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平庸之惡
邱老師斜著眼看到,不屑冷笑,你看這硬骨頭的小子,還不是被他打成了巴普洛夫的狗?
寧熹只是道:
「你們平時怎麼教他?是這樣麼?」
她將一件染血的睡衣、一條沾著細小碎肉的皮鞭,幾包鹽一一放在了桌子上。
攤開在眾人面前。
客廳明亮的水晶燈,讓光線從四面八方落下,將那幾樣東西照得清清楚楚。
剛剛還在不滿蛐蛐的僕人們,一下子都噤了聲,聽說小少爺捱打是一件事,真的見到了,卻又是另一件事。
他們在莊家這裡幹了這麼多年活,除了太太們時不時發瘋,除了三房夫妻兩個時不時打架,其實他們當下人的,還真很少受到這麼嚴苛的虐待,有幾個心軟的家裡也有孩子的僕婦,已經不忍心看了。
怎麼、怎麼那帶著倒刺的鞭子上,還勾著絲絲縷縷帶血的肉呀!這也太叫人害怕了。
邱老師幾個臉色不自然了一瞬。
「這……」
他還想狡辯。
寧熹抬起手輕輕揮了揮,阻止了他,「我有監控,我不想聽辯解,我只想知道為什麼。」
邱老師和洪助理對視了一眼,那個小助教在一旁,已經瑟瑟發抖,他其實也不想的!只是、只是主家給的太多了呀!
邱老師咬咬牙,道:「教不嚴,師之惰。嚴即刑罰。我不『惰』,就必須『嚴』到極致。你要說這鞭子,那鞭痕是勤勉的證明。」
洪助理也在一邊笑,「說的是,寧熹小姐,你怕是不讀國學,邱老師說話就是這樣,文縐縐的,不過,你可知道,有句俗話叫做『板子南山竹,不打書不熟』,邱老師也是為了小少爺好,我們當老師的,哪能有什麼壞心呢?」
「更何況——」
洪助理覷了覷寧熹,笑,「更何況我們也是收錢辦事,你拿了刀子扎人,難道不去追究拿刀的人,非要去問那刀子是怎麼樣想的嗎?」
旁邊頓時傳來噗嗤的笑聲。
苗管家臉上也是露出一絲微笑。
讓打人的是這家裡當家的太太,她小孩子家家一個,不敢找甘茹心,非要來問拿錢辦事的老師。
那能問出點什麼?
老師們不就是甘茹心拿的刀?
最惡的那個人,應該是指揮他們辦事的甘茹心呀。
施施在一旁氣得發抖,從來沒見過惡人還這麼厚臉皮!!!她恨不得擼起袖子就上去衝那幾個人臉上一人一拳!太不要臉了!!
施施剛剛上前一步,桂葉卻拉住了她,她搖了搖頭,看著寧熹的方向,說,「先別動,寧熹沒生氣。」
「……沒生氣?」施施忍不住驚詫,她順著桂葉的視線,看向寧熹。
就見寧熹坐在大廳中間的那張檀木椅子上,臉上面無表情,一隻手在扶手上一下一下的點著,另一隻手,還抓著那個莊瀾生的手腕。
桂葉是突然就想到出門前看到的寧熹拿出來的東西,心裡安定下來,道:「剛剛是我急的腦子不清醒了,寧熹從來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等著看吧。」
施施就往那邊看。
莊瀾生也盯著寧熹看。
「你以為這樣做就有用嗎?」少年的聲音十分沙啞。
「你裝什麼爛好人?!」
「讓他們故意羞辱我很好玩嗎?」
莊瀾生感覺四面八方明亮的光線,像刀子一樣紮在他的軀體上。
他渾身顫抖。
莊瀾生從來都知道,自己只是一個負擔,是一個累贅,是多餘的東西。
從小還未能學會走路,他已經學會了看人眼色。
很小的時候,他肚子餓了想喫東西,天氣冷了想多穿一件外套。
可是他怯怯地說出口的話,他鼓起勇氣提出的請求,得到的只有無情的拒絕和懲罰。
別人看他的目光總是帶著嫌棄、憎惡,說出口的話帶著冷漠和嘲諷。
漸漸地、他會躲起來,會討厭所有會呼吸的人,但是更討厭自己。
——好沒用。
——好噁心。
——好懦弱。
——好陰暗。
他看著鏡子的時候,想用刀把鏡子割碎,想發瘋把一切砸壞。
適合他的只有黑暗,天一亮他就只想蜷縮起來,最好不要有任何人看見他。
特別是、
當他知道自己還有一個,流著相同血脈的姐姐的時候。
一個無比耀眼,無比強大和美麗的姐姐的時候。
她無時無刻不在發著光。
她永遠走在陽光下。
他顫抖著看向她的眼神,有時候帶著羨慕,有時候帶著嫉妒。
更多的時候,帶著恐懼和恨。
如同此刻,那種每日每夜在他心底裡流淌著纏繞著他的,很熟悉的痛與恐懼,憎恨與屈辱,窒息一樣緊緊扼住他的心臟。
他好害怕。他每一次見到她,他都覺得從骨子裡、從脊椎裡不住的顫抖害怕。
——我會不會哪句話說錯了?
