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1、福兮禍所依、要…出去

模擬成真,我曾俯視萬古歲月?·舟中落雨聲·3,932·2026/3/31

開山房,丙區。 號子聲在晨霧裡蕩開,一隊人陸續鉆進了礦洞。方才還睡眼惺忪的漢子們,此刻都抖擻了精神。 李彪走在最前頭,粗著嗓門喊:“招子都放亮點!這段下的是海邊礦區,火山小,威力小。”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沉,“可土質軟,容易塌,弟兄們多留神!” 這二十來號人都歸李彪管,他是舍長,在幾個管事面前也說得上話,每月工錢比一般開山工多拿不少。可舍長也不是白當的,礦下萬一出事,他絕不能頭一個撤,否則再也沒人服他。 李彪脾氣爆,三兩句不對付就揮拳頭,沒少把人揍得鼻青臉腫。可每次礦下出事,他都守在最後,從沒丟下過一個弟兄。就憑這,大家心甘情願跟他。 他看著床榻上的痴呆少年,跟千管事求了個情,讓你多歇一天。 可執鞭的管事嗤笑一聲:“怎麼?他是你媳婦,還是你小舅子?” “就是你媳婦來了,給爺們,塞進了熱乎地,也不行。” 李彪眉頭一皺,千管事不是這種斤斤計較死守規矩之人。 千管事沉聲道,“開山房的規矩,壞不得。叫起來,一起下!” 千管事走近幾步到李彪身邊,壓低聲音:“甲區昨日鬧了亂子,有開山工動了管事,死了不少人,連夜逃出海了。” 他略頓一頓,又道:“今日何府上頭有人來查……不是兄弟不賣你這個面子。” 他抬眼看了看李彪,目光裡藏著些別的意味。 一個管事下面有二三個舍長,管五六十號人。管事表面威風,可開山房裡,也不是沒有過下面人動死管事的先例。 這兩者之間,從來都是相輔相成,恩威並施的權衡。 千管事又道,“你妹的事,我已經找好關系,明年就能進採珠房。” 李彪這才臉色一喜,連忙謝道,“多謝千管事了。” 千管事只是點了點頭,看向痴傻少年,“叫什麼?” 你沒有作聲。 千管事翻了下手中的名冊,“初一,跟上。” 礦窯之上,上百名赤膊漢子密密麻麻地向窯洞湧去。 眾人皆身塗油亮的防火膏,背負藥簍,手執齊臂長的鐵鉗。 陽火芝生於火山腹地,終究是靈藥,非尋常人力可徒手摘取。 非得用特製的長鉗才能剪下,且需留根存須,待來年再發。 這是開山房的規矩,為的是不竭澤而漁。 每採一叢陽火芝,工錢裡便添一筆銀子。採得愈多,單株價碼也逐級不同:五十叢、一百叢、一百三十叢,各有等差。 可若一月下來,連最基礎的數額都未採到,不僅分文沒有,還要領一頓鞭子。 每月採摘第一的,能得額外獎賞;墊底的,名字也會被張貼示眾。 這是何府二小姐定下的規矩——月中設“採芝會”,表彰魁首,以榮譽相激。 久而久之,礦工之間你追我趕,互比高低。 可近來何府將開採數額翻了一倍,上下催逼日緊,管事與紫衣丫鬟頻頻施壓,事故也接連不斷。 畢竟在這礦洞之下,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 李彪領著二十條漢子,順繩滑入深處。剛下洞,一股燥熱便撲面壓來,悶得人喘不過氣。 你緊跟在後,李彪讓你一步也別離開他身側。 礦洞裡火光搖曳,空氣燥熱,灰塵撲面。眾人早已用濕紗布裹緊口鼻,埋頭前行。 越往深處走,洞壁越顯嶙峋,岔路如蛛網般蔓延,通向一個個幽暗的巢穴。路越來越窄,幾人再難並肩,只能魚貫而行。 隊伍前頭安排了四人開路,後方則留人守在洞口,點燃燭火作為警示——燭滅即險至,那時什麼都別管,只管往外跑。 李彪伸手摸了摸洞壁的火山泥,觸感溫熱細膩,略帶黏性。 他神色稍緩:“應該沒事。