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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藥香 七十章 最後的家(二)

作者:亙古一夢

七十章 最後的家(二)

張順再怎麼求饒,人家也沒能繞過他,到底痛打了一頓,又讓他賠銀子,不然就要見官。

這誘姦良家婦女的罪名兒,張順可擔當不起,作好作歹,求爺爺告奶奶的,那些人好歹才吐口要一百兩銀子。在這山溝溝裡,一百兩銀子足夠一家人過上一輩子的了。

對於張順來說,這無疑是獅子大開口了,他哪裡有這麼多的銀子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被除夕夜的那夥子人給拿走了,這會子,空空如也,只剩了一個空殼的草房。

張順剛一開口說自己沒有銀子,就被那女人的孃家兄弟一個大耳刮子甩過去,打得兩顆大門牙立時都掉了,含了一嘴的血沫子嗚嚕不清。

那人掄起拳頭還要打,卻被李氏給死死地抱住了,她滿眼是淚地苦苦哀求:“大爺,求你別打了,這銀子我有!”

筱蓉無比震驚地望著李氏,說不出話來。天,那張珍藏了多少天的銀票終於有了出頭之日了,而且,還是為了張順的風流債!

天知道李氏又多寶貝這張銀票,縱使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了,她也沒捨得把它拿出來。還以為她會留著給鐵牛兒上學堂用呢,誰知道她心裡還是放心不下張順啊。

張順也是吃驚地望著李氏,這婆娘,任憑他怎麼打罵,都沒能從她嘴裡套出一分銀子來,這回是怎麼了?莫非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幾個人都是大眼瞪小眼地看著李氏抖抖索索地解開衣鈕,從裡衣的內袋裡掏出那張有些泛黃的銀票。

看到銀子,那些人也不打張順了,只讓他好好地發喪就行了神武飛揚。一行人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張家卻陷入了萬劫不復之中。

給那女人辦完了喪事,出了殯下地埋了,張順已經從傷痛中清醒過來。又揪著李氏沒完沒了地折騰了:“你不是沒有銀子嗎?怎麼又拿出一百兩?”

李氏勉強歪在地上,頭皮被張順拉得生疼,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只冷冷地看著他:“我不想讓鐵牛兒沒有爹。你可以不仁,我卻不能不義。‘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做不來那般心狠手辣!”

“是嗎?你不心狠手辣,為何看著翠香就這麼死了也不救她?”

李氏冷絕的臉上滿是譏諷:“她是我什麼人?為何要我救她?我都沒幾天活頭了,還能救得了別人嗎?”

張順不禁氣倒:這個惡婦,從來不知道她有這樣犀利的口齒啊。雖然她掏出一百兩銀票救了他一命,可這個情他不會領的。這是她欠他的,不是嗎?

他說不過李氏,不想和這麼一個死氣沉沉的女人待在一起。更不可能陪在她身邊伺候她了,索性扭頭就跨出了門檻,連看都不看李氏一眼。

李氏的眼睛裡已經流不出一滴淚,只覺得心口痠痛地要命,已經不知道是何滋味了。

張順一連幾天都沒回來。李氏已經沒了想頭,整日裡都倚著床頭閉目不語,臉色已經變得金紙一樣。

筱蓉哀痛欲絕,她空有滿身的醫術,卻救不了一個心裡不痛快的人。都說心病難醫,的確如此了。

除了每日給李氏做點兒可口的飯菜。她實在是想不出其他的法子來延續她的生命。李氏,就像是秋風中的黃葉,已經慢慢地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了……

在一個漆黑的夜晚。天空飄著零落的細雨,鐵牛兒和筱蓉在屋內生了一個火盆,把砍來的乾柴禾引燃了,一陣嗶嗶啵啵的響聲後,屋內頓時有了暖意。

李氏今晚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只覺得身上冷。鐵牛兒就把火盆端到床前,李氏俯下身子來。伸出一雙枯瘦的手去烤火,還笑著說:“還不到冬日,我就冷成這個樣子了。今年的秋天,格外難熬啊。”

說完就招手對筱蓉笑道:“好孩子,你過來和娘一塊兒坐著吧。這麼小,也跟你哥哥一起幹活,娘真是心疼死了。”

筱蓉就聽話地脫了鞋上了床,依偎在李氏懷裡,鐵牛兒就坐在床頭上,一家三口靜靜地盯著這盆暖暖的火。

良久,空氣裡似乎有一絲乾燥,李氏略覺不安地咳嗽起來,鐵牛兒忙轉身倒了一杯水,誰知道李氏就伏在床沿上吐起來。筱蓉趴在她身後給她輕輕地拍著背,見她吐出來的痰裡帶著鮮血,嚇得心口突突跳個不停。

