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謝臨淵自傳(本章可以不看)

摸骨斷大案·吉誠·2,908·2026/5/18

我是謝臨淵。   這個名字在陽光下並無多少分量,不過是一個湮沒於眾多皇子譜系中、早已被遺忘的符號。   但在陽光照不到的極暗之處,它——或者說,我所執掌的「萬象宗」——卻重逾千鈞,凌駕於這王朝幾乎所有的祕密之上,是懸在無數人頭頂、無聲凝視的無形之眼。   是的,我不單是萬象宗的宗主。   我更是皇子,一個被我的父皇,當今聖上,親手捨棄的皇子。   記憶深處沒有尋常皇子應有的開蒙典儀、父皇考校,甚至沒有太多清晰的、關於父親這個形象的溫暖片段。   有的只是一次次深夜被無聲帶入密殿,面對龍椅上那道模糊而威嚴的身影,聆聽關於忠誠、關於隱匿、關於犧牲的訓誡。   我還記得初次被引入萬象宗核心禁地時的情景。   那是一座深藏於京郊山腹、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迷宮。   我站在權力的極暗之心,掌控著足以顛覆無數人命運的隱祕,自己卻彷彿被放逐於所有人世溫情之外。   就在我以為生命將永遠沉浸在這片冰冷、精確、毫無色彩的灰色海域時,一道亮色,猝不及防地,撞了進來。   那是我通過萬象宗的渠道,例行監察江湖動向時,看到的一個名字,以及關於她的點滴事跡——蘇喬。   她是千機閣的新任閣主。   千機閣並非世襲,奉行的是赤裸而殘酷的叢林法則,能者上,庸者下。   而她,一個當時看來不過十來歲的小丫頭,竟能從最底層一路搏殺,硬生生在男人主導的腥風血雨裡,以智慧,重新洗牌,登頂閣主之位。   這本身已足夠傳奇。   更令我側目的是她執掌千機閣後的作為。   她沒有因循守舊,滿足於做一個情報掮客,而是以驚人的魄力與智慧,將千機閣從一個鬆散的買賣消息組織,徹底改造、重塑為一個紀律嚴明、結構精密、效率驚人的細作營。   情報的獲取不再僅僅依賴金錢交易,更融入了滲透、潛伏、策反等更具侵略性的手段。   短短時間內,千機閣的觸角延伸得更深更廣,影響力與財富急劇膨脹。   然而,真正觸動我的,並非這些冷冰冰的業績。而是一句流傳出來的,據說是她在接任閣主時,對全閣上下所說的話:   「在我的帶領下,千機閣的每一個人,都不會再餓肚子,都會有堂堂正正賺來的銀子花。我蘇喬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捨棄任何一位弟兄姐妹。我要帶著你們,有尊嚴地活下去!」   「有尊嚴地活下去」。   多麼簡單,又多麼奢侈的一句話。   於我,於萬象宗那些終生隱匿於黑暗、連真實姓名都可能忘卻的執事們,這近乎是天方夜譚。   可她說得那樣斬釘截鐵,眼神亮得灼人。   我開始不自覺地通過各種渠道,蒐集關於她的一切。   我知道這超出了例行監察的範疇,這是一種危險的關注。   但我控制不住。   她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大,最終撼動了我整個沉寂的心湖。   後來,因一樁牽扯江湖與朝堂的複雜祕案,千機閣與萬象宗的暗線產生了微妙交集。   我終於有了一個理由,以萬象宗宗主的身份,與她建立了直接的聯繫。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就某一棘手局面的處置產生分歧。   「謝大宗主,不如我們打個賭?就賭……三年之內,我能成功潛入北鎮撫司最核心的卷宗室!若我贏了,你便放手,讓千機閣從此真正獨立,如何?」   北鎮撫司卷宗室!那是錦衣衛最核心的地盤,是王朝暴力機器最敏感、防守最森嚴的中樞神經之一,其守備之嚴密,堪稱滴水不漏。莫說潛入,尋常人等連靠近窺探都是死罪。這個賭約,狂妄到近乎無知。   可我竟然答應了。   現在回想,那一刻的心動,或許並不僅僅是覺得她必輸無疑,而是……被她那種不顧一切、敢向絕巔發起衝鋒的耀眼姿態所吸引。   賭約成立。三年之期,對她而言,是孤注一擲的潛伏與謀算。