老一輩說,‘洞口有腥,一動流湯’,今天是個吉利日子。” 眾人聞言都笑了,緊繃的神經也略鬆了些。 下礦看山,一個礦洞往往要採上一個月出頭。 能碰上這種地質平穩、不易出事的,等於這一個月都能平安度過,誰能不心生慶幸? 若是被派到火山頻發之地,也得照下不誤,這是開山房的規矩,生死有命,全看天意。 李彪揚聲喊道:“那咱們就早點採完,早點回去!” 下礦是不能進食的,否則洞內冷熱交加,容易腹痛便血,誰也扛不住。 李彪回頭看了眼那沉默的少年,“初一,算你運氣好。” 再往裡走,洞壁上逐漸現出叢叢火焰般的靈芝,如異色菌菇般在火山壁上生長。 眾人用鉗子剪下,丟入背簍之中。 四通八達的礦洞中,眾人漸漸分散開來,各自尋路向前。 你和李彪一路,也是學會了鉗子,只是比之普通人要慢上許多。 而且,你採下的陽火芝,從不往自己背簍裡放,總是轉身就塞進李彪的背簍。 李彪無奈,只能一次次把你塞來的靈芝撿出,重新放回你的背簍裡。 你也有樣學樣,又將他背簍之中的陽火芝放入你的背簍之中。 “還敢拿老子的?” 李彪心頭火起,可一抬眼,正對上少年那雙空洞茫然的眸子,火氣也散了。 “罷了……真是個傻子。” 一行人繼續往深處走,不料洞壁上的陽火芝竟愈發密集,如火雲般蔓延開來。 李彪面露驚色,這般景象實屬罕見,難道這靠近島嶼的火山,竟是個上品富礦? 若真如此,這一趟採完,豈不抵得上一整年的工錢? 洞內各處陸續傳來驚呼,隨即化作一片狂喜的喧嘩。 眾人皆有發現,個個滿面紅光。 李彪也不由咧嘴一笑。這下不必擔心這趟下洞的收成了。 陽火芝如此豐饒,就連那手腳笨拙的少年,不多時也裝滿了背簍。 正午時分,眾人依次攀繩而上。 訊息很快傳開,連負責此片礦區的幾位管事也聞訊趕來,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如此富礦,數年也難得一見。 “好!好!好!” 千管事笑道,“這趟洞採完,我請弟兄們好好快活一場!” 四周的管事與開山工紛紛投來艷羨的目光。 能遇上這等好事,足夠開山房在酒桌上津津樂道好幾年。 費老帶著小童清點陽火芝時,瞥見了隊伍中那痴痴呆呆的少年。 臘十五連忙招手喚道:“初一!初一!我是十五啊!” 可少年恍若未聞,只是安靜地排在隊伍裡。 午後飽餐一頓,眾人再次下洞。 臘十五喜滋滋地對費老說:“阿爺,初一命真不錯!頭回下洞就遇上這等富礦,一次能抵別人一年呢。” 費老卻望著海邊礦區那幾座火山,又看了看喜形於色的眾人,緩緩搖頭: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好事到了頭,往往就成了壞事;而壞事,也未必就一定是壞事。” “阿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小子少打聽,一直打岔,專心清點!別想偷懶。” 臘十五咧嘴一笑。 轉眼半月過去,李彪這一隊收獲驚人,短短半月採得的陽火芝,竟抵得上往常半年的量。 訊息傳開,連開山房的紫衣丫鬟都被驚動,親自為他們送來了上等齋飯。 屋中二十多條漢子個個幹勁十足。 這半個月來,李彪每日回屋便是酒肉管飽,歇足了精神,次日又帶頭下礦。 轉眼又是半月過去。 你每日都能將背簍採滿,雖不及隊裡那幾個好手,卻也能抵上尋常礦工六七個月的量。 李彪漸漸發現你雖有些痴傻,可只要事先交代清楚,你便能心無旁騖、專心致志地把一件事做到極致。 你一心一意,吃飯便只吃飯,睡覺便只睡覺,幹活便只幹活,連發呆都全神貫注。 整日安安靜靜,從不言語。 起初李彪還嫌這痴傻少年是個累贅,如今一個月過去,倒是習慣了你跟在身邊。 