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黑暗的童話
第58章 黑暗的童話
夏然沒有防備，一下子被海怪的長舌捲住，但她的反應速度還是極快，立刻一道風刃疾切向纏在自己腰間的那條長舌！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就這耽擱的一瞬間，那隻海怪已經被漩渦吸入深洞裡面，夏然也被捲到了深洞邊緣。即便是剛剛突破到水異能五級，在這恐怖的吸力面前，她還是根本沒有對抗的餘地，一下子便被吸進了那巨大黑暗的洞穴裡面！
天旋地轉，數以千萬噸的海水從上面壓下來，那可怕的力道幾乎能把人壓得骨肉盡碎。水流落下的巨大轟鳴聲，在整個深洞裡無數次反射回音，交織震盪成一片，光是這音波的震動就能讓人眼黑耳鳴，氣血翻湧，直感覺七竅裡面像是要爆出鮮血來。
大自然的威力永遠是人類無法抗衡的。夏然這時候已經沒工夫去想怎麼從這深洞從逃出去，全部的精神力都用來在身體周圍製造防禦層，對抗那當頭而下的恐怖的水流壓力，否則一下子就會被活活碾成肉餅。
這深洞被灌了半天的海水還沒有填滿，地下可能是有一片巨大的空洞，但奇深無比是肯定的。往下望去只見一片不見底的無邊黑暗，深邃幽暗，黑得令人心驚膽寒，像是什麼來自於異界的恐怖魔怪，正張開黑洞洞的巨口等待著吞噬活物。要是有深海恐懼症的人在這裡，肯定得當場嚇尿出來。
夏然對於深海沒有什麼恐懼感，但地洞越深就越要命，因為她現在相當於從懸崖頂端的瀑布裡往下跳，這瀑布越高自然就越危險。落底的那一瞬間，高空墜落的重力加速度再加上億萬噸海水的壓力，簡直可以摧毀一切防禦，哪怕她再有強大的異能都沒用。
絕對不能被衝落到深洞的底部！
這裡已經在深洞內，周圍只剩下極微弱的一丁點光線，但還沒有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夏然這時候一秒鐘之內便要下落數十米的高度，已經根本來不及從空間裡拿出手電之類，只能提高精神力加大防禦層，稍微穩住身形，眯起眼睛竭力在黑暗中往四周看去。
這一眼，她一下子就看到對面的洞壁上有一片更加黑暗的地方，光線太暗看不清是什麼，但可能是另一個凹陷或者洞穴。這個深洞並不是一口井直直到底的，附近一片海底都是石灰質地貌，被侵蝕得很厲害，會出現四通八達的地底空洞並不奇怪。
只要有一個凹陷能讓她容身，躲在洞壁上，不至於被衝到洞底去就好。夏然立刻把精神力放到最大，以水流橫向狠狠地推了自己一把，往那片黑暗處撲去。
“嘩啦！”
夏然從水流中衝出來，迎面碰上的是空氣而不是堅硬的洞壁，就知道那片黑暗果然是洞壁上的一個橫向巖洞。因為精神力全部都用在了把自己從水流中推出來，慣性太大，她一下子沒剎住，飛出了老遠才勉強以氣流穩住身子落下地來，沒有直接摔在地上。
然而她還沒有站穩腳跟，眼角餘光就看到昏暗的巖洞外面一個黑影一閃而來，緊接著，一個冷冰冰光溜溜不知道是什麼的物體就重重砸到了她身上！
“砰！”
夏然猝不及防，被那不明物體砸得摔倒在地，儘管第一瞬間就本能地用氣流護了自己一下，但還是摔得七葷八素，背後一陣劇痛，感覺肋骨都要被撞斷了。
在地上痛苦地悶哼一聲，下意識地用手去捂住被撞得氣血翻湧的胸口，不料落進手中的便是一把溼漉漉的頭髮，帶著一種海風般清冷溼涼的氣息，以及……一張輪廓分明的冰冷人臉？
滿身海水溼淋淋躺在那裡的，竟然就是那隻美男魚！
不知道他是怎麼飛到這裡來的，大約也是看到洞壁上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便控制被吸進洞裡的那隻海妖，把他給甩上來了。
