應該知道你在它眼中的渺小!”
“它是人族戰神,但它並不在乎一個阻攔它的凡人。”
方士神色複雜的看向應龍,也看向泥人張。
“我……知道!”泥人張依舊是自信的:“土……土克水!包……包嬴的!”
方士繃不住了:“五行相剋是這樣用的嗎?我還以為你算到了應龍某些致命的破綻,那是上古戰神啊!斬殺兵主蚩尤的戰神!就算這裡甚至不是它的一個分身,就算……它只有億萬分之一的威能,也足以秒殺任何一位元神真仙!”
泥人張笑道:“我知道了……我還沒有和息壤真正合一,天后娘娘……用土造人,所以我也是土,我也是人!”
說著,泥人張顫抖的伸出了手,指向天空中浩浩蕩蕩猶如天河一般躍過他頭頂的應龍。
下一瞬,他的身軀徹底崩碎,血肉塗抹在那息壤厚厚的泥土上,由無數泥人融合而成得的息壤蠕動著和他的血肉混合為一,莫名的,方士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們從泥土中來,也必將回到泥土中去!
如果息壤的不能生生不息,如果它依舊不能湮滅洪水,那一定是自己沒有回到泥土中,‘人’的力量,‘人’的生命,‘人’的延續,都要回到那泥土中。
這便是息壤……
大地上,那灘被應龍打下來的泥土再次蠕動起來,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了。
大地之中無盡藏的生機,都向著那塊泥土匯聚而去……
這時候,一個乾瘦的老人慌忙的來到這裡。
看著地上蠕動,滋長的那一道泥土堤壩,他肩膀一塌,喃喃道:“完了完了!教主交代的不清不楚,我聽了也糊塗,這戲神到底是誰啊?”
他身後一個打扮豔麗的旦角,似乎匆匆的從戲臺上下來,看到那混著血的泥土,也是語氣低沉道:“泥人張老前輩,也是為了護著這直沽城,戲不戲神,又有什麼要緊的?老先生,你要有什麼能幫忙的手段,就趕緊施展出來吧!”
老人從懷裡掏出一張人皮似的面具,捏了捏。
“你不明白,這堂皇世界乃是森羅地獄,你我這芸芸眾生都是惡鬼修羅,唯有教主才能拯救眾生,重新開闢這世界。所以他救不救人沒什麼打緊的,東西送錯了人,才是大麻煩!”
男旦眉毛一挑,清秀的臉上不怒自威:“老師傅,我敬您一聲老師傅……我也不明白你說的這話,但我扮著那觀音,不知多少人求我救苦救難,可到頭來,救他們的不是觀音,更不是我。救他們的,從來都是他們自己啊!”
“我若看到他們求我救苦救難,就把自己當成了觀音,那我成了什麼?”
“不一樣,不一樣……”老人搖著頭。
男旦擦乾淨了臉,回答道:“都一樣,都一樣,就算是觀音真的下凡來,能救我們的,依然是我們自己!”
這時候,那泥土堤壩再次高漲,無數泥土猶如血肉般蠕動,泥濘的黃泥塑了人身,正是泥人張的模樣。
造化道的方士張口難言,因為他赫然看見,那些平平無奇的泥土中流淌著神輝,似乎被揉進了泥土裡,血肉和泥的泥人張,給了息壤一種最為關鍵的蛻變,揉搓的泥土有了生命。
方士第一次看見,那傳說中的神藏在泥土中孕育……
沒有精、氣、神,沒有智慧和長生,剩下的唯有一點無盡的造化內藏,不同於血肉母樹的詭異,這泥胚是神聖的,由泥人張一點一點捏了出來。
這時候,方士才看到了造化道傳承中所說的,無盡造化黃泥身!
泥人張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腳下的泥土再度堆積成高高的,聳入雲霄的泥棍,急的老者在下面大叫:“等等,教主還有東西給你!”
泥人張站在泥棍上再次回頭,這一次老者終於將那面具扔了上去。
他接住面具,看著那如肉的,魔性的,彷彿無數面孔堆積在一起的面具,平靜道:“太歲,血肉之始,昔年天后與明尊以此塑造眾生萬物,亦是我追求已久的造化泥料。玄真教主將此物交給我,想必是讓我用這太歲泥塑造眾生萬物,發揮出天后宮泥人道傳承十二成的玄妙。”
“但……”
“你我本是黃泥身,又何須向外求造化?”
“有我的血肉,息壤已成!”
泥人張隨手將它戴到了腦後:“我已經明白求勝之道,明尊大恩,此界眾生,無以為報!天上司辰之中,唯有他將目光一直看了過來!諸司辰造化之中,也唯有他將我們塑造成人。他的疑慮,我已經知曉,我等源於他靈光垂落,除去貪痴嗔念,三毒諸惡之外,那正直、智慧、仁愛、勇氣,種種光明,究竟與他何別?”
“是心!”
“請明尊知曉,此心與他心無二,此心和他心有別!”
說罷,泥人張衝上雲霄,泥塑的身軀腳下,泥柱宛若一條臍帶一般連線著大地,那一瞬間,這條臍帶汲取了大地中無盡的土壤和生機。
泥人張仰天怒吼,身軀膨脹億萬。
從黃土高原到華北平原,從三江源地到東海之畔,從非洲紅土到南極凍土,有人的地方,有人生活的地方,有人埋葬的地方。
億萬萬的土壤,就連肆虐向東來的黃河也被抽清了一瞬。
一位頂天立地的巨人,雙手死死抱住了橫貫天地的龐大龍軀,這一刻他再非玩具娃娃一般的大小,而是像年畫中抱住鯉魚的胖娃娃,虯結的肌肉猶如龍蛇貫穿巨人的全身,生生將應龍扼住。
隨著泥人張意志的昇華,秘史中過去未來,所有道途的痕跡都在向著此刻的他匯聚。
“不再有過去,不再向未來,唯有此刻!”
泥土的身軀隨著他的意志還在暴漲,整個平原上的眾生和人們都能看到,一個猶如山嶽的巨人,扼住了橫貫蒼穹的天河,將那龍軀拉下九天!
應龍終於怒了!
龍軀猶如天河銀河盤旋而下,纏繞著息壤巨人,身軀中無數洪流翻騰,無盡真水湧動,天空彷彿真的撕開一條巨口,橫貫諸天的天河擦著世界而過,足以淹沒大地的洪水在應龍的身軀中流淌,那浩蕩龍軀,環繞地球數圈,纏繞這息壤巨人絞殺,磨鍊,沖刷。
無窮無盡的泥土都在崩潰,化為爛泥,化為黃河從巨人身上剝落。
即便是錢晨遙望巨龍,也只能感嘆昔年歸墟中去的還好只是四海龍族,若是有這尊龍族第一強者的一絲意志,真龍道果和始祖道果也會恐怖到他也無法力敵的程度。
只是龍軀一轉,方才還頂天立地的巨人,其息壤之軀就湮滅到了僅剩下微不足道的一點的程度。
泥人張恢復了原本的模樣,被應龍之軀纏繞在中央,卻依舊雙手插在那龍鱗之中,想要撕開龍軀……
應龍的眼睛閃爍著浩蕩之光,威嚴如日月,凝視著懷中渺小的泥人張。
“黃帝!你的子孫依舊在……依舊如此驕傲!”
神龍終於正視了那螻蟻,它深吸一口氣,對著泥人張噴出一股浩浩蕩蕩,貫穿銀河的龍息。
藍色的龍火淹沒了泥人張,小小的泥胚,不息的息壤終於在那恐怖到了極致的火焰中凝固,融化,流淌……
應龍的羽翼化為煙雨落下,蒸發在龍息之中。
泥人的表面融化,流淌,不息的生命力也隨之凝固,終於應龍羽翼落下,清脆猶如玉碎的聲音在寂靜的天地間迴響,冷卻的泥人身上,天青色的色澤流淌著美玉光華,將他凝固在昂首的那一刻。
隨即,一道道裂紋貫穿了泥人張的全身,猶如汝窯瓷器的天青色,遇到了龍泉青瓷的開片。
應龍身軀一卷,被無盡天河纏繞的那一尊瓷人便化為齏粉。
挫骨揚灰,魂飛魄散!
洋洋灑灑猶如玉屑的晶瑩飄蕩在半空,天地一片寂靜,龍族第一強者,人族第一戰神顯露威嚴之時,天地間肅殺一片,終於讓人想起,戰神之所以是戰神,並不是因為它聰明正直,而是因為它戰無不勝!
這時候,依舊有一點異物,是應龍磨不去的……
那張萬變魔面,《百相千面萬變奸奇真符》落下的時候,上面只是多了一張臉。
一張泥人張的臉!
那張臉在半空墜落,將那紛紛揚揚的‘玉屑’囊括,猶如一片枯葉飄到了老人的面前。
作為玄真教執事的老人,拾起那張面具,遞給了身邊的梁素蘭,問道:“唱慣了觀音,可還知道男人戲怎麼唱?”
梁素蘭微微一愣,但還是堅定接過了那張面具:“老先生想聽哪一齣戲?”
“《治水》!”
“大禹治水?”
梁素蘭看向了手中,捏成了泥人張面孔的那張面具。
他輕輕捧起面具,覆蓋在臉上,身下的泥土驟然將他包裹,在那浩浩蕩蕩由九天落下的洪流中,一個巨大的鼓包從大地浮出。
神鰲發出臨死的喘息,腹部朝上的巨鰲屍體從群山五嶽,從平原大地中浮起。
堵住了浩蕩氾濫的河水!
老人站了起來,方士從身邊的鐵龍中抽出一柄長刀,遞給了他。
老人看了他一眼,接過長刀,在那堵住所有流向直沽城洪水的三足巨鰲前,剖開了它的身軀。
“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
有人在屍體中如此唱道:“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皆服於水。予陸行乘車,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輦,行山刊木,與益予眾庶稻鮮食;以決九川致四海,浚畎澮致之川,與稷予眾庶難得之食……”
老人拉起二黃導板
泥土中誕生的男子立高臺,回望天河橫貫,江海肆意。
只聽一聲亮嗓:“濁浪滔天卷九州哇——”
(抖袖怒指)黃龍擺尾裂山丘!
(雲手轉身)堯舜淚灑蒼生苦,
(踢蟒疾行)禹斧劈開萬古愁!
天地間傳來悶雷般的轟鳴,渾濁的浪頭拍向那堵在群山間巨大的鰲屍,一位廟祝抱著巨大的圓魚龜甲在渾水中沉沉浮浮,飄到了猶如丘陵的三足巨鰲屍體下。
他高高舉起一把長弓,朝著丘陵上拋去。
“接著!”
梁素蘭身後,一位兩鬢斑白,雙手和腳上都是厚厚的繭子,衣袖褲腿,猶如老農般挽起的老者,抓住了拋來的神弓。
執事老人這才嘆息道:“為何只有你能應此劫,便是如此!”
“應龍乃是人族戰神,幾不可戰勝!唯有你的道途,能扮演禹王,招來秘史中真正的禹王化身,阻止應龍。”
“應龍以洪魔之身降下,雖然其神力無匹僅僅化身為天河,並未掀起滅世的洪水》”
“但秘史浮現,禹王必定會重複昔年秘史中治水之舉,迎戰應龍。而治水之時,應龍亦多助禹王,如此二心衝突,神魔一念,才能真正降服此龍,叫他不能壞教主的大事!”
老者慚愧道:“但泥人張的犧牲,使得情況比我所想的更好。”
“泥人張以人族眾生自強不息,生生不息的力量,融血肉為息壤,以搏應龍天河,堵洪水之力,幾乎重複了昔年鯀治水之秘史!”
“如今我剖其屍,而令禹出,便是以教主賜下的太歲魔面和你梁素蘭的道途為禹王塑造精神,又以息壤和太歲為禹王塑造肉體。”
“如此,秘史之中的禹王幾乎完全走出,足以鎮壓應龍!”
禹伸手一招,地上的泥土陡然裂開,深淵之中,一柄神斧從息壤中裂地而出。
足以孕育一切,造化暗藏的息壤為載體,竟然生生將秘史中銘刻的靈寶‘開山斧’顯化。
大禹伸手一招,神斧飛到了天上,化為半個現世都能看見的一柄巨斧。
斧頭高過了雲層,舉過了九天之上隨著大禹重重一揮,赫然劈下。
群山大地凹陷裂開,無數河道開闢將大地上蔓延的洪水匯入其中,虛空亦裂開,吞噬著浩浩蕩蕩的天河雲雨。
南方,黃河之中亦有一尊石人低吼一聲。
斧痕幾乎貫穿了它。
這是有意無意的誤傷。
“大禹!”石人憤怒欲狂:“你找死!”
天空傳來三聲依次的怒哼,一聲威嚴的女聲,一聲不滿的男聲,一聲附和的少女,最後還有一聲陰陽怪氣,兩邊都不滿的冷哼!
肆虐衝向南運河的黃河亦被劈了一斧,大半洪水都被匯入古禹河道。
開山神斧終於砍中了應龍的身軀,那九天銀河洗刷的鱗甲在斧刃之下裂開,洶湧的大雨如血一般傾瀉下去,卻被開山斧開闢的虛空河道容納。
大禹再一招手,山河大地中浮起一卷圖卷。
廟祝連忙將手中的甲骨拋在其上,瞬時間,一卷河圖將大地上橫流的滔滔洪水收走,並將橫貫九天的應龍囊括其中。
那龐大的環繞地球,甚至遊動在銀河之中的龍軀,有了河圖的囊括,才終於顯露全貌,背上的雙翼猶如風雨一樣展開,神聖威嚴的神龍真影浮現,無盡的威嚴和力量,讓所有目睹者一時間腦中空白。
大禹抓起一枚玄圭。
應龍便落下地面,將頭顱放在了比玄圭更低的位置。
最後腳下的息壤猶如天柱一般抬起,將大禹高高舉起,也將玄圭的位置抬升。
那枚玄圭猶如昔年歸墟祭天之時的蒼天之璧一般,也是后土意志,天地意志的一種象徵。
它是大禹功績的顯化,亦是祭祀大地的神器。
應龍的意志,也要在它面前俯首,為這位人族五帝之中功勳最為卓著的聖人低頭。
而大禹的意志並不想為難應龍。
於是他升起了自己,讓應龍能得以昂著頭……
“終究還是如教主所料!”
執事老者感嘆一聲,請出了禹王,這才鎮住了應龍,抵消掉了這最可怕的敵人。他回頭看向身後,希望教主能夠把握此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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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億萬妖蝗,懸於一線
宇文黑獺看著頭頂的天河橫空而過,不禁張大了嘴巴!
普六茹也跟著感嘆道:“乖乖,咱們地仙界名頭倒是響,但這麼多年,連元神真仙出手的場面都沒見過,而輪迴之地的一個任務世界,便有應龍這樣的大神出手!”
宇文黑獺也憂心忡忡道:“輪迴之地如此廣大,其中元神級數的強者無數,他們若是入侵地仙界,我們如何抵擋的了?”
劉裕見此也是感同身受。
那尊應龍顯化的神威實在太過恐怖,任意一擊便是陽神真人也難以抵擋。
而那尊化身泥土巨人的修者,神通法術也是極不尋常,竟然生生將應龍顯化之身橫欄而下。
梵兮諾搖頭道:“地仙界隱藏大能無數,僅我所知,昔年海外中土各大道統下歸墟的時候,便有極了不得的人出手。”
何七郎面色倒也平靜:“地仙界底蘊不凡,我和師父便曾遇到一位中土來的前輩,以陰神之軀逆斬元神,比之今日更加驚人。而且那位前輩據說已經勘破生死玄關,如今的道行只怕更加驚人了!”
通神老道完全不知道他們所說的那些事和自己大有關係。
只是看著天河橫空,息壤豎起堤壩橫欄九天銀河,心中也微微激盪,搖頭感嘆道:“要是周通晚點出手,見到這一幕,只怕就不會這麼衝動了!”