他也沒與你多話,畢竟誰會同一個木頭人絮叨?自討沒趣。 同屋有人見少年痴傻,便動了欺侮的念頭,支使他幫忙洗衣。 少年雖不懂,卻也依樣照做,蹲在池邊搓揉起來。 李彪看在眼裡,本想出聲喝止,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七八日過去。 這日李彪如常下洞,卻覺洞內比往日更燥熱幾分。 憑著三年礦下的經驗,他立刻嗅出不尋常。 伸手一摸石壁,原本的黏稠濕潤已消失不見。 “兄弟們,今日小心些,情況不對。”他沉聲道,“我們不往深了走。” 眾人素知他的本事,紛紛點頭,各自散開採礦。 礦洞深處岔路縱橫,李彪帶著你一路向前,越走越覺那股燥熱撲面灼人。 “火山要爆發了!” “他孃的,上洞。” 他停住腳步,朝四周吼了一嗓子:“撤!” 眾人心領神會,紛紛沖向垂繩處向上攀爬。 李彪緊盯著洞口,見大多數人都已撤離,心下稍安。 “快!別磨蹭!” 他厲聲催促著,目光一掃,臉色一變,發現少了一人,是他的同村:“李廣呢?人去哪了?” “他……往深處去了……” “他孃的!不是說了今天不準走深嗎?!” “他這幾日的工錢全輸光了,急著翻本……” 李彪頓時明白了,也不再廢話:“你先上!要錢不要命的東西,我去找他!” “彪哥!別去了!就剩他了……” 身後的呼喊已被李彪拋在腦後,他轉身就扎進一條岔道溶洞。 沒想到,那痴痴傻傻的少年竟也跟了上來。 李彪回頭撞上少年的眼神,又急又氣:“你來做什麼?快回去!” 可少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李彪沒時間糾纏,只得咬牙道:“跟緊我!找到人立刻跑!” 洞內熱浪翻湧,李彪只覺得全身塗的耐火膏都要被烤化了。 嘴唇乾裂,連轉動眼珠都扯得幹疼。 可一路奔來,竟連李廣的半片衣角都沒見到。 “人呢?死哪兒去了!” 他心急如焚,汗水剛滲出就被蒸乾,只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灼熱的鹽漬。 情急之下,不覺已深入深處。 “轟——!”的一聲。 熱浪如巨錘般轟來,將他狠狠摜倒在地。 洞窟深處傳來低沉的咆哮,李彪耳中嗡鳴不止,頭暈目眩。 他猛地清醒,是火山爆發了!自己竟闖入了死地。 走得太深,已經來不及逃了。 “李彪,你不能死……你還有妹妹要養……” “李彪你不能死,你死了,妹子就要被那些管事欺負死了,你答應了老爹的。” 他在心裡嘶喊著,可洞內火氣蒸騰,熱浪灼人。 方才一路尋人,早已耗盡了體力。 人又怎麼能勝天。 就在他即將再次跌倒時,一雙手從後面穩穩扶住了他。 李彪視線模糊,用盡最後力氣擠出幾個字:“要…出…去……” 少年那雙一向空洞的眸子,似乎微微動了一下,認真點了點頭。 海邊丙區洞口。 幾名管事望著遠處火山口隱隱泛出的火光,面色凝重。 千管事急步上前:“人都上來了嗎?” “還……還有彪哥沒上來。” 千管事一怔:“那小子比猴都精,怎麼會……” “他折回去尋同舍的兄弟了。” “蠢貨!拿命在賭!” 周圍同屋的弟兄們個個面露憂色。 李彪曾救過他們當中不少人的命。 持鞭管事掃視人群,目光一沉:“還少了一個?” 眾人這才發現:“是那個新來的傻子……他跟著彪哥折回去了。” 費老和臘十五也擠在人群中,眼看附近區域的開山工都在拼命往外逃。 誰都清楚,這火山一旦噴發,底下的人絕無生還可能。 臘十五臉色一暗,喃喃低語:“初一……你這命,唉……” “沒了初一,只有十五了。” 費老也是嘆了口氣,看著面前的的火山猛然爆發。 熱氣逼人,他們這群人也準備退讓。 千管事搖了搖頭,“李彪…死定了!”

