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大結局2
然而。
就在「重生紀元紀念日」被正式確立、舉球歡慶的當晚。
京市那座寧靜小樓的二樓露臺,林苒和謝裴燼並肩而立,遙望城市璀璨如星河般的夜景。
遠處傳來隱約的禮花聲與人羣的歡呼,那是屬於整個文明的慶典。
他們手中,各自託著一枚龍眼大小、氤氳著淡淡玉色光華、隱隱有奇異紋路流轉的丹藥——洗髓丹。
世界已經和平。
秩序已然重建。
威脅基本肅清。
新一代的強者和領導者,正如雨後春筍般成長起來。
他們肩頭那副名為「守護」的沉重擔子,終於可以慢慢卸下了。
是時候,去追尋屬於他們自己的、更高處的「道」了。
至於那顆駐顏丹,早在五年前的婚禮後不久,就被他們分食了。
那晚沒有鄭重其事的儀式,只是林苒好奇地捏著丹藥打量。
謝裴燼從她指尖接過,輕輕掰成兩半,將稍大的那一半遞到她脣邊。
「嘗嘗?」他眼裡帶著笑。
她張嘴含住,他也將另一半放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溫潤清流滑入喉間。
並無立竿見影的奇效,只是這五年間,時光彷彿在他們身上停滯了。
謝繼蘭眼角的細紋深了些,裴舟鬢邊添了白髮。
連已經是六級強者的周妄野,眉宇間都多了沉穩的風霜。
唯有他們二人,容顏依舊定格在最好的年華,如同被歲月遺忘。
這曾引起過一些私下的驚嘆與猜測,但隨著他們地位超然,也無人敢置喙。
露臺上夜風微涼。
林苒與謝裴燼對視一眼,無需言語,同時將洗髓丹送入口中。
丹藥化作兩股磅礴而精純的洪流,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缺席,那是一種深入骨髓、觸及靈魂的衝刷與重塑之力,彷彿要將舊軀殼徹底打碎,再以更完美的形態重組。
兩人額間瞬間沁出冷汗,身體微微顫抖,卻都穩穩站立,未曾發出半點聲音。
他們彼此靠近,雙手緊緊交握。
謝裴燼的控制系異能無聲鋪開,不是幹預藥力,而是如同最精密的緩衝層,引導著那狂暴的能量更有序地衝刷林苒的經脈,分擔她承受的壓力。
林苒的空間與精神力也反向包裹住謝裴燼,為他穩固著意識核心,抵禦洗髓伐脈帶來的神魂震蕩。
痛苦是真實的,但並肩承受時,便有了依仗。
蛻變是劇烈的,但知道對方同在,便無懼任何風險。
不知過了多久。
體內奔湧的洪流漸漸平息,轉化為一種溫潤厚重、充滿無限生機的全新力量。
沉澱在丹田深處,與原有的異能核心水乳交融,形成了更穩固、更玄妙的能量循環。
一股淡淡的、帶著檀香與清新草木混合的奇異氣息,從他們周身散發出來。
他們睜開眼,眸底深處彷彿有星河流轉,清澈而深邃。
洗髓完成了。
通往更高層次的生命進化大門,已被叩開。
幾天後。
謝繼蘭和裴舟發現小樓空無一人,只在客廳茶几上,壓著一封筆跡熟悉的信。
信很簡短:
父親、大姐、爸爸:
世界很好,我們很放心。
決定出去走走,看看這個重生的藍星,也去看看星辰之外是否還有風景。
歸期不定,勿念。
我們會照顧好彼此。
——林苒、謝裴燼留
謝繼蘭拿著信紙,淚如雨下,卻又有一種釋然。
裴舟望著窗外無盡的天空,長長嘆了口氣,最終化為一聲低語:「平安就好。」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只是去週遊這顆終於恢復安寧的星球。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服下洗髓丹、生命層次躍遷的那一刻,寄宿在雪狐丟丟身上的「大統」和「小統」,傳來了一段指向明確的空間坐標信息,以及一句帶著忐忑與期待的詢問:
『檢測到生命能級突破本世界屏障閾值...是否嘗試連結...「歸檔世界」資料庫標記的...穩定高能位面通道?』
新的世界,新的旅程,在星辰的彼端,悄然展開。
而他們的故事,在另一個維度,或許才剛剛寫下第一個篇番外周妄野
我叫周妄野,周家長孫。
今年八歲。
媽媽懷孕了。
我希望是個小妹妹。
我們班上那個討厭的李小胖,天天炫耀他妹妹多可愛多乖巧。
哼,等我有了妹妹,一定比他妹妹可愛一百倍,一千倍。
九歲生日剛過沒多久,媽媽的肚子已經圓滾滾的。
上學前,我小心地把耳朵貼在上面聽了聽,又輕輕親了一下。
「小妹妹,快點出來哦,哥哥等你。」我小聲說。
可是那天放學,家裡的老傭人陳姨紅著眼睛在門口等我,沒像往常一樣接過我的書包。
她聲音發抖:「小少爺...夫人、夫人下午去產檢,路上出了點意外...早產了,現在在醫院...」
我書包掉在地上,拔腿就往車庫跑。
趕到醫院時,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有兩間手術室,同時亮著燈。
外公站在其中一間手術室外,臉色是我從未見過的鐵青。
小舅舅謝裴燼——雖然他年紀只比我大幾歲,但我一直有點怕他——正攥著拳頭,一拳砸在雪白的牆壁上,發出悶響,手背立刻紅了。
而我的爸爸,那個總是意氣風發的爸爸,此刻竟直挺挺地跪在兩間手術室中央的地上,低著頭,肩膀垮塌。
沒有人說話。
空氣重得像要凝固,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不敢問,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
後來護士進出,我似聽到了斷續的、虛弱的聲音,但不是媽媽的。
那天,我沒能見到媽媽。
一個月後,外公派人來接我,說媽媽想我了,讓我去謝家住幾天。
在謝家那間向陽的大臥室裡,我終於又見到了媽媽。
她靠在牀頭,穿著一件寬大的米白色毛衣。
臉頰瘦得凹進去,眼睛顯得特別大,裡面沒什麼神採,像蒙了一層霧。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皺巴巴的襁褓。
「妄野,來。」她聲音很輕,對我招手,「看看你弟弟,他叫周易安。」
我慢慢走過去,心裡有點失落——不是小妹妹,是小弟弟。
我探頭看了看,小傢伙睡得正沉,皮膚有點紅,還有點皺。
眉毛淡淡的,一點也不像李小胖妹妹照片上那樣白白胖胖。
有點醜,我在心裡偷偷評價。
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另一個小傢伙吸引了。
一個大概兩歲的小女孩,穿著粉藍色的小裙子,頭髮軟軟地貼在額頭上,眼睛又大又圓,像黑葡萄,睫毛長長的,上面還掛著淚珠。
她長得真好看,比李小胖的妹妹好看多了,像商店櫥窗裡最精緻的洋娃娃。
她要是我妹妹,該有多好。
可她一直在哭。
不是哇哇大哭,是那種細弱的、斷斷續續的抽噎,小肩膀一聳一聳的。
外公親自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媽媽也對她伸出手,柔聲說:「苒苒,到姨姨這裡來。」。
可她扭開身子,把臉埋在外公肩膀上,哭得更傷心了。
她叫林苒。
名字也好聽。
可我不喜歡愛哭的小孩。
而且,她一來,就把媽媽的注意力全搶走了。
中午喫飯,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菜。
我剛坐下,媽媽夾了一塊最大的糖醋排骨放到我碗裡,對我勉強笑了笑:「妄野多喫點。」
我剛想說謝謝媽媽,她就轉身從外公手裡接過了哭累了的林苒。
抱在懷裡,開始一小勺一小勺地給她餵米糊。
林苒不領情,扭著頭不肯喫。
小手亂揮,帶著哭腔喊:「不要...要媽媽...苒苒要自己的媽媽...」
說著,竟然一揮手,把媽媽手裡的碗和勺子都打翻了,米糊糊糊糊弄髒了媽媽的衣服和地板。
媽媽愣住了,看著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人兒,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下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更緊地摟住了林苒。
我捏緊了筷子,心裡又酸又氣。
哼,這個林苒真討厭!
不僅愛哭,脾氣還壞,把媽媽都氣哭了!
而且,自從她來了,媽媽好像忘了自己還有個剛出生的、醜醜的小弟弟周易安,也忘了我這個需要她關心的大兒子。
弟弟被月嫂和保姆照顧著,而我...
媽媽再也沒在睡前給我讀過故事書了,她夜裡都摟著那個愛哭的林苒睡。
我心裡種下了一顆名叫「討厭」的種子。
機會終於來了。
林苒三歲那年春天,周易安突然發高燒。
那天夜裡,外公不在家,媽媽急壞了,立刻讓人準備車去醫院。
她匆匆把還在睡覺的林苒塞給小舅舅:「阿燼,你照看一下苒苒,我去去就回。」
小舅舅哪裡會照顧孩子?
他皺著眉,像接手了一個燙手山芋。
夜裡,林苒餓了。
小舅舅手忙腳亂想給她衝奶粉,結果笨手笨腳撒了一地。
最後沒辦法,他鑽進廚房,煮了一碗清湯寡水的麵條。
我偷偷趴在廚房門邊看。
心裡那個「討厭」的念頭像藤蔓一樣瘋長。
要不是她,媽媽就不會顧不上我和弟弟,弟弟也許就不會生病...
我溜到花園,找到一片菜葉背面又肥又綠的大青蟲,用紙巾捏著。
趁小舅舅不注意的功夫,我飛快地把那條蠕動的大青蟲扔進了那碗麵條裡,用筷子攪了攪。
蟲子的綠色混在麵條和青菜裡,不那麼顯眼了。
後來。
餐廳裡。
「哇——!!!」
驚天動地的哭聲瞬間爆發,林苒像被燙到一樣扔掉勺子,整個人從小椅子上彈起來,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慘白。
我躲在客廳的柱子後面,看著林苒,心裡竟湧起一陣扭曲的快意。
活該!
讓你搶走媽媽!
讓你害得我和周易安像沒人要的小白菜!
可這快意只持續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聽說林苒被嚇得夜裡做噩夢發低燒,一直迷迷糊糊說胡話,家庭醫生都來了。
我站在她房間門外,聽著裡面傳來外公焦急的聲音和醫生低低的交談,心裡那點得意瞬間凍結,然後碎成冰碴,扎得生疼。
我只是想嚇唬她一下,沒想讓她生病...
她那麼小,會不會很害怕?
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媽媽從醫院回來,周易安退了燒,看到林苒病懨懨的樣子,心疼得不行。
更是自責,認為是謝家的傭人不用心,才讓林苒受了驚嚇著了涼。
她當著外公的面,紅著眼睛說:「爸,以後,就讓苒苒做謝家的大小姐吧。」
我心裡剛冒出的一點愧疚,又被這句話衝散了。
看吧!
她不僅搶走了媽媽的關心,現在連媽媽「謝家大小姐」的身份都要搶走了!
這個林苒,真是我見過最討厭的人!