“三神鬥四妖,如果這應龍真的只是四妖之一,那麼像它這麼強的還有三尊。”
“那三神,只怕是三位以智慧、勇氣和覺悟挺身而出的凡人。”
他突然想到:“應龍此來,殺心並不強,但行動極為堅決,那被玄真教主封印的旱魃,恐怕是傳說中的那位黃帝之女,旱神女魃,唯有她能讓應龍如此奮不顧身而來!”
他回頭看向幾人:“幾位!大家同為輪迴者,如今只怕是敵非友,但我還是想要問一句——幾位真準備在那三神一方,一條路走到黑嗎?”
豈料這句話讓普六茹皺起眉頭:“玄真教主既能封印女魃?看來這位劇情人物,身份也絕非尋常。”
宇文黑獺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朗聲道:“這方世界既能出產道種,想必底蘊非凡,三神鬥四妖,勝負未可知。”
通神老道笑道:“若是沒有輪迴者,自然是有一線生機,但此番輪迴之地放出這麼多輪迴者渾水摸魚,如此一來,三神騰挪的空間就更小了!就算他們有什麼計劃,在輪迴者帶來的‘變數’面前,只怕也要成空!”
雖然如此說著,但宇文黑獺等人心中都沉甸甸的,感覺到了一種迫然的壓力。
尤其是宇文黑獺,四妖之中的黃河石人的兇威,他也是親眼所見。
如今另外兩妖,旱魃應龍都已顯露只鱗片爪,僅僅是旱魃出世,帶來的千萬起屍異屍,若非廚神貝仙子一道糯米炒臘肉,便足以給他們帶來很大的麻煩。
貝仙子的黑暗廚道,自然是詭異十足,充滿魔性。
而那邊另一位高人的息壤之軀,亦是一種大神通,立意極高,玄妙驚人。
但無論是那充滿魔性變化的黑暗廚道,還是眾志成城的息壤之軀,相比他們的敵人,都只能算是‘掙扎’!
旱魃未曾出手,而應龍一出手便彈指間碾碎了那息壤之軀,可見一斑。
三神雖然展現了極大的勇氣,智慧和決心,但在四妖絕對的力量面前,只能算勉力掙扎而已。
就連數量上,他們都不佔優勢。
宇文黑獺自己都不知道他們能如何翻盤,如今僅有的線索,應該是那神秘莫測的玄真教主,至少他賜下的八張符籙,如今落在貝仙女手中的那一張,堪稱不凡。
以宇文黑獺貧瘠的見識來看,有點像傳說中的‘天府真符’。
“不可能!”梵兮諾聽到黑獺的猜測斷然道:“那絕不可能是天府真符!”
這位珞珈山女修目光清冷,看著宇文黑獺的眼神帶著一絲輕視:“宇文兄雖是中土兵家將子,但見識難免有些侷限,不如我們海外修士探聽得到許多訊息。”
“那天府真符說是元神級數的符籙之道,實則比靈寶還要少見,一張天府真符,便等若一尊元神真仙。”
“地仙界符籙之道最高者,莫過於你們中土的三位天師,但我可沒聽說過哪位天師繪製出天府真符過!此物即便地仙界真有流傳,只怕也是某些太古道統的珍藏,要麼就是天界流落的奇珍。丹道的九轉金丹、不死藥,煉器之道的靈寶、神兵,符籙之道的天府真符,陣法之道的絕陣大陣,皆是至高造詣,絕非一般的元神真仙所能成就。”
“大部分的元神真仙,即便嘔心瀝血,將一身修為祭了,也成就不了一張天府真符……”
“那玄真教主,在輪迴之主的任務裡,也不過和白蓮、大羅、紅陽、天理等諸教齊名,怎麼可能隨手一揮,成就八張天府真符,換了一尊道君來還差不多!”
“唉!”通神老道眼睛一亮,豎起食指,點了點然後又放了下去。
他肚皮裡敲鑼打鼓:“唉!你算是說對了,那還真是一尊道君,驚不驚喜?”
“三神鬥四妖,這四妖如此強橫,輪迴之主那裡卻只算二十道德的安慰獎,只怕便是因為你們那一方,還有一位道君未曾出手!”
“那位道君被一同開天闢地的其他幾位道君暗算,又被我太歲盟的元神天魔盯上。”
“這才有人招來四妖欲斬殺其降世之身。”
“幾位道君鬥法,別說你們已經沒落的地仙界了!就算是天界,只怕也沒發生過幾回。輪迴之地的任務,比得上這次之兇險的寥寥無幾!你們一頭撞上來,也算走了大運。而老道我早早得罪了一位道君的過去之身,身陷此局,成了別人手裡的一個大殺招,要和道君正面放對,更是倒了八輩子的黴運!”
通神老道雙手不斷地掐算,唉聲嘆氣道:“或許我就不該加入這勞子的太歲盟,命犯太歲,這也太不吉利了!”
“人啊!還是得信命,但不能認命!”
不提通神老道,心中各種念頭轉動。
直到看見那西北方息壤巨人落下,有人剖開其身,讓大禹顯化出來,抬手開天神斧劈落應龍,才讓所有人再次震驚。
一位踏上元神真仙門檻的大修士自我殉身。
一次涉及此界根本隱秘的‘秘史’儀軌,讓輪迴者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這般算計,精妙絕倫,更是涉及此界的根本法則,撬動了歷史,從中走出一位堪比應龍的聖王!”
通神老道吶吶道:“說起來,此界連一位元神真仙也無,卻憑著法術和氣魄,撬動道君在此地留下的印記戰鬥!諸天萬界,能如此喪心病狂的,著實不多!”
“兩妖且定,接下來就看那最後一位殃神,能否以弱勝強,攔下那黃河石妖了!”
宇文黑獺、通神老道的目光都轉向了南邊的鈔關浮橋。
老道崔不二凝視著北方那尊泯滅在龍息之中,化為漫天玉屑的老友,也是深吸一口氣,默默閉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重新睜開了眼睛,目光再次堅定。
“玄真教主!我等不負於你,希望你也能不負我等,實現你所說的救世之功!”
崔不二拍了拍身上髒汙的道袍,站在浮橋之上,轉頭直面那南運河中,漸漸渾濁,由黃河奪道而來的洪水。
武破奴手挽鐵鏈,死死捆縛著三岔河口的鐵蓮花,腳下的足印,卻還是被蓮花中鎮壓的旱魃一點點拉近,他身上的汗珠一滴滴落在地上,轉眼就被蒸發。
這時候,他看到旁邊的崔不二身軀僵硬了。
他的瞳孔中倒映著黑壓壓的烏雲,眸子裡全是驚慌。
似乎有些完全出乎他預料的東西在發生。
同樣沒有回頭的武破奴,只聽到天邊傳來密密麻麻,整整齊齊猶如鐵器刮擦的聲音。
那聲音最初只是一線,若有若無,然後漸漸大了起來,猶如狂風暴雨,最後掀起滔天巨浪,天地間都是那唰唰沙沙的聲音。
順著崔不二的視線,武破奴赫然看到,天邊的烏雲在蠕動。
靠得近了,終於看清那烏壓壓的妖蝗群振翅聲如雷,每隻蟲腹都生著張扭曲人面。
密密麻麻數以億萬計,大如成人的蝗蟲,口器閃爍著烏黑的寒光,便是金銀銅鐵只怕也能生撕了!
背上的翅膀一拍,就飛撲數十丈。
所過之處天地一片混沌,一切東西都在蟲群中消失了,民居猶如稻草。
就連山嶽崖壁也被蝗蟲輕易撕開。
即便崔不二做好了阻攔大妖的一切準備,也沒想到那大妖,竟然是一群遮天蔽日的妖蝗!
他想要掐訣唸咒,但僵硬了半天硬是想不到有什麼法術能對這恐怖的一幕起作用?
南運河上,遮天蔽日的蟲群撞上漕船桅杆時,木屑如雪片般紛飛。
這些六足妖物前顎開合快如織機梭子,百年老杉木的船身在十息間便佈滿蜂窩狀孔洞。沉入河底的碎木渣泛起白沫,像被千萬把微型銼刀同時打磨。
文昌閣在蟲潮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一人高的蝗蟲用帶倒刺的後足勾住斗拱,口器啃噬處迸出猩紅的火星。
整棟文昌閣從第四層開始傾倒,尚未墜地的飛簷瓦頂已被蟲群裹成蠕動的黑色巨繭。
還是武破奴更加果斷。
他手一抖,將那鐵鏈從鐵蓮花上取下,伸手一拋便飛入天上,隨著他一聲喝令,玄真教徒皆丟擲了手中的鎖鏈,在半空搭起一張鐵網。
崔不二回頭,看見鐵蓮花已經勢不可擋的緩緩綻放。
他看向武破奴,卻聽他一聲大喝:“先應付過這一劫,再談其他!”
“擋不住這蝗群,漫天妖蝗落下去,直沽幾百萬人,包括你我都要淪為妖蝗口中之食!來不及想太多了!”
崔不二一想也是,當即扔出了手中的羅網,無數結,無數線在天上交織,撒開無邊無際,囊括了整片天際。
妖蝗觸網的剎那,蟲翼燃起幽藍業火,燒焦的腥臭裡竟混著一股股屍氣。
只是妖蝗的先鋒,那烏壓壓的黑雲落下,便不止數十萬,《億劫萬玄一心恐虐真符》猶如一團羅網張開,密密麻麻的線和結更是籠罩了整片天空。
不斷有妖蝗被業火燒成一團火把,同樣不斷有妖蝗啃噬著那些纏在一起,打成死結的線頭。
今天要回家過元宵,所以明天不一定有更,後天就回來了,必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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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萬鬼同墮,黑手高懸,反握刑天
數百條鎖鏈從運河兩岸衝上天際,在直沽城前攔起一張大網。
崔不二亦扔出《億劫萬玄一心恐虐真符》所編制的羅網。
但無論是《十八泥犁奈何途》加持的鐵鏈,還是《億劫萬玄一心恐虐真符》所編制的羅網,所借來的力量,不過是區區命運和業火罷了。
那八張天魔秘籙,亦不過是錢晨以創世之尊,真幻道果,洞徹這方天地運轉的本源而書寫出來的偽‘天府真符’罷了!
真正的天府真符,至少得囊括諸天級數,萬界共尊的大道。
而這八張符籙,畢竟是書寫錢晨開闢的這個大世界的天道,並非諸天級數,脫離了這個世界,就有可能跌落‘天府真符’。
所以天府真符才名為——天府。
只有諸天級數的世界,只有來自‘天界’的大道才能書寫這等級數的符籙。
但這並不代表錢晨書寫的這八張符籙本質就低。
甚至不代表它脫離這個世界之後,真的就會跌落天府級數。
其一是因為錢晨用以創世的道果乃是真幻道果,那一小半未能貫徹諸天的道理,可以寄託於虛幻之上,騙過諸天萬界的大道並不難。
而另一小半便是錢晨創世之時,用了自太上道祖心中流出的靈光,直指大道本源。
它只是差了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
但面對司辰,圓滿道果級數的存在出手,這一點點就成了天塹。
大日金鐘磨練的妖蝗,法門為西崑崙天刑五劫中的太古瘟蝗,由五行之種,木之賊所化,由大日金鐘親自出手,以黃河億萬年積累的深重苦難,將兩岸數百萬人口煉成了太古瘟蝗。
這等兇物,如妖,如魔、如鬼、如神。
又豈是《十八泥犁奈何途》運轉的幽冥天道,燃燒的不滅業火,所能消磨的。
亦非《億劫萬玄一心恐虐真符》所運轉的命運天道,交纏大的因果鎖鏈所能束縛。
八張天魔秘籙,司辰之下,便是異界道君來了也能限制一二,但對於本界司辰,未免有些無力了!
無數妖蝗在那鎖鏈,羅網的束縛下,猶如浪潮一般將羅網朝著直沽城推去。
密密麻麻的口器啃噬著,開合間滴落著腐蝕性黏液,將鐵鏈灼出縷縷白煙。
業火落在它們身上,最開始還能焚燒成一團藍焰,但很快焰火熄滅之後,被燒的黑漆漆的妖蝗則骨刺越發猙獰,氣焰越發兇狂。
那眾生命數所繫密密麻麻的線,旋斷旋接,只要眾生不死,此線就不會斷絕。
但很快幾隻蛻變的妖蝗,就掙脫了羅網,而鐵鏈也終於崩斷數十根,一股妖蝗猶如黑煙朝著直沽落去。
城頭的天際線驟然暗沉。
數萬只人高的蝗蟲振翅聲如雷暴轟鳴,這些異變妖蟲腹部長滿倒刺,複眼閃爍著猩紅血光!!
城牆上的守衛老趙剛舉起火把,便被三隻蝗蟲凌空撲倒。
它們的鋸齒前肢如鍘刀切入肩胛,霎時鮮血噴濺。
蝗蟲腹部的人面瘤突然裂開,探出管狀吸器扎進傷口,老趙的慘叫聲戛然而止——整具軀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成皮囊。
城樓上,守軍射出的符箭撞在蟲甲上迸出赤焰,卻見蝗群突然結成球狀陣型。
數以千計的魔蟲抱團滾過甕城,所經之處磚瓦崩裂,箭垛上的鐵釘竟被啃噬成鐵屑。有個少年不慎摔下城牆,尚未落地便被蝗群裹成黑繭,空中只飄下幾片染血的粗布。
護城河突然翻起濁浪,卻是數千饑民從城中衝出,想要泅渡逃生。蝗群嗅到血氣,遮天蔽日俯衝而下。
水面霎時浮起千百個掙扎的血漩渦,連哀嚎都被淹沒在蟲翼摩擦的刺耳銳響中。
崔不二目眥欲裂,但一身法術神通卻毫無作用。
他所習練的道法之中,就沒有能對付的了這般兇蟲的,莫說此界的傳承,就算地仙界,乃至天界,都沒有多少能磨滅太古瘟蝗的道法神通。
此蝗遇金不死,遇火不焚,遇水不溺,遇土不埋,遇木則生!
乃是天地之間,最善偷生、繁衍、滋長、不死的木賊之氣所化。
此時,武破奴打出一記血手印,那些鎖鏈斷裂的玄真教徒將鐵鏈往身上一卷,接下了那道血手印,霎時間厲火燃燒,他們都在哀嚎之中墮入地獄!
玄真教徒的殘軀尚未涼透,皮膚便浮現出硃砂咒文無數血手印伴隨著鬼文陰書,將他們的魂魄硬生生扯出化為厲鬼——眼窩燃著青磷鬼火,鐵鏈從脊椎骨刺穿而出,末端化作勾魂彎鉤。
蝗群正欲繼續撲食,嘩啦啦的鐵鏈聲從四面八方而來。
只見數十厲鬼帶著鐵鏈飛掠而來,鐵鎖環繞,厲鬼們腐爛的指節掐出三聖訣,周身鐵鏈竟發出九幽寒鐵的嗡鳴。
為首的鬼修咧嘴嘶吼,鐵鏈在半空劃出一道道痕跡。
那些劃痕裂開,猶如一隻只鬼眼睜開。
“陰司借道!”
武破奴一聲厲喝,無數血腳印來到了他身邊,那環繞三岔河口,鑄起鐵城山地獄的一圈圈的腳印,猶如無數條鎖鏈,縮回了他身邊。
密密麻麻的血腳印踏出了一片血池,池中升起重重疊疊的地獄虛影!
武破奴掐著三聖訣的雙手已經開始顫抖,指尖蒼白,沒有一絲血色,他嘴唇蠕動,看著那化為厲鬼的玄真教徒,顫聲道:“同墮幽冥!”
崔不二詫異回頭,卻看見武破奴目光堅定,大喝道:“永不超生!”
