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獎項
博洛尼亞插畫展頒獎典禮於第二天在展覽中心舉行。
從前幾周開始,這裡就已經佈置了無數的藝術畫作,累計起來超過幾十屆的優秀入選作品分成幾個派系在不同的展區展覽。
寧熹的憑藉聯畫《國王假日》入選最終獎項的角逐,對於藝術屆來說,她的名字是個新人。
但是已經有許許多多嗅覺敏銳的人,已經開始關注到這位新銳藝術家了。
她入選的作品,有很多人駐足觀看。
《國王假日》一共是五幅聯畫,第一幅是《搶椅子》,穿著華麗禮服的野獸們以「搶椅子」的遊戲之名,進行殘酷的權力鬥爭。
第二幅是《捉迷藏》,畫裡的場景是巨大的宴會廳,一隻肥碩的豬正躲在窗簾後,手裡緊緊抱著一大堆金幣和珠寶,生怕別人發現。它的面具笑得很開心,但透過面具的眼洞,可以看到它充滿了恐懼和貪婪的眼神。
在它的腳邊,是被踩碎的玩具士兵,負責「抓人」的是一隻手裡拿著法槌或帳本的禿鷲,它正假裝看不見豬,因為它手裡正拿著豬遞過來的一塊糖果。
很直白地隱喻著貪腐、資本積累與骯髒的幕後交易。
可是配色又無比鮮豔亮麗,連那隻肥碩的豬都畫的十分童真,整體粉色的形象非常的抓人眼球。
第三幅是《交換禮物》,畫面內容是兩隻野獸,一隻狐狸和一隻鱷魚正在互相擁抱,彷彿最好的朋友。它們正在交換禮物盒,禮物盒包裝精美,但這並非禮物,而是導火索滋滋作響的炸彈和捕獸夾。
狐狸的爪子正悄悄伸進鱷魚的口袋偷東西,鱷魚的尾巴正悄悄絆住狐狸的腳。它們的面具臉貼得很近,兩個假笑的面具幾乎碰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滑稽而恐怖的親密感。
虛偽的社交辭令,笑裡藏刀的商業互吹。
第四幅是《木頭人》,這是一幅羣像,所有的野獸都保持著奇怪的、僵硬的姿勢站立不動,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因為必須保持「完美」,有的野獸姿勢極其扭曲,關節都要斷了,還在死撐。它們不敢動,不敢摘下面具,因為周圍有無數的監控攝像頭盯著他們,攝像頭畫成了一隻只飛舞的機械眼球。一隻小猴子因為忍不住癢,稍微動了一下手去撓面具,周圍所有的野獸都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它,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了無形的社會規訓和審判。
也是每個人都能體會到的,社會上令人窒息的規矩、人設包袱,以及誰都不敢打破潛規則的僵局。
我們在自己的社會角色中,又何嘗不是在玩著一二三木頭人呢?不斷地被人凝視。
最後一幅畫很有意思,叫做《不玩了》,畫面的下方出現了一雙人類小女孩的手,也是整幅系列畫裡唯一真正出現的人類皮膚,小女孩正在將一個遊戲棋盤抬起來,動作看起來就像是欲掀未掀的那一瞬間,遊戲棋盤裡的場景,赫然就是前四幅畫作裡的野獸們。在她對面,所有的野獸都驚恐地看著這個小女孩,明明它們纔是怪物,可是它們的表情彷彿看到了怪物。
最後有一句配文:原來大人們的世界,也不過是玩遊戲啊。
五幅聯畫結束,就好像一個很短但是又內容豐富的短畫冊一樣,辛辣諷刺和直白深刻直接拉滿,這種「多義性」和「深邃感」正是博洛尼亞評委最癡迷的東西。
已經有不少人竊竊私語,在討論《國王假日》的獲獎潛力。
不過能來到這裡的藝術家,都不是平庸之輩。
ShaunTan的《抵岸》,畫風極其壓抑、怪誕,全是奇形怪狀的生物,講的是移民的孤獨。他在博洛尼亞是大神級人物。
沃爾夫·埃爾布魯赫《當鴨子遇見死神》,直接畫了一個骷髏頭死神和鴨子聊天。這是給孩子講死亡的頂級繪本。
一直到頒獎開始之前的半個小時,後臺的評委團都還在為最後的得獎爭論不休。
「這和我們國家的內斂侘寂風格不同,我不喜歡。」
因為入選的作品有一位和她來自同一個國家,作為評委之一的根津美術館的副館長佐藤惠理很直接地拒絕為《國王假日》投票,本來評委選自不同的國家就是為了避免這種偏向自己國內藝術家的情況發生,但是很明顯,越是為了避免,就越容易發生。
而五位評委中的另一位,米克米倫出版社的出版人埃馬努埃萊·科斯塔和她站在統一戰線,有時候藝術也是生意,另一位候選人的作品更符合他們出版社的以往風格,並且他們聯絡得很愉快,私底下已經籤署好了獨家出版協議,如果能為他爭取到大獎,顯然對他們來說是雙贏。
而年紀最大的核心評委,卻一直在旁邊抽著雪茄,一根接著一根,一直沒有給出意見。
眼看著,頒獎時間已經快到了。
展廳這裡非常的明亮,因為展覽的是畫作,並不像電影頒獎一樣會特地安排在晚上,讓閃光燈將舞臺照耀得那麼豔光四射,那麼隆重,這裡主要以繪畫作品的展覽為主,選在了明亮的白天,展廳空間很大,到處佈置著透明的玻璃櫃、純白的屏風一樣的展架,甚至還很巧妙地從天花板上串下一根根線,線的下段墜著畫冊和書籍。
藝術家們、觀眾們、拿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們,還有出版社以及其他商業品牌的品牌方,都在這裡。
幾個高奢品牌的創意總監甚至也出現了,他們對這次入選的一些作品產生了興趣,但是目前還在猶豫之中。
新的藝術或許可以給他們的品牌注入新的靈魂,但是也很冒險。
等到寧熹走進展廳的時候,她才發現她的心跳非常快。
她深吸一口氣,很鎮定地往前走,四周是非常非常多的不同風格的藝術作品,還可以看到前幾屆獲獎的作品在最顯眼的地方展出。
她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很多想法一起冒出來。
這一次的比賽,和她小時候那次的過家家一樣的畫展截然不同。
這是她以她自己的名義,以籍籍無名的新人藝術家Xi_Ningxi的身份參賽的。
是全然屬於她自己的比賽。
昨天還可以說很平靜,可是真的到了揭曉的這一刻,她才發覺她很緊張。
藝術有時候是很難以分出高下的。
人的審美不同,喜好不同,但是藝術的表現又沒有統一刻板的標準。
她覺得她的畫已經很好了,表現形式和內容,她都很喜歡。
可是,來到這裡一看,其他的藝術家,也很優秀,《當鴨子遇見死神》,給孩子講死亡,這是她沒有考慮過的角度,或許乍一看有點驚悚,但是死亡教育本身就應該納入小孩子的課題之中。
而且很有深意。
《抵岸》移民的孤獨,也是一種很另類的視角,能引起一些特定羣體的共鳴。
一頓胡思亂想之中。
「本屆的博洛尼亞-國際基金會插畫大獎……」
棕色頭髮的女主持人拿著話筒和信卡,在臺上微笑著停頓了一下,故意看了一眼臺下期待的觀眾,停頓了片刻,才接著繼續念下去。
「獲獎者是……」
寧熹感覺自己呼吸都提起來了,視線無法移動地牢牢盯著臺上。
「《國王假日》,Xi_Ningxi!!!」
「讓我們恭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