外公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敵意。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書房,關上房門,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和沉重。
「妄野,」他看著我,聲音蒼老而疲憊,「你知道苒苒為什麼住在我們家嗎?」
我搖搖頭。
然後,他緩緩開口,講述了一個簡短卻讓我渾身發冷的故事。
關於媽媽生產那天的意外,其實不是意外,是我最尊重的父親在外面養的小三,不止一個,她們聯合起來找人暗殺媽媽...千鈞一髮之際,那個推開媽媽的女人...是林苒的媽媽。
「她用自己的命,換了媽媽和易安的命。」外公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我心上,「所以,苒苒沒有了媽媽。所以,你媽媽拼了命也要對她好,因為她媽媽,把活下來的機會,讓給了你媽媽和弟弟。」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耳朵裡嗡嗡作響。
原來...原來媽媽那天差點死掉。
原來那個皺巴巴的醜弟弟周易安,能活著出生,是因為林苒的媽媽死了。
而我,我卻因為嫉妒,因為覺得她搶走了媽媽,就...就用蟲子去嚇那個失去了媽媽的小女孩?
我真該死。
羞愧和自責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比之前任何一次「討厭」都要強烈百倍。
我低著頭,不敢看外公的眼睛,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板上。
從那天起,我悄悄做了一個決定。
我再也不討厭林苒了。
我要對她好,像對待自己的親妹妹那樣。
雖然...她好像還是不怎麼愛笑,還是喜歡哭...還是想要找自己的媽媽...
但沒關係,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我會照顧她一輩子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
年少的謝裴燼,站在餐桌旁。
他擰開那個畫著卡通兔子、寫著「兒童低鈉鹽」的調料瓶,猶豫了一下,憑感覺撒了一小撮進去。
應該...不會太難喫吧?
他看著懷裡那個安安靜靜的小女孩。
她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著他,不哭也不鬧,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睡衣上的蝴蝶結。
小小的一團,軟乎乎的。
帶著奶香和一點兒童潤膚露的味道。
他把她放進兒童餐椅裡。
椅子是粉紫色,小女孩最喜歡的顏色。
扣好安全帶,然後把那碗顏色鮮豔的麵條推到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喫吧。」
他聲音放得比平時和緩了些,但還是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這次...應該沒那麼難喫了。」
小林苒看看他,又看看碗裡那些彩色的「小蝴蝶」。
她伸出胖乎乎、帶著小肉窩的手,有些笨拙卻穩穩地抓起配套的塑料小勺,舀起一個粉色的蝴蝶面,慢慢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
然後,她那雙大眼睛,倏地睜圓了,亮晶晶的,像兩顆忽然被擦亮的黑曜石。
「好呲!」
她奶聲奶氣地宣佈,嘴角向上彎起,露出了兩顆小小的、米粒般的門牙。
一個真正屬於三歲孩子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謝裴燼愣了一下。
他一直覺得小女孩過於安靜懂事,很少笑,看人的眼神總帶著點小動物般的警惕和不安。
此刻這個笑容,乾淨得晃眼。
他緊抿的脣角不自覺地鬆動了,向上勾起一個極淺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弧度。
「好喫,就多喫點。」他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看著她一勺接一勺,喫得小腮幫子鼓鼓的。
就在這時,大門處傳來密碼鎖開啟的「滴滴」聲,以及管家恭敬的問候。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宅子裡顯得清晰。
正低頭喫麵的小林苒幾乎是立刻僵住了,小肩膀猛地一縮,勺子「哐當」一聲掉在碗裡。
她抬起小臉,眼睛裡瞬間又蒙上了那層熟悉的、驚惶不安的水汽,嘴脣抿得緊緊的,望向餐廳門口的方向。
謝裴燼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
他知道原因。
這孩子,當時親眼看到了自己母親倒在血泊裡的景象。
那畫面,對一個兩歲的孩子來說,太過殘酷,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創傷。
任何突如其來的、較大的聲響,都會讓她像受驚的小鳥一樣顫抖。
他們謝家,欠這個孩子的,太多了。
一輩子,都還不完。
他伸出手,沒有立刻去抱她,只是用掌心輕輕覆住她小小的、緊繃的後背,一下一下,緩慢而堅定地拍撫著。
「苒苒別怕,」他湊近了些,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小舅舅在呢,沒事。」
他的手掌溫暖,力道均勻。
小林苒緊繃的身體在他的安撫下,一點點放鬆下來。
她轉過頭,溼漉漉的大眼睛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伸出小手,抓住了他拍撫她後背的那隻手的一根手指,攥得緊緊的,像抓著救命的浮木。
謝老爺子剛參加完一個冗長的會議。
就接到女兒從醫院打來的電話。
語氣焦急,讓他無論如何儘快回家看看。
生怕她那個性子冷硬又沒耐性的弟弟,照顧不好才三歲的林苒。
更怕孩子因為易安生病、媽媽不在而害怕。
老爺子急匆匆趕回別墅,脫下外套遞給傭人,正要往餐廳去,卻隔著客廳與餐廳之間的雕花隔斷,看到了讓他意外的一幕。
他那從小桀驁不馴、同齡人裡打架最狠、對誰都沒多少好臉色的兒子謝裴燼,正側身坐在兒童餐椅旁,微微低著頭,耐心地看著椅子上那個小不點喫麵條。
少年向來緊抿的脣角,竟有一絲鬆緩的跡象。
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柔和?
甚至笨拙地伸手拍著那小丫頭的背,低聲說著什麼。
而那個總是怯生生、容易受驚的小林苒,竟抓著他的手指,小口小口吃得正香,臉上...似乎還有笑意?
老爺子頓住了腳步,心裡那股擔憂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稀奇,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澀。
他沒有進去打擾,默默轉身,去了書房處理帶回來的文件。
謝裴燼等林苒把一碗麵喫得乾乾淨淨,小肚子都微微鼓起來了,才抽出被她攥得溫熱的手指,用溼毛巾給她擦了擦嘴和手。
小人兒喫飽了,睏意上湧,開始揉眼睛,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他把她從餐椅裡抱出來。
她自然地伸出小胳膊環住他的脖子,把小臉埋在他肩窩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脖頸。
「真是個小豬,喫飽了就睡。」他低聲咕噥了一句,語氣裡卻聽不出絲毫嫌棄,抱著她往樓上走去。
把人輕輕放進牀上,蓋好被子。
她幾乎沾枕就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
謝裴燼站在牀邊看了一會兒。
他本來打算等她睡了就去打兩局遊戲,但看看這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的房間,想想遊戲音效...算了。
他轉身去衛生間快速衝了個澡,換了睡衣,然後輕手輕腳地回到牀邊,掀開被子一角,躺在了林苒旁邊。
小人兒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熟悉的氣息,無意識地往他這邊蹭了蹭。
謝裴燼僵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虛虛地環住她。
懷裡的小身體柔軟溫暖,帶著兒童特有的奶香氣。
他有些不習慣,但...好像也不壞。
這一夜,林苒罕見地沒有在半夜驚醒,沒有哭著喊著要找「媽媽」,也沒有被噩夢嚇得渾身冷汗。
她只是偶爾在睡夢中咂咂嘴,或者往熱源處更緊地依偎過去。
隔壁,一直留心著這邊動靜、做好了徹夜哄孩子準備的謝老爺子,聽著監測器裡傳來的平穩呼吸聲,等了又等,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預料中的哭鬧始終沒有傳來。
老人站在自己臥室的窗前,做出了一個決定,語氣裡帶著如釋重負的篤定:
「以後,就讓阿燼陪著苒苒睡。」
「醫生說,小孩子夜裡總是睡不好的話,會長不高的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
謝老爺子這個不容置疑的決定,讓十四歲的謝裴燼著實愣了好一會兒。
他正值青春期,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寬大的牀墊和枕邊只有自己呼吸聲。
甚至和幾個玩得來的夥伴約好了,等天氣再暖些,半夜偷偷溜出去騎車兜風,試試新改裝的引擎。
現在,身邊要突然多出一個軟乎乎、熱烘烘、睡覺還可能亂踢亂蹬的三歲小娃娃?
