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九 三六九
三六九
“許。”朱紫簡簡單單地一個字,跪在地上的修士瞬間不見了身影,朱雀族地內又一度開始了撤離,這一次撤離的是朱雀族的守衛力量,包括蒼玉、青堯幾人。
朱紫最後望了一眼天劫目標所在的方向,和朱雀族一起離開了族地,在一處安全的高地上停下,觀望起遠處的天劫,並命令朱雀族後輩也抓住機會,體悟其中玄妙。
“這帝劫聲勢那麼大,墨九能渡過去嗎?!”重瞳看著天上了龐大得不可思議的劫雲在原地乾著急。
墨九閉關距離幾天也只是過去了小半年,這小半年的時間夠做什麼?他們連一次關都沒有閉,修煉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狀態,可墨九卻到了渡劫的關頭,如何不讓他們擔心?當初墨九從南明殿出來時,修為已經掉到了大羅金仙初期不穩的地步,前不久,才剛進入大羅金仙!
蒼玉面沉如水,凝重地看著前方壓抑得窒息的黑雲,沒有一般劫雲匯聚時繚繞於上的雷電,沒有隆隆的雷音,有的只是無聲的靜謐,天地間狂風大作,幾乎吹掉了一層地皮,樹葉混合著泥土遮住了肉眼投過去的視線,只能從一片渾濁之中依稀一窺那個地方。
天幕低垂地似乎要壓下來一樣,給予人無盡的壓力,哪怕是修士,在面對這樣的天空時,也不免心中一緊,
狂風吹了整整半個時辰,天地間已經一片昏暗,許多距離朱雀族不遠的族群都發現了朱雀族上空的異狀,紛紛從族地飛出,聚集到天劫之外。幾乎沒一會兒。朱雀族就被大群修士包圍起來,並且還有許多距離遠的修士正在持續不斷地從遠處趕來。
他們雖然最後的目標並不一樣,但有一點是共同的——觀看這數千上萬年也難得一見的帝劫。只是有些修士是單純的想要從中取得感悟,有些修士想要認識一下渡劫之人,如果可以結交,那就是最好的結果了,不能結交也可以混一個臉熟——至少是自己的臉熟。以防他日不小心小瞧了對方。把人給得罪了。
還有些修士,目的比起前兩者都來得富有攻擊力,他們想要的。是趁人之危,進行透析,再不濟就是趁亂摸魚。
這些修士數量不多,但也算不上少。大部分都不是鳥族的修士,而是出自其他大陸或者獸族。向來少見的妖植在這裡倒也看到了幾個。只是修為不高,數量也委實少了些,不堪入目,估計只是想要趁著‘東風’占上一些便宜。若事不可為,則立刻倒向另一頭,全然一副牆頭草的模樣。這讓周圍那些大約猜出他們目的的修士目光中都不由帶上了一份輕鄙之色。無形中,這幾人與其他修士的距離就大了起來。顯然是被疏遠了。
這也是妖植一族歷來的作風——在鳥族與獸族之間徘徊不定,誰得勢了便對誰投誠,若是哪個勢力失勢了,轉身就投靠了另一個勢力。這世間熙熙攘攘雖然皆為利來利往,但妖植這種過河拆橋,一朝不妙便棄昔日盟友而去,以尋找另一份更多的利益的作風,實在令天下所不齒。
也許這也是鳥族與獸族勢大,而妖植式微之故,鳥族與獸族未必沒有拿妖植當做盟友,可妖植所求是種族興旺,這樣的‘牆頭草’的做法無可厚非——只有平衡兩個勢力之間的差距,才能有自己生存的餘地。
所求不同,行為也不同,三族便這樣漸行漸遠,保持著三足鼎立,相互平衡的局勢,一直持續了不知多少年,至今也看不到頭。
青堯望著聚集起來,心思各異的修士,眼中有冷光一閃而過,形狀優美的唇勾出一抹不帶絲毫溫度的諷刺弧度。
納蘭子矜笑盈盈的,手中摺扇不緩不慢地扇著,好似沒有察覺人群中湧動的曖昧,只是在一個眨眼的動作中,從垂下的眼簾上流瀉出了幾絲冷漠無情,冰得像瀚海冰獄的溫度,連魂魄都為之凍結。
但這一切都太抽象,在場的修士就算有些看到了,也不覺有異,只當做是普通的眨眼罷了。
驀地,就在蒼玉開口之際,烏黑的劫雲裂開了一條縫,在那一刻,這方世界內一切聲音都消弭在了虛無中,只留下越開越大的縫隙似乎在預兆著某個未來。
眾人齊齊呆在了原地,傻愣愣地望著天上那道縫隙,就像是睜眼的動作一樣,隨著縫隙的變大,越來越像一隻眼睛。
縫隙裂開的速度很快,幾乎是一息間就完成了所有的步驟,一陣天崩地裂般的巨響過後,一隻巨大的,形狀美至極致的眼睛浮現在上空,高高在上地睥睨著世人!