鐵牛兒也嚇愣了,怕李氏看見了胡思亂想,忙把火盆移開,勉強笑道:“娘,我再添些柴禾過來。”

李氏其實早就看見了,卻還是若無其事地點點頭,鐵牛兒就端到了一邊兒加了幾塊木柴。

一回頭,就見李氏微笑著望著他,那眼神裡滿是慈祥和愛撫,彷彿今後再也看不到他一樣,李氏的眼睛一直盯著鐵牛兒上上下下看個不停。

鐵牛兒就奔了過去,窩在李氏的懷裡,想哭又不敢哭,只好強忍著。

李氏就拉了兩個孩子的手,一臉鄭重地指著床沿,說道:“你們兩個都坐在這裡。”

筱蓉心裡有一絲不好的預感,看了鐵牛兒一眼,就乖乖地挨著李氏的身邊坐下了。李氏用那雙枯瘦的手摩挲著兩個人的頭,長嘆一聲,那淚珠兒似滾珠一樣落下來。

筱蓉越發覺得李氏有些怪異,她是醫者,自然明白這兆頭不好巫在異界洪荒。雖然沒有見過將死之人,可人常說“迴光返照”,莫非李氏今晚上就是?

她心頭嘣嘣亂撞起來,為自己的想法覺得恐懼。

李氏對著兩個孩子看了好久,終於擦乾了眼淚,抖索地從自己衣服內袋裡掏出一個布袋來,從裡頭拿出一塊晶瑩閃爍的玉佩。

鐵牛兒見了這稀罕物兒就要拿過來看看,卻被李氏一下子給躲了過去,只望著筱蓉道:“孩子,娘有話跟你說。”

筱蓉忙湊上前,勉強笑道:“娘,您要說什麼?”

李氏就把那塊玉佩放在筱蓉手心裡攥了,慈愛的目光一直盯著筱蓉的臉:“這是江府出事那晚上。我從夫人身邊撿的。”見筱蓉身子一顫,李氏又道:“這東西不是夫人的,夫人從來就沒戴過。”

筱蓉的眸子閃了閃,若有所思:難道這是仇人掉下來的?也許當時人多,那些人掉了東西都不知道!

低頭看了看那塊窩在手心裡的玉佩,上好的羊脂玉雕刻而成,是一朵祥雲的樣子,圖案並不繁雜,勝在玲瓏別緻。這樣的玉,尋常人家定是不會有的。而江夫人――自己這身子的娘,也從來都沒戴過,更別說。那晚事起倉促,江夫人也不會忙亂中還戴上玉佩出來的。

顯然,這就是仇人遺落下來的,難在李氏從來都沒有露過!

李氏這時候拿出來算什麼?臨終遺言?

筱蓉仔細看了看李氏的臉色,白中泛紅。透著不尋常的顏色。她心裡暗道不好,李氏真的意識到自己不久就要遠離人世了,才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自己的。

想至此,她眼睛裡不由汪滿了淚水:和李氏在一起也有幾年的光景了,以前還不覺得,那時候有父母疼愛。乳孃雖然也好,到底好不過父母。

可這一年多,跟著李氏經歷了那麼多的風風雨雨。才體會到李氏對自己的拳拳之心,若是沒有李氏的庇護,縱然自己有通天的本領,也不見得能躲得過那一劫。

李氏,是自己在這個世上最後的親人了。從此後,自己就要孤單一個人面對這紛繁複雜的世界了。

李氏此時有很多話要說。也不管兩個孩子是否能理解,只自顧自說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你一向伶俐,有時候真想問問你,你到底是不是五歲的孩子,可想想夫人那麼聰慧,你這樣也正常。如今娘快要不行了,有些話不得不交代給你,你是一定要為父母報仇的,這塊玉佩也許就是線索。只是記得娘一句話,不論發生了什麼,千萬要保重自己。啊?”

鐵牛兒在一邊也聽出了端倪來,拉著李氏的手就抽抽搭搭地哭起來,李氏卻無法停下來安慰他,只是一個勁兒地囑咐筱蓉:“以前娘以為長大好給你找個好人家也就罷了,誰知道娘不能護你一輩子了,不能眼看著你長大成人,成親生子了。將來有那麼一天,你一定要跟娘說一聲啊。”

又轉頭看向鐵牛兒:“你是男孩子,要照顧好你妹妹!”見鐵牛兒重重地點了頭,李氏臉上才溢位一絲笑意來。

李氏將走的殷殷之情,任是鐵石心腸的人都要動容。筱蓉已經淚眼迷離,只不停地點頭兒。

李氏說完了這些話,精神就不濟了,坐不住,只好躺著。筱蓉和鐵牛兒就這麼一邊一個拉著她的手,守了她一夜。

黎明時分,李氏嘴角含著安逸的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手卻牢牢地拉著兩個孩子的手,似是有無限的依戀!