開山房,丙區。

號子聲在晨霧裡蕩開,一隊人陸續鉆進了礦洞。方才還睡眼惺忪的漢子們,此刻都抖擻了精神。

李彪走在最前頭,粗著嗓門喊:“招子都放亮點!這段下的是海邊礦區,火山小,威力小。”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沉,“可土質軟,容易塌,弟兄們多留神!”

這二十來號人都歸李彪管,他是舍長,在幾個管事面前也說得上話,每月工錢比一般開山工多拿不少。可舍長也不是白當的,礦下萬一出事,他絕不能頭一個撤,否則再也沒人服他。

李彪脾氣爆,三兩句不對付就揮拳頭,沒少把人揍得鼻青臉腫。可每次礦下出事,他都守在最後,從沒丟下過一個弟兄。就憑這,大家心甘情願跟他。

他看著床榻上的痴呆少年,跟千管事求了個情,讓你多歇一天。

可執鞭的管事嗤笑一聲:“怎麼?他是你媳婦,還是你小舅子?”

“就是你媳婦來了,給爺們,塞進了熱乎地,也不行。”

李彪眉頭一皺,千管事不是這種斤斤計較死守規矩之人。

千管事沉聲道,“開山房的規矩,壞不得。叫起來,一起下!”

千管事走近幾步到李彪身邊,壓低聲音:“甲區昨日鬧了亂子,有開山工動了管事,死了不少人,連夜逃出海了。”

他略頓一頓,又道:“今日何府上頭有人來查……不是兄弟不賣你這個面子。”

他抬眼看了看李彪,目光裡藏著些別的意味。

一個管事下面有二三個舍長,管五六十號人。管事表面威風,可開山房裡,也不是沒有過下面人動死管事的先例。

這兩者之間,從來都是相輔相成,恩威並施的權衡。

千管事又道,“你妹的事,我已經找好關系,明年就能進採珠房。”

李彪這才臉色一喜,連忙謝道,“多謝千管事了。”

千管事只是點了點頭,看向痴傻少年,“叫什麼?”

你沒有作聲。

千管事翻了下手中的名冊,“初一,跟上。”

礦窯之上,上百名赤膊漢子密密麻麻地向窯洞湧去。

眾人皆身塗油亮的防火膏,背負藥簍,手執齊臂長的鐵鉗。

陽火芝生於火山腹地,終究是靈藥,非尋常人力可徒手摘取。

非得用特製的長鉗才能剪下,且需留根存須,待來年再發。

這是開山房的規矩,為的是不竭澤而漁。

每採一叢陽火芝,工錢裡便添一筆銀子。採得愈多,單株價碼也逐級不同:五十叢、一百叢、一百三十叢,各有等差。

可若一月下來,連最基礎的數額都未採到,不僅分文沒有,還要領一頓鞭子。

每月採摘第一的,能得額外獎賞;墊底的,名字也會被張貼示眾。

這是何府二小姐定下的規矩——月中設“採芝會”,表彰魁首,以榮譽相激。

久而久之,礦工之間你追我趕,互比高低。

可近來何府將開採數額翻了一倍,上下催逼日緊,管事與紫衣丫鬟頻頻施壓,事故也接連不斷。

畢竟在這礦洞之下,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

李彪領著二十條漢子,順繩滑入深處。剛下洞,一股燥熱便撲面壓來,悶得人喘不過氣。

你緊跟在後,李彪讓你一步也別離開他身側。

礦洞裡火光搖曳,空氣燥熱,灰塵撲面。眾人早已用濕紗布裹緊口鼻,埋頭前行。

越往深處走,洞壁越顯嶙峋,岔路如蛛網般蔓延,通向一個個幽暗的巢穴。路越來越窄,幾人再難並肩,只能魚貫而行。

隊伍前頭安排了四人開路,後方則留人守在洞口,點燃燭火作為警示——燭滅即險至,那時什麼都別管,只管往外跑。

李彪伸手摸了摸洞壁的火山泥,觸感溫熱細膩,略帶黏性。

他神色稍緩:“應該沒事。老一輩說,‘洞口有腥,一動流湯’,今天是個吉利日子。”

眾人聞言都笑了,緊繃的神經也略鬆了些。

下礦看山,一個礦洞往往要採上一個月出頭。

能碰上這種地質平穩、不易出事的,等於這一個月都能平安度過,誰能不心生慶幸?