謝裴燼覺得渾身彆扭。
第一晚,他像根筆直的門栓,直挺挺躺在牀鋪一側,身體僵硬得幾乎能聽到關節抗議的聲音。
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旁邊那團小小的隆起。
林苒倒是適應得極快,似乎把他當成了超大號的人形安撫玩偶。
後半夜,她無意識地翻了個身,自動滾進他懷裡,一隻小腳丫毫不客氣地踹在他小腹上。
謝裴燼瞬間繃緊,睜大眼睛瞪著天花板,上面貼著的夜光星星圖案在黑暗裡幽幽發亮。
他一動不敢動,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再透出灰白。
但人是一種適應性極強的生物。
漸漸地,他學會了即使在睡夢中,也保留一絲清明的意識,隨時感知身旁的小人兒是否踢開了被子。
學會了,當她因為遠處傳來的突兀聲響而在夢中瑟縮時,手臂會先於大腦做出反應,將她更穩地攏進懷裡。
甚至學會了,當她帶著哭腔、含糊不清地呢喃「媽媽...」時,能用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刻意放柔放低的聲調,笨拙地回應:「不怕,小舅舅在。」
林苒的變化則更為外顯。
那種終日籠罩在她眉眼間、與年齡不符的驚惶與怯懦,如同被陽光曬化的薄冰,一日日消融褪去。
她黑葡萄似的眼睛裡,開始閃爍出屬於孩童的、純粹的好奇光芒。
她不再只是安安靜靜地待著,變得活潑起來。
尤其是在比她還小兩歲的周易安,搖搖晃晃學會走路、開始追在她身後喊「姐姐」之後。
謝家寬敞的別墅裡,開始頻繁響起兩個孩子追逐笑鬧的動靜。
偶爾夾雜著什麼東西被碰倒的輕響,讓這座一度沉寂的大宅重新有了生氣。
四歲的林苒,依舊全心全意地依賴著謝裴燼。
但這種依賴,已不再是源於創傷的恐懼依附,而更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與習慣。
她會在謝裴燼難得放鬆、窩在沙發裡打遊戲時,抱著自己畫滿抽象線條的圖畫本,安靜地蜷坐在他腳邊的羊毛地毯上,偶爾抬起頭,看看屏幕,又低頭塗鴉。
會在餐桌旁,趁大人不注意,飛快地把盤子裡的胡蘿蔔丁撥到旁邊謝裴燼的碗裡,自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然後被他用筷子精準地夾住「贓物」,面無表情地放回她碗裡,並附送一句不容商量的命令:「喫掉。」
會在雷雨交加的晚飯後,抱著她的小兔子玩偶,赤著腳,啪嗒啪嗒跑進謝裴燼的房間,也不說話,只是睜著溼漉漉的眼睛望著他。
他就會嘆口氣,認命地放下手裡的書或遊戲手柄:「知道了,現在就上牀陪你睡。」
看著這一切,謝繼蘭消瘦的臉頰上,終於漸漸有了血色,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寬慰的笑容。
她看著弟弟從最初的僵硬無措,到如今雖仍顯笨拙卻無比耐心地給林苒扎那些歪到天邊的小辮子。
看著林苒在弟弟身邊時,那種全然放鬆、甚至帶著點小任性的嬌憨神態。
心裡那塊因救自己好友慘死、林苒受創而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的巨石,似乎被這日常的溫暖,撬開了一絲細微的縫隙,透進了些許救贖般的光亮。
周妄野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林苒的變化。
他牢記外公的教誨,努力想對妹妹好。
妹妹的親生媽媽,可是自己媽媽、弟弟的救命恩人。
自己的媽媽和弟弟活下來,妹妹卻永遠失去了自己的媽媽。
他不僅要將自己的媽媽分給妹妹,還要自己也對妹妹好纔行。
小夥伴們說,這叫——報恩。
他會小心翼翼珍藏起別人給的、自己都捨不得喫的進口巧克力,全部留給她。
會搜腸刮肚地回憶從同學那兒聽來的、並不怎麼好笑甚至有些冷的笑話,磕磕巴巴地講給她聽,試圖逗她一笑。
還會用自己的零花錢,為妹妹買好看的髮飾和小裙子。
妹妹對他的態度確實緩和了許多,不再像最初那樣帶著明顯的躲避和畏懼。
她會收下糖果,小聲說「謝謝鍋鍋」。
會在他講笑話時,安靜地聽著,偶爾配合地彎一彎眼睛。
會戴上他買的發圈,還會穿上他親自挑選的小裙子,和他想像中一樣可愛。
但那種親近,始終隔著一層。
遠遠比不上,她對小舅舅那種全身心的信賴與依賴。
這讓周妄野心裡,時常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
但他把這歸結為自己的「報恩」還不夠真誠、不夠努力。
於是越發賣力地對妹妹好。
可是,好可惜。
妹妹還是更喜歡被小舅舅抱著,也不願意夜裡跟他睡。
其實,他也可以當男媽媽的。
他都跟小胖請教過好幾回了,該如何哄睡妹妹,又該如何給他講睡前故事,搖籃曲都學了三首。
但終究,沒有用上。
日子便在謝家大宅這種平靜中帶著幾分奇特默契的氛圍裡,如溪水般潺潺流淌。
林苒五歲這年。
在謝家近乎無原則的寵愛與縱容下,已經徹底褪去了早年的陰霾,成長為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小孩。
甚至,比一般同齡孩子更加活潑、大膽,帶著被寵出來的、小小的無法無天。
於是,一個現實問題擺上了臺面:該上幼兒園了。
家庭會議上,氣氛一度有些激烈。
謝老爺子眉頭緊鎖:「誰家孩子,五歲了還不上幼兒園?該去接觸集體生活了。」
謝繼蘭心疼:「我們苒苒在家有家庭教師教著,拼音會了,一百以內的加減法也難不倒她,英語也在學著,為什麼非要去幼兒園?孩子還小,不著急。」
謝老爺子解釋:「去幼兒園不單單是為了學知識,更重要的是學會如何和同齡人相處,接觸小型社會規則。這對她性格發展有好處。」
一家人各執一詞,爭論不下。
最後,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謝裴燼開了口:「都別爭了,問苒苒自己願不願意去,不就行了?」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正趴在茶几上,用蠟筆專心給圖畫本上的小鴨子塗色的林苒身上。
林苒抬起頭,眨巴著大眼睛,幾乎沒怎麼猶豫,清脆地回答:「我願意去呀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3
大人們有些意外。
「為什麼呀,苒苒?」謝繼蘭柔聲問。
林苒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渴望:
「隔壁的琪琪說,幼兒園可好了,老師會發糖果喫!」
最近,她因為蛀牙隱患,被謝裴燼嚴格控制了糖果攝入量,已經兩天沒嘗到甜味了。
幼兒園的「糖果誘惑」,對她而言簡直無法抗拒。
於是,五歲的林苒和剛滿三歲的周易安,一起被送進了謝家精心挑選的那所私立雙語幼兒園。
林苒第一天上學,謝裴燼表面鎮定,心裡卻莫名地不踏實。
他跟學校請了假,像個不放心雛鳥第一次離巢的老鳥——雖然他堅決不承認這個比喻,守在幼兒園圍牆外的樹蔭下。
隔著欄杆,遠遠望著裡面的活動場地。
他預想了無數種可能:她會不會哭?會不會害怕?會不會找不到人幫忙?
結果,他看到的景象是:
那個小沒良心的,正被幾個同齡的小男孩圍著,笑靨如花,很快成了孩子堆裡的小中心,適應得不能再好。
謝裴燼心裡那點擔憂,瞬間被一種更微妙、更陌生的情緒取代——有點像檸檬汁滴進了心裡,酸溜溜的。
他的小尾巴,好像不需要他了。
更讓他心裡不是滋味的還在後頭。
晚上,洗漱完畢,到了該睡覺的時間。
林苒抱著她的小枕頭,沒有像往常一樣纏著他上牀睡覺。
而是站在粉色公主房房門口,仰著小臉,語氣認真地說:
「小舅舅,我長大了,以後要自己睡。」
十六歲的謝裴燼聞言,搭在門框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感覺頭頂的天空好像「咔嚓」響了一聲。
雖然理智告訴他,孩子獨立睡覺是成長的必然,但情感上...他的小世界彷彿塌了一角。
不過,他勸自己:以後不用帶孩子睡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他的自由回來了!
連窗戶裡吹進來的風,都是自由的味道。
可夜裡,他躺在自己那張大牀上。
牀墊依舊舒適,房間依舊寬敞,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少了那團小小的、帶著奶香的熱源,少了偶爾翻身時衣料摩擦的窸窣,少了夢中無意識的咂嘴聲...
四周安靜得能聽到自己脈搏的跳動。
第一次,他覺得這間住了十幾年的房間,有點過於空曠,甚至...有點冷清。
手機屏幕適時亮起,嗡嗡震動。
接起,是玩得不錯的哥們兒。
背景音嘈雜,帶著引擎低吼的餘韻:
「謝少!來山頂啊!就等你了,今晚月亮賊亮,路況也好,飆一圈?」
若是以前,這種邀請他一定會答應。
可此刻,他聽著電話那頭興奮的喧囂,心裡卻是一片意興闌珊的平靜。
「不去。」聲音沒什麼起伏。
「啊?為啥啊?之前不是老說家裡有個小跟屁蟲出不來嗎?今天終於解放了還不出來瀟灑?」
電話那頭換了個人,語氣促狹,「謝少,該不會是...偷偷談了戀愛,被管住了吧?」
「無聊。」謝裴燼懶得廢話,直接掐斷了通話。
把手機扔到一邊,他盯著天花板。
確實奇怪。
之前因為要哄小林苒睡覺,不得不推掉不少夜間活動。
偶爾還會覺得手癢,惦記著速度和風颳過耳邊的刺激感。
可如今真「自由」了,那份渴望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車庫裡的摩託車,似乎一夜之間失去了吸引力。
他起身,對還沒休息的老管家吩咐:「王伯,我車庫裡的摩託車,都處理了吧。」
老管家一愣,隨即眼睛亮了,連忙應道:「好的,少爺。」
隨即,又確定道:「是...都處理?包括那兩輛限量進口的,還有您自己親手改裝的那輛?」
「嗯,都處理。」謝裴燼語氣平淡,像是決定扔掉幾件舊玩具,「騰出來的地方,放兒童電動三輪車,粉色的那種,苒苒應該會喜歡。」
「哎!好!好!」老管家喜出望外,連連點頭。
謝老爺子私下沒少為小少爺熱衷機車、擔心他安全的事犯愁,這下可算是徹底放心了。
回到房間,謝裴燼試圖找點事情做。
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編程書,目光在字裡行間遊移,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打開遊戲機,手柄握在手裡,看著屏幕上炫目的開場動畫,卻提不起半點興趣。
甚至,連之前需要等小林苒熟睡後、才能悄悄進行的「黑客」活動——那種在虛擬世界尋找挑戰和刺激的隱祕樂趣——此刻也顯得索然無味。
好像所有曾經能佔據他心神、帶來愉悅或刺激的事物,都隨著那句「我長大了,以後要自己睡。」,一同褪了色。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掙紮了許久,像是有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他終於還是掀開被子,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向走廊另一端那扇虛掩的、貼著卡通貼紙的公主房門。
輕輕推開。
走廊暖黃的夜燈光暈流瀉進去,勾勒出房間裡童話般的輪廓。
柔軟的地毯上散落著幾個毛絨玩具,小書桌上放著學習機和畫本。
而那張鋪著雲朵圖案牀單的兒童牀上,小林苒已經睡著了。
小臉陷在柔軟的枕頭裡,恬靜安然,呼吸均勻綿長,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
只是...嘴角似乎沾著一點亮晶晶的、可疑的痕跡。
謝裴燼走近,借著微光俯身細看。
她一邊腮幫子微微鼓起,像只偷藏了松果的小倉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4
謝裴燼伸出食指,極其小心地、輕輕撬開她柔軟的小嘴脣一角——
果然,裡面含著一塊還沒完全融化、硬邦邦的水果糖。
眉頭立刻蹙起。
他伸手,探向她枕下。
觸感是硬硬的、稜角分明的,一大把。
掀開枕頭一角——
花花綠綠,各色糖紙在夜燈下泛著微弱的光。
牛奶糖、水果硬糖、巧克力豆、棒棒糖……粗略一數,足有三四十顆!