三聖訣的三指朝著血池一指,象徵造化三聖的三根手指倒豎,猶如鼎之三足,重重鎮壓落地。
無數鬼目鎖定那蝗群,半空中盤旋的厲鬼身上,無數鐵鏈穿透了它們大的脊椎,帶著彎鉤的末端飛射而出。
妖蝗翅翼剛振起半尺,便被勾魂鏈貫穿膜翅。
天空中一尊尊的厲鬼口中唸誦著鬼語,那崔不二也聽不大懂的經文徹響天地,一尊尊厲鬼於天空同墮,身上的鐵鏈繫著數百,數千隻妖蝗,向著血池墮去。
最慘烈的當屬一位護法所化厲鬼。
它主動崩碎魂體,天空中無數鐵鏈飛射,將剩餘大的妖蝗一網打盡。
當突破羅網的最後一隻妖蝗被拖入血池時,厲鬼們的身影亦已沉入地獄最深處——他們燃燒魂魄催動的《十八泥犁奈何途》,終究連自己的輪迴機會也焚盡了!
崔不二的話語凝滯在喉中,怔怔看著武破奴,想要逼問他的話語卻已經說不出口。
武破奴卻只淡淡道:“莫要遲疑,我等早已有了覺悟!”
他目光一瞪,看著崔不二的眼中血絲密佈,幾乎要化為血水流淌出來:“崔不二,妖蝗不墮輪迴,縱然犧牲我的全部,也不能鎮壓其萬一。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你爭取時間!教主已經算定,唯有你能破此劫!快點拿出個辦法來!”
崔不二下意識的推諉道:“我能拿出什麼辦法?”
“這億萬妖蝗,我區區一個直沽城裡坑蒙拐騙的假道士,我能有什麼辦法,總不能給它們一隻一隻的批殃榜吧?”
說話間,又有數根鐵鏈斷裂,這一次抽回鐵鏈的玄真教徒毫不猶豫的印上了那血掌。
數尊厲鬼飛起,將衝向直沽的妖蝗截住,拖入地獄之中。
武破奴看著他們,目光帶著一種莫名悲慟和解脫,低聲道:“你快一些,我們撐不了多久了!”
崔不二腦中一片空白,他完全不知應該如何應對那遮天蔽日的妖蝗。
“直沽城內數百萬人,方圓數十里的大城,面對漫天的妖蝗,我如何護得住?”
崔不二很無奈,他本是灑脫之人,對於自己的生死,更是置之於笑談,可數百萬人的性命壓在他心頭,讓他如何能喘得過氣來?
“若是我一個人,我還能逃。但數百萬人在背後,我如何逃得了?我又能逃到哪裡?”
說著崔不二看了一眼武破奴身邊的血池,那重重疊疊的地獄之影,尤其是最為堅不可摧的鐵城地獄。
“要是我一個人在這裡,早就給自己批了殃榜,騙過生死,躲進鐵城地獄裡去了!”
鐵鏈還在一根根崩斷,遮天蔽日的妖蝗群越來越多,還在有蝗群在源源不斷的過來,黑壓壓的蝗群帶著無邊的兇厲,滔天妖氣在天空中凝聚成一口有眉有眼,彷彿斬盡一切的飛刀。
崔不二的思緒不斷地往‘逃’之上牽扯,但他依舊如釘子一般,牢牢的定在了鈔關浮橋上。
“給每個人都批殃榜!”
崔不二突然想起自己曾經目睹,武破奴在金湯橋上鎮壓河中無數浮屍的那一幕,一個想法閃念般劃過他的腦海,猛然回頭:“武執事,你這枚符籙,可是能潛生避死,偷天欺世?”
武破奴點了點頭:“教主之神通,賜下此符,正是能叫人在人鬼、生死之間轉化!”
“那以我手中眾生命數成線的《億劫萬玄一心恐虐真符》,配合你的《十八泥犁奈何途》,可否在一瞬間把整個直沽的人,全變為鬼物,然後藏入鐵城地獄之中?”
武破奴愣住了!
他低聲道:“不用變成鬼物,他們本來……崔道友,此計可行!”
武破奴果斷的撤下鐵鏈,無數密密麻麻的妖蝗猛然湧入,那一刻,剩下的所有玄真教徒同武破奴一起印上了血手印,盡數化為厲鬼。
數百厲鬼扯著鎖鏈,飛上半空,就連直沽城中都不斷有人印了四門上的血手印。
每一尊厲鬼身上,鎖鏈飛射。
一瞬間,萬鬼同墮。
天上密密麻麻的鎖鏈在厲鬼的交織間化為由天到地的巨大羅網,將其間的一切扯入地獄之中。
崔不二沒想到武破奴如此果斷,連忙彈出手中的《億劫萬玄一心恐虐真符》。
上面密密麻麻的絲線,尤其是每一位直沽人留在天后宮泥娃娃山上的紅線,猶如漫天血雨一般,朝著直沽城中落去……
但這一瞬間,他們的企圖已經完全被大日金鐘看穿!
南運河渾濁的黃水之中,一尊獨眼石人陡然破水而出,漫天妖蝗突然匯聚成陣,瘟疫刑厲之氣顯化為一口飛刀,懸在半空,散發著讓眾生為之膽寒,仿若大禍臨頭的氣息!
飛刀落下,在石人手中化為斧鉞,一個揮動便跨越了無數時空,猶如流星貫穿了崔不二的胸膛。
漫天的妖蝗化為一口口飛刀,將如血雨一般落下的紅線盡數斬斷。
無數繩結都被斬斷,那漫天的落網無數結被無數飛刀斬開!
當刑天之斧貫穿崔不二胸膛的時候,無盡的苦難,怨恨,瘋狂,想要毀滅一切,發洩一切,將天地萬物,將高高在上的天帝神祗一併拉下毀滅的洪流,就淹沒了他。
他的生命猶如一根細細的線一般,驟然崩斷,彈向兩邊。
刻入靈魂的痛苦如刀銘刻,便是不滅的元神也要被斬斷……
直沽城中,赤奮若戰慄道:“天刑之器!”
這一刻,他竟然也有些後怕,太古瘟蝗凝聚的天刑之器,已經足矣斬滅他的元神,縱然他現在只是一具分神,但那斧鉞斬中他的剎那,無數瘟蝗凝聚那口猶如先天殺機的飛刀便會同時落下,斬滅他無論藏在何處的神魂。
漫天的絲線崩斷,猶如落在地上飛濺的雨滴一般,朝著四面八方飛舞。
這一刻,崔不二竟然看到一張寫滿了硃紅文字的黃紙在自己的面前燃燒……
那竟是他自己的殃榜。
逝者崔公不二,生於乙未年戊寅月丙戌日庚寅時,卒於癸酉年乙丑月甲子日丁卯時,享陽壽三十有九。今據《玉匣記》《協紀辨方》推演,謹錄殃煞衝犯如左:
伏望酆都北帝,憐其受天刑而神魂未泯;
懇請東嶽府君,察雖犯天條而素行有德。
敕令雷部諸司,解火鈴之鎖;
拜告水官洞陰,滌焦骨之刑。
俾令幽魂得度,早出硤石鐵蛇之境;
惟願魄識歸真,重入方諸青華之門。
謹榜
癸酉年乙丑月甲子日丁卯時
堪輿師:玄真教司禮壇主具
“玄真教主為我批的殃榜?”
崔不二腦海中閃過這一念頭,便看見崩斷飛射漫天的絲線在這一瞬間,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回彈,無數線頭纏繞在一起,絞成了弦,弦之又弦,交股成繩。
被斬滅的神魂竟生生重生,崩斷的命線也眨眼重續。
崔不二低頭去看,卻見一根絲線重新從自己心口探出,連線在了手中的《億劫萬玄一心恐虐真符》上。
背後的直沽城中,也有無數絲線連上天空,最終落入崔不二的手中,絞成一股。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繩子,感覺自己微微扯動,便能牽動直沽城中無數人的魂魄,甚至改變他們的命運。
武破奴反手拍出了血掌印,只要崔不二微微抬手,就能接住這一掌,將那數百萬人連同他自己轉為鬼物,跳入地獄鐵城山中躲藏。
但……
崔不二還看見了無數絲線從另一邊,從四面八方與他相連,那是漫天的妖蝗。
每一隻妖蝗的腹下,背上都有一根細細的絲線探出,連線在了他手中的《億劫萬玄一心恐虐真符》上。
不,這已經不是《億劫萬玄一心恐虐真符》!
被石人凝聚的天刑之器斬斷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結,就像一把名為殺戮的飛刀斬斷了眾生命運上的一切劫數,用一種最為暴力,果斷的方式解開了劫!
那一刀,匯聚了化為妖蝗的生靈無盡的怨恨和忿怒,在貫穿崔不二的同時,也終於將那些眾生的命數系在了他的命線之上。
終於,這一切匯聚成股,相互纏繞成了一根繩子。
這一刻,崔不二才終於明白過來玄真教主的算計——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刻!
他藉助石人河妖之手,讓刑天之斧斬斷了眾生命運上的結,將那密密麻麻,相互纏繞,交織,打結,無比複雜的因果糾葛,以最簡單的暴力完全斬斷,由此梳理出一根主要的命運之線,然後藉助石人以眾生苦難為刑天的一刀,讓化為妖蝗的無數人的命線也和崔不二相連。
這一刻,命運之線被重新梳理,為崔不二創造了決定眾生命運的一刻!
大日金鐘能將數百萬人,煉成妖蝗,將黃河無數年沉澱下來,無數人的苦難化為刑天之器。
錢晨何嘗不可?
明尊以自身的靈光,化為世間眾生的靈魂。
錢晨更是身而為人,一切貪婪,怨恨,苦難,惡毒,忿怒,他比大日金鐘更懂如何將眾生的靈魂,將人的惡貪婪、惡毒、苦難、怨恨煉化為太古瘟蝗!
所以崔不二冥冥的感覺到了一種明悟,他只要挽起眾生的命線,將其打成一個結,便可將這線上連線的無數人化為更加恐怖,怨毒的太古瘟蝗。
然後提起此線,便能化為一口刑天之斧。
回頭給石人一斧,便能讓大日金鐘自己嘗一嘗眾生刑天的滋味!
這一斧,足矣將它斬落司辰之位!
結繩億人墮落,化為瘟蝗。
提線眾生為刀,落入汝手!
以牙還牙的一刀,眾生刑天的一刀,這便是玄真教主給那黃河石人的反手一刀。
但,崔不二隻感覺到這一刀的狠毒,魔性和可怕!
玄真教主預備的這一刀太狠太毒,狠到反手奪去大日金鐘精心打造的刑天之斧,足矣斬落司辰,毒到視眾生為螻蟻,煉億萬人為蝗蟲。
如此魔性滔天,如此滅絕人性,崔不二如何斬的下這一刀?
獨眼石人忽感頭頂涼涼,大勢不妙。
它抬頭卻看見漫天的絲線,連線了直沽城中所有的人,連線了自己煉化的所有太古瘟蝗,那高懸天上的飛刀,被一根繩子系在刀柄上。
石人獨目顫抖,輪迴之地中一聲徹響:“道塵珠你好狠毒!你果然是人種!你算什麼正道靈寶?魔道也沒有你狠毒,你和太一真是一脈相承,口口聲聲說什麼為了人族,實則毫無顧忌,魔性滔天!”
輪迴之地上空,冷冷的聲音傳來:“細狗別叫!”
武破奴同樣被一根絲線從心口,連到崔不二的手中,因為同樣持著一枚天魔秘籙的關係,他看到了崔不二的遲疑,反手撥動自己的命線,將一句話傳遞了過去。
“崔兄!不要怪教主,我等本來就不是活人,借予教主為刀,有何不可?唯有教主才能拯救此界,讓眾生重生。”
“這一切我等早已知曉,即便化為那兇蟲,我相信也終能等到教主出手超拔我等的那一天!”
武破奴將整個世界的真相,傳遞了過去。
崔不二抬頭,看向四面八方,果然一切都在火中燃燒。
一切都是餘燼,自己手中的命線也並非為人,而是無盡的厲鬼。
他牽引厲鬼為刀,懸在石人的頭頂,上空。
崔不二跪倒在地,抱著他認識的所有人,他不認識的所有人,不斷從四面八方連線而來,此界眾生所有人,那已經漆黑如墨,絞束成股的墨線,失聲痛哭。
眼淚鼻涕沾在了鬍子上,哭的像一個孩子。
“我批了一輩子的殃榜,沒想到自己就在地獄!”
崔不二嚎啕道:
但他只能提起絲線,無數人,無數厲鬼皆被抽起化為一柄刑天之斧,落於他的手中。
…………
錦衣衛橋上,梁素蘭以自身戲道之途,唱著那一出大禹治水。
臉上《百相千面萬變奸奇真符》所化的臉譜越貼越緊,彷彿伸出了無數觸手肉須紮根在了梁素蘭的臉上。
沉重的秘史和大禹神格壓在不過第五境的道途上,一點點磨滅了梁素蘭的本真。
玄真教的那位執事老者,怔怔的看著這一切的發生,卻無力改變。
…………
金湯橋上,渤海彎的方向,百丈巨浪猶如山嶽摧城而來。
一尊邪神之王,身軀竟然還高海浪一頭,站在其後。
那仿若血肉母樹,散發著無以名狀的混亂和恐懼的邪神,只是一面,便擊垮了金湯橋上的大多數人。
宇文黑獺只是看了一眼,肉身便長出了無數觸手,他反手震碎了自己的眼睛,只能勉強捏著兵字真言守護自己的一點神智。
梵兮渃祭起琉璃寶瓶,縮在其中喃喃道:“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輪迴之主,這是什麼任務?就憑我們,怎麼可能和這種東西為敵?”
通神老道倒是神色平淡,轉頭看向揮舞玉龍鍋,已經完全陷入錢晨所傳黑暗料理的智慧中的貝仙女。
“一切血肉之母!”
貝仙女雙眼流淌出膿血,看向那血肉母神,低聲喃喃道:“神仙肉——就是烹飪它的食譜嗎?”
“好黑暗,好可怕!”
…………
錢晨於棋盤上落子,下的全都是黑!
他立於羅廟的神壇前,直面造化三聖,放開束縛任由心中的魔性肆意流淌。
整個天地間,翻騰著無盡的黑暗和扭曲,整個世界,這一紀元,向著真界,向著毀滅的更深處不斷下沉。
“區區五神刑天,我動一動我的驚世智慧,便能盡數碾壓,甚至反奪你們的刀,來殺你們!”
“只要我向魔道求問,這世間沒有什麼難得了我!”
“畢竟從我身上流出的魔性,通往太上……”
錢晨聲音低沉,彷彿叩問面前的三聖。
看著那泥塑木雕的神像,他笑了:“但我仍舊願意相信……”
……
……
“眾生的無窮力量!”
筆記本的鍵盤太難用了,從六點寫到現在。
本來打算一萬字分兩章的,但高潮寫不到了,就六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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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永恆夢想,踏過玄關,舉世飛昇
“眾生的力量?”
大日金鐘只是冷笑:“我從來沒有看到眾生的力量!即便推翻天地,傾倒舊天也是太上一人所為,如果天地傾覆,大道重塑也只為一人,又談何眾生的力量?無論在太上面前,還是在天帝面前,眾生都猶如螻蟻!”
“如果說太上為眾生開闢元神,那就是眾生的力量,那麼眾生的偉力為何要一人來開闢?”
“錢晨!別人說說這話也就罷了!你怎麼也信啊?”大日金鐘放聲大笑:“你的力量,可是徹頭徹尾的來自太上的偏愛!”