美男魚大概是在這一撞之下，被震得昏了過去，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那流線柔美的身軀，在光芒的照耀下瑩白如上好的美玉，魚尾上銀藍色的鱗片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又被薄紗一樣的鰭翼柔和了，朦朧而夢幻。黑色的長髮猶如海藻般蜿蜒在地面上，幽幽然鋪展開一地，絕色面容略顯蒼白，雙眼緊閉睫羽下垂，不再帶著那麼冷冽寒涼的氣息，而像是一朵剛剛從水裡綻放出來的海中花，美麗脆弱的花瓣上沾著晶瑩水珠，盈盈欲滴。
這幅只在童話和傳說中出現的畫面，簡直美得攝人心魂，明明清冷空靈，卻又有一種妖異惑人的奇異魅力。
但夏然看妖孽看得已經夠多了，趙景行千年歲月的時光沉澱，零豔絕天下的盛世容顏，隨便哪個都不像是普通人類，隨便哪個都足以讓她對美男以及非人類美男有足夠強大的免疫力。她還一點沒忘記這條魚是想要她的命來著，絲毫沒有憐香惜玉，一道凌厲的風刃便對著他的脖頸直切過去！
“喀喇喀喇！……”
就在這一瞬間，四周突然傳來一連串石塊開裂的清脆聲響，夏然腳下猛然一晃，那道風刃打偏了方向，腳底下和頭頂上的岩石上突然出現了無數縫隙，下一瞬間便大塊大塊地崩裂坍塌下來。這個巖洞本來就是疏鬆多孔的石灰岩質地，承受不住外面海水的巨大壓力，洞口終於崩塌了下來。
“轟隆隆！”
洞口的地面塌落得比洞頂更快，巨大的震動一下子把洞裡的兩個人拋了起來，往巖洞深處甩去。夏然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只感覺一股熟悉的清冷溼涼的氣息襲來，隨即又是一副冷冰冰光溜溜的軀體撞到了她的懷裡！
……特麼又是這條魚！撞她撞了一次不夠，還撞上癮了是吧！
手裡的手電一下子被美男魚撞飛出去，落到了不知道什麼地方，突然失去明亮的光線，夏然的眼前什麼也看不清，在一片黑暗中疾速下落，只感覺頭頂上有無數勁風襲來。她知道是砸落下來的石塊，也顧不上把懷裡的美男魚甩出去，立刻再次升起了最大強度的防禦層。
“轟轟轟！”
一片轟鳴聲中，猛烈的撞擊接二連三地砸在防禦層上面，整個空間都在搖撼，可以想象那一塊塊崩落下來的岩石有多巨大。夏然咬緊牙關，承受著劇烈的震動，全部的精力都放在防禦層的維持上面，否則隨便哪塊石頭都足以將她砸成肉泥。
底下的巖洞也不知道到底有多深，等到上方的坍塌巨響終於漸漸停止，巖洞裡面不再搖撼，夏然隨著無數的巨大岩石滾落到平地上時，她全身骨頭都已經快要散架了。
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成了一塊塊，又像是被捶肉的釘板敲打過無數遍一樣，沒有一個地方能動彈，除了疼以外什麼感覺都沒有。腦袋一片眩暈，耳朵裡面嗡嗡作響，彷彿還回蕩著剛才轟隆隆的聲音。
夏然四仰八叉地躺在一片黑暗中潮溼的地面上，緩了好半天，才漸漸恢復過一點知覺來。第一個感覺就是有什麼沉甸甸涼冰冰的東西壓在她的腿上，而且還在動彈，帶著隱忍而痛苦的微弱呻吟聲。
那條人魚！
夏然半點都沒猶豫，伸腿就是狠狠一腳踹出去。她的身體雖然還沒完全緩過勁，但這一腳踹得也是絲毫不客氣，對方悶哼一聲，似乎被她踹得飛出了數米遠，重重摔落在地上。
夏然站起身來，再從空間裡找出一隻強光手電打開，先朝周圍照了一圈。這裡是一處十分空曠的石灰岩地下溶洞，潮溼陰涼，洞頂上到處都懸掛著大大小小的鐘乳石。地面也是石灰岩的，凹凸不平，從鐘乳石上滴下來的水珠匯聚成一處處淺淺的水窪和溪流。