顯然是今天在幼兒園的「輝煌戰果」。
原來如此。
不是真的嚮往獨立,也不是不再需要他的陪伴。
只是,被這些五顏六色的甜蜜「收買」了。
想暫時逃離他「嚴苛」的糖果管控,偷偷享受一下「自由」的甜頭。
謝裴燼站在牀邊,看著睡夢中還無意識咂吧著嘴、彷彿在回味糖果滋味的小人兒。
心裡那份盤旋了一整晚的、沉甸甸的失落和微妙的酸澀,如同被陽光曬到的晨霧,忽然間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啼笑皆非的無奈,和一絲悄然蔓延開來的、連他自己都未曾細究的縱容與柔軟。
這小傢伙……
他動作輕柔地,將她嘴裡那塊殘留的糖塊取出來。
用牀頭櫃上溫熱的溼巾,仔細擦乾淨她黏糊糊的嘴角和同樣沾了糖漬的小手。
然後,耐心地將散落在枕下的糖果一顆顆撿起,裝進一個空的鐵皮糖果盒裡,「咔噠」一聲蓋上蓋子,放回她牀頭櫃的抽屜深處。
明天,關於蛀牙的危險性和「誠實」的重要性,必須好好進行一場嚴肅的「教育」。
做完這些,他彎下腰,連人帶她的小枕頭,一起穩穩地抱了起來。
連那隻小兔子玩偶,也沒有落下。
小傢伙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和懷抱。
自動地在他臂彎裡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小腦袋依賴地蹭了蹭他的胸口。
謝裴燼抱著她,轉身,走出公主房,回到自己那間剛才還覺得空曠冷清的主臥。
將她輕輕放在大牀內側,蓋好被子。
自己也躺下,側過身,手臂習慣性地虛環著她。
耳邊,再次響起了那熟悉而細微的、令人安心的呼吸聲。
均勻,綿長,像最溫柔的催眠曲。
謝裴燼閉上眼,一直有些懸浮不定的心,終於穩穩地落回了實處。
那份因「獨立宣言」而產生的不安與塌陷感,被這溫暖的呼吸聲一點點填平、撫慰。
很好。
天沒塌。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只是……以後在「糖果管控」這件事上,或許可以稍微……嗯,靈活一點點。
畢竟,看管一個會用「獨立」當幌子、偷偷藏糖的小傢伙,需要更多的智慧和策略,而不是一味的嚴厲。
黑暗中,少年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轉眼間,小林苒也開始換牙了。
兩顆門牙一前一後鬆動,終於在某天早晨喫小米粥時,雙雙「光榮下崗」。
她捂著嘴,說話時像漏了風的小氣球,呼呼的,又軟又含糊。
謝繼蘭正擔心女兒鬧情緒,誰知最樂在其中的竟是周妄野。
這位向來寡言的小哥哥,近來總愛逗她說話。
半年前,小林苒口齒漸漸清晰,他最愛的「鍋鍋」悄然變成了「哥哥」,還暗自遺憾了好一陣。
如今失而復得,他每每聽她用漏風的調子喊「鍋鍋」,眼底便泛起細碎的笑意,連應聲都格外溫柔。
可惜,小林苒自己卻高興不起來。
早餐桌上,她緊緊抿著脣,含含糊糊地宣佈:「我今天……不去幼兒園了。」
謝繼蘭柔聲哄道:「好多小朋友都在換牙呀,這說明我們苒苒長大啦。」
「我們苒苒就算換牙,也是最可愛的小朋友。」
小林苒把頭搖得像只慌張的撥浪鼓,小手嚴嚴實實地遮住嘴巴,聲音裡帶了點哭腔:
「醜……太醜了。威廉看了,肯定不會喜歡我了。」
她越說越傷心,眼眶都紅了:
「我要等門牙長出來,漂漂亮亮的再去。」
「威廉?」一道已經完全變聲的低沉聲音從樓梯口壓下,剛下樓的謝裴燼頓住腳步,眉峯蹙起,「哪個威廉?」
此時,正啃著麵包的周易安小朋友立刻舉起小手,搶答似的:
「是姐姐班裡新來的同學!眼睛像天空一樣藍,大家都說他最好看!」
小林苒被說中了心事,也忘了捂嘴,雙手託住小臉,眼神亮晶晶地回憶:
「他的英文名叫William,笑起來像王子。」
下一秒,她又垮下肩膀,沮喪得幾乎要縮成一團:
「牙齒為什麼不等週末再掉呢……今天才週二,我要等到下週一才能見到他了嗎?」
謝繼蘭剛想安慰,謝裴燼已冷著聲開口:
「乳牙脫落,恆牙萌出,至少需要一個月。」
「一個月?!」
小林苒如聞噩耗,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轉身「噔噔噔」就跑上了樓,小小的背影寫滿了崩潰。
謝繼蘭嗔怪地看了眼弟弟:
「小孩子嘛,你那麼較真做什麼?」
謝裴燼沒答話,薄脣抿成一條線,周身氣壓低了幾分。
他拎起書包,卻沒往學校方向去,腳下一轉,徑直朝著幼兒園走去。
他得親自去看看,那個所謂「最好看」的威廉,到底長什麼樣——能讓他家那個整天把「我小舅舅纔是天下第一好看」掛在嘴邊的小傢伙,這麼快就「移情別戀」。
幼兒園門口正值入園高峯,他目光掃視,很快便鎖定了一個目標。
那孩子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一身妥帖的小西裝。
頭髮是耀眼的金色,眼睛是湖藍色。
謝裴燼眯眼打量:臉蛋白是白,卻散落著些淺褐色的小雀斑,鼻樑也不算特別高。
他暗自冷哼:很一般嘛,還沒我小時候周正,小丫頭什麼眼光。
正欲轉身離開,那小男孩卻徑直朝他走來,仰起頭,用生硬卻努力清晰的中文說道:「您好,您一定是苒苒的舅舅。」
謝裴燼挑眉,居高臨下:「有事?」
小男孩似乎有些緊張,但還是挺直了小身板,一本正經地宣佈:
「我是威廉。經過一整晚的慎重考慮,我決定接受苒苒的請求,可以做她的男朋友。」
「什麼男朋友?」謝裴燼眸色倏然一沉。
「昨天……昨天在花園裡,苒苒親了我的臉頰。」
威廉的小臉微微泛紅,語氣卻異常認真。
「她說這是『定情吻』。我回家想了很久,覺得應該對她負責。」
「定情吻?」謝裴燼幾乎是咬著牙重複這兩個字。
他忽然俯身,一把將小男孩拎到眼前,「你是說,你用你的臉,碰了我家苒苒的嘴脣?」
巨大的衝擊讓他眼前發黑,滿腦子都是自家小白菜被豬……被一隻小洋豬拱了的混亂畫面。
這豈止是早戀?
這簡直是……是「跨國誘拐」!
一想到自己養大的女孩,以後牽著一個金毛藍眼的外人,喊自己小舅舅,他就覺得心痛。
家裡給她養的兩個童養夫,難道還不夠她挑的嗎?
氣死他了!
謝繼蘭隨後趕來,見狀哭笑不得:
「你冷靜點,小孩子過家家罷了,童言無忌。」
謝裴燼卻已聽不進去。
他放下已經嚇呆的威廉,轉而拿出手機,聲音裡透著山雨欲來的平靜:「過家家?那也得找對玩伴。」
「威廉是吧,給你家長打電話,讓他們立刻、馬上來幼兒園!」
「我們得好好聊聊,」他抬眼,目光落在威廉那雙漂亮的藍眼睛上,一字一頓,「關於『負責』的尺度,以及中英兩國幼兒社交的邊界問題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5
小林苒幼兒園畢業了。
掉了的門牙已經長出,笑起來不再漏風,帶著點稚氣的可愛。
謝裴燼擔心她去找威廉,卻發現自家孩子已經將威廉忘到腦後,轉而喜歡找鄰居家的小客人玩。
李夫人家的侄子程觀南,暑假來小住。
男孩比林苒大兩歲,開學後讀小學三年級,卻已初具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
他皮膚很白,眉眼清秀。
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
說話不急不緩,舉止斯文有禮,像個縮小版的英倫小紳士。
最重要的是,他長得確實漂亮。
是那種乾淨、書卷氣的漂亮。
與謝裴燼的冷峻、周妄野的英氣、乃至幼兒園裡那些調皮男孩的虎頭虎腦都截然不同。
這對看慣了身邊「款式」的小林苒而言,充滿了新鮮感。
她幾乎立刻就被迷住了。
像只發現了新奇蝴蝶的小貓,總忍不住湊過去。
程觀南看書,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託著腮看他的側臉。
程觀南在花園裡寫生,她就蹲在旁邊,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
甚至連飯點到了,傭人來喚,她都扭捏著不肯回家,非要「陪觀南哥哥一起喫飯」。
李夫人瞧著有趣,有一次餐桌上便笑著打趣:
「哎呦,苒苒這麼喜歡觀南哥哥呀?要不要給觀南哥哥當媳婦兒?」
小林苒正埋頭,對付一塊程觀南幫她挑好刺的魚肉。
聞言想都沒想,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脆生生答:「好呀!」
餐桌上頓時響起大人們的鬨笑聲。
只有匆匆趕來接人、恰好聽到這一句的謝裴燼,臉色瞬間黑了幾分。
他目光掃過自家那兩個不爭氣的外甥,看不清表情。
真是……沒用的東西。
一點競爭力都沒有。
謝裴燼心裡冷哼,一股無名火夾蹭蹭往上冒。
這小沒良心的,前幾天還賴在他懷裡不肯走,現在倒好,為了個「漂亮小哥哥」,連家都不願回了?
不過,沒等謝裴燼琢磨出怎麼「自然」地掐斷這段過於熱情的「友誼」,事情就有了轉機。
周妄野找到了謝繼蘭,語氣平靜地提出想帶弟弟妹妹去瑞士過暑假。
「那邊夏天涼爽,環境也好,周家有度假別墅在那邊。」
「京市還是有些熱,弟弟妹妹年紀小不愛呆在房子裡,總長痱子。」
謝繼蘭有些意外,但看著大兒子沉穩的眼神,又覺得孩子們確實大了,是該多出去見識見識。
她親自陪著,再多帶一些保鏢,也算安全。
與謝老爺子商量後,便欣然同意了。
於是,三個小不點被打包送上了飛往蘇黎世的頭等艙。
謝裴燼因為被謝老爺子點名參加一個軍方集訓營,無法同行,只能黑著臉目送飛機起飛。
頭等艙裡,林苒起初還因為突然離開、沒能和「觀南哥哥」正式告別而鬧了點小脾氣,癟著嘴不肯喫飯。
周妄野也不惱,耐心地端起兒童餐,一勺一勺,溫度試好了才餵到她嘴邊。
又變著法給她講瑞士雪山、小火車、巧克力和會唱歌的奶牛的故事,總算哄得她喫了小半份,然後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等她呼吸均勻,周妄野才小心翼翼地從她緊攥的小手裡,抽出那個包裝精美的瑞士蓮巧克力兔子——車子離開謝家時李家孩子偷偷塞給她的。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抬手招來空姐,低聲囑咐:「處理掉。」
空姐會意,接過,妥善處理。
周妄野調整了一下姿勢,讓睡熟的林苒靠在自己肩上更舒服些。
他低頭看著小姑娘恬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
心裡那點因為程觀南而起的、悶悶的堵塞感,才稍稍舒緩。
小舅舅是長輩,是苒苒從小最依賴的人。
那份親近和信任,他爭不過,也不想爭。
他認。
可那個程觀南算什麼?
不過是個偶然出現的、仗著有張漂亮臉蛋的過客,也配來分走妹妹的注意力?
也配讓妹妹說出「當小媳婦」這種話?
正好,小舅舅這次被絆住了腳。
那麼,是不是意味著……在國外的這一個多月,晚上陪苒苒睡覺的人,可以換成他了?