若是被派到火山頻發之地,也得照下不誤,這是開山房的規矩,生死有命,全看天意。

李彪揚聲喊道:“那咱們就早點採完,早點回去!”

下礦是不能進食的,否則洞內冷熱交加,容易腹痛便血,誰也扛不住。

李彪回頭看了眼那沉默的少年,“初一,算你運氣好。”

再往裡走,洞壁上逐漸現出叢叢火焰般的靈芝,如異色菌菇般在火山壁上生長。

眾人用鉗子剪下,丟入背簍之中。

四通八達的礦洞中,眾人漸漸分散開來,各自尋路向前。

你和李彪一路,也是學會了鉗子,只是比之普通人要慢上許多。

而且,你採下的陽火芝,從不往自己背簍裡放,總是轉身就塞進李彪的背簍。

李彪無奈,只能一次次把你塞來的靈芝撿出,重新放回你的背簍裡。

你也有樣學樣,又將他背簍之中的陽火芝放入你的背簍之中。

“還敢拿老子的?”

李彪心頭火起,可一抬眼,正對上少年那雙空洞茫然的眸子,火氣也散了。

“罷了……真是個傻子。”

一行人繼續往深處走,不料洞壁上的陽火芝竟愈發密集,如火雲般蔓延開來。

李彪面露驚色,這般景象實屬罕見,難道這靠近島嶼的火山,竟是個上品富礦?

若真如此,這一趟採完,豈不抵得上一整年的工錢?

洞內各處陸續傳來驚呼,隨即化作一片狂喜的喧嘩。

眾人皆有發現,個個滿面紅光。

李彪也不由咧嘴一笑。這下不必擔心這趟下洞的收成了。

陽火芝如此豐饒,就連那手腳笨拙的少年,不多時也裝滿了背簍。

正午時分,眾人依次攀繩而上。

訊息很快傳開,連負責此片礦區的幾位管事也聞訊趕來,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如此富礦,數年也難得一見。

“好!好!好!”

千管事笑道,“這趟洞採完,我請弟兄們好好快活一場!”

四周的管事與開山工紛紛投來艷羨的目光。

能遇上這等好事,足夠開山房在酒桌上津津樂道好幾年。

費老帶著小童清點陽火芝時,瞥見了隊伍中那痴痴呆呆的少年。

臘十五連忙招手喚道:“初一!初一!我是十五啊!”

可少年恍若未聞,只是安靜地排在隊伍裡。

午後飽餐一頓,眾人再次下洞。

臘十五喜滋滋地對費老說:“阿爺,初一命真不錯!頭回下洞就遇上這等富礦,一次能抵別人一年呢。”

費老卻望著海邊礦區那幾座火山,又看了看喜形於色的眾人,緩緩搖頭: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好事到了頭,往往就成了壞事;而壞事,也未必就一定是壞事。”

“阿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小子少打聽,一直打岔,專心清點!別想偷懶。”

臘十五咧嘴一笑。

轉眼半月過去,李彪這一隊收獲驚人,短短半月採得的陽火芝,竟抵得上往常半年的量。

訊息傳開,連開山房的紫衣丫鬟都被驚動,親自為他們送來了上等齋飯。

屋中二十多條漢子個個幹勁十足。

這半個月來,李彪每日回屋便是酒肉管飽,歇足了精神,次日又帶頭下礦。

轉眼又是半月過去。

你每日都能將背簍採滿,雖不及隊裡那幾個好手,卻也能抵上尋常礦工六七個月的量。

李彪漸漸發現你雖有些痴傻,可只要事先交代清楚,你便能心無旁騖、專心致志地把一件事做到極致。

你一心一意,吃飯便只吃飯,睡覺便只睡覺,幹活便只幹活,連發呆都全神貫注。

整日安安靜靜,從不言語。

起初李彪還嫌這痴傻少年是個累贅,如今一個月過去,倒是習慣了你跟在身邊。

他也沒與你多話,畢竟誰會同一個木頭人絮叨?自討沒趣。

同屋有人見少年痴傻,便動了欺侮的念頭,支使他幫忙洗衣。

少年雖不懂,卻也依樣照做,蹲在池邊搓揉起來。

李彪看在眼裡,本想出聲喝止,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七八日過去。

這日李彪如常下洞,卻覺洞內比往日更燥熱幾分。

憑著三年礦下的經驗,他立刻嗅出不尋常。

伸手一摸石壁,原本的黏稠濕潤已消失不見。

“兄弟們,今日小心些,情況不對。”他沉聲道,“我們不往深了走。”