——我會不會哪個舉動做得不好?
——她會煩我了吧?她一定討厭我了。
——她肯定下一秒就會指責我,用失望的眼神看著我了。
與其這樣、
與其這樣!
不如他先把這段關係破壞殆盡。
——「你憑什麼高高在上地施捨我?你想證明你有多好,而我有多醜陋嗎?!!」
——「你憑什麼在這麼多人面前剖開我的痛苦,這很有意思嗎?!!」
莊瀾生滿是恨意地盯著寧熹,很想發瘋一樣大聲吶喊。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恨不得將你生吞活剝,骨頭和血肉一起嚼碎全部嚥下。
他要用最惡毒的語言指責她,用最尖利的詞語骯髒咒罵她!
他原本以為自己說的出口。
可是還未張嘴,對上她平靜的、像是靜謐的月色一樣的眼。
一股強烈的羞恥感和痛恨自己存在的劇烈內疚,讓他心臟扭曲一樣疼痛。
他痛的時候會哭,從小就會哭,可他從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眼淚。
羞恥感如火焰般灼燒。
別看他了,他快要死掉了。
「哭完了嗎?」寧熹只是很平靜地問。
莊瀾生一直用手捂著眼睛,淚水不住地往下掉。
他好不容易哽咽了一下,平復呼吸。
「……我不需要你假好心,不需要你可憐我。」
「你以為你裝好人我就會對你感恩戴德,像條狗一樣對你搖尾巴嗎?」
莊瀾生說著,冷笑起來,少年的肩膀顫抖,眼眶和眼瞼下方薄薄的皮膚通紅,那雙沾溼了眼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寧熹。
柔軟的嘴脣裡,吐出來的話像浸滿了毒汁,惡毒無比。
他已經完全不想顧及旁人的視線了,他此刻只想用最惡毒最狠的話,最惡劣的言行逼她主動放開他的手。
放開我的手!!!
可是。
「我沒有可憐你。」
莊瀾生不敢置信眼睛瞪大,渾身劇烈地顫抖。
哈?什麼??
沒有……可憐???
那你還抓著我的手幹什麼?!!
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他們打你,罵你,還把責任推在你身上,你難受嗎。」寧熹問。
莊瀾生冷笑,牙齒咬得用力到臉頰上的肉輕微抽搐。
「我何止難受、我恨不得、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莊瀾生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盯著寧熹,從牙齒縫裡擠出這句話,不知道是想將誰千刀萬剮。
「嗯。」
「可我今天,不是來替你復仇的。」
「那你帶我來幹什麼?!!」莊瀾生幾乎是發狂一樣崩潰大哭,他看到寧熹似乎要收回手,下一秒就異常急切地反握住住她的手腕,死死地抓住她不放。
「我來。」
她輕輕嘆了口氣。
「是因為有些錯誤,必須要被糾正。」
寧熹的視線,落在站著的管家和老師身上。
苗管家意識到不對,寧熹小姐不是來求一個真相的!她有監控,她也有證物,她什麼都知道了,那她來……
邱老師和洪助理也瞬間變臉,一下子就想通了關竅,連聲道歉。
「大小姐,是我們魯莽,做的不對……」
「我們教學手段太過,是我們的錯,不應該這麼嚴厲。」
「我們給小少爺道歉……」
寧熹只是搖了搖頭,她輕聲說,「無法原諒哦。」
平庸之惡,無法原諒。
刀傷了人當然不能怪刀。
可人並不是刀具啊,明明是自己順從內心的惡念做出惡事,卻要將罪責歸咎於命令他的人,為了逃避自己內心的鞭笞,甚至不惜將自己異化為一把沒有人格的「刀」。
這世上,以服從的名義所犯下的罪行,遠遠多於以反抗為名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