這個念頭讓周妄野心頭,湧上一陣期待。
飛機降落蘇黎世。
新鮮的環境、美麗的湖泊、童話般的雪山、隨處可見的鮮花與巧克力店……
迅速吸引了小林苒的全部注意力。
她很快就把「觀南哥哥」拋到了腦後。
興奮地拉著周妄野和周易安的手,探索著這個陌生的國度。
周妄野將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條,既有趣味性又充分考慮了兩個小傢伙的體力。
他給林苒準備的衣服總是最舒適好看的。
記得她所有細微的飲食偏好。
在她玩累了走不動時,會自然而然地將她背起或抱起。
晚上,在度假別墅寬敞的客房裡,林苒抱著她的小兔子玩偶,眨巴著眼睛看著周妄野鋪牀。
周妄野裝作不經意地問:「苒苒,這裡房間大,晚上怕不怕?哥哥陪你睡,要是壞人來哥哥保護你,好不好?」
林苒想了想,似乎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又補充:「要講故事哦。」
「好。」周妄野應得很快,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於是,在瑞士清涼的夏夜裡,周妄野如願以償地陪著小妹妹睡覺。
他會用比平時更溫柔的語調講睡前故事,會在她睡著後仔細掖好被角,會像曾經的謝裴燼一樣,留一分心神感知她的睡眠狀況。
一個多月的朝夕相處,無微不至的照顧,讓林苒對周妄野的依賴和親近肉眼可見地增加了。
她會主動牽他的手,會在他看書時安靜地趴在他膝頭玩拼圖,會在喫到好喫的甜品時,挖第一勺遞到他嘴邊。
謝繼蘭看到孩子們的狀態,十分欣慰。
尤其是看到大兒子將苒苒照顧得妥帖周到,事事親力親為,那份細心和耐心,遠超她的預期。
她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清晰、堅定起來。
或許……這纔是最合適、也最穩妥的安排。
妄野這孩子,沉穩,重情,對苒苒是真心實意的好。
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
若是將來能親上加親,苒苒這一生,也算有了最可靠的倚仗。
她想著,等回國後,就找個機會,跟父親好好提一提這件事。
窗外的雪山在夕陽下染上金輝。
周妄野給睡著的林苒攏了攏滑落的薄毯,目光落在她安靜的睡顏上。
這一個多月的獨處,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與平靜。
只是,遠在千裡之外的京市,結束了集訓、回到空蕩蕩房間的謝裴燼,看著手機裡謝繼蘭發來的——周妄野抱著熟睡的林苒在雪山背景前的合影,眉頭鎖緊,許久沒有鬆開。
那小子……是不是笑得有點太礙眼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6
為期一個月的封閉式集訓,終於結束。
當晚,謝裴燼便被幾個平時玩得來的朋友,半拉半拽地弄到了京郊一處觀景山頂。
這裡地勢開闊,能俯瞰大半城市燈火,是這幫半大少年偶爾聚會的老地方。
來的都是家世相當、年齡相仿的十七八歲少年。
家裡多在軍政系統有根底。
篝火燃起,驅散了夏夜山間的微涼。
成年的開了幾罐啤酒,沒成年的抱著果汁或汽水。
大家自有分寸,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更多是圖個熱鬧和放鬆。
話題天南海北地聊,不知怎麼就轉到了「以後」。
何家那個最跳脫的小少爺灌了口啤酒,有點鬱悶:
「我爸給我劃的道,走政途。沒勁,我想去部隊,真刀真槍的才痛快。」
王家那位向來沉穩的推了推眼鏡:「我家三代外交官,我挺喜歡,以後大概也走這條路。」
程家的則聳聳肩:「我?可能出去讀幾年書再說,家裡隨我。」
輪到謝裴燼時,眾人都看了過來。
以謝老爺子的地位和對他這個麼子的看重,進部隊幾乎是板上釘釘、前途無量的選擇。
謝裴燼手裡,無意識地轉著一罐沒打開的汽水,目光落在遠處璀璨卻模糊的城市光帶上。
他腦子裡閃過的,卻是小林苒那張肉嘟嘟的臉。
挑食的小嘴——非特定產地的牛奶不喝。
衣櫃裡那些嬌貴的真絲小裙子——稍微粗糙點的料子,她嫩生生的皮膚就會泛紅。
是她對生活品質那種近乎天生的、無意識的挑剔……
老頭子那點工資,還有部隊那點津貼,夠養這麼個嬌氣又必須富養的小祖宗嗎?
至於林家留下來的遺產,他和謝老頭都不會碰。
那是留給小林苒的。
等她成人那天,會悉數交給她。
他幾乎沒怎麼猶豫,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清晰平淡:「我打算從商。」
「從商?」眾人皆是一愣,頗感意外。
放著現成的坦蕩軍途不走,去碰商海沉浮?
謝裴燼沒多解釋,只是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汽水。
聚餐氣氛重新熱鬧起來,他卻有些心不在焉。
手指在手機邊緣摩挲,終是忍不住,第三次劃亮屏幕,點開了那個名為「苒苒family」的羣聊。
最新的消息是謝繼蘭半小時前發的,一連串照片和小視頻。
點開,背景是瑞士蔥鬱的山巒和清澈的湖泊。
視頻裡,林苒穿著鵝黃色的背帶褲,戴著頂小草帽,正追著一隻毛茸茸的瑞士牧羊犬幼崽跑,笑聲清脆,像山澗叮咚的泉水。
照片中,她和周易安蹲在花叢邊,小臉被陽光曬得紅撲撲,笑容燦爛得晃眼。
看起來……開心得很。
沒有他在身邊,她似乎也過得有滋有味,快樂一點沒少。
真是沒良心。
手指下滑,最新的那張照片跳了出來。
看背景是晚上,在度假別墅的臥室裡。
暖黃的燈光下,周妄野和林苒都穿著睡衣。
周妄野靠在牀頭,手裡捧著一本攤開的童話書,正低頭念著什麼。
而林苒……她果然沒個正形,小小的身子在牀上滾來滾去,一會兒像只小貓蜷在牀尾,一會兒又骨碌到周妄野腿邊。
最後,大概是聽故事入了迷,或者玩累了,她順勢鑽進了周妄野的臂彎裡,小腦袋舒舒服服地枕在他肩膀上,眼睛睜得圓溜溜地看著書頁。
畫面溫馨,甚至稱得上美好。
周妄野故作老成的臉上,帶著一絲淺淡卻真實的笑意,眼神柔和。
謝裴燼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足足十幾秒。
篝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卻照不進他驟然沉下的眼底。
喉嚨裡的汽水好像還沒散盡,堵在那裡,有點澀,有點脹。
「喲,謝少,看什麼呢這麼入神?你家那小寶貝又出什麼新動態了?」
旁邊陳家的小孫子眼尖,湊過來瞥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正好看到那張「睡前故事」圖,頓時樂了。
「嘿!這是……童養夫已經上崗了?周家老大可以啊!」
這話引來旁邊幾道好奇的視線。
「誰?周妄野?那小子挺沉穩,是塊料子。」
「周家嫡長孫,從小按繼承人培養的,以後肯定差不了。配你家那小公主,資源人脈都夠,也能護得住。」
「就是就是,謝少你這『半路爹』總算能鬆口氣了,等小未婚夫正式接手,你就解放啦!」
幾個少年嘻嘻哈哈地打趣起來,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對「聯姻」「婚約」這種事半是戲謔半是認真的起鬨心態。
「啪」一聲輕響。
謝裴燼按滅了手機屏幕,隨手將它屏幕朝下扣在身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動作不大,但篝火旁的熱鬧氣氛為之一滯。
他轉過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像淬了山頂的夜風,涼颼颼地掃過剛才起鬨最厲害的幾人。
「什麼童養夫?什麼定下了?」他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卻砸得清楚,「等苒苒長大了,她自己說願意,那纔算數。」
他頓了頓,拿起汽水又喝了一口,喉結滾動,語氣更硬了幾分。
「退一萬步講,就算她一輩子不想嫁人,我們謝家也養得起,輪不到別人操心。」
夜風拂過,篝火噼啪炸開一個火星。
謝裴燼的目光在幾個朋友臉上逡巡了一圈,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女孩子家的名節很重要,這種沒影的玩笑,以後別亂開。」
他語氣可不算好,「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剛才還笑嘻嘻的幾個少年頓時噤聲。
他們太瞭解謝裴燼了,平時怎麼鬧都行,但一旦他露出這種神情、用這種語氣說話,那就是動了真格,絕不是玩笑。
「明白明白,謝少,我們就是隨口一說。」
「對對,不說了不說了,來,乾杯!」
氣氛有些尷尬地重新活躍起來,只是再沒人敢把話題往那個方向引。
後來。
聚會的地方來了幾個女孩,穿著清涼性感。
大家心照不宣,沒人問是誰喊來的,表情微妙。
謝裴燼卻站了起來,「時間不早了,老頭設了門禁,我得趕快回家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7
小林苒六歲半,背著小書包,邁進了小學一年級的教室。
與此同時,謝裴燼也正式升入了高三。
他的成績足夠優秀,早有幾個頂尖大學遞來了保送橄欖枝,卻被他拒絕。
他選擇了最難的那條路——參加高考,目標直指國內頂尖學府的經濟或管理類專業。
為此,課業壓力驟然加大,各種競賽、模擬考接踵而至,時間被切割成緊張的碎片。
小林苒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小舅舅的變化。
他書桌上堆起的參考書越來越高,檯燈亮到深夜的時候越來越多,偶爾在家,眉宇間也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她變得異常「懂事」,不再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地纏著他玩,甚至在他複習時,會自覺地放輕腳步,連說話都細聲細氣。
一天晚上,她抱著自己的小枕頭,站在謝裴燼房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小舅舅,你高三好累……我以後自己睡。這樣……纔不會吵到你休息。」
她努力想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善解人意」,但那雙大眼睛裡,還是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
還沒等謝裴燼反應,在旁邊「路過」的周妄野立刻接話,語氣溫和:「苒苒真乖。要不……哥哥陪你睡?就像在瑞士那樣。」
謝裴燼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無聲的冷笑。
他目光先落在林苒那強裝懂事的小臉上,然後才淡淡地掃了周妄野一眼。
「你學校離謝家四十公裡,」他語氣平常,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公式,「每天來回八十公裡,就為了陪她睡覺?還是說,你打算『每天』都『住』在謝家?」
周妄野被噎了一下,俊臉微紅,抿了抿脣,沒再說話。
謝裴燼這才站起身,走到林苒面前,半蹲下來,視線與她平齊。
他伸出手,不輕不重地在她臉蛋上捏了一下,力道掌握得剛好,帶著親暱的嗔怪。
「小腦袋瓜裡瞎想什麼?」他看著她,眼神很認真,「我的高考分數,跟你跟不跟我睡,沒有半點關係。懂嗎?」
林苒眨了眨眼,小臉上那點強裝的「懂事」立刻繃不住了,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翹,眼睛也重新亮起來。
她用力點點頭,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扔下小枕頭,撲過去抱住他的脖子。
「懂了!」聲音脆生生的,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
什麼懂事,什麼不打擾,都是裝的!
她還是最喜歡、最喜歡跟小舅舅睡了!