地面上的人覺得就像是過了一個輪迴那麼漫長,一息的時間而已,可如果忘了呼吸呢?一息的時間又有多長?
無盡!
所有人的心臟飛快地跳動著,在那隻眼睛下,雙腿忍不住打顫,修為金仙期以下的,已經跪伏了一地,這還只是遠離劫雲下的威壓所帶來的,假如在劫雲之內,他們幾乎無法想象在場的人中又有幾個還是站著的。
朱紫的臉色伴隨著縫隙的出現漸漸嚴肅起來,直到眼睛成型的那一瞬,嚴肅得就像侍奉在眾神腳下的祭司,牽動著世人的所有心絃。
“九重劫!”三個沉如山嶽的字從朱紫微啟的口中流出,令一旁其實早已知道答案的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九重劫,又名‘天劫’。世間常以九重象徵‘天’、‘極高之地’。九重九重,指的便是那穹蒼之上,無聲凝視蒼生的天道!
九重劫源來已經不可考,自從洪荒破碎之後,眾生再也沒有見到過九重劫,如果不是九重劫存在於有關天劫的每一本手札、古籍之上,世人都已經將這個只聞其名,不見其影的天劫之一給忘得乾乾淨淨了。
沒有人知道九重劫的形成原因是什麼。沒有人知道九重劫渡劫的方法是什麼,甚至沒有人知道九重劫持續的時間。
他們只知道,那隻眼睛,便是天道,是眾生諱莫如深又肅然起敬的天道。等到眼睛閉上,劫,也就過了。渡劫之人是生是死。也會在那一刻水落石出。
墨九閉著眼睛,心神沉浸在一片似白非白之中,是白。又非白,說白並沒有錯——空白。
什麼都沒有的虛無,一切都沉溺在死寂之中,墨九在這樣令人瘋狂的環境中卻沒有絲毫不適。反而如魚得水般舒適,就像回到了家的孩子。
比起波瀾壯闊的萬裡河山。這裡才是天道真正的所在,也可以說是天道的家——靜得連同思維也一併停滯,安寧得彷彿永眠,讓人由心而起一種莫名的情愫。說不清,道不明,也許是空洞的寂。也許是別的。
墨九不知道現實中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他正處於一種微妙的狀態之中。
天道墜毀。眾生合道……而他,再也不是那不染一塵,通徹明淨的天道。
他有了喜怒,有了哀樂,也有了不捨。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對於這個剛剛從毀滅的邊緣被拉回來的世界來說是不利的,天道之所以是天道,能夠維持一個世界的運轉,便是因為天道沒有那麼多的情感。
繼續墜亡嗎?他對於這些情感並沒有什麼眷戀,事實上原本的他就沒有,自然也不會在有了之後覺得多麼的美好,因此心生喜愛,留戀不捨。情感的存在,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讓他的存在‘鮮明’了起來,可這並不是他所期待的。
他所期待的,是近乎永恆的存在,源遠流長,看不到毀滅的盡頭,也不見平衡之外的任何舉措。天道便是這方世界,世界的主角永遠是‘所有’而非‘一個’,過於鮮明的他,無疑會奪走許多東西,打破這其中的平衡。
何況,有了感情的他,如何再能如以往一般做到無悲無喜,權衡天下?也許不經意的一念之間,便會將世界引向一條過程不可預知,卻結局早已註定的道路。
身在其位謀其責,他身為天道,對於這方世界或許有許多喜愛,但更多的,是一種責任——有了世界才有了他。世界不曾負他,所以,他也不會去辜負這方世界。
墨九佇立在寒山之巔,遙望遠方的星辰與經歷過戰火的山河,透明的身體像是一陣風就會吹走,又像牢牢固定在天地之間,每一條線條都烙印在既定的軌跡上,牢不可破。