對我而言,起初只是饒有興味的觀察,甚至帶著些許居高臨下的等待,等待她碰壁,等待她認識到天高地厚,最終或許會帶著挫敗,收斂鋒芒,回到……我的身邊。   這三年間,與我,也在日復一日的關注與祕密交流中,不知不覺地沉淪。   起初的欣賞與好奇,何時變質為牽腸掛肚的關切?   又從何時起,那份關切裡摻雜了越來越多的獨佔之慾和難以言說的悸動?等我驚覺時,那份情感早已如同藤蔓纏心,深植血脈。   我愛她。愛她身上那股永不服輸、向死而生的勁兒,愛她哪怕身處黑暗仍心向光明、想要帶領身邊人「有尊嚴地活著」的執著,愛她的一切——包括她偶爾流露的脆弱,那讓她更加真實,更讓我想要將她納入羽翼之下呵護。   然而,命運給了我最殘酷的玩笑。   三年之期將至,她成功了。   以一種我未曾預料到的方式,獲取了北鎮撫司指揮使蕭縱一定程度的信任。她觸摸到了卷宗室的核心。   她贏了賭約。   我本該憤怒於失敗,震驚於她的能力,或者至少,履行諾言,考慮如何讓千機閣「獨立」。但所有這些情緒,都被另一個更早傳來的、如同晴天霹靂般的密報徹底擊碎:   蘇喬,千機閣的閣主,在這場她精心策劃的潛伏中,竟對自己的「獵物」——北鎮撫司指揮使蕭縱,動了真情。   密報細節確鑿:她看向蕭縱的眼神,她為他破例的維護,她在涉及蕭縱安危時那些超出細作本分的猶豫與選擇……一切跡象都指向那個我最不願相信的事實。   獵手愛上了獵物。   不,或許從一開始,在她眼中,蕭縱就不僅僅是「獵物」。   他與我是如此不同。   我隱匿於萬影之後,操控一切。   而他,站在陽光與血腥交織的明處,以鐵腕執掌生殺。   她愛上了他——蕭縱!   這個消息於我,不啻於世界崩塌。   蘇喬對我而言,早已不僅僅是心動之人。   她選擇了蕭縱。   最後一絲幻想破滅。   我幾度崩潰於萬象宗那空曠冰冷的觀星殿內,對著漫天模擬的星辰嘶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玄符在手,天下祕辛皆備於我,可我連一個女子的心都留不住。   這何其諷刺?   何其悲哀!   然而,可悲的是,即便到了這一步,當她因其他事宜,主動傳遞消息,約我在一處隱祕茶寮相見時,我明知可能有詐,明知她心已屬他人,那顆早已為她淪陷的心,仍舊無法拒絕。   我去了。   茶寮清幽,她坐在那裡,一如初見時,雖則我們從未真正「初見」那般,眉眼間少了些許當年的跳脫,多了幾分沉穩風霜,卻依然明亮。   她為我斟茶,動作流暢自然,指尖拂過青瓷杯沿。   我們像老朋友一樣交談。   氣氛甚至有一絲詭異的平和。   我端起茶杯,對她微微一笑,將那盞融入了她抉擇、也融入了我一生癡妄的茶水,一飲而盡。   幾日後我才後知後覺,那茶是毒,幾日後,隨即一股冰冷的麻痺感緩緩蔓延。視線開始模糊,她的身影在光影中晃動。   「為什麼?」我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問,儘管答案早已心知肚明。   我是在睡夢之中,悄然離世的。   我想要問她,問蘇喬,為何?   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中似有淚光,又彷彿只是光影錯覺。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湧入腦海的,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不是對萬象宗權柄的留戀,甚至不是對那個捨棄我的父皇的怨懟。   是那年,透過冰冷卷宗「看到」的那個少女,站在一羣灰暗的江湖客中,眼眸亮如星辰,擲地有聲地說:   「我要帶著你們,有尊嚴地活下去!」   父皇捨棄我時,我未曾擁有過什麼,本就一無所有。   而她,蘇喬,是我在這荒誕而孤寂的一生中,於無邊黑暗裡,唯一奮力抓住的一點甜。   哪怕這點甜,最終化為穿腸毒藥。   哪怕飲鴆止渴,魂飛魄散。   我亦……   無悔。   我是謝臨淵,也是三皇子朱晏清