周妄野看著妹妹瞬間變臉、喜笑顏開地賴進謝裴燼懷裡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黯淡,默默地轉身離開了。
對林苒而言,小舅舅陪睡的吸引力是無可替代的。
大哥講故事,永遠是從故事書上一板一眼念出來的,雖然溫柔,但少了點驚喜。
而小舅舅的故事,天馬行空,稀奇古怪。
有些是他自己瞎編的冒險,有些是他從網上看來的奇聞,還有些……是他用她能聽懂的語言,講述的那些關於「黑客」、「渦輪增壓」、「期貨」之類的、對她而言如同外星密碼般,神祕又有趣的東西。
她覺得小舅舅的腦子裡裝著一個無窮無盡的、閃閃發光的寶庫。
而且,小舅舅身上的味道最好聞了。
不是香水的味道,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而是一種清冽的、乾淨的,像雨後森林,又像冬日曬過的松木,讓她特別安心,鑽進他懷裡嗅一嗅,就能很快睡著。
直到一個深夜。
謝裴燼是被身邊細微的、壓抑的啜泣聲驚醒的。
他睡眠很淺,尤其是在林苒睡在旁邊時。
睜開眼,借著窗簾縫隙透進的微光,他看到小林苒正蜷縮成一團,小拳頭緊緊攥著被子,身體不住地發抖,額發被冷汗濡溼,貼在額頭上。
她在哭,不是放聲大哭,而是那種從噩夢中掙扎、卻醒不過來的、絕望的低泣。
謝裴燼心裡一緊。
林苒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噩夢了。
這三年來,她睡眠一直很安穩。
他立刻伸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掌心貼著她汗溼的、冰冷的後背,低聲喚她:
「苒苒?苒苒醒醒,是噩夢,沒事了,小舅舅在……」
哄了許久,懷裡的小身體才漸漸停止顫抖,啜泣聲也低了下去。
她終於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是他,扁了扁嘴,「哇」地一聲,這次是清醒地、委屈地大哭起來。
謝裴燼一邊拍著她,一邊低聲問:「怎麼了?夢到什麼了?告訴小舅舅。」
林苒只是哭,抽抽噎噎,不肯說。
謝裴燼耐心十足,抱著她,用溫熱的毛巾給她擦臉,倒了溫水讓她小口喝下。
等她情緒稍微平復,才又問了一遍。
這次,林苒低著頭,小手揪著他的睡衣釦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昨天……美術課……老師讓畫『我的家人』……」
「我畫了蘭姨,畫了小舅舅……還有我……我們三個,像……像別人的全家福一樣……一家三口。」
「可是……班上的王曼柔……他們看了我的畫,說……說我沒有家人……」
「他們說,蘭姨不是我媽媽,小舅舅不是我爸爸……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他們說……我是沒人要的小孩……是……是孤兒……」
她越說越傷心,眼淚又大顆大顆滾下來,砸在謝裴燼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口一縮。
「我在心裡……蘭姨就是媽媽……小舅舅就是爸爸……為什麼……為什麼不是我的家人?」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望著他,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被傷害後的脆弱,「為什麼他們要那樣說?」
謝裴燼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一點一點沉了下去,眸底翻湧著冰冷的怒意。
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針,紮在這麼小的孩子心上。
他幾乎能立刻想像出是哪些家庭的、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用這種最幼稚也最殘忍的方式,去攻擊一個身世特殊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立刻想去王家「找人談談」的暴戾衝動,將懷裡哭得打嗝的小人兒摟得更緊些,聲音放得極柔,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苒苒,不哭了。聽小舅舅說。」
他擦去她臉上的淚。
「蘭姨就是你的媽媽,小舅舅……也是最親的家人。我們住在一起,關心你,愛護你,陪你喫飯睡覺,教你認字畫畫……這就是家人,比血緣更重要的家人。」
「那些小朋友說的不對,他們不懂。你不是沒人要的小孩,你是我們謝家最寶貝的小公主,是蘭姨的心肝,是……」他頓了頓,「是小舅舅最重要的人。」
林苒抽噎著,淚眼汪汪地看著他,似乎被他的話安撫了一些,但眼底的委屈和不安仍未完全散去。
她忽然伸出小手,揪住他的衣領,帶著鼻音,小心翼翼地、充滿期盼地問:
「那小舅舅……你願意……願意做我的爸爸嗎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8
謝裴燼看著懷裡女孩純淨的、充滿依賴和渴望的眼睛,那句「願意」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是啊,他照顧她,保護她,為她規劃未來,甚至為了她能過更好的生活而選擇從商。
這一切,不都像是一個父親該做的嗎?
可是,心底深處,卻有個聲音在微弱地、固執地反駁:不是的。不一樣。
為什麼不一樣?
他一時也理不清。
明明他就是將她當女兒一樣疼愛的。
可當「爸爸」這個稱呼具體地、由她親口問出來時,他卻感到了本能的……抗拒。
這種抗拒來得莫名其妙,讓他自己都有些愕然。
他只能將其歸結為——她還太小,不明白稱呼背後的複雜含義;
或者,他只是單純地不想被「養父」這個身份框住,彷彿那樣就隔了一層什麼。
他最終沒有正面回答那個問題,只是更緊地抱了抱她,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低沉而溫柔:
「睡吧,苒苒。不管叫什麼,小舅舅都會一直陪著你,保護你,不讓人欺負你。你永遠是我們家最寶貝的小孩,不是孤兒。」
懷裡的小身體終於漸漸放鬆下來,抽噎也慢慢止住了,只是小手還緊緊抓著他的睡衣前襟,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
這時,房門被推開。
謝老爺子披著件深色睡袍,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顯然是覺輕被吵醒了。
老人家眼睛還帶著點剛醒的惺忪,但怒火已經燒到了眉毛:
「我都聽見了!王家是吧?王老頭家那個小孫女?」
他聲音壓著,卻帶著火星子,「我現在就去找他理論理論!問問他王家是怎麼教的,小小年紀嘴巴這麼毒,欺負我們謝家的孩子!」
謝裴燼無語地抬眼看他爹:「爸,大半夜的,您上哪兒理論去?當務之急是把苒苒哄睡著,讓她好好休息。」
謝老爺子梗著脖子,還想說什麼。
但看到林苒在兒子懷裡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到底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只是氣得在門口來回踱了兩步。
好不容易,林苒的呼吸終於變得均勻綿長,抓著衣襟的手也鬆了些。
謝裴燼試著想把她放到牀上,可剛一有動作,睡夢中的小人兒立刻不安地蹙起眉頭,小手又開始在空中摸索。
他只好作罷,繼續抱著她,讓她睡在自己懷裡。
謝繼蘭也聞訊趕了過來,眼睛紅紅的,顯然也是心疼壞了。
三個人圍在牀邊,看著沉睡中還偶爾抽噎一下的女孩,心情都很沉重。
謝老爺子壓著嗓子,舊事重提:「依我看,乾脆讓苒苒正式入我們謝家的戶口!當謝家的孩子!周家……」
他頓了頓,顧及女兒在場,語氣稍緩,但意思明確,「周家在京市分量不夠,當周家的養女有什麼好?平白讓人看輕!」
謝繼蘭立刻搖頭,語氣急切:「爸!這不行!要是苒苒真成了謝家人,那跟妄野……以後怎麼辦?」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如果林苒成了法律意義上的謝家女兒,那和她的兒子周妄野,就真成了名義上的「兄妹」,婚約怎麼辦?
謝老爺子被她一堵,也意識到這其中的複雜,眉頭皺得更緊:「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讓孩子白白受委屈?」
他越想越氣,那股火又竄了上來,「不行,我還是得去找王老頭!就算半夜也得把他叫起來!太不像話了!」
說著,老爺子也不管女兒的阻攔,一陣風似的轉身就走,睡袍下擺都帶起了風,老管家在後面低呼著「老爺,慢點,加件外套……」的聲音迅速遠去。
謝裴燼抱著林苒,沒法去追,只能由他去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女孩安靜的睡顏,心裡的怒意並未因老爺子的出頭而減少半分。
那個叫王曼柔的女孩,和林苒差不多大,又是個女孩子,他直接動手教訓肯定不合適。
但他已經想好了。
王曼柔有個哥哥,叫王清嘉,聽說已經上大學了。
妹不教,兄之過。
他去教訓一下那個當哥哥的,讓他知道怎麼管好自家妹妹的嘴,這不算以大欺小吧?
誰知道,還不到一個小時,老爺子又風風火火地回來了,臉上的怒氣竟然消了大半,甚至還帶著點……哭笑不得的複雜表情。
「嘿!」他一進門,壓著聲音,語氣卻有些微妙,「我們苒苒,不愧是……咳,有我們謝家的風骨!」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根本用不著我老頭子出馬,她自己已經報過仇了!」
謝裴燼和謝繼蘭都疑惑地看向他。
「我到了王家,剛擺開架勢要興師問罪,結果王老頭也是一臉無奈,讓我先看看他家孫女。」
謝老爺子說著,自己都搖了搖頭。
「好傢夥,那小姑娘,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臉上還有幾道沒消的紅印子。王老頭說,下午在美術班,就是她帶頭說了那些混帳話,結果被咱們苒苒……當場就撓回去了!抓著人家頭髮,指甲都在人家臉上留了印子,聽說還踢了好幾腳,旁邊老師拉都拉不開!」
謝老爺子說到這兒,表情更複雜了,有點解氣,又有點覺得自家孩子是不是太「虎」了點兒。
「我看到人家孩子那樣,再大的火氣也不好意思發了。王老頭自己也理虧,沒敢帶孩子來找我們,連連保證以後一定嚴加管教,絕不讓那孩子再亂說話。我看那老傢伙還算明事理,態度也誠懇……」
他看了看謝裴燼懷裡睡得正沉的林苒,小臉上還掛著淚痕呢,嘆了口氣:「小孩子之間的事,既然沒喫虧……要不,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吧?咱們大人插手太多,反而不好。」
謝繼蘭在一旁忍不住說:「爸,您剛可不是這麼說的。看自家孩子沒喫虧,就說讓他們自己解決了?」
謝老爺子被女兒說得有點尷尬,清了清嗓子,擺擺手:「行了行了,我看苒苒睡得也安穩了,我也回去睡了,明天還有早會。」
說著,又看了林苒一眼,眼神慈愛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這才轉身離開。
謝繼蘭也叮囑了弟弟幾句,讓他照顧好苒苒,這才憂心忡忡地回了自己房間。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謝裴燼低頭,看著懷裡女孩恬靜的睡顏,指尖輕輕拂去她睫毛上未乾的溼意。
她睡著的樣子,那麼無害,那麼柔軟,那些人竟然還捨得傷害她?
他心裡的鬱氣,並未散去。
王清嘉的妹妹沒管好自己的嘴,讓苒苒傷心流淚,做噩夢,心裡留下傷痕。
那小姑娘只是受了點皮外傷,哭一場或許就忘了。
可苒苒心裡的委屈和痛苦,誰來補償?
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王清嘉這個當哥哥的,既然沒盡到管教之責,這頓教訓,少不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9
高考結束。
壓在謝裴燼肩頭最重的那座大山終於挪開。
分數還沒出來,但預估分數超過700分。
中間這段漫長的暑假,成了他難得的、完全自由的空白時光。
他第一件恢復的「日常」,就是親自接送林苒上下學。
駕照是高考前就抽空考出來的,車庫裡停著一輛謝老爺子送他的、線條流暢的黑色SUV,不算特別張揚,但安全性和舒適度都極佳。
他不再假手於管家或司機,每天準時出現在小學門口。
看著那個背著粉色書包的小小身影從湧出的人潮裡辨認出他。
然後眼睛一亮,像只歸巢的小鳥般飛奔過來。
直到那天下午。
一場發生在主幹道上的多車連環追尾事故,造成了嚴重的交通堵塞。
謝裴燼被堵在高架橋上,動彈不得。
他不斷看著腕錶,指針一格一格無情地跳過放學時間。
十分鐘,二十分鐘……煩躁和擔憂如同藤蔓……
他不停地撥打林苒電話手錶,卻一直無人接聽。
(後來才知道,是她玩得太投入沒聽見)。
各種糟糕的想像,不受控制地鑽進腦海。
她會不會等急了?