溶洞空間很大，周圍還有不少洞穴通道，裡面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往什麼地方。上面那個連接著海底的洞口，估計是已經被坍塌給堵住了，並沒有海水灌進這裡來。
夏然暗自後悔不該為了解氣，故意在水裡旁觀那條美男魚被吸進漩渦裡面，早知道就該在漩渦一出現的時候躲到海面上去，安全第一。現在被衝到這至少幾百米深的海底地洞裡來，還不知道要怎麼出去。
然後她才把手電光轉向躺在地面上的那條美男魚。美男魚大約是在剛才的坍塌中被震得醒了過來，被夏然這當胸重重一踹，受了內傷，嘴角一道赤紅鮮血蜿蜒而下，臉色蒼白得跟幽靈一樣。卻絲毫沒有示弱的樣子，一雙眼睛冷冷望著她，目光仍然寒冽得沒有一點溫度，帶著深深的仇恨厭惡。
“看什麼？”夏然冷笑一聲，“想讓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做清蒸魚眼？”
你看我不順眼，我看你還更不順眼。這條魚在海上折騰她折騰得那麼起勁，她就已經憋了一肚子氣，落到這裡之後又連撞了她兩次，差點沒把她給撞散架，簡直是天生跟她過不去。
在海上是他的天下，但現在這黑森森的地下溶洞裡，已經沒有那些巨型海獸可以供他驅使，他本身似乎並沒有什麼實力，現在就是任憑她擺佈了。
大約是感覺到她身上露出來的冷冽殺氣，明白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對方手中，美男魚並沒有做出什麼更加激怒她的表現。眼裡的那種冰冷和厭惡雖然絲毫不減，但不再銳利逼人，而是多了一分隱忍。
“在這裡殺了我，對你來說並沒有好處。”他停頓片刻，冷靜地開了口，“這個地下溶洞不知道有多大，你一個人沒法從這裡出去，需要我的幫助。”
這還是夏然第一次聽到他說話，他的聲音音質其實十分悅耳，像是最瑩潤的珍珠一顆顆落在玉盤上的泠泠之音，又像是無數水晶琉璃沉沒在清澈的海底，上面流轉著海面上映照下來的水紋天光，變幻莫測，空靈而美麗。只是那種明明落在對方手中，卻還是硬邦邦冷冰冰的語氣，讓人聽著十分不爽。
“你的幫助？”夏然譏諷地說，“你在這裡就跟一條鹹魚差不多，能有什麼用？就算有用，我又為什麼需要你的幫助？”
美男魚眼中寒光暴漲，一副想要發作的樣子，但還是被他生生按捺了下去。他的瞳孔微微一縮，旁邊的地上的水窪水流裡面嗡嗡地飛出一群不知道是什麼種類的小飛蟲，同時水中跳躍出不少只有手指粗細的小銀魚，以及其他的水生動物，都在水中突然活躍地遊動起來。
夏然下意識地倒退一步，才想起即使是在這種黑暗封閉沒有一點光線的海底，也是有不少動物能適應這裡的環境，在這裡生存的。但這些生物應該沒有什麼攻擊力，不然這條人魚早就操縱它們來襲擊自己了，哪還會跟她說這麼多。
美男魚淡淡道：“這裡生活著這麼多生物，說明這個地下溶洞並不是完全封閉的，而是與外界的海面上連通，否則沒有足夠的氧氣來供給這些生物。我們要從這裡出去，就必須找到出口，這麼大的地底迷宮，如果沒有我來控制這些生物來幫助尋找的話，你一個人找要找到什麼時候？”
夏然雖然手癢癢地，很想立刻把眼前這條魚片了做水煮活魚，但還是不得不承認，他說得的確沒錯。
換了其他的陸地上的巖洞，是根本就困不住她的，不需要找什麼出口，分分鐘直接從洞壁上炸出一條通道出去。但這裡是海底下面的溶洞，上方全是數十米深的海水，不管她在哪裡打個洞出去，結果都是上面的海水轟然倒灌下來，就跟那個漩渦一樣，直到把整個地下空洞填滿為止。這還不算什麼，關鍵是如果海水的衝力太大，很可能會連帶著溶洞的石灰岩洞頂全部倒塌下來，把她給活埋在裡面。