我是謝臨淵。

  這個名字在陽光下並無多少分量,不過是一個湮沒於眾多皇子譜系中、早已被遺忘的符號。

  但在陽光照不到的極暗之處,它——或者說,我所執掌的「萬象宗」——卻重逾千鈞,凌駕於這王朝幾乎所有的祕密之上,是懸在無數人頭頂、無聲凝視的無形之眼。

  是的,我不單是萬象宗的宗主。

  我更是皇子,一個被我的父皇,當今聖上,親手捨棄的皇子。

  記憶深處沒有尋常皇子應有的開蒙典儀、父皇考校,甚至沒有太多清晰的、關於父親這個形象的溫暖片段。

  有的只是一次次深夜被無聲帶入密殿,面對龍椅上那道模糊而威嚴的身影,聆聽關於忠誠、關於隱匿、關於犧牲的訓誡。

  我還記得初次被引入萬象宗核心禁地時的情景。

  那是一座深藏於京郊山腹、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迷宮。

  我站在權力的極暗之心,掌控著足以顛覆無數人命運的隱祕,自己卻彷彿被放逐於所有人世溫情之外。

  就在我以為生命將永遠沉浸在這片冰冷、精確、毫無色彩的灰色海域時,一道亮色,猝不及防地,撞了進來。

  那是我通過萬象宗的渠道,例行監察江湖動向時,看到的一個名字,以及關於她的點滴事跡——蘇喬。

  她是千機閣的新任閣主。

  千機閣並非世襲,奉行的是赤裸而殘酷的叢林法則,能者上,庸者下。

  而她,一個當時看來不過十來歲的小丫頭,竟能從最底層一路搏殺,硬生生在男人主導的腥風血雨裡,以智慧,重新洗牌,登頂閣主之位。

  這本身已足夠傳奇。

  更令我側目的是她執掌千機閣後的作為。

  她沒有因循守舊,滿足於做一個情報掮客,而是以驚人的魄力與智慧,將千機閣從一個鬆散的買賣消息組織,徹底改造、重塑為一個紀律嚴明、結構精密、效率驚人的細作營。

  情報的獲取不再僅僅依賴金錢交易,更融入了滲透、潛伏、策反等更具侵略性的手段。

  短短時間內,千機閣的觸角延伸得更深更廣,影響力與財富急劇膨脹。

  然而,真正觸動我的,並非這些冷冰冰的業績。而是一句流傳出來的,據說是她在接任閣主時,對全閣上下所說的話:

  「在我的帶領下,千機閣的每一個人,都不會再餓肚子,都會有堂堂正正賺來的銀子花。我蘇喬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捨棄任何一位弟兄姐妹。我要帶著你們,有尊嚴地活下去!」

  「有尊嚴地活下去」。

  多麼簡單,又多麼奢侈的一句話。

  於我,於萬象宗那些終生隱匿於黑暗、連真實姓名都可能忘卻的執事們,這近乎是天方夜譚。

  可她說得那樣斬釘截鐵,眼神亮得灼人。

  我開始不自覺地通過各種渠道,蒐集關於她的一切。

  我知道這超出了例行監察的範疇,這是一種危險的關注。

  但我控制不住。

  她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大,最終撼動了我整個沉寂的心湖。

  後來,因一樁牽扯江湖與朝堂的複雜祕案,千機閣與萬象宗的暗線產生了微妙交集。

  我終於有了一個理由,以萬象宗宗主的身份,與她建立了直接的聯繫。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就某一棘手局面的處置產生分歧。

  「謝大宗主,不如我們打個賭?就賭……三年之內,我能成功潛入北鎮撫司最核心的卷宗室!若我贏了,你便放手,讓千機閣從此真正獨立,如何?」

  北鎮撫司卷宗室!那是錦衣衛最核心的地盤,是王朝暴力機器最敏感、防守最森嚴的中樞神經之一,其守備之嚴密,堪稱滴水不漏。莫說潛入,尋常人等連靠近窺探都是死罪。這個賭約,狂妄到近乎無知。

  可我竟然答應了。

  現在回想,那一刻的心動,或許並不僅僅是覺得她必輸無疑,而是……被她那種不顧一切、敢向絕巔發起衝鋒的耀眼姿態所吸引。

  賭約成立。三年之期,對她而言,是孤注一擲的潛伏與謀算。對我而言,起初只是饒有興味的觀察,甚至帶著些許居高臨下的等待,等待她碰壁,等待她認識到天高地厚,最終或許會帶著挫敗,收斂鋒芒,回到……我的身邊。

  這三年間,與我,也在日復一日的關注與祕密交流中,不知不覺地沉淪。

  起初的欣賞與好奇,何時變質為牽腸掛肚的關切?