眾人素知他的本事,紛紛點頭,各自散開採礦。

礦洞深處岔路縱橫,李彪帶著你一路向前,越走越覺那股燥熱撲面灼人。

“火山要爆發了!”

“他孃的,上洞。”

他停住腳步,朝四周吼了一嗓子:“撤!”

眾人心領神會,紛紛沖向垂繩處向上攀爬。

李彪緊盯著洞口,見大多數人都已撤離,心下稍安。

“快!別磨蹭!”

他厲聲催促著,目光一掃,臉色一變,發現少了一人,是他的同村:“李廣呢?人去哪了?”

“他……往深處去了……”

“他孃的!不是說了今天不準走深嗎?!”

“他這幾日的工錢全輸光了,急著翻本……”

李彪頓時明白了,也不再廢話:“你先上!要錢不要命的東西,我去找他!”

“彪哥!別去了!就剩他了……”

身後的呼喊已被李彪拋在腦後,他轉身就扎進一條岔道溶洞。

沒想到,那痴痴傻傻的少年竟也跟了上來。

李彪回頭撞上少年的眼神,又急又氣:“你來做什麼?快回去!”

可少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李彪沒時間糾纏,只得咬牙道:“跟緊我!找到人立刻跑!”

洞內熱浪翻湧,李彪只覺得全身塗的耐火膏都要被烤化了。

嘴唇乾裂,連轉動眼珠都扯得幹疼。

可一路奔來,竟連李廣的半片衣角都沒見到。

“人呢?死哪兒去了!”

他心急如焚,汗水剛滲出就被蒸乾,只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灼熱的鹽漬。

情急之下,不覺已深入深處。

“轟——!”的一聲。

熱浪如巨錘般轟來,將他狠狠摜倒在地。

洞窟深處傳來低沉的咆哮,李彪耳中嗡鳴不止,頭暈目眩。

他猛地清醒,是火山爆發了!自己竟闖入了死地。

走得太深,已經來不及逃了。

“李彪,你不能死……你還有妹妹要養……”

“李彪你不能死,你死了,妹子就要被那些管事欺負死了,你答應了老爹的。”

他在心裡嘶喊著,可洞內火氣蒸騰,熱浪灼人。

方才一路尋人,早已耗盡了體力。

人又怎麼能勝天。

就在他即將再次跌倒時,一雙手從後面穩穩扶住了他。

李彪視線模糊,用盡最後力氣擠出幾個字:“要…出…去……”

少年那雙一向空洞的眸子,似乎微微動了一下,認真點了點頭。

海邊丙區洞口。

幾名管事望著遠處火山口隱隱泛出的火光,面色凝重。

千管事急步上前:“人都上來了嗎?”

“還……還有彪哥沒上來。”

千管事一怔:“那小子比猴都精,怎麼會……”

“他折回去尋同舍的兄弟了。”

“蠢貨!拿命在賭!”

周圍同屋的弟兄們個個面露憂色。

李彪曾救過他們當中不少人的命。

持鞭管事掃視人群,目光一沉:“還少了一個?”

眾人這才發現:“是那個新來的傻子……他跟著彪哥折回去了。”

費老和臘十五也擠在人群中,眼看附近區域的開山工都在拼命往外逃。

誰都清楚,這火山一旦噴發,底下的人絕無生還可能。

臘十五臉色一暗,喃喃低語:“初一……你這命,唉……”

“沒了初一,只有十五了。”

費老也是嘆了口氣,看著面前的的火山猛然爆發。

熱氣逼人,他們這群人也準備退讓。

千管事搖了搖頭,“李彪…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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