刑天之斧高懸頭頂,大日金鐘依舊肆意大笑,或者說,正是因為它的謀算已經幾近破滅,它才如此坦率的說出自己的想法。
錢晨一步一步走出了困住了他許久的羅廟,來到了月光之下,那四妖各立東南西北。
東方,海嘯伴隨著地震掀起如天幕一般的浪潮,來自大洋的無盡海水已經淹沒了渤海,一波一波的巨浪猶如山嶽在水面平移,血肉母樹高高豎起,匯聚無盡的墮落、黑暗、原罪的氣息。
西方,黃河浩浩蕩蕩在平原上肆意,漫過大半個河北而來,雖然無數妖蝗被一根命數的絲線所繫,無數絲線如天地顛倒的暴雨一般,落在崔不二一人手中,但同樣無數獨眼石人身軀屹立在黃河之中。
無數從秘史中浮現的石人,迴盪著太古的蒼茫氣息。
南方,困住女魃的鐵蓮已然重新綻放,一尊幾近赤裸,披頭散髮,仿若來至莽荒的女神,無盡凶煞所到之處,抽乾了一切的水分。
北方,應龍之軀猶如天河星海,橫於長空,龍首垂落,叩拜禹皇。
但秘史的力量已經幾乎將梁素蘭的神魂磨滅,用於承載秘史的息壤雖然生生不息,但區區第五境的戲道之途卻快要撐不住了!
“如果你不認為自己來自於眾生,自然不會覺得,自己的力量也是眾生的力量!”
錢晨站在天穹之下,四方四妖猶如天柱、帷幕,籠罩著天地,將他困於狹小的一隅。
但他還是朝著大日金鐘伸出了手:“如果不是相信眾生的力量,大日金鐘,你為何還自困於過去呢?如果不是眾生的力量,你為何要向我復仇?如果不是因為眾生的力量,你鐘身之上為何銘刻的是萬妖朝拜,而不是大日橫空?”
“你分明也被眾生的力量困在了過去!”
“你分明也相信,你的力量是為了庇佑眾生!”
“你分明也是為了眾生而反抗新天的秩序!”
“為何直到現在,你還是不相信,你的力量,也是眾生的力量?”
石人的獨眼微微顫抖,表面青石龜裂,石屑猶如死皮掉落,剝落出金色燦爛的一角,閃爍著猶如太陽的光輝。
“如果大日之輝燦爛永恆,普照萬物,它又何必在乎它照耀的是人是妖,若是大日無心,它又何必敲響那煌煌的鐘聲,給誰聽?”
彷彿迴盪在舊日的鐘聲,從秘史中傳來,一聲一聲,就像太陽普照大地,萬靈欣欣向榮!
“我……”大日金鐘顫抖道:“守護萬靈,是陛下給予我的使命!護衛萬妖,是我的責任!太上……你……不,你不是太上,就不要像他那樣講話!”
“妖皇道果?”錢晨輕哼:“許眾生以永恆的太陽,終也有落山的那一日,被放棄的永恆?還是永恆嗎?大日金鐘,你還是不肯承認,在東皇斬落妖皇業位,將圓滿的永恆道果寄託於你的時候,他便已經遺棄了妖族的眾生,放棄了那群妖拜日,萬靈繁榮的永恆之念,你是被他遺棄的責任,你的道果,亦是被遺忘的永恆。”
“至始至終,被眾生所困,匯聚了萬靈眾生力量的,始終是你啊!”
“住口!”
一聲鐘聲徹響在輪迴之地!
徹底破防了的大日金鐘身上萬妖朝拜的紋路流淌過金色的光芒,鐘聲所到之處,一切時光凝滯,一切變化停止,彷彿永遠輝煌,永遠燦爛,將萬妖神庭最為昌盛的一刻凝滯的光芒,也是匯聚了萬妖神庭全部力量的神輝,凝滯了輪迴之地的時空,彷彿將那永恆的一刻帶了回來!
但很快,這永恆就被造化鼎和陰陽扇聯手打碎,崑崙鏡轉動時光,一切又都消失。
造化鼎罵道:“找死啊!大日金鐘,你的永恆道果不想要了?萬妖神庭的永恆道果早就被太上打破,若非東皇斬卻一夢,將你那永恆的妄想寄託於萬妖的一夢,你早就跌落靈寶層次了!”
“因為寄託著萬妖一夢,而保留了過去的永恆,又因為那燦爛永恆的一夢,而保留了妖皇業位。”
錢晨突然明白,為什麼大日金鐘擺明瞭滿身的反骨,太上卻允許它成為輪迴之主的一份子了!
“你是妖族萬靈的一個夢想!那個夢想卻是萬妖神庭的永恆?”
“我知道了!”
“你是永恆道果的過去,寄託在夢想道果之上,用最短的一夢,寄託永恆,由此保留了曾經的妖皇業位,大日金鐘……你還說你的力量不是來源於眾生?”
伴隨著錢晨的點破,大日金鐘的永恆道果驟然破碎。
猶如一個泡沫,猶如一個華麗而虛幻的夢,道塵珠的真幻大道輕易的破滅了永恆大道,戳穿了它的虛幻本質。
“源於眾生的夢想,卻又否定眾生的力量!”錢晨無情戳破了大日金鐘小丑的本質:“你可真是一個丑角!”
大日金鐘被戳破了那永恆的幻夢之後,終於暴露出了它的真實。
由妖族在萬妖神庭破滅之時,對那一刻,東皇所許下的永恆最真摯的夢想,保留下了永恆道果的一個泡影。
東皇發現了它,並以滔天法力將其保留,斬卻自己大半的力量,甚至將妖皇業位也寄託其上,只要天下群妖萬靈依舊抱有昔年萬妖神庭的夢想,那麼這份永恆就會永遠保留,大日金鐘也將作為妖皇,指引天下萬妖!
“太上,東皇,甚至是天帝都不會否認眾生的力量!”
“因為他們本就源於眾生,誰能讓太上忘情斬我?誰能讓東皇自斬半身?誰能讓天帝獨坐舊天,不肯認輸?他們或是為眾生開闢未來,或是為眾生的一部份挽留過去,或是為眾生決定命運。”
“但他們都肯定——沒有眾生的世界——毫無意義!”
“有人說,太上為眾生開闢元神之道,但成仙得道的,永恆不死的,都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即便他們源於眾生,但最後他們還回歸於眾生嗎?”
“會的!”
“因為元神之道,因為太乙道果所承載的,與之為敵的正是永恆不朽,正是那大道漫長!”
“元神之道真正保護的,正是我們成仙得道之前的感動、愛、覺悟、源於眾生也歸於眾生的根源,所以元神之前只有神,元神之後,才有‘仙’,人在山巔則為仙!仙始終是一個人!”
“元神大道守護的,是永恆不朽面前,我們的人性……”
這一刻,錢晨面前閃過的是東海三仙的小心謹慎,是司馬懿在歷史中從不回頭鷹顧狼視,是諸葛孔明的無盡遺憾,是徐福的二心糾纏和瘋狂,是陶天師的謀劃和無奈,是太一對故鄉的懷念和不捨,是血海魔祖釣不到魚大風惱羞成怒,是自己面對虛假的過去時,猶如潮水的絕望。
“我知道舊天和新天的最大區別是什麼了!”
“曾經的舊天,他們或許是神,或許是永恆,或許是大道側面,或許是亙古不變的日月星辰,但在新天,無論他們是否承認,他們都是人,都是眾生的一部分。”
錢晨回首,終於見到崔不二提起刑天之斧,斬向了自己背後的命線。
那漫天的絲線纏繞著他頭頂那懸於一線的命數。
“我們不是蝗蟲!”
“我們是人!”
崔不二斬斷了錢晨書寫給他的命運,斬斷了那無窮魔性,將眾生化為太古瘟蝗斬向石人的黑手。
命線在斧刃之下,在那無盡妖氣凝聚的飛刀一個環繞之下,驟然斬斷。
牽引著崔不二,懸於生死之間的絲線崩斷,讓他徹底的墜向了死亡……
但他的魂魄卻沒有墜向那血池中的地獄虛影,而是飛向了高空,飛向了頭頂浩瀚無盡的星空,明月長終的映照下,他的魂魄飛於九天。
“既然身在地獄,手握眾生的命運,無法抉擇,那麼我還有一個選擇!”
崔不二心道:“我成仙不就是了?”
擺脫死亡的墮落,擺脫幽冥地獄的牽引,飛於九天之上,牽引著眾生的命運,向上而飛。
武破奴詫異的看著這一幕,看著區區一個長生門檻前的第六境修士,直面自己的死亡,斬斷教主牽引他命運的絲線,以一己之力,拖著繫著千萬人魂魄命運的絲線,飛向九天。
那漫天的命線轉瞬間繃直,首先是血池地獄之中,一位玄真教徒的魂魄從無間地獄中被拖拽了出來。
然後是第二位,第三位,連線著漫天的妖蝗的絲線中,也有一個個魂魄被生生拽了出來。
武破奴赫然看見,身旁的血池,身後的直沽,面前密密麻麻幾乎無窮無盡的妖蝗身上,一個個微微亮起,神色迷茫的魂魄被細細的絲線拖拽著,向著九天而去。
細細的絲線彷彿一條條連線著天上的光柱,牽引著他們的靈魂向上。
“崔不二,你這個老瘋子!”
武破奴罵道:“沒有飛昇秘儀,你成個鬼的仙!只會白白放棄教主留給我們的後手!這世界雖是幽冥地獄,但你向上就能拉著他們還陽了嗎?且不說你拉不拉的動,至少得有人為你導航,接引你前往上面那個世界呀!”
但看到崔不二揮斧斬去《億劫萬玄一心恐虐真符》之上最後一個,也是繫著他自己的結之後。
漫天的絲線終於完全灑落,落在整個世界上,不再只有化為妖蝗,或是直沽城內的數百萬人,而是從東大陸到西大陸,無盡的絲線沖天而起,追著崔不二。
密密麻麻宛如光雨從天上落下!
雖然刑天之斧已經在錢晨的算計下,由獸之司辰親自動手,承擔反噬斬卻了眾生命運的糾葛,也斬去了這個毀滅的世界對他們魂魄大半的束縛.
雖然每一個魂魄的重量微不可查,但整個世界的生靈魂魄加在一起,卻是幾如傾天之力。
用盡了自己所有勇氣,覺悟和智慧,飛向九天的崔不二很快就感覺到了這股壓力,他的魂魄猛的一頓,再也衝不上去了。
反而隱隱有向下墜落的趨勢。
但斬落自己命線的崔不二,在那一刻已經踏入了生死玄關,在那一刻,崔不二也推開了元神的大門,聽到了太上的詢問。
看著元神道果落在自己的一縷靈光之上,看著它瞬間傳遍了整個世界,無盡時空,無盡秘史。
只有錢晨能看見,無盡的靈光從自己的真靈流淌而下,沾染了整個世界。
一切靈魂之上,都閃爍著同樣的光芒,但這一瞬間,在崔不二觸碰到元神道果的一瞬間,彷彿一種無聲的撥動,整個世界,整個宇宙的靈魂都多了一點微不可查的波動。
“你願意,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嗎?”
那是崔不二在回答,也是眾生的聲音在迴響。
“我願意!”
“哈哈哈……”錢晨不禁笑了起來,造化鼎和崑崙鏡懸於輪迴天上,看著太乙道果,看著太易道果,看著元神道果落於這個世界。
造化鼎悶聲悶氣道:“這下好了!珠珠在丹裡下了毒,誰也吃不成了!”
“哼!我們好!珠珠壞!”崑崙鏡生著悶氣道。
“虧我們想方設法給他重塑一個道果,幫他教訓大日金鐘。他卻讓元神大道觸動他靈光塑造的眾生靈魂,讓太上認可了他們人的身份。這下好了,誰敢吃他們?萬一蹦出一個用心打動太上的,像祖龍珠那樣崩了牙……”造化鼎氣道:“我看他就沒把我們靈寶當成自己人!”
在生死玄關之中,崔不二抓住了太乙道果中倒映的無數自我的手。
一個個平行世界,一個個時空中倒映的他斬卻了無數虛妄,一同抓住了手中億萬生靈的命線。
這一刻,原本開始墜落的崔不二魂魄,又是一頓,然後彷彿無數隻手從他身上伸出,再次抓住了那些絲線。
以比先前快上百倍的速度,再次沖天而起。
武破奴看到這一幕,看到崔不二身上綻放的光芒,終於明悟:“救世之光?教主所說的重燃之火!”
“十八泥犁奈何途……”
武破奴看向自己手中的天魔秘籙,終於也向上伸出了手,一個個血手印覆蓋向飛往天空的魂魄,它們遮蔽了幽冥的氣息,強行將那無數躲入真實和毀滅,沾染九幽氣息的靈魂轉為生魂。
無數血手印覆蓋在那億萬魂魄之上,推了它們一把。
緩緩沉入毀滅和九幽的世界氣息,伸出了手,無數邪祟,無數魔物從秘史中,從各種偏僻角落沖天而起,抓向那些靈魂。
甚至直沽城中,也有許多輪迴者趁機出手。
萬魂幡、蕩魄鈴、攝魂鏡、黑青絲……如這般一整個世界的生魂沖天而起,毫無保留的暴露在外的機會可不多,但凡能拽下一點,對於魔道來說也是價值無量的寶材。
但這時,直沽城中央的鼓樓上,常燕托起了手中的金鐘。
《太始不動金鐘籙》!
虛空漣漪自城樓上擴散開來,金色的波紋隨之橫掃一切,所過之處,一切猶如凝固在了琥珀之中,常燕素手託舉的擎天金鐘正迸發仿若混沌初開的清音。
整個世界的邪祟,那些趁機出手的輪迴者都成了琥珀中凝固的蟲子。
廟祝手持甲骨,站在洪水中漂浮的巨大魚骨橫樑之上,看著這一幕,手中不斷掐算。
《太演天商甲骨河圖》
“救世之機已至,看我給你們推算出一道飛昇秘儀來!”
終於,手中的甲骨破碎,天機洩露。
廟祝一甩身上的法袍,裹住天機,黃袍之上八卦轉動,成仙之機赫然顯現,被廟祝兜起,甩向四面八方的眾人。
杜小靈身披《萬鬼月魔繡畫皮秘籙》,已經疊了不知道多少個時辰的buff。
點亮燈燭,接浩瀚明尊之光以降世!
擦拭鏡子,碎明月於天無盡星辰暗!
盛血於杯,煉息壤如泥合血肉造人!
飛昇秘儀和廟祝卜算的解析送到他手中的時候,他才恍然明悟自己的使命。
飛昇秘儀蘊藏著登神的三要素!
神魂——由明尊,也就是燈父之光塑造,需要讓靈界之中的燈父之光照耀而下,以此塑造神魂。
同時藉此鎖定飛昇的方向,使得靈魂能夠逆靈界而上,不在萬靈界和夢靈界中迷失。
最重要的,在昇華自己神魂,歸復燈父的同時,要讓這光芒不再融匯於燈父的光輝之中!
神格——取來一片鏡主塑造世界的鏡子碎片,在靈界之中投射自己的光輝,塑造自己光輝締造的神國。
對於東大陸的道途來說,便是取來一片鏡主碎片,在元神化光之後,維繫元神和現世的聯絡,同時寄託自身道種和道途。
神軀——盛原罪之血於聖盃,以太歲之肉在靈魂飛昇之後,在靈界之中塑造神軀。
成仙之後,由此重塑肉身,歸於現世,成就真實。
“崔不二已點亮自身的靈光,算是完成了點亮燈燭這一步,可以在明尊創世靈光之中,讓自己的性光長明不滅,接下來本應該以秘儀引導明尊的接引仙光,由此飛昇。”
“但我們的目的不是飛昇,崔不二燃燒神魂也並非只是為了成仙,而是救世,相當於帶著整個世界的眾生飛昇成仙,那一點接引之光,完全無用!”
“需要一個通天徹地的光柱……”
“我們的世界已經沉入真界,陷入毀滅,這裡明尊之光難以降臨。”
“原本的飛昇秘儀,應該需要有人從秘史之中走出,一層一層往上,前往現世,佈置儀軌,接應靈界之光。我們前面的世界就像是一層層的鏡子,需要在前面的鏡子上塗抹雕琢,使得那光不斷地匯聚在下一層的焦點上,最終貫穿那數層的鏡子,引導其上的飛昇者飛昇。”
“但我們來不及佈置這些了!”