  又從何時起,那份關切裡摻雜了越來越多的獨佔之慾和難以言說的悸動?等我驚覺時,那份情感早已如同藤蔓纏心,深植血脈。

  我愛她。愛她身上那股永不服輸、向死而生的勁兒,愛她哪怕身處黑暗仍心向光明、想要帶領身邊人「有尊嚴地活著」的執著,愛她的一切——包括她偶爾流露的脆弱,那讓她更加真實,更讓我想要將她納入羽翼之下呵護。

  然而,命運給了我最殘酷的玩笑。

  三年之期將至,她成功了。

  以一種我未曾預料到的方式,獲取了北鎮撫司指揮使蕭縱一定程度的信任。她觸摸到了卷宗室的核心。

  她贏了賭約。

  我本該憤怒於失敗,震驚於她的能力,或者至少,履行諾言,考慮如何讓千機閣「獨立」。但所有這些情緒,都被另一個更早傳來的、如同晴天霹靂般的密報徹底擊碎:

  蘇喬,千機閣的閣主,在這場她精心策劃的潛伏中,竟對自己的「獵物」——北鎮撫司指揮使蕭縱,動了真情。

  密報細節確鑿:她看向蕭縱的眼神,她為他破例的維護,她在涉及蕭縱安危時那些超出細作本分的猶豫與選擇……一切跡象都指向那個我最不願相信的事實。

  獵手愛上了獵物。

  不,或許從一開始,在她眼中,蕭縱就不僅僅是「獵物」。

  他與我是如此不同。

  我隱匿於萬影之後,操控一切。

  而他,站在陽光與血腥交織的明處,以鐵腕執掌生殺。

  她愛上了他——蕭縱!

  這個消息於我,不啻於世界崩塌。

  蘇喬對我而言,早已不僅僅是心動之人。

  她選擇了蕭縱。

  最後一絲幻想破滅。

  我幾度崩潰於萬象宗那空曠冰冷的觀星殿內,對著漫天模擬的星辰嘶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玄符在手,天下祕辛皆備於我,可我連一個女子的心都留不住。

  這何其諷刺?

  何其悲哀!

  然而,可悲的是,即便到了這一步,當她因其他事宜,主動傳遞消息,約我在一處隱祕茶寮相見時,我明知可能有詐,明知她心已屬他人,那顆早已為她淪陷的心,仍舊無法拒絕。

  我去了。

  茶寮清幽,她坐在那裡,一如初見時,雖則我們從未真正「初見」那般,眉眼間少了些許當年的跳脫,多了幾分沉穩風霜,卻依然明亮。

  她為我斟茶,動作流暢自然,指尖拂過青瓷杯沿。

  我們像老朋友一樣交談。

  氣氛甚至有一絲詭異的平和。

  我端起茶杯,對她微微一笑,將那盞融入了她抉擇、也融入了我一生癡妄的茶水,一飲而盡。

  幾日後我才後知後覺,那茶是毒,幾日後,隨即一股冰冷的麻痺感緩緩蔓延。視線開始模糊,她的身影在光影中晃動。

  「為什麼?」我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問,儘管答案早已心知肚明。

  我是在睡夢之中,悄然離世的。

  我想要問她,問蘇喬,為何?

  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中似有淚光,又彷彿只是光影錯覺。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湧入腦海的,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不是對萬象宗權柄的留戀,甚至不是對那個捨棄我的父皇的怨懟。

  是那年,透過冰冷卷宗「看到」的那個少女,站在一羣灰暗的江湖客中,眼眸亮如星辰,擲地有聲地說:

  「我要帶著你們,有尊嚴地活下去!」

  父皇捨棄我時,我未曾擁有過什麼,本就一無所有。

  而她,蘇喬,是我在這荒誕而孤寂的一生中,於無邊黑暗裡,唯一奮力抓住的一點甜。

  哪怕這點甜,最終化為穿腸毒藥。

  哪怕飲鴆止渴,魂飛魄散。

  我亦……

  無悔。

  我是謝臨淵,也是三皇子朱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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