會不會一個人離開學校?
會不會遇到不懷好意的人?
這個世界,哪怕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從不缺少危險。
當他終於衝破車流,幾乎是闖著紅燈趕到小學門口時,距離正常放學時間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小時。
學校門口早已空空蕩蕩,只有幾個值日的老師和保安在閒聊。
謝裴燼的心瞬間沉到谷底,推開車門就衝了下去,目光焦急地四下搜尋。
然後,他看到了。
在學校旁邊那片供家長等候的、有樹蔭的小廣場上,圍著一圈小男孩。
人數不少,大概有七八個。
看身高和校服,有的和林苒差不多,一年級的小豆丁。
有的明顯高出一截,看起來像是三四年級的學生。
而他的小林苒,就站在這羣男孩的「包圍」中心。
她今天扎著丸子頭,像個小公主。
背著那個粉書包,小臉抬著,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無措,而是一種……謝裴燼難以形容的、帶著點審視和挑剔的平靜。
更讓他瞳孔收縮的是那些男孩的狀態——他們並沒有欺負她,反而像是在……競爭?
「選我做你的坐騎!」
「選我!我力氣大,我能幫你背書包!」
「我跑得快!有人欺負你我幫你追!」
「選我!我……我有最新的奧特曼卡片,都給你!」
「我爸爸是警察!我保護你!」
他們爭先恐後地嚷嚷著,努力表現自己,那架勢,不像同學,倒像是一羣……爭寵的小狗?
而林苒呢?
她根本不理那些嘈雜的自我推銷,烏黑的眼睛慢悠悠地掃過一圈,最後,目光停在其中一個男孩身上。
那個男孩確實長得挺顯眼。
在一羣或虎頭虎腦或稚氣未脫的孩子裡,他五官更清晰些,皮膚很白,眼睛很大,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和背帶短褲,站姿也比其他孩子更挺直些,像個縮小版紳士。
林苒伸出小手指,點了他一下:「就你吧。」
男孩眼睛一亮。
林苒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然後宣佈:「我喜歡電視裡那種大狼狗,德牧,很帥,很聽話。你就叫『德牧』吧。」
被選中的「德牧」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茫然、榮幸和一絲微妙尷尬的表情,但在林苒「就是你了」的目光注視下,他居然……點了點頭?
旁邊落選的男孩們則發出失望的嘆息,有幾個還不服氣地想再說什麼。
謝裴燼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荒謬絕倫的一幕,額角的青筋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眼見小男孩就要跪在地上。
所以,這個坐騎是真的坐騎?
要騎在身上的那種?
這……是什麼鬼?!
不行!小姑娘今天還穿著裙子呢。
他大步走過去,身上還帶著趕路的燥熱和未散的焦急,氣場瞬間讓那羣嘰嘰喳喳的小男孩安靜下來,下意識地退開。
「都回家去!」
他目光掃過,那些孩子立刻作鳥獸散。
包括那個新晉的「德牧」,也縮了縮脖子,看了林苒一眼,然後乖乖跑了。
謝裴燼這才轉向林苒,一把牽住她的手,不由分說地往車那邊帶。
動作有些急,林苒被他拉得踉蹌了一下。
「小舅舅,你慢點!」林苒甩了甩手,沒甩開,小臉上露出不滿,「明明是你遲到,我都等了好久,還沒生氣呢!」
謝裴燼把她塞進後座,繫好安全帶,自己坐進駕駛位,關上車門,才沉聲開口:「以後離那些……傻子遠點。」
「不準你這樣說我的德牧!」林苒立刻反駁,小眉毛豎起來,「我的德牧又帥氣又聽話!比他們都好看!」
謝裴燼:「……」
他就知道!果然還是因為那張臉!
他揉了揉眉心,試圖講道理:「苒苒,你不能……不能只看人家長得好看,就覺得可以跟人家玩,還給人家起這種……奇怪的名字。」
林苒扭過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他,理直氣壯,邏輯清晰:「為什麼不能?我就是看小舅舅長得最好看,才最喜歡小舅舅的啊!」
謝裴燼:「……」
他一口氣堵在胸口,竟然被這簡單粗暴、無法反駁的邏輯噎得啞口無言。
是啊,他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在她更小的時候,不就是因為他「好看」,才格外依賴他、親近他嗎?
他能贏過老頭子,成為小林苒的專屬抱枕,不就是因為這張臉?
他隱約覺得這孩子的「審美驅動」交友觀,好像哪裡不太對。
但又說不清楚具體哪裡不對。
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小孩子更是直白。
可聽到,她這麼理所當然地說出:「因為小舅舅最好看所以最喜歡小舅舅」。
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倒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睛。
他心裡那點火氣和不贊同,又奇異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無奈、好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被取悅的微妙感覺。
他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伸手胡亂揉了揉她的頭髮。
「歪理。」他低聲說,發動了車子,「現在回家。下次……不準讓人當『德牧』。」
「你是女孩子,還穿著裙子,哪能騎在別人身上?」
林苒小聲嘀咕:「是不是穿褲子就可以?」
謝裴燼:「……」
他猛地剎車,「不可以,穿褲子也不可以!不可以在外面騎小男生,像什麼樣子?」
可是謝老爺子回家後。
卻看到一向桀驁不馴的兒子,正趴在地上給小林苒當坐騎。
還聽他嘴裡輕輕哄著,「小舅舅已經給你當坐騎了,你別生氣了,下午不是故意兇你的。」
小林苒嘟著嘴,「好吧,看在你認真道歉的份上,我就不生氣了。」
謝裴燼輕輕哄著,「以後在學校,不要跟他們玩這個遊戲,好不好?」
……
謝老爺子冷笑。
這臭小子還說他慣孩子,沒想到他自己更甚。
真有心計。
怪不得苒苒總跟他最親近,原來是偷偷卷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0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謝裴燼是被謝老爺子一個電話從牀上叫起來的。
「702分。」老爺子的聲音在聽筒裡平穩,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比預測還高兩分。」
謝裴燼「嗯」了一聲,沒什麼表情,彷彿這只是意料之中的數字。
掛了電話,他躺回牀上,盯著天花板,聽見隔壁房間林苒正纏著謝繼蘭給她梳頭,嘰嘰喳喳像只小雀。
有一句話超級大聲,彷彿生怕他聽不到,「小舅舅扎的頭髮不好看,已經被同學取笑好幾次了,說我像道姑。」
他彎了彎嘴角。
填志願時,他拒絕了幾所發來邀請的國外名校。
最後提交的表格上,第一志願是本市那所頂尖大學——離家三十公裡,地鐵四十分鐘,開車不堵的話二十分鐘就能到。
他不想離太遠。
而且,華國的大學,並不比任何地方差。
8月底。
朋友們攢了個局,為他慶祝考上大學。
位置在市郊一傢俬密性極好的會所。
來的人都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知道謝裴燼的性子,沒搞什麼花裡胡哨的佈置,就是包了個廳,喫飯喝酒聊天。
謝裴燼第一次飲酒。
起初還剋制,只是淺嘗輒止。
後來氣氛上來,灌他的人也多,他懶得推拒,來者不拒。
酒是好酒,入口順,後勁卻藏得深。
喝到後面,他意識還算清醒,腿卻有點不聽使喚,站起來時身形晃了一下。
朋友們起鬨讓他留下,他卻已經摸出手機看時間。
「真走啊?你家那小公主不是有人陪嗎?」何家小少爺叼著煙,「繼蘭姐不是在嗎,就一晚,能出什麼事?」
謝裴燼沒接話,把手機揣回兜裡,往門口走。
有人在後頭笑著喊他「二十四孝好舅舅」,聲音帶著酒意的揶揄。
「以後小公主嫁人,你不得哭死?」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燈光下他的臉有些紅,是酒精上臉,但眼神還是清明的。
他看著那幾個從小一起長大、此刻歪七倒八窩在沙發裡的面孔,難得開口解釋了一句:
「我把小林苒當女兒養的。」
他繼續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商量的決定:「以後要多掙錢。就算她一輩子不想嫁人,我也能養她。」
沒人再開玩笑了。
幾個朋友對視一眼,終於明白他為什麼沒走那條最順遂的、謝老爺子鋪好的軍旅路,而是選了截然不同的從商方向。
有些責任,不必說出口,早就壓在了肩上。
誰讓林苒的媽媽救了謝家的女兒和外孫呢。
那可是兩條人命。
「行了,快回去吧。」有人擺手,「別讓咱們閨女等急了。」
謝裴燼點點頭,轉身走了。
有人不死心,追到門口,壓低聲音:「真不留下來樂呵樂呵?給你準備了……」
已經成年的謝裴燼秒懂。
他腳步沒停,只丟下一句:「我有潔癖。」
電梯門關上,隔絕了身後曖昧的笑聲。
他是真的醉了的。
自己不知道,酒意像潮水,一層一層往上漫。
司機把他送到謝家別墅門口時,他已經需要扶著車門才能站穩。
可即使這樣,他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念叨,聲音很低,含糊不清,只有離得近的司機聽懂了幾個字——
「苒苒別怕……小舅舅在……」
謝老爺子聞訊從書房出來,站在樓梯口看著老管家和司機一左一右架著自家兒子往裡走。
他擰著眉,語氣嫌棄:「喝成這個樣子,像什麼話。」
頓了頓,還是吩咐,「送牀上去,別摔了。」
謝繼蘭正帶著林苒從餐廳那邊過來。
小林苒洗過澡了,穿著那件印滿小月亮圖案的睡裙,懷裡抱著她那隻小兔子玩偶。
她看著被架著走、腳步虛浮的謝裴燼,大眼睛眨了眨,沒說話,只是把小兔子抱得更緊了些。
「苒苒今晚跟蘭姨睡。」謝繼蘭蹲下身,與她平視,「小舅舅喝醉了,需要好好休息。」
林苒看了看謝繼蘭,又看了看謝裴燼搖搖晃晃的背影,慢慢點了點頭。
她跟著謝繼蘭走,一步三回頭,直到那扇臥室門在身後關上。
夜很深了。
謝裴燼躺在牀上,沉睡不醒。
窗簾沒拉嚴實,透進一線路燈的冷白。
他的呼吸很沉,眉間卻並不舒展,偶爾蹙一下,像被困在某個走不出去的夢裡。
他確實做了一個夢。
夢裡光影破碎,場景跳躍,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女人的背影。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重,很吵,像擂鼓。
醒來時,窗外天色將明未明。
他平躺著,盯著天花板,呼吸漸漸平復。
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麼,掀開被子,低頭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起身去了浴室。
不是十三四歲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他知道那是什麼。
之前因為性格冷淡,對這方面始終沒太多興趣,一度讓謝老爺子憂心忡忡,以為他有什麼隱疾。
現在倒好,不需要任何外因,一個夢而已。
他把換下的衣物扔進垃圾桶,衝了個澡,換了乾淨睡衣。
做完這一切,窗外才透出第一縷天光。
他出了房間。
別墅很安靜。
傭人還沒開始一天的忙碌。
他走到謝繼蘭房門口,輕輕叩門。
門開了一條縫,謝繼蘭披著睡袍,頭髮有些蓬亂,看見是他,愣了一下:「這麼早?」
「苒苒還在睡?」他聲音有些啞。
「嗯,昨晚睡得晚,還沒醒。」謝繼蘭側身讓他進來。
林苒睡在謝繼蘭牀鋪的另一側,小小一團蜷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睡紅的臉。
她睡得很沉,懷裡還摟著那隻小兔子。
謝裴燼站在牀邊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去碰。
走出臥室,在走廊上,他低聲對謝繼蘭說:「姐,以後……我沒辦法帶苒苒睡了。」
謝繼蘭怔了一下。
她看著弟弟側臉的線條,很快反應過來。
嘴角浮起一絲揶揄的笑意:「哦——我弟弟終於長大了。」
謝裴燼沒接腔,耳廓卻不易察覺地紅了一線。
謝老爺子得知此事,反應截然不同。
他對兒子年滿十八沒什麼特別表示,但對兒子「終於像個正常男人」這件事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熱情,甚至張羅著要補辦一場像樣的成人禮。
——事實是謝裴燼成年時,趕上高考倒計時不足兩個月,他不想讓兒子分心而已,所以就沒辦。
「不缺那些。」謝裴燼靠在沙發上,語氣淡淡,「該有的都有了,何必湊一堆人虛與委蛇,沒意思。」
他頓了頓,看向對面正翻看報紙的老爺子,聲音低了些,卻更沉:
「而且,您現在這狀況,適合高調嗎?」
謝老爺子的手指停在報紙邊緣。
謝裴燼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有些話,他早該說了。
他之所以選擇從商,除了要給小林苒富足的生活,還有一個原因。
「您那些學生,在軍方方面佔了太多關鍵位置。盯著您的人不是一兩個。換屆在即,這時候再把我送進去,」
他停頓了一下,「是想讓那些人睡個安穩覺,還是想讓您自己睡不安穩?」
書房裡安靜了許久。
謝老爺子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慢慢揉著眉心。良久,他輕嘆一聲,聲音裡帶著複雜的感慨:
「枉我活了幾十年,還沒你個剛成年的小崽子看得通透。」
謝裴燼嘴角動了動,不知算不算笑:「你們當兵的,都天真。」
「滾。」老爺子把老花鏡扔在茶几上,沒好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1
轉眼,謝裴燼已經大學畢業。
他拒絕了母校遞來的保研名額,也婉拒了教授留校的邀請。
旁人扼腕嘆息,他自己倒雲淡風輕——大三那年創辦的公司已走上正軌,如今小有規模。
什麼叫「小有規模」呢?