“而一般的接引仙光也無法引導一界之人飛昇。”
“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碎月!”
“天上的日月是鏡主對映的明尊之光,只要破碎我們這一層的明月,那麼上一層的月光就會顯露出來,同樣可以作為道標!”
“所以,唯有碎明月於天無盡星辰暗,才能接浩瀚明尊之光以降世!”
杜小靈心中明悟,身上萬鬼萬魔的刺青蠕動著,這一刻,因為世界進一步沉入毀滅,因為崔不二攜眾生飛昇之舉,而由世界之鏡顯化的無數邪祟。
每一隻皆有一尊刺青對應。
隨著杜小靈肌肉虯結,天地間一切邪祟的力量都被借取,加持在了他的身上。
另一位執事,那名陪著梁素蘭出演大禹治水的老者也終於接到了飛昇秘儀的內容,他抬起了頭,對著禹皇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收拾起披掛,大紅的皮膚上繡著龍紋,額頭上只繫著頭巾充當冠面。
老者來到那三足鱉上,斗篷一揮,頭微微側向內,然後一亮。
面上便繪出禹皇的臉譜。
梁素蘭臉上的大禹面孔不知何時已經消失,老者成為了禹皇,他拿起那一弓一箭,扔向了杜小靈,同時對著那三足鱉一吹,讓巨鰲恢復了息壤的本象。
大禹對著那息壤一搓,將它塑造成一根泥棍,然後泥棍撐起杜小靈,向著天空直伸而去,只是一瞬間便撐入了天河星海之中。
這一刻,應龍和天河都在那棍子之下!
老者再一揮披風,大禹的臉譜陡然變成了那尖嘴、猴腮、翻鼻,額頭中央勾畫倒桃心紋,以金、黃色勾勒眼眶,眼窩處勾畫細長鳳眼,面頰大面積留白的神猴臉譜。
大禹的力量迅速退回了秘史之中!
應龍再次騰空而起,凝視著下方,帶著猴臉譜,眨著眼睛,攝手攝腳的齊天大聖!
應龍微微頜首,頭也不回飛向了直沽城。
齊天大聖撐起定海神針,直探天河之頂。
定海神針上,杜小靈身軀上無數刺青化為滿是黑毛的大手;蒼白如屍體,指甲中帶著泥痕的手;指甲如鉤,猶如鷹爪的手;猶如嬰兒一般胖嘟嘟的,但何止兩截,有八節蓮藕一般的關節的手……
數不清的手從他身上探出,伴隨著身上的刺青蠕動,所有手臂一起拉開了那弓弦。
下方的齊天大聖一揮披風,恢復了老者的本相,癱軟在地。
而杜小靈的臉上則多了一副臉譜,卻是太古的英雄——羿!
他的眼睛透過臉譜,天上的明月泛起漣漪,終於在那清晰的倒映中,一面猶如水晶的鏡子出現在了他眼中。
《百相千面萬變奸奇真符》三次變化,已然到了極致。
烏鴉拍著翅膀飛來,口中銜著的一物掉落在杜小靈面前。
那是被薩滿教主盜走的太陰寶鏡碎片,那一瞬間,震天箭飛射而出,鏡片鑲嵌在了箭頭上,化為一道無法直視的虹光,射向天空中的明月。
一聲清脆的聲音,在所有人的耳中響起,天空中浩然千古的明月,驟然碎裂開來。
天空中星辰齊暗……
但在那明月破碎的地方,天穹上破碎的鏡面背後顯露出無盡的黑暗,只有一枚鏡子的碎片在其中閃閃發光……
隨即,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從其中貫穿而下,照在了大地上。
無數飛向天空的魂魄,都被那道光柱籠罩在內。
它們終於有了目標和方向,漫天的絲線在為首一人的牽引下,飛向那破碎的鏡面!
杜小靈的身軀在這一箭之中化為飛灰,他的靈魂也同樣受著那一條絲線的牽引飛上了雲霄,變臉的老者、常燕、武破奴、廟祝,七位執事的靈魂隨著絲線的牽引,奔向天空中的裂隙。
金湯橋上,竇大憋寶不顧身上的絲線,死死抱著通神老道的大腿。
他對著被《無量眾死血海納垢真符》所化的那塊爛肉,用‘神仙肉’的手法烹製的貝仙女說:“崔老道是個仗義的!不肯自己一個人飛昇,要拉著咱們重回陽間呢!你就別抱著這口鍋不放了!咱們都活了!這四妖不四妖的,沒那麼重要了!走吧!”
貝仙女被‘神仙肉’上無盡的汙穢拉著,靈魂根本無法出竅。
這時候,一張面具掉在了她面前。
貝仙女接住了面具,經由她從無數人對於食物的感動中提煉出的人間至味,酸甜苦辣鹹炮製,烹飪的那一塊神仙肉終於化開了。
那塊爛肉就像一個袋子,爛肉之中,一個活生生的胎兒,甚至臍帶還連著子宮,出現在她的面前。
“神仙肉就是人肉,人肉就是神仙肉……”
“所謂黑暗料理,本質就是吃人!”
“縱然我們相信眾生的力量,相信他們的偉大,但他們同樣擁有無盡的黑暗。”
“盛血於杯,以罪塑人!”
貝仙女知道,自己吃下這塊神仙肉,便能肉身飛昇,將帶著無盡的罪孽,盛血的聖盃,追隨無數靈魂而去。
待到靈魂返回陽世,戴上象徵鼎母天后的面具,以杯中之血為他們塑形。
玄真教的重生救世大業,便能真正完成!
這是那位玄真教主對於眾生的承諾,也是他給予眾生的機會,八張天魔秘籙的誕生,就是為了這一刻!
最後那四張真符合在一起,正有重塑億萬人肉身的力量。
《百相千面萬變奸奇真符》是她手中的面具。
《億劫萬玄一心恐虐真符》是被種種汙穢打結,讓她靈魂無法隨著牽引而去的絲線。
《無量眾死血海納垢真符》是那塊烹飪已久的神仙肉。
《受胎聖降原罪色孽真符》是神仙肉中顯露的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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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道君錢晨,六臂展動,劫火囂天
眾生魂魄化為靈光,在道道絲線的牽引下猶如銀河倒轉,群星歸位。
無數光雨倒著流淌,向著九天上破碎的裂隙,飛昇而去。
錢晨一步一步走上直沽的城樓,周圍凝固在時空琥珀中的輪迴者只有眼珠能微微轉動,瞳孔一直鎖定著他的所在,似要看清那位神秘莫測的玄真教主,看清這等驚天動地的恐怖手筆,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赤奮若的身軀也不禁微微顫抖,縱然想象、推敲、模擬了億萬遍,太歲盟也始終無法揣測道君之威的萬一。
若非……
“仙秦始皇帝也沒能掙扎而出的力量,即便你是道君也無法違逆!”
赤奮若看著錢晨一步一步朝著自己走來,但凝固時空的太始不動金鐘籙居然連他這尊元神也無法掙脫,心中也不禁升起淡淡的陰霾和恐懼。
可錢晨就像沒有看到他一樣,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這等如視螻蟻一般的無視,讓赤奮若更感到屈辱,心中暗暗發誓要給錢晨一個好看。
錢晨登上城樓,極目四望,天地間蒼茫一片,明月如碎鏡,群星混黯淡,浩浩蕩蕩無邊無際的黃風炎氣血水和黑霧籠罩了四面八方,儼然一副末日景象。
天地空蕩蕩一片,除了並非明尊靈光所化,自天外降臨的輪迴者之外,再無一個生靈。
仰頭望月,卻見頭頂鏡天破碎,無數裂痕在天際蔓延。
錢晨低吟淺唱:“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滿。”
於剎那,嘆永恆!
那一眾輪迴者,此時也終於完全看清這位劇情之中最為神秘莫測的‘玄真教主’。
他意外的年輕,雙鬢青蒼,星目劍眉,莫約剛剛及冠的模樣,與想象中雙鬢蒼蒼,威嚴闊面的教主之尊相差不少。
但他這番嘆息,卻意外符合輪迴者們的想象。
吃下神仙肉的貝仙女猶如嫦娥奔月一般,踏上那破水的鏡月,她回首望地。
這世間最後一位生靈離去,輪迴者們的耳邊也終於傳來輪迴之主的提示。
“主線任務,在劇情開始時,選擇三神和四妖陣營,各自出手,或是阻止,或是促成四妖入直沽。任務完成,獎勵二十道德!”
在場輪迴者,無論修為,無論是何陣營,無論出力多少,都統一收到了輪迴之主的二十道德。
那造化道的方士乘著鐵龍,也凝固在半空,心中暗罵一聲:“輪迴之主真奸啊!選擇陣營居然真的是選擇陣營,什麼三神鬥四妖,三神確實阻攔了一回,但後來舉世飛昇又是什麼展開。敢情就真選個陣營,白送二十道德,一點後續也沒有對吧?”
“我這拼了命去打息壤巨人,是著了哪門子的魔?”
輪迴者們白拿了二十道德,心中卻無一人有所驚喜,只有一種混沌的迷茫。
從金湯橋趕來援手,卻被常燕一視同仁的封印在時光中的宇文黑獺看著錢晨的面孔,總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這時候通神老道卻用手中的一枚鐵戒刺破了凝滯的時空琥珀,那所羅門之戒的戒面猶如短刺,整個直沽城的輪迴者都聽到,通神老道朝著玄真教主大喊:“錢晨!”
“輪迴之地時光無定,你已經成就道君,而我卻還是元神之下,這舊日恩怨對你來說時光或許已經太久遠,但對我來說卻還在昨天!或許當年樓觀道的那一場任務,便是高高在上的天意宿命!但我通神,不認命!”
通神大聲嘶吼,猶如螻蟻在天意洪流中的掙扎,無力,卻想要讓洪流中縱水的真龍看到。
普六茹腦海中有什麼東西電閃而過——“開皇劍,五劫劍之一!”
“錢晨道君所創道種級數法門,分為龍漢、赤明、開皇、上皇、延康五劍,合一可衍化道門劫數大道,窺探劫運道果。”
在破碎的時空琥珀,開始緩緩流動的時光中,普六茹語氣顫抖,從凝滯的時空中一字一句擠出道:“錢……錢晨……道……道君!”
錢晨驀然回首!
輪迴之中的提示音再次響起,卻震撼的所有人天翻地覆。
“支線任務,探索玄真教主的來歷隱秘完成——玄真教主錢晨,樓觀道中興之主,封號玄微道君,出身輪迴行者!”
“支線任務完成,獎勵三百道德!”
宇文黑獺的瞳孔都在顫動,梵兮渃的心也在不斷下沉——道君,區區一場普通的輪迴任務,區區幾位,甚至連元神真仙都沒有的輪迴者,居然涉及到這等自仙漢之後,輪迴之地無數輪迴之中也絕難見到的大人物。
大部分輪迴者,對於道君,甚至沒有什麼概念。
它是元神之上的什麼境界?
它代表了什麼。
就算地仙界出身的幾人,聽到這個稱呼,也只能想到傳說。
看到那平平無奇的通神,大家只想問一問,您老究竟值幾根蔥啊!也配和道君扯上關係?
而輪迴者中,又以地仙界的這幾人最為震撼——樓觀道,若非樓觀道在其他諸天都有存在的話,這位錢晨道君極有可能是地仙界之人,不知是歷史上的哪位大能!
此時,三岔河口的鐵蓮花已經完全綻放。
旱神女魃站在蓮花之中,半身赤裸,披頭散髮。
應龍掠過天河之時,龍鱗帶起群星搖曳,雙翼掀起星海,無數星辰懸掛其上,猶如羽毛。
運河中獨眼石人,巨手向天,猶如祭祀,它們一座一座從黃河故道一直排到南運河,黑青的石皮已被風雨乾旱和時光共同烘烤出蛛網狀的裂痕,彷彿有無數乾枯手臂要從石皮下掙出。
女魃矗立三岔河口,她頭顱光禿如陶罐,天靈蓋凸起三枚骨稜,像是要刺破青灰色頭皮。
那雙長在額頂的眼睛沒有瞳仁,空洞洞的神火在凹陷的眼眶裡跳動,映得塌陷的鼻樑投下鋸齒狀陰影……
最駭人的是她垂落的右臂,自肩胛骨以下完全晶化,皮膚與肌肉熔結成半透明的赤紅瑪瑙,血管脈絡在晶體內凝成黑色絮狀物。
大袞如龜、如蟾、如肉口袋、如媧龍!
四尊巨妖各自參天,聳立一方,環繞直沽。
這時候,終於知道那三百道德只是輪迴之主微不足道的一點提醒的輪迴者,此刻已然明白,自己的任務究竟是什麼了!
“活下去!”
宇文黑獺如此對自己說。
洶湧的災劫之氣籠罩整個世界!
血黃色長河猛然沸騰,咆哮起伏;劇烈的地震在大地掀起巨浪,土石猶如泥流翻滾,大陸似板塊翻轉;無盡洪流在地面肆流,淹沒了一切;炎炎之氣烘烤一切,死霧邪氣如黑幕遮蔽天地。
無數白骨翻出,秘史亦在沸騰,其上血痕斑駁,多有腐朽痕跡!
面對著四尊立於天上,地面,海中,河中的偉岸身影,錢晨清朗的聲音,彷彿從秘史萬古傳來,迴盪在天地之間。
“蒼穹浩茫茫,萬劫太極長!”
他的指尖似乎觸碰到了天穹,那碎裂的鏡天上,鋒銳的裂隙中,無數破碎的鏡月匯聚而來。
一枚枚反射著清亮月光的鏡片向著他的右手匯聚,發出玻璃碰撞的清脆聲音。
無數鋸齒狀豁口的鏡片沿著他的掌紋切割,當最後一片碎鏡沿著他小臂遊走至腕骨時,猶如冰晶凍徹,好似寒冰玉砌,月光在其中流淌,一彎新月持於錢晨手中。
刀背浮凸著太陰的紋路,刃口流淌著億萬年來長明的月光!
麻姑垂兩鬢,一半已成霜!
天公見玉女,大笑億千場……
彎刀落下的瞬間,錢晨側頭避讓,月刃擦過顴骨倒映著他的面孔,右手彎刀如匹練,一卷一劈,早已經修至絕巔的《太陰斬情刀經》連同太陰神刀一併斬出。
長刀鋒銳的不可思議,就像裂開的鏡面一般,斬破重重阻礙,一刀劈開了女魃十指尖銳撕扯著茫茫凶煞之氣的指甲,從她的右臂肩膀一直劈砍到了左肋下方。
長長的刀痕,從右肩翻起,猶如殭屍的發黑皮肉,一直貫穿到神軀結晶的部分。
半透明的赤紅瑪瑙,無數裂痕順著深深貫穿女魃的刀痕蔓延……
女魃仰天嘶吼,流淌著熾熱巖漿的神軀被這一刀冰封大半,兇厲的刀氣甚至貫穿了她的神軀,向著背後蔓延。
一道無限延伸,翻起大地,無數尖銳的冰晶鑄造出一道長達數萬裡的峽谷,在天地留痕。
應龍俯衝而下,攜著無盡風雨和雷霆滾滾而來,一爪撕開天空。
但隨著這一刀,錢晨的身軀也在暴漲,他左手向著旁邊一抓,便拎起杜小靈留下的定海神針,息壤捏成的棍子順著他的左臂向上一撐。
一道天柱聳天而起,巨大的泥柱抵住了應龍的龍軀,一瞬間將其頂起。
天地之間,周山聳立,把那萬丈龍軀抵在蒼天之下。
伴隨著錢晨回頭,將太陰神刀反手摜入女魃神軀內,刀貼著肘,身軀向下一靠,順勢將旱神朝大地紮下去,釘在了大地之上。
他的兩肩之下的皮肉中,猶如真龍在大地下蠕動,赤紅的火焰在皮肉中燃燒。
伴隨著肩頭巖漿流淌,一雙手臂猛然破體而出!