李氏走了,筱蓉和鐵牛兒兩個孩子哀哀地哭著,彷彿天要塌下來一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兩個人都哭累了,都依著李氏歪在那兒,似乎李氏仍然活著一樣全能貼身高手。

張順醉醺醺地不知道從哪裡回來了,一進門就大喊:“臭婆娘,給我倒碗水來。”

半天,都沒有人應答。他乜斜著眼就來了裡屋,只見黑乎乎的屋子裡,兩個孩子如同木雕泥塑一樣坐在那兒,而李氏頭髮蓬散著,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

他不由來了氣,大罵著:“見我回來了,一個活人都沒有嗎?還這麼大模大樣地躺在那兒?”扒拉開筱蓉和鐵牛兒兩個,就去拽床上的李氏。

手剛碰上李氏的肩頭,就被一股徹骨的寒涼給驚呆了,李氏身子僵直著,好似一根凍僵了的棍子。

他猛地縮了手,望著李氏緊緊閉著雙目的臉,呆呆地念叨著:“我的娘,這是怎麼了?”

又看看筱蓉和鐵牛兒,沒有一個人理他……

張順自然不會厚待這個結髮妻子的,在刁氏的唆使下,只用一領席裹了李氏,把她的屍身送上了山。還是鐵牛兒拿著鐵鍬、筱蓉扛著鋤頭,兩個人挖了一整天,給李氏挖了一個容身之地。

兩個人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淚水,把李氏埋葬之後,鐵牛兒就牽著筱蓉的手下了山,娘交代過他,一定要照顧好妹妹。如今,就只有他們兄妹相依為命了,他已經懂事了,自然不能丟下筱蓉不管。

家裡已經一團糟,沒有了李氏的家,空蕩蕩的,寂靜地像是一口空空的棺材。兄妹兩個就坐在門檻上,不知道該怎麼辦。

過了晌午,張順和刁氏一前一後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五大三粗的虯髯大漢,進了籬笆院。

見了兩個孩子,張順少有地露出了笑臉,對著筱蓉招手:“丫頭,來。”見筱蓉遲疑不肯上前,就上前一把攥了她的手,拉她到那大漢面前,笑得露出一口大板牙:“六爺,您看,這丫頭小模樣還行吧?”

“倒是水靈,就是嫩了些。”那大漢似乎非常滿意,撮著腮幫子笑道:“這要是再大些可就值不少銀子呢。”

“哎呀,好六爺,你也是知道我的,婆娘死了,哪來的糧食養這丫頭啊。您還是帶走吧,多少給我些,賞我口飯吃就得了。”張順擠眉弄眼地賠著笑,身子在那人面前矮了好些。

這是要賣了她嗎?筱蓉無所畏懼地瞅了瞅刁氏,只見她有光水嫩的臉上有一絲的尷尬,別過臉去不看筱蓉,嘴下卻不饒人:“小狐媚子,瞧我做什麼?你又不是我們家親生的,沒把你趕出去就算是好的了,還給你找了處落腳的地兒,你該感謝我們才是!”

鐵牛兒至此也聽出眉目來了,忽地一下子就直起身子,指著張順就喊:“你別賣我妹妹,我娘才死,你們就這樣嗎?”

張順壓根兒就沒把他放在眼裡,只一揮胳膊,就把他給推到了一邊兒。那大漢就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銀錠子,扔給了張順,上前就拉著筱蓉的手要走。

筱蓉自始至終嘴角始終含著冷笑,呵,自己就值這麼點兒銀子啊!

鐵牛兒紅了眼睛衝了上來,卻被張順給死死地抱住了。

鐵牛兒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筱蓉被那大漢給領走了,無奈的他又跳又叫,喊得嘶啞了嗓子……

筱蓉走後,張順和刁氏就莫名其妙地得了一場怪病,沒幾天,兩個人都不能站著了,只能躺在床上,渾身的骨頭就像是散了架一樣,體內猶如萬隻螞蟻在爬,痛癢難耐,看了好多的大夫都診斷不出來是什麼怪病。

村裡漸漸地傳出謠言來:說是李氏的鬼魂回來了,怕是報復張順和刁氏的。刁氏和張順為此又找來和尚道士替李氏做道場,可怪病依然纏身,讓他們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