美男魚看她猶豫，知道她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繼續說：“現在我們同樣都被困在這裡，當務之急是從這裡逃出去，而不是互相殘殺。不管什麼仇怨都先放著，一切等到出去了之後再說，如何？”
“你說得倒是輕巧。”夏然冷笑，“仇怨，我們跟你有什麼仇怨？我們好好地在海上航行，沒招你沒惹你，還不是你先把我們抓到那片珊瑚礁上來的？還拿我來當你觀賞表演的玩物，想要把我活活逼死，我不記得我以前跟你有這麼大的仇怨吧？從頭到尾都是你莫名其妙無理取鬧！”
美男魚並沒有辯駁，沉默了半響之後，只是不屑地淡淡笑了一聲：“沒錯，你們沒招我沒惹我，至於我為什麼無理取鬧，只是因為我討厭人類而已。”
“你討厭人類就隨便濫殺人類？”夏然又感覺手癢癢地想要片魚片了，“能不能至少有個像樣的理由？”
“理由？”美男魚譏誚地看了她一眼，“因為我是壞人，我邪惡，我陰暗，我反人類，我就喜歡濫殺無辜，喜歡看著弱小者在我手裡無力反抗的模樣。這種中二的理由怎麼樣？”
夏然：“……”
盯著美男魚看了半響，突然問道：“你是不是從半獸人基地裡逃出來的？”
雖然在很多故事傳說裡面都出現過，但她並不相信這世界上真的有人魚或者鮫人的存在，而這種一半是人一半是動物的存在，最大的可能就是出自半獸人基地。
半獸人基地被覆滅之後，裡面很多半獸人都逃出了基地，就比如溜到朝臨基地裡來的半狐女花璇。眼前這條半人半魚，應該也跟隼和花璇一樣，是擁有自己意識的半獸人，所以才會對人類有那麼深的怨恨。
果然，美男魚第一次臉色驟變，猛然看向她：“你……知道半獸人基地？”
“當然知道。”夏然說，“半獸人基地就是我摧毀的。那天晚上有很多半獸人在我的掃蕩之前逃出了基地，你應該就是其中之一吧？”
美男魚沒有說話，只是臉色蒼白地望著她，一雙瞳孔微微顫抖，看不出是什麼樣的複雜目光：“竟然是你……”
“我還知道那時候半獸人基地裡好像沒有半人半魚。”夏然目光更深地盯著美男魚，“能培養得你出來，應該只是個意外。你的培養過程，我猜比其他半獸人要艱難得多。”
當時零帶她去看了半蟲人的培養室，那慘烈淒厲到極點的場面，她至今還記憶猶新。昆蟲的動物供體比較原始，培養起來不像哺乳動物那麼容易，研究過程中失敗了不知道多少半成品，最後就只出了一隻蜘蛛人。魚類的基因同樣和人類相差較大，這條半人半魚，應該也只是一個偶然成功的個體。
美男魚再次沉默了片刻，垂下目光，突然低低笑了一聲，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猶如珠玉琉璃，而是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粗嘠沙啞。一聽之下，就讓夏然想起半蟲人培養室裡，那些被關在玻璃隔離室裡的半蟲人失敗品，一邊撕心裂肺地瘋狂慘叫，一邊垂死掙扎地拼命撞擊著玻璃牆壁，身體塊塊腐爛崩落，血肉橫飛，最後在毒氣中變成一地七零八落的碎屍和組織，像垃圾一樣被掃進推車裡面運走。
“艱難……何止是艱難？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童話故事裡的美人魚，即便有，也只是一個從黑暗和血腥裡生出來的悲劇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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