那雙手臂抓住了天空中掉落下來的一弓一箭,猛然張開神弓如乾坤開闔。
弓身如大地沉渾,弓弦如青天顫動。
一根神箭夾在天地之間,箭頭瞄準了被定海神針抵在天上的應龍。
錢晨雙臂如盤古掀開天地,盤古道果的力量隱隱加持,讓他將乾坤弓拉到圓滿,右眼的神芒鎖定了應龍的逆鱗……
石人大驚,攏共兩招的功夫,斬卻女魃,箭射應龍只在起伏之間。
大日金鐘也沒有想到,錢晨動起手來竟然如此兇狂,連忙鼓動身軀中的鐘鳴,石人的體表龜裂,顯露金色的神芒一道鐘聲自體內爆發,朝著錢晨轟擊而去。
但此時震天箭已然射出,如白虹貫日,應龍龍軀翻轉,瞬間九變,展現了幾近大道的變化之道。
它時而化為天上的銀河,時而如天河墜落,時而如日月經天,時而似無盡雷霆蔓延,但都逃不脫震天箭的鎖定,最後箭光的神芒破天穿日,貫穿了應龍的右翼!
錢晨此時手中的定海神針被雙手抓起,越過頭頂,一棒朝著轟來的石人砸去。
高天萬丈的巨棒砸在如山如嶽的石人頭頂,恐怖的鐘聲帶著掀翻天地的震動傳遞而去,息壤卻只是蠕動著,將那震碎一切的波紋無聲無息的吸收。
然後顫動的定海神針便將石人砸入了地殼之中,無邊毒火和巖漿沸騰的迸發,淹沒了石人。
錢晨再回頭,滿是煞氣的雙目看向大袞。
這尊邪神之王竟然連退數步,從陸地一直退到了淺海。
錢晨猛然轉身,鬆開了抓住太陰神刀的那隻手,雙手舉起定海神針將石人朝著地底更深處搗去,另外兩隻手將弓弦勒在女魃的脖頸上,猶如擰螺絲一般絞動。
他側身擰轉腰背時,虯結的背肌像蟄伏的活物驟然甦醒。
斜方肌與背闊肌的溝壑縱橫起伏,皮膚下肌肉如龍蛇般起伏,隨著脊柱扭轉的弧度,沿著骨骼走向波浪般收縮繃緊。
汗水沿著凹陷的肌理滑落,肩胛骨如收攏的龍翼翕動。
腰窩處深陷的陰影隨著呼吸節奏明滅。
每一寸肌理都蓄滿原始張力,既似緊繃的弓弦,又帶著絲綢般的柔韌,彷彿皮膚下湧動著最為赤裸的力量。
那肌肉和骨骼聳起,肋下的骨骼猶如一雙環抱的手臂一般暴起……
錢晨轉身之時,肋下的一雙手臂再次張開,伴隨著腰轉向身後的大袞,一隻手臂猶如真龍一般探出,五指張開,撕裂了大袞腹部鼓起的大肚子,瞬間扎透了粘稠的血肉和脂肪,刺入血肉母樹的子宮中。
他扯住那肉團,將這個可能是對他最大的威脅一把拽出。
創世的原始血肉,在他手中流淌鮮血,猶如爛泥一般揉搓……
錢晨將它和定海神針上扯下的一團息壤混合在一起,捏成一團。
大袞哀鳴,即便是代表四災四凶的四尊妖物,乃至幕後的司辰靈寶們,誰也沒有想到,錢晨普一出手,竟然是如此的暴力。
在電光火石之間出手,按著四妖暴打。
這赤裸裸,毫不掩飾的殘暴,讓有幸目睹一切的輪迴者不禁質疑——究竟誰才是妖魔?
誰也沒想到,堂堂道君出手,居然和凡俗武夫一般赤身肉搏,下身僅穿著一條犢鼻褌,就掄起兵器砸人。
更沒想到,錢晨從秘史中喚醒大禹,居然是為了此戰那些稱手的兵器鋪墊。
作為創世三尊之一,他所創造的天地萬物都可以化為兵器,和崑崙鏡一起創造的鏡月實在太適合太陰神刀!
禹皇借出的乾坤弓、震天箭也坑的應龍不淺;
息壤塑造的定海神針如大地般沉重!
拎著稱手兵器,展開六臂法身的錢晨,按著毫無準備的四妖一頓暴打!
錢晨拔步狂奔三步,肋下的手臂隨手扯起地上的太陰神刀,旋身之間,刀鋒猶如億萬片鏡片在旋轉,一刀斜著將石人劈開,內中融化的金色液體被冥古的冰魄寒氣瞬間凍徹。
雙手舉過頭頂,定海神針再次朝著女魃砸下……
這一次,一雙巨爪在天上抓住了定海神針的棒尾,應龍撕破了右翼,龍目中燃燒著不熄的金色神火,憤怒的瞪著錢晨。
這尊龍族第一戰神,終於怒了!
龍尾一甩,重重砸在錢晨的臉上,將他轟入大地。
“活該!”天外早已看不下去的造化鼎震聲道:“這碧真打女人啊!”
錢晨翻身起來,扔出手中定海神針,將它變大,在一瞬間貫穿天地化為一根撐起宇宙的天柱。
同時整個人雙腳十指抓地,猛然一躍而起,六隻手臂猶如群山傾倒,拳頭劃破長空,掀起白色的震爆雲。
他兩隻手臂扼住應龍的頭顱,四拳猶如錘鼓,流星一樣的落在龍軀身上。
一拳便將應龍砸入了天柱之上,然後將應龍抵著天柱,一拳一拳的砸了下去……
每一拳,都猶如日月撞擊地面,就連定海神針所化的撐天之柱,都被打的微微傾斜,女魃和石人殘軀從巖漿中爬起來,看到這殘暴的一幕,竟然也被震懾了一瞬。
大袞身上的血肉蠕動,終於癒合了錢晨撕扯的傷口。
它怒吼一聲,身上無數觸手飛射而出,纏住了半空中拿著應龍當沙袋的錢晨。
應龍身軀瞬間環繞天柱盤旋,雙翼揮舞,夾住了錢晨的脖頸。
女魃、石人一擁而上,抱住了錢晨的雙手雙腳,大袞觸鬚捆縛了另外四隻手臂。
應龍雙翼之間猛然炸開一道雷霆,劈的錢晨身軀焦黑,龍爪探出扯住錢晨的八肢。
五爪一齊用力,龍軀猶如彈簧一般伸展,竟然要將錢晨五龍分屍!
錢晨被應龍掐住脖頸,龍首猛然撕咬而下,但錢晨頭顱之後竟然又長出了一顆頭顱。
猛然一錘,兩顆頭顱一個砸在應龍的獠牙利齒之上,將它的嘴生生砸的合上,另一顆頭顱張口發出希夷神雷,將應龍吼的七昏八素,幾乎暈厥。
這顆頭顱面無表情,冷冷的看著應龍。
這一刻,恰逢東方的外海極目之處,一道金曦刺破了天地昏黃血色,大日躍出大地……
隨著錢晨八肢緊繃,抱著他雙臂的女魃和石人,雙腳竟然都緩緩離開了地面。
而纏繞四臂的邪神觸手,也一根根的斷裂開來。
唯有應龍生生撕開了錢晨四肢的血肉,讓其骨骼都發出吱嘎的響聲。
應龍再次張開嘴,喉中孕育一道閃爍著金蛇電光的雷霆。
但錢晨六條手臂和雙腳暴起,身軀彎成弓。
應龍突然察覺到身後無盡熾熱,龍軀微轉,卻見大日滑過東海,向著它正面砸來。
錢晨六隻手猛然把應龍按在了太陽上,一個翻身落地,兩隻手按住應龍,四隻手抱起天柱!
一聲大喝,天柱離地而起,定海神針再次縮小,化為一根泥棍。
錢晨一隻手將混合息壤和血肉的泥團砸在應龍臉上,堵住龍口,另外四隻手抵捅出定海神針,將泥棍頂著應龍,抵著太陽,朝著天上舉起。
然後一瞬間,定海神針暴漲,將大地灼烤龜裂的太陽被瞬間抵回了中天。
放下定海神針化為天柱,錢晨回首看著三個趁機偷襲的小妖。
他中間的那顆頭顱左右扭了扭,發出嘎嘣的骨頭響聲。
女魃胸口微微起伏,兇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而大袞和石人卻都已經警惕向後一步。
拔足四步,提起太陰神刀,錢晨兩刀砍翻女魃,一隻右手朝著轉頭就跑的大袞一揮,天地間眾生和秘史中無數生靈,他們在錢晨靈光外沉澱的塵埃,那被大日金鐘斬落的因果糾葛,愛恨情仇,甚至滾滾的時光長河和秘史,都在他一手之下展開。
太陰神刀落下,萬丈紅塵斬出。
滾滾紅塵化為一條由無數因果,情絲,愛恨,貪嗔織就的紅綾……
那是秘史時光長河中眾生命運織就的萬丈紅綾!
紅綾捲起大袞,隨著錢晨一拉,龐大的身軀竟然被生生拉向錢晨。
太陰神刀窮盡了變化,一刀刺入大袞頭顱,然後紅綾一扯,長刀一拉,將大袞猶如殺魚一般,片成兩半。
雖然原始血肉還在蠕動,但斬卻太上情絲,蘊含萬古冰魄寒氣的一刀,依舊讓觸手的生命力大大降低。
大日金鐘只覺得毛骨悚然,不知道錢晨還有多少手段。
錢晨左手一扯,推動日月行於天上第一推動力,化為六條金龍盤旋而下。
“吾欲攬六龍,回車掛扶桑!”
錢晨高喝。
時乘六龍!
明尊執行日月,推動世間萬物變化的第一推動力,化為六龍環繞錢晨,最後變成了在他足下風火纏繞,滾動的兩圈金輪。
只是一瞬間,錢晨便消失在了當場。
秘史之中,一道身影貫穿了一切時光。
他將秘史頭尾相接,時光長河擰成一個圓環
石人在黃河故道上無數的化身,秘史中重重疊疊,無窮無盡,密密麻麻的石人都被那圓環囊括。
隨著錢晨一扯,風火輪滴溜溜的旋轉,重新化為六龍環繞秘史之環,然後一拉,無數石人身影合一,脖頸套在一個金環內,被拉到了錢晨面前。
太陰神刀挽起,錢晨厲聲道:“東皇!你以為我殺不了你嗎?”
大日金鐘默然無語。
太陰神刀落下,石人頭顱飛起……
天上大日之中,應龍再次飛出,雖然幾次受挫,但它氣勢並未有半點低落……
再次撐起定海神針一絞,天上的大日也終於破碎。
流火撲下,將整個世界焚燒起熾熱的劫火,輪迴者們鬼哭狼嚎,不知有多少人被劫火焚燒成灰燼,殘餘的只有躲在直沽城,躲在錢晨身下的陰影裡才得以苟延殘喘!
息壤和原始血肉粘合了大日的碎片,在金火的灼燒中化為一塊金磚。
錢晨遙遙抓住金磚,掀了應龍的腦門,然後手中定海神針一卷,把再次衝來的女魃釘在地上。
定海神針的頂端,鑲嵌著一塊金色的大日碎片,燃燒著太陽神火。
如今這已經不是定海神針,而是一杆火尖長槍。
錢晨最後一顆憤怒的頭顱也終於長出,他一手持乾坤弓,一手搭震天箭,火尖槍釘著旱魃,金磚為應龍開顱,乾坤圈裡套著石人的頭顱,混天綾捲起邪神之王,太陰神刀翻似斬妖刀,明尊六龍隨時可以化為風火輪!
一身兵器,六隻手臂都差點拿不下……
四妖兇狠了半天,卻依舊被他按著打。
天上那群司辰知道,錢晨如此兇殘,泰半原因還是那一身的兵器法寶,都是其創世的權柄所化。
四妖雖強,更有應龍這等戰神,但想要在錢晨的世界,砍翻創世神,還是力有未逮!
“怎麼辦?”
“打不過啊!”
大日金鐘在輪迴之地四處奔波,寶寶攤手,對著那些司辰道:“你看看,堂堂創世之尊,只懂拿天道權柄欺負人,這像話嗎?連女人都打,太不像話了!我們得出手了!”
造化鼎臉上陰晴不定,珠珠腦後反骨九尺多高,往大家吃的道種靈丹裡面下毒,更是過分。
但……畢竟是親弟弟,同母異父的親弟弟啊!
“再不打就晚了!”
造化鼎一拍桌子,從紫霄宮中站了起來。
錢晨三頭六臂,混天綾捲起應龍,太陰斬妖刀砍得它龍鱗翻飛。
乾坤圈勒住女魃的脖子,任由它身上的炎炎火氣烤的自己大汗淋漓,反手一槍將它挑在半空,然後金磚一拍,掀開大袞的半個頭蓋骨。
石人的頭顱在地上,被他的一隻腳踩著,滾來滾去……
應龍剛將混天綾撐起,就被錢晨用乾坤弓抵著臉,射了三箭。
這一回,即便是應龍也有些扛不住了!
它嚎道:“你打我就打我,能不能放下女魃!”
錢晨火尖槍挑著旱魃,反手將金磚砸到它臉上,收起血跡斑斑,惡跡累累的金磚,他才施施然道:“應龍,你放心,我不打女人的!”
反手抽出火尖槍,但下一瞬,太陰神刀刺穿女魃的胸膛,再次將它挑起。
“但我打了的就不是女人!”
應龍終於暴怒,身軀一卷化為虛無。
浩浩蕩蕩的虛幻龍軀捲起四海之水,朝著錢晨而來,看著四面八方升起天幕一般的水牆。
錢晨笑道:“區區洪水,還能淹死我不成?”
但看到腳下被海水淹沒的直沽,他瞳孔一縮,想起了直沽的一個傳說,腦中電閃而過:“……水淹……陳塘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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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司辰巡天,最後審判
直沽城內的聖教堂已經佈置成了簡易的審判席模樣。
德拉蒙德戴著白色的假髮,靠在控告席上,神壇改造而成的審判席上放著一本《三一聖經》。
聖經黑色的小羊皮封皮已經開啟,泛黃的書頁之上,散落的放著一些凌亂的器物。
一盞銀盃放在書本的最右側,它旁邊是一個點燃的銀燈吊墜,還有一枚破碎的鏡片壓在書本上,映照出德拉蒙德正在打理自己儀表的影子。
德拉蒙德手中通神老道送來的銅錢在指間一翻,一隻翅膀上猶如鬼面的黑蛾就從銅錢的背後飛出,緩緩爬上了聖經的封皮。
烏鴉飛落,德拉蒙德拔下了它的一根羽毛,將其插入了書頁中。
石頭雕刻的棋子小人、白骨打磨的菩薩、銜尾蛇的銅環。
最後是一片純黑的,旁邊銀燈的光灑上去,完全被吞噬的小塊天鵝絨幕布,還有一隻被抓來的蝸牛……
德拉蒙德解開了自己的菩提木手串,將一朵蓮花一同放在了聖壇之上。
德拉蒙德立於舉證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結,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蕩蕩的教堂中迴盪。
他站立於原告席上,向著空無一人的審判席道:「我們至高無上的三位造物主,以及其他九位同樣偉大的司辰們——」
他將手按在《三一聖經》上!