自己創造死亡的感覺如何?他其實並不是十分清楚,心裡也沒什麼太大太多的起伏,除了比平時多了許多自主意識,會去思考‘自己’之外,他的心境與曾經一般無二。
但,真的無二嗎?他眺望著視線盡頭那輪巨大的明月,在明月面前,他渺若塵埃。
皎潔的月輝投撒在地面上,慢慢撫慰、治癒起傷痕交錯的大地,也將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難後堪堪生存下來的萬物生靈籠罩起來,細細蘊養,留待日後重新煥發出生機。
月光為世界描了一圈朦朧的銀輝,那些坑坑窪窪、裂縫殘桓在這樣的描畫下似乎都變得不再那麼醜陋。
一步一步引導著眾生走上弒殺自己的道路,包括自己也走在這一條路上。
天道的時間是很長久的,長久到看不到任何絕望,也沒有任何希望。對於他來說的不長的時間,對於世界上生存的生靈而言,已經過了數不清的歲月了,長到所有的傷痕都被青草與繁華掩埋,久到一些抹不去的歷史痕跡變成了一處又一處奇異的風景。那些曾經擺脫了墜入虛空這個命運的生靈們已經只剩下了寥寥幾個,他們的子孫代替了祖先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繁衍生息。
天道的一舉一動,影響著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也以相似的方式影響著天道的程序。沒有什麼生靈會喜歡永眠,天道雖然不是生靈,但也是一樣的。
或許該說,對於永眠,天道沒有喜歡,也沒有不喜歡。天道不會求生,也不會求死,它只會根據這個世界的腳步,演變出不同的結局。毀滅也好,生存也罷,都掌握在生靈自己的手中,天道只是在把握最初的平衡之後,靜默地看著世界自己發展罷了。
也許,他是幸運的。在萬千天道之中,萬千毫無選擇的天道之中,他卻擁有了選擇的權利,儘管,這個選擇是泯滅自己,儘管,這個選擇稱不上什麼選擇,哪怕他不這麼做,他最後的結局也是如此。
可他依舊感到一點似乎是舒暢?或者是滿足,一種他有些陌生的情緒。
一切終將落幕,繁花成殤,微雨相送。他閉上眼,這次,是真正的閉上了……
曾經山河為伴,看盡春秋之事,有風盈袖,日月相邀。星辰於頭頂閃爍不滅,仿若永不隕滅;跨越萬載光陰,於天幕上亙古流淌的天河輝光隱隱,流華迷離。
雲霧聚散,雨雪霏霏,流螢於指間織出一片幻夢,倒映心間風光無數。蜃樓海市、極光碎影……盡頭,無垠長河自虛空流出,在天地間緩緩而過,澈如琉璃。
現實中。
‘!’
劫雲上那隻窮盡美麗之詞也無法形容一二的眼睛上光華瞬逝,一圈無言的震盪以墨九所在的鳳梧為中心向四周激盪而去,瞬間,原本的狂風更大了!
巨大的風將圍觀人群的衣服吹得宛如細碎密集的波浪,風中蘊含的巨大能量讓所有人都不禁倒退了數步,匆忙間揮出了一個防護罩才穩住了身形。
而臨時形成的防護罩只阻擋了一時片刻,光芒就開始明滅不定起來,隨時都有可能破碎。大風中,一些防護罩已經開始扭曲,被保護在裡面的修士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泛白,額頭冷汗津津,掐著訣的雙手已經開始顫抖。
風越吹越大,那隻巨大的眼睛不帶一絲感情地凝視著下方苦苦支撐的眾人,沒有投以一絲不忍,恍如高高在上的神明。(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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