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加一更
大房的莊維珏回去以後,張媽服侍她換了睡衣,同她說話。
「你不知道,咱們寧熹那個厲害的樣子!真真是我們莊家的種!一點都不怯的,說一不二……」莊維珏翻來覆去講了好久,格外有談興。
「那還是像咱們老將軍,有魄力得很。」張媽替她挽頭髮,笑著回。
「那自然。」莊維珏得意。
可是等講著講著,最後卻又漸漸安靜下來,莊維珏幽幽嘆了口氣。
心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她想啊,她以前像寧熹這樣大的時候,她怎麼不這樣呢?
她在寧熹這個年紀,好像也就是一個愛嬌愛俏的少女,萬事撒個嬌,什麼都有了,這樣一想,好像倒也不必和寧熹一樣,這麼有脾氣,畢竟她好像想要什麼,從來都不必生氣。
落地燈上的燈罩子上,傳來輕微的篤篤聲音,一點小的黑影子,在燈罩裡面時隱時現,是一隻飛蟲在裡面撞來撞去。
莊維珏雙手疊在側臉下,側身躺在鋪了柔軟的絲綢牀單的牀上。
張媽收拾好東西,替她將窗簾放下來攏好,再回頭看了莊維珏一眼,見她半垂著眼,側躺著似乎要入睡了,便安靜地出去了。
等到夜深,這偌大的房裡,也只有莊維珏一個人靜靜地呼吸聲。
她翻了個身,換到另一邊,雙腿蜷縮起來,脊背也彎起來,用一種很安心的姿勢,側躺在牀上。
隨著睡意朦朧。
她迷迷糊糊地想,若是她年紀小的時候,就和寧熹一樣脾氣硬。
說不定……說不定……也就碰不上陸衍了。
這樣一想……好像也算不得很好……
……
另一邊的書房裡,陸衍和陸玠在夜談。
和以往不同,這一次,陸玠坐在沙發上,陸衍卻站起來,在窗戶後面,靜靜地看著外面的夜色。
書房裡很安靜,安靜到陸玠幾乎有些忐忑。
他的腦子裡胡思亂想,一會兒想到寧熹。
一會兒又覺得很害怕。
害怕在這裡想到她。
過了一會兒,陸衍突然開口,
「你知道嗎,我從未教過你這一課,因為我從未遇見過,可是,」男人回過頭,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笑意,略薄的嘴脣,輕微的勾起來,燈光下他臉上的肌膚是小麥色的,有種很成熟的魅力,平坦的額頭上,碎發有些隨意地散落著。
他輕嘆著,幾乎是有些愉悅。
「可是……現在我不得不說,有時候,社會的巨大進步,是由純粹的理想主義者帶來的。」
陸玠的心,突然就提起來。
他下意識地就否認他說的是誰,完全不敢想,他說的是他心裡的那個人,理智和情感都不想承認,於是露出一臉困惑的樣子,「啊……?」
陸衍只是輕輕地笑,好像在說,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他從暗處的窗邊,慢慢往回走,牆角處的壁燈,落下的光線在他臉上緩緩移動,從他鋒利的喉結、略窄的下頜,一直到勾著笑意的嘴脣,嘴角的一絲笑紋,在光線變換下,也顯得很明顯,接著是他的鼻子,他的眉骨。
他的眼睛,卻因為光線,落在鼻樑和眉骨的陰影之中。
輕微的皮質沙發移動靜聲傳來,陸衍很愜意地坐在了沙發上,他的雙腿交疊起來,手抬起來,食指隨意地輕輕摩挲自己的嘴脣。陸衍身材高大,白色的襯衫解開了兩顆釦子,隨著他坐下的動作,柔軟又挺括的布料,在他的胸口略微繃緊,窄窄的腰腹處,雪白的襯衣布料,又微微堆積,讓他看起來有種很矛盾的,斯文又野蠻的氣息。
對面的陸玠幾乎是提起了呼吸。
兩人面容相似,可是一個年輕,還帶著少年意氣,一個年長,身上那種遊刃有餘的控制感,讓少年落於下風。
更不用說,陸玠那竭力剋制,可還是幾乎已經洩露出來的害怕。
早就被陸衍含笑的眼眸捕捉。
可他並不戳穿,他轉而說起來另一個話題。
如師如長,娓娓道來。
好似真的在教導一位少年。
「縱觀歷史,北大陸曾發生的反抗殖民壓迫的革命,就是人類首次完全由純粹人間理想為指導的運動,這純粹的人間理想也就是指所謂的、虛無縹緲的自由與平等,不過,它確實是動搖了當時的社會秩序,儘管這些理想至今仍未完全實現,但也確實在歷史上留下了一筆,這種人間理想,我一直嗤之以鼻。」
「不過,很難想像,竟然在這座宅子裡發生了。」
「而你知道,哪些人最為抗拒這種純粹理想帶來的改變嗎?不是高層,也不是一無所有的底層,反而是中間的,好不容易,自以為憑自己的努力薄有資產的中間階級。但是讓人驚訝的是,這種數量佔大部分的中間階級,一旦被純粹的人間理想所觸動,又很容易成為一股默默支持的力量,這就是所謂的,可怕的『理想主義者』啊。」
陸衍嘆了口氣,微微搖頭,這笑嘆,似是讚賞,又似是可惜。
陸玠臉上的迷茫表情,已經維持不下去了,隱隱露出裂痕。
那裂痕下,是他張皇失措,想要立刻堵住他嘴的衝動。
不要說了!
不要說了!!
他在害怕。
不知為何,有一種深深的恐懼,恐懼在陸衍的嘴裡提到她。
恐懼陸衍的目光看向她。
他不知道他想對她做什麼,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可是這種無形的恐懼,在陸衍面前,毫無用處。
陸衍輕笑,手指停下摩挲自己下脣的動作,輕輕在沙發的扶手上點了點,他看著年少的陸玠,看著他與自己相似的,但是年輕許多的容貌,露出一絲思索的表情,沉吟道。
「婚姻關係……往往並非基於個人意願,而是服務於家族或階級的現實考量。在上流社會,婚姻通常是一種維護財產繼承或獲取經濟、政治利益的安排……」
對面的少年,心臟開始砰砰地跳。
他的瞳孔放大,那種偽裝出來的困惑,漸漸被另一種更加生動真摯的茫然所替代。
為什麼突然提到婚姻?
怎麼回事?
難道、難道……
是了,陸宴芳說,說他創造他,就是為了繼承莊家,難道、
少年的呼吸加重。
陸衍卻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眼神,歪頭含笑靜靜打量了陸玠一會兒。
可是,安靜之中。
陸玠很敏感地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他眼神裡帶出來的輕蔑惡意。
這種輕蔑,讓他意識到了自己最恐慌的、也是第一次被人直接戳穿的念頭。
少年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他在說。
——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