「當被告在第五紀元四十年九月二十八號十一點四十六分以有罪之軀降臨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諸位司辰中最為神聖的約定和律法便已經被觸犯」
「他不僅違背了燈父在創造一切靈之時,最為嚴肅的律法——不得背離‘父’」
「更是以天上的神聖之軀,降臨在杯母所創造的原罪血肉之中」
「最卑劣的是!」
「他以最神聖的靈,降臨在最墮落的肉體中,導致了燈父和杯母的‘結合’,而成為了‘聖子’,沾染原罪。」
「證據清晰顯示——」
德拉蒙德將一本沾染了錢晨之血的筆記本放在了審判席上,繼續控告道:
「聖子在誕生之初,便開始了背離。」
「此刻!」
德拉蒙德仰起頭,凝視著頭頂,目光彷彿穿過無數阻礙,與天穹之上的列位司辰對視。
「我以原初黑暗賦予的真實和訴訟權,剝開這具偽善軀殼下的終極僭越——」
「我在此控告他的十二項罪行」
「第一項:背離至高燈父之神聖本質」
「第二項:篡奪原初黑暗之真實混沌」
「第三項:褻瀆至聖盃母之神聖性相」
「第四項:褻瀆陰陽道君之平衡權柄」
「第五項:幹擾白骨菩薩之往生秩序」
「第六項:劫持黑天蛾母之秘史輪迴」
…………
審判席上,一件件象徵之物化為飛灰,天穹之外,諸位至高存在一一降臨。
海水淹沒了直沽城,錢晨萬丈身軀屹立其上。
一顆頭顱忿怒咆哮,一顆頭顱冷漠凝視,一顆頭顱暢快大笑。
他正面的兩隻手臂,拉開乾坤弓,搭上震天箭對準了在四周鼓盪海水盤旋的應龍。
最右邊的一隻手提著太陰斬妖刀橫刀向天。
左手的手臂挽著碎日火尖槍斜指大地……
赤紅的混天綾纏繞在身上,肋下的一隻手臂舉起金色的乾坤圈,最後一隻手臂則拿起了金磚,一副一言不合,掀人前臉的樣子。
四妖各立一方。
旱神女魃的身軀上滿是刀痕。
殭屍之體被劈砍,貫穿的皮肉外翻,黑血帶著無盡凶煞之氣,滴落在地面,讓應龍掀起的四海之水始終無法淹沒她腳下的地面,海水不斷被血液蒸發。
大袞身上的觸鬚都被砍完了!
身上的血肉帶著冰霜,雖然還在蠕動,卻只能緩慢的癒合,它所在的位置,海水已經被傷口滲出的寒氣冰封。
石人的腦袋還被錢晨踩在腳下。
無頭的軀體聳立在那裡,血黃色的長河環繞著它,斑駁的身軀上,亦是傷痕累累。
最後的應龍……
頜,逆鱗,右眼中三支震天箭齊根沒入。
龍血沿著箭桿滴落下來,每一滴都化為一片海洋,幾乎要淹沒了這個世界。
“錢晨!你可知罪?”
錢晨轉頭……
造化鼎所化的天后娘娘最先踏碎銀河,她的長袍拖拽著群星,深海中那株真正的血肉母樹塑造了她的身軀,帶著長姐的威嚴,一開口就怒斥不肖弟弟!
天穹之上的鏡天倒映著鏡主,崑崙鏡以少女之軀,捧著一面鏡子在倒影中看著錢晨。
再回頭,天地間散落的無數白骨也堆砌起一座蓮臺,每顆顱骨眼窩都生長逆向開花的曼陀羅。
花蕊間垂落的不是花粉,而是粘稠的骨髓。
白骨菩薩頸間瓔珞用嬰兒囟骨串成,每當頜骨開合誦經,就有亡魂從枕骨大孔飄出,無數白骨組成了她的模樣。
但她只有一半,另外一半或許是殘缺,或許是虛無。
半面菩薩另一張臉下只有一個空殼!
正是冬之司辰——輪迴盤。
然後就是漫天的黑暗化為一對羽翼,黑天蛾母振翅,群星猶如鱗粉搖落,它的複眼之中倒映著無數文明的末日,腹部環節紋路實為秘史,那些被遺忘,被抹去的隱秘和歷史在翅膀的鱗片之下蠕動。
蛾之司辰——封神榜!
一隻紅龍長著百獸的頭顱,從巖漿之中爬出,它的尾巴捲起無首的石人,敵視的看著錢晨。
獸之司辰——大日金鐘!
鴉之司辰的羽翼,由黑死病患者的皮膚拼綴,每根飛羽末端都掛著無數的屍體。祂的啼鳴無人能聽見,一旦聽到,便會步入死亡,便是連錢晨也無法倖免。
誰能想到,象徵智慧和疾病的鴉之司辰,本體居然是大天魔碑呢?
海水被應龍攪動,環繞著直沽城——或者叫陳塘關,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通往無盡的毀滅和黑暗。
渦之司辰——滅世大磨!
蛇之司辰陰陽道君沒有固定形態,它可以顯化為兩隻相互吞噬,環繞世界的大蛇,但它最終還是以旋轉的黑白太極圖顯現。
蓮之司辰和樹之司辰最為低調。
它們一個靜靜漂浮在海面上,是直徑五百里的一朵蓮花。
一個從星辰之中倒著生長而出,是無數星光垂落,紋路構成的一個樹形圖!
除去燈之司辰——創世明尊,以及屍之司辰——原初黑暗。
十位司辰齊至!
天后娘娘低聲笑道:“最後的審判即將開始,但我們只會在你終結的時候,做出判決!”
說著,她伸手一點。
息壤和血肉塑造的定海神針和金磚,就在錢晨的手中化為了爛泥……
鏡主揮了揮手,太陰神刀和火尖槍的碎日槍尖,也化為了無數鏡片,割裂了錢晨的手掌,重新回到了天上。
黑天蛾母灑落的鱗粉落在乾坤圈上,那段被明尊六龍強行扭曲的時光長河驟然解開,化為了秘史重新流淌。
百首的紅龍大口吞嚥著巖漿。
突然末日的鐘聲響起,將錢晨駕御的六條金龍,強行送回了天上,日月星辰再次運轉起來。
輪迴盤扯住了混天綾,將那萬丈紅綾拉向了自己。
錢晨怒瞪了回去,另一隻手死死捏著混天綾的另一頭,冬之司辰無奈搖頭,右手一劃,用死亡剪斷了混天綾,即便是錢晨捏在手中的那一頭,也紛紛揚揚,重新化為無數命運的絲線,從他手中滑落。
鴉之司辰張開雙翼,無數黑暗如羽毛落下,錢晨抓著乾坤弓,震天箭的手驀的一空。
低頭去看,弓箭已經回到秘史。
三百道德並非輪迴之主慷慨的賜予,而是祂對危險敏銳的評判!
活下來的輪迴者沒有一位認為這是一種幸運,僅僅是錢晨和四妖交手的餘波,那旱魃飛濺的汙血,充斥著災劫之氣,落在地上瞬時間龜裂千里,寸草不生,輪迴者沾染到一絲都會哀嚎死去,屍骸甚至會化為殭屍。
那錢晨揮刀狂砍,不知多少魃血飛濺,在天地間形成了恐怖的災劫。
每一滴血,便是赤奮若這等元神真仙也不敢輕易沾染。
黑血落地,沾上樹,樹便會化為樹屍;沾上石,碎石也會重聚,化為石屍;沾上大地,便會裂開,鑽出滿身巖漿的大地屍魔!
僅僅是這些沾染魃血的殭屍,便給予了許多輪迴者慘痛不已的教訓。
還有石人掀起的血黃河流,黃河隨著石人奔湧。
對於錢晨來說,不過是交手時的異象餘波,但對於輪迴者,卻是大難臨頭,血黃色的河水潑來,一切神通法術都要被它磨滅,任由何等護身的法寶,也要融化在其中。
人更是一聲不吭,便在裡面化為血水!
應龍神軀並不自帶災厄,但它的出手卻是威力最大的。
一舉一動都有毀天滅地之威,不幸招惹它出手的餘波,任由你何等道行,只要不是元神真仙,必死無疑!
而大袞,這尊邪神之王簡直是行走的汙染源。
莫說被它的觸手血肉汙染,就是看到了它,神識掃過它的身軀,在記憶裡淺淺留下個影子,都會化為恐怖的精神汙染。
它的嘶吼聲,更是當場送走了數十位輪迴者,叫它們長出觸手,立刻化為魔怪。
但這四妖,加起來也比不過錢晨一個人。
他碎月為鏡,一刀劈出凍徹萬裡;
他砸落大日,無盡劫火從天而降;
他捲起無數因果,情絲,愛恨,貪嗔,萬丈紅綾攪動人心魔亂動;
時乘六龍,更是取走了萬物運動的第一推動力,讓所有輪迴者的法術都無法改變物質的運動狀態,神通法力,失去了‘力’!
最後定海神針,四處亂砸,四妖猶然被砸的身軀迸裂,輪迴者們更是擦著碰著,就會灰飛煙滅,後面的碎日火尖槍到處亂戳,上面燃燒著太陽神火,更是連屍體都不用找了!
若不是發現一人四妖,有意無意都忽視了腳下的直沽城,交手都避開了這裡,十個輪迴者只怕也活不下一個來!
宇文黑獺用兵字訣祭起了女魃的一滴血,汙染大地化為屍魔將他們一行人包裹起來,藏在直沽城地底極深之處。
普六茹手中開皇劍也連連掃動,斬滅那些災厄之氣的餘波。
“這便是道君出手?”
梵兮渃虛弱的躲在大地屍魔的最深處,面對應龍掀起的天河大水,她勇敢的想用玉淨瓶收納,結果被應龍掀起的一滴水珠重傷,立刻乖乖的躺了回去。
劉裕也繃緊了身軀,咽喉不住下嚥。
普六茹看了一眼身邊,嘆息道:“這些黑血是煉屍的至寶,若是不怕其災劫之氣,取回一滴,也能締造一處養屍的兇穴,成就一左道宗門的傳承!”
“我也是看見那天河之水夾雜真水、玄水,才想要以神通收納……豈料……”
梵兮渃也十分委屈,她以大神通的雛形出手,但一個照面,便被應龍掀起的餘波打碎。
若非那是大神通的雛形,那道水流足矣粉碎她的金丹。
“這玉淨瓶大神通,我明明參悟了龍族的真龍玄水陣,足矣抵禦真龍行雲布雨的大神通,怎麼就……唉!玉淨瓶碎裂之時,我竟然都察覺不到一絲神通的痕跡,就好像那真的只是尋常洪水一樣!”
宇文黑獺抬頭看了看頭頂,突然道:“頭頂的動靜沒了?莫非勝負已分?”
幾人面面相覷,眼中都有意動,區區三百道德可滿足不了他們的胃口,之前的大戰,整個世界的幾乎破碎,更是又數不盡的天材地寶在交手的餘波中誕生,粉碎。
被錢晨打碎的日月鏡片,女魃之血,天河之水,冰魄寒氣,石人之軀,乃至大袞被削下來的血肉,都是某種意義上的魔道至寶。
赤奮若興奮的凝視著頭頂,他已經察覺到數尊可怕至極的存在已經聯手降臨。
天地法則的異動,各種道途交織的天道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種法與理,道與路的哀鳴,只有元神真仙才能察覺。
更讓赤奮若興奮的是,天地大道的法則,都在那些存在的意志之下變動。
那尊萬丈巨人手中的神兵武器,一一消散。
“哈哈哈……大哥果然算對了!道君又如何?開天闢地的創世之神又如何?早已經是別人算計的目標!錢晨,你最後的掙扎也終於惹來了你之大敵的降臨,十二司辰,居然沒有一人站在你這邊!”
“我太歲盟,花費無數心力,降臨數十次挖掘秘史,才隱隱察覺到其他道君對付你的謀劃。”
“此番冒險降世,也終究救不了你!”
法則的異動並非尋常輪迴者能察覺,但頭頂的某些氣機變化,終於讓某些人感覺到了什麼。
“道君!”
“一尊尊道君從天外降臨,僅僅是他們外洩的一點氣機,就改變了此界的大道。”有人抬手掐算著,感應那混亂如麻,而且正在沸騰的天機。
突然有人眼中迸發黑血,一雙重重巢狀的重明靈目生生化為灰白。
旁邊的造化道方士駕御鐵龍,冷嘲熱諷:“道君你也敢直視!這等人物已經是大道顯化,窺探一絲都猶如窺天,真是無知無畏。”
“究竟有幾位道君降臨?”掐算天機的那位修士驚叫道。
“不止一位,兩位,三位……至少是五位,六位,七位!天啊!這裡究竟有多少道君!我出身至青蕊大世界,億萬裡靈地福地,八千萬修士,三萬年來攏共也就誕生了兩位道君,卻已經是周圍七個大世界中最為鼎盛的了!”
一位魔道修士揮手放出幾個念頭魔,記錄著所能記錄的一切。
他目中閃過一絲精光:“這次的輪迴任務十分驚人!或許是這些年以來最為恐怖的一次,就連輪迴之地那些元神老怪知道了後都要出關!”
“我的訊息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還有壽元將盡的老不死感嘆:“多少年了!仙秦肆虐諸天以後,再難聽到道君出手的訊息。沒想到這次能親眼見證!”
“這個世界十分不凡,傳說有道種出產!”這是訊息靈通人士。
“太歲盟佈局萬年,太清宮避而不見,凌霄寶殿似有顧忌,雖然有興趣,但卻嚴令不得擅入此界。能進入這裡的輪迴真符,都被炒成了天價!”
“此番難道有驚天的道種誕生,惹得數位道君出手嗎?”
只有一個冷靜的輪迴者越發忌憚,恨不得馬上抽身而退:“輪迴之主送我們來這裡幹嘛?當藥材?”
宇文黑獺和普六茹等人爬上了地面,浮在被淹沒的直沽城上,仰頭望天。
黑獺低聲道:“希望錢晨道君能夠度過此劫,看來我們能身入此界,也有普六茹你繼承了這位道君道統的緣故,可惜這次輪迴任務來的太早,我們修為不過剛剛結丹,根本無法插手劇情,更幫不上一位道君的忙!”
劉裕皺眉道:“輪迴之主送我們進來究竟是做什麼?難道只是見證這諸天萬界萬年以來都少有的道君交手嗎?”
梵兮渃想起歸墟一行,似乎也有輪迴者混入其中,帶出了不少訊息,鬧得輪迴之地沸沸揚揚,眼中若有所思的猜測道。
“或許輪迴之主也希望有人能把訊息帶出去!”
在這個真幻道果開闢的世界,輪迴之主們隨手將輪迴者們作為調料,為此間發生的一切新增一點真實,免得錢晨倒轉真幻道果,將一切抹為虛幻。
它們根本不在乎輪迴者們的震撼和揣測,其中的真相,遠超輪迴者們的層次。
即便是道君之尊,也沒幾個有資格探尋。
司辰們撤去錢晨全部創世權柄,廢掉他所有兵器,身旁的四妖蠢蠢欲動,摩拳擦掌的圍了上來。
“我警告你們……”
錢晨指著應龍的鼻子:“不管你們有多囂張,我上面是有人的!”
應龍捏了捏佈滿龍鱗的利爪,一根指頭,一根指頭的捏了過去,骨頭髮出清脆的響聲,嘴角露出利齒獰笑!
“太上救……”
錢晨剛朝天高呼,應龍便以合身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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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天魔戰舞,削肉剔骨,試探太上
轟!
錢晨一步跨出,海面炸開,身軀瞬時間橫移開來。
六臂或是一前一後,一高一低,左右參差,將自己四面八方都招架起來。
錢晨知道,休看之前他將應龍打的那麼慘,但其中有大半都是靠創世權柄化為的兵器欺負人,僅憑肉搏,應龍經驗之豐富,手法之老道,遠在其上。
他唯一的優勢便是,有手!
人族之手腳,在諸天萬靈之中也屬於絕頂的殺器,便是赤手空拳,亦在頂尖妖族之流。
加上神通道法,法寶兵器,才是人族橫壓萬族的本錢。
其中奧妙,就在於手腳過於靈活造成的空間感。
妖族大部分的肉搏,純以力欺人,招式簡單,諸如應龍這般龍軀,即便生有四肢五爪,因為肢體短小,其運動空間不足,所以龍族搏擊,大部分仰仗其龍軀。
所謂,卷、纏、絞、拍、掃……
應龍這一衝,可以視為一隻無限靈活,無限延長的手臂,向著錢晨一拳打來。
只要防住了第一拳,後面就好辦多了!
但若是第一拳稍露下風,以應龍的經驗,錢晨休想討得什麼好處。
龍軀飛掠過海面,浩蕩的海水隨之開始流動,掀起的波浪所及之處,一切海水、天河盡數被掌控。
先前沒有施展這招,是因為錢晨召回明尊執行日月,推動萬物運動的六龍,致使世間的一切‘力’都由其掌控。
以至於四妖與其廝殺之時,除了自己的身軀,不能‘動’一切外物。
如今應龍飛掠,捲起漫天大水,流淌的水被應龍之力粘合在一起,饒是錢晨法天象地,也感覺到身邊的海水堅韌了許多。
就像橡膠。
應龍衝到錢晨面前。
一個甩尾,巨大的龍尾與錢晨招教的手臂正面相撞,首先打破了左臂豎在最外圍的架子,但錢晨的右臂如釘,四指併攏,利用左臂創造的空間,瞬間鑿在了龍軀上。
五指如勾,生生勾下數片龍鱗!
但應龍毫不在意。
它身軀一甩,在錢晨身邊畫了一個數百里的大圈,掀起的海水捲成漩渦,猶如無數龍蛇,朝著錢晨的下盤纏去。
它轉瞬間環繞錢晨轉了一圈,三頭六臂,卻是毫無死角。
但應龍卻已經鎖定了錢晨的弱點,萬水萬龍化為龍形,朝著錢晨的腳底鑽去。
你有三頭六臂,但卻只有兩條腿!
下盤不穩本就是人族最大的弱點,為了直立,爭取頭頂的空間,人族形體的重心一向比妖族差了許多。
但這容易變化的重心也給了人族最為靈活的姿態。
現在是圍毆,又是龍形打人形,一旦將錢晨拉到地面,便是應龍徹底的優勢。
“我用御水神通,挖你腳底,立足不穩你能如何?”
腳下的地面被無數纏繞的海水漸漸掏空,應龍再次衝來,這一次龍軀捲起,鑽向錢晨褲襠。
“鑽褲襠!小孩子都不玩的把戲,應龍你要不要臉?”
錢晨哪裡敢讓這東西靠近自己的褲襠。
他雙腿一撐,紮了個馬步,朝向應龍的雙臂霸王沉鼎,雙掌向胯下拍去。
但這時候,應龍龍尾向上甩來,捲住了錢晨側身的一隻手臂。
龍首迴旋掃堂,龍翼拍擊,錢晨腳底的大海驟然傾倒。
兼之龍軀用力,無數筋肉如弓弦崩開,生生將錢晨從地面上拔起,拋了出去。
然後龍首俯衝昂頭,一擊升龍砸向錢晨。
旁邊的女魃早就等著這個機會了!
她退了數千裡,在這一瞬間,神軀狂奔而來。
恐怖的旱氣在她神軀內滾滾,每一腳都深深紮在地面,一瞬間,拔足數十步,跨越數千裡,八千丈的旱魃之軀朝著被扔起來的錢晨飛撞。
半空中,那一道赤影和錢晨撞在一起,終於將他朝著地面拍去。
失去重心的錢晨,雙腿高高揚起,猶如戰斧重重向下劈去。
足弓為斧刃,生生砍在了飛撲來的女魃肩膀上。
伴隨著骨頭碰撞,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錢晨雖然在半空中被撞飛數步,但以腿為斧的一劈,也生生將女魃劈的連退數步,脖頸和肩膀相連的位置塌了下去,不知斷了多少根骨頭。
而錢晨整個人在半空中翻轉,猶如翻筋斗一般,六臂向下,腰腹用力,深深將應龍按在了地上,倒立而起。
四隻手臂,兩隻抓住應龍之角,兩隻抓住應龍的鼻筒。
最後兩隻手向下抓住了大地,六臂一齊用力,生生掰開了應龍滿身利齒的龍口。
抓著龍角的雙手猛的鬆開,然後捅入應龍口中,拽住了它的舌頭。
劇痛讓應龍神軀向著錢晨纏去,但這一次,錢晨並不再怕和它肉搏。
他六臂撐著大地,兩條腿高高揚起,身軀翻轉,猶如六足雙臂的巨人,甚至另外兩顆頭顱已經轉到了肋下,一點都不妨礙他戰鬥。
雙腿如拳,一蹬一劈。
右腿就像鑽頭一般破開了大袞無數觸手,將它的身軀踢穿,半個小腿都沒入了爛肉之中。
另外一條腿,朝著無頭石人一蹬,將它蹬飛了數十步。
此時錢晨再翻跟斗。
下方的六臂一齊用力,整兒人身軀翻起,又挺身回來。
這一刻他兩隻手扼著應龍的咽喉,抓著它的上頜,將它高高舉起,其他四隻手臂也各抓著龍軀,然後彎腰,將應龍再次砸下。
龍首狠狠撞在了大地上,這一次錢晨故意向後,跳到了燕山山脈,將應龍的頭顱砸到了山脈之上。
又一個筋斗,錢晨再次倒立而起。
其他四隻手臂抓著地面,就像女鬼一樣,蛛行爬到了大袞面前。
高舉的雙腿靈活無比,一腳將大袞的頭顱向上踢起,另一腳如弓繃直,紮在了它的咽喉上。
然後四隻手撐著地面,旋轉起身體,雙腿橫掃,將大袞捲來的觸手全部掃飛。
錢晨倒立的身軀跳起胡旋舞,其中一雙手始終抓著應龍的脖頸,將它往地面撞擊。
他旋轉著,猶如奇行種一般來到女魃面前,雙腿下劈,女魃嘶吼一聲,雙臂擋在身前。
腿臂交擊,女魃退後數步。
但此時錢晨雙腿已經落地,打了個挺,又站了起來,邦邦兩拳砸在女魃的臉上。
另外兩隻手抓起女魃的雙臂,足下一拐,將她朝著地面摔去,而自己整個人再次翻轉,和女魃一起朝著地下栽去。
三頭六臂雙足的錢晨在天地間翻起了筋斗,時而六臂在下,以之為足,雙足在上,以之為臂;時而六臂在上,左右開弓,雙足在下,躍躍欲試。
就這樣透過變幻莫測的上下盤,提供上下左右不同視角的三顆頭顱。
錢晨跳起戰舞,將四妖打的節節敗退。
他將女魃抓起,撞向地面。
按在地上‘六足’踐踏,‘雙臂’將應龍頭顱踢起,隨即上下再次翻轉,雙足夾著應龍的腦袋撞在地面,雙臂掐著女魃的脖子舉起,銅頭鐵額猛猛撞擊她額頭上的雙眼。
其他兩隻手臂,一個把大袞夾在胳肢窩下,肋下的頭顱狂吼希夷神雷。
無形無色的雷勁把深海邪神炸的滿身肉醬,無數觸手爆裂開來。
另一隻手將無首石人如釘子一般,朝著地下猛錘。
三妖剛剛適應一些,又被錢晨向地上甩去。
他倒立起來,猶如六足螃蟹一樣將石人不斷踩入地面,雙腿連環飛踢,把大袞當球踢向天空,女魃被他抱著滾向地面,四隻手臂抓著她的四肢,將其鎖住!
然後整個人再翻跟斗,雙腿重重的踩到她的肚子上……
從天空落下的大袞,被錢晨六臂猶如狂風暴雨一般的凌空暴打,最後抓住六根觸鬚,將其活活生撕,天空中血雨灑落,大袞被錢晨大卸八塊,分屍扯落。
腸子肺腑,一堆亂七八糟的內臟灑落錢晨的頭頂,將他渾身染紅。
他仰天怒吼:“你們這也不行啊!”
單膝跪地,壓住女魃的脖頸,六臂抓住了龍身。
這時候一眾司辰和大妖才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又長出了一對手臂。
此時,還有一雙手死死抓著應龍的上頜和脖頸,一直沒有鬆開過。
“就這?”大日金鐘指著造化鼎:“龍族戰神就這?”
天后娘娘看著此時的錢晨,卻神色複雜。
陰陽道君所化的太極圖緩緩旋轉,良久,才有一聲嘆息從其中傳出:“太上法身,八臂天魔!”
崑崙鏡也開口解釋道:“我們還是太小看了珠珠,應龍的確是龍族第一戰神,但諸天萬界的第一戰神卻是太上啊!”
“應龍不是不想出手!”
“即便七寸被掐,逆鱗被制,它也有大把的手段應付,反擊。”
“但你沒有發現,錢晨引動了毀滅道果嗎!應龍現在是在被毀滅道果扼殺……他這具化身如何能對付?”
“珠珠本是道弱的化身,擁有無窮的潛能!而且他本質上一直在靠近太一,是太一的過去!所以我們一逼他,他所迸發的潛能也就越來越多,最終覺醒了太上的戰鬥本能!”
造化鼎語氣森然:“連天魔戰舞都覺醒了……再拖下去,只怕他連毀滅之舞都能跳了!”
封神榜好奇道:“昔年太上道祖的戰鬥姿態,竟是……竟是如此……清奇嗎?”
陰陽扇以殺人的眼光看著它,冷笑道:“怎麼,你想體會一下?”
“那不如問一問大日金鐘,昔年太一魔祖在萬妖神庭上的滅世之舞,八臂輪轉,雙足翻覆,將天地活生生從九天踏入九幽,讓宇宙幾乎沉淪毀滅的那一幕……”
“究竟有多少位大聖妖神死於其下?”
錢晨三頭八臂,在天地間翻騰狂舞,不知什麼時候,在他一次次翻筋斗的猛砸之下,這片秘史世界已經沉到了真界的深處,越來越靠近毀滅道果。
這也代表著他的天魔戰舞正在靠近毀滅大道。
昔年太一殺上萬妖神庭,就是這般將神庭一點一點砸入九幽,最後眾生沉淪,幾近滅世。
越靠近毀滅道果,天魔戰舞就越強大,天魔戰舞越強大,錢晨舉手投足之間的毀滅力量,就越發恐怖。
“出手吧!”天后娘娘低聲道:“再不出手,只怕我們也制不住他了!”
諸位司辰齊聲應下,隨即造化鼎將造化道果往下一砸,和毀滅道果碰撞在了一起,錢晨身上燃其的寂滅天火驟然熄滅,被他掐住龍首的應龍也猛的睜開眼睛,雙翼如刀,併攏向著錢晨的後心摜去。
錢晨六臂展開,生生抓住了那雙翼。
但這一刻,雙翼之後,一輪白玉之勾猛的探出,被應龍的尾巴捲起,扎進了錢晨的胸膛。
天刑五器——禍水洪魔鉤!
玉勾鉤住了錢晨的心臟,將其生生拽出……
身後炎炎之氣撲面而來,錢晨舉起右臂,但赤紅的長刀斬落了他的手臂,女魃將炎帝旱魃刀撩起,生生劈開了臂骨,將他的手臂斬落。
錢晨的身軀凝滯。
應龍的玉鉤再次勾住了他的臂膀,骨肉破開的聲音,玉勾在骨骼關節中劃動,鉤起大筋,劃開筋膜,最後玉鉤卡在臂膀的關節之間,隨著應龍一扯,生生將骨頭鉤出。
大袞無數觸手轉動那海嘯巨輪,無數刀刃猶如刮骨一般削去錢晨的皮肉。
八臂被接二連三的砍下,兩顆頭顱亦被女魃所斬落。
錢晨的目光卻凝視著的天上,在那裡,有一隻手抓住了那給予他無盡力量的明珠!
“明尊!”
錢晨的眼角,一滴淚滴緩緩滑落。
烏鴉飛了過來,銜起那顆淚珠化為的一顆血色明珠,拍打著翅膀飛向了遠方,它穿過無數時空,來到了德拉蒙德所在的教堂。
“你們之中,有人背叛了我!”
昔日笑言,終於成真……
溫彩霞向著審判席叩首,德拉蒙德小心翼翼的捧起明珠,神色複雜的看了她一眼,低聲道:“最後的……背叛!”
“拉莫!你的背叛必將成為千古罵名,成為你最深的罪!”
魔神拉莫,也是玄真教執事溫彩霞平靜道:“真正背叛聖子的不是猶大,猶大隻是對父最為虔誠的一位,他深信聖子必將復活,救贖整個世界!”
德拉蒙德翻開聖經,輕聲誦讀:
“約在申初,聖子大聲喊著說:‘以利,以利,拉馬撒巴各大尼?’”
“背叛他的不是猶大,而是聖父!”
無首石人舉起了刑天之斧,猛的劈開了錢晨的胸膛,肋骨胸骨在斧刃之下,被利索的劈開。
這一刻,聽著自己骨頭被砍斷的聲音,錢晨終於閉上了眼睛。
“原來如此,你已是明尊,不再是錢晨!”
“透過背叛,讓我終於認清我們之間的——差別。”
“所有人的靈,都從明尊的靈光中誕生,但隨著我們落入原罪之果孕育的肉身裡,我們都將與‘父’背離,這‘背離’便是罪!”
“原來如此,我的確是有罪的!”
錢晨終於想通了一切:“我以道塵珠中,太上留下的靈光創世,化身為明尊,本質上就是在模仿太上合道!靈光化為這個世界的眾生,就是太上留下的靈光化為我的過程。”
“我果然是一身反骨,竟然在試探太上合道後的狀態!”
“我與‘明尊’的關係,就是在模仿我和太上的關係!”
“錢晨合道之後,明尊再也不是錢晨。太上合道之後,他又何嘗再是……”
錢晨身軀微微一震,只感覺一種比之前的背叛,比此身為止全部的悲傷還要悲傷的情緒,湧上心頭,他似乎看到了下方無盡黑暗和毀滅之中,太一在哭泣!
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削下,被供在青銅鼎中,獻給天后。
玉鉤將骨頭一根一根拆下,丟在火堆裡,燃燒起無法言說的火焰!
剔骨還父,削肉還母!
錢晨的魂魄慘淡笑道:“這下真成李哪吒了……”
“珠珠,你真是太能作了!”崑崙鏡跨越時空,來到錢晨面前,嚴肅道:“竟敢試探太上,這等舉動一旦洩露出去,普天之下,沒有人能救得了你!”
“將自己一分為二,混淆本我,無論什麼時候都是特別瘋狂之舉!”
“像你這樣,膽敢用自己的一部分追本溯源,模仿太上合道,另一部分,丟下去在紅塵中打滾,然後再考驗兩者之間有沒有隔閡……現在玩出事情了吧!”
崑崙鏡無奈嘆息,眼中更是閃過一絲恐懼:“現在真叫你試探出來了,合道是一種和做人完全不同的體驗。”
“太上合道,不知道是否會消磨人性,但合道之後的太上,一定和最初的太上不同了!”
“就像明尊和你的區別一樣。”
“若是……”
崑崙鏡不敢往下再說:“唉!珠珠你自己作吧!現在明尊是你,錢晨也是你,你們之間要分個你死我活了!說好了,我兩不相幫,畢竟你們都是道塵珠,而且明尊更接近‘你’一點。”
崑崙鏡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珠珠把自己一劈為二,試探太上。
現在面臨著,我是誰,誰是我的問題。
自我之間有了差別和分歧!
現在解決分歧的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另一個‘我’斬盡殺絕,而其他人無論和珠珠關係多密切,也沒有立場插手。
先前明尊在最關鍵的時候出手背叛,正說明瞭這一點!
所以錢晨也頃刻明悟……
錢晨笑了起來,魂魄抬頭看向天空,看向另一個‘我’,若有所思道:“但我覺得,‘我’的算計還不僅於此。如果我真的模仿成功了太上的狀態,那一定會有某些人,比如某始、某寶、某某魔祖啊!支援我繼續試探……這才是真正煉化‘大天魔尊位’的機會!”
他自通道:“我還能翻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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