大概就是,已經能給小林苒買得起百萬級別的珠寶了。
其實一開始,他送的不是這些。
畢竟她還在讀小學,洋娃娃、公主裙、最新款的iPad,纔是同齡女孩該有的禮物。
他挑得很仔細,包裝紙都要選她最喜歡的粉紫色。
可小林苒對那些興趣缺缺。
她趴在珠寶櫃檯前,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些切割面折射出細碎光芒的石頭,走不動路。
「小舅舅,這個好漂亮。」她指著一條項鍊,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了玻璃罩裡的光。
他看了一眼價格籤,刷了卡。
後來,就越買越多。
他看不上那些銀託玻璃種的人造寶石,要買就買真貨,鑽石、紅藍寶、祖母綠。
哪怕她還小,戴不出門,存在她的珠寶盒裡,每天拿出來對著燈光看一看,她也高興得很。
謝繼蘭嗔他太慣孩子。
他卻說「就當提前攢嫁妝」。
有一次,小林苒趴在沙發扶手上,把一顆鴿血紅舉在眼前,透過寶石看他。
「小舅舅,」她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嗎?」
他翻著文件,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因為這些寶石的光芒,」她把寶石放下,認真地看著他,「就像小舅舅眼睛裡的光,所以我才喜歡。」
謝裴燼的筆尖頓了一下。
明知道這小傢伙最會撒嬌賣乖,明知道她只是想要新寶石才嘴甜,他還是——像被魚餌穩穩釣住的魚,心甘情願咬上了鉤。
然後,掙錢更有勁了。
周妄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好不容易跟妹妹親近些了,好不容易她肯主動牽他的手了,結果小舅舅幾顆寶石就把她的注意力全勾走了。
他憤憤不平,卻無可奈何。
他還在讀高中,手裡的零花錢買條像樣的項鍊都不夠,只能暗暗咬牙:等他也讀大學,等他也接手周家的生意,他也能給苒苒買珠寶。
比小舅舅買的更大,更亮。
又是一個四年。
謝裴燼二十六歲。
他的公司早已不是當年的初創小團隊,業務版圖鋪到了全球幾十個國家。
他依舊不喜應酬,依舊深居簡出,但商界沒有人敢輕視這個年輕的名字。
林苒十五歲生日這天,他送出的禮物是一整家珠寶公司。
不是某個門店,不是某條產品線,是完整的、擁有獨立設計團隊和上遊供應鏈的企業實體。
他讓人把股權文件裝訂成一本淡金色的冊子,封面壓著她名字的縮寫。
等她成年,公司會正式過戶到她名下。
這期間的所有收益,他一分不動,全部存在為她單獨設立的帳戶裡。
周妄野站在原地,摩挲著口袋裡的禮物,不知道該不該送。
他成年了,終於慢慢接手家裡生意。
終於,能在她生日時買下一條自己挑了很久的項鍊——那枚藍鑽他見過第一眼就知道襯她。
三千萬,是他至今為止獨立經手最大的一筆開支。
他原本想看她拆開盒子時驚喜的樣子。
結果盒子還沒拆,先看到那本淡金色的冊子。
他認得那個封面壓字的工藝,是瑞士一家只接頂級私定的工坊。
他查過價格,光是做這樣一本冊子,夠普通人買一輛車。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氣悶。
高興她被人這樣珍重著。
氣悶那個人不是自己。
可那是小舅舅啊。
小舅舅為什麼永遠跑在他前面,那麼遠,連影子都追不上。
他把珠寶盒子收進抽屜,對著鏡子理了理襯衫領口。
沒關係,他告訴自己,他才二十二,日子還長。
生日宴辦在謝家老宅的花園裡。
謝老爺子和謝裴燼都不是愛熱鬧的人,但林苒喜歡。
每年這一天,她會穿上最喜歡的裙子,邀請學校裡要好的同學,還有那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世交子弟。
林苒今年讀高一,新朋友更多了。
今年還來了好些新面孔,聽說是學校動漫社的社員。
謝裴燼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
他的視線穿過人羣,落在那羣半大孩子中間——林苒正低頭看誰的手機屏幕,笑著說了句什麼,旁邊幾個男孩也跟著笑起來。
其中一個離她很近,近到低頭就能聞見她頭髮的味道。
杯子邊緣無聲收緊。
他把周妄野叫過來。
周妄野正和世伯寒暄,聞聲快步走來,皮鞋踏在石板路上,人還沒站穩就聽見一句:
「你是死的?」
謝裴燼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
但周妄野從小聽到大,知道小舅舅生氣了。
他順著小舅舅的視線望過去,看見林苒被幾個人圍著,正比劃什麼手勢,笑得露出一點虎牙。
他頓了頓,說:「他們只是妹妹的同學。」
「你看那個。」謝裴燼下巴微抬,「頭髮燙卷那個,盯她多久了。」
周妄野認認真真看了一會兒。
那個男生確實看林苒的次數有點多,笑容也殷勤。
可他身為周氏集團最年輕的部門經理,經手的併購案標的以億為單位,每天和四五十歲的商場老將周旋。
根本不會將連毛都沒長齊的高中生,看在眼裡。
可他小舅舅現在就跟護犢子的老母雞似的。
他左右為難。
「我不太敢管她,」他低聲說,「上次她社團活動,我覺得裙子太短,不讓她出門,她生氣了,三天沒跟我說話。」
謝裴燼沒看他,目光仍落在草坪上。
香檳杯在指間轉了半圈。
「你心真大。」他說,「以後別來找我後悔就行。」
停頓片刻,又加了一句:
「反正只要對小林苒好,誰喊我小舅舅,我都能答應。」
周妄野知道這不是氣話。
小舅舅從來不跟他說氣話。
他嘆了口氣,鬆了松領帶結,邁步走進那羣年輕人中間。
「……原皮?」他重複了一遍。
「就是遊戲角色最初的皮膚!」一個戴眼鏡的女生熱情解釋,顯然很高興有大人對他們的愛好感興趣,「沒有皮膚那種,基礎款,周先生您玩遊戲嗎?」
周妄野沒玩過。
他十八歲就開始跟父親跑商務,沒時間玩遊戲。
但他看見林苒站在人羣裡,歪著頭看他的表情,眼裡有一點——只是一點——促狹的笑意。
她好像挺開心他過來的。
他於是點點頭,說:「我回去瞭解一下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2
人羣中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那個燙捲髮的男生又湊近了些,向林苒展示手機殼上的徽章:「這是限量版吧唧,日本場販,我託人排了四個小時隊……」
吧唧。周妄野默默記下這個詞。
他站在林苒斜後方,沒再說話。
廊下,謝裴燼仍維持著那個站姿,香檳杯裡的氣泡早已散盡。
他看見周妄野插進人羣,看見他明顯接不上話卻硬撐著沒走,看見林苒時不時偏頭瞪他一眼。
她肯定在埋怨周妄野,打擾他們聊天。
謝繼蘭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他身側,順著他的視線望了一眼。
「阿燼,你又支使妄野去當擋箭牌。」
謝裴燼不置可否。
「你自己怎麼不去?」
他沉默片刻:「孩子大了,我不能總演紅臉,會招人記恨的。」
入夜。
花園裡,星星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長桌鋪好,食物一道道擺上來,都是林苒喜歡的:芝士蝦球、蜜汁烤肋排、惠靈頓牛排、撒了糖霜的草莓塔...
蛋糕被推進來的時候,人羣發出低低的驚嘆。
十五層。
粉紫漸變,每一層裙邊都裱著細碎的金箔,頂上的小公主穿著蓬蓬裙,手裡捧一顆翻糖做的星星。
謝裴燼請的,是英國一個專門做王室婚禮蛋糕的麵點師,檔期排到兩年後,他託了不少關係才把人請來。
這些,林苒不知道。
她只知道蛋糕很漂亮,奶油很甜,同學們舉著手機拍個不停,快門聲和笑聲混在一起,把整個夏夜都填滿了。
她站在人羣中央,臉被燭火映得瑩瑩發光,像真正的小公主。
謝裴燼遠遠看著,沒有走近。
這一晚,來敬酒的人格外多。
往年林苒生日,成年賓客不過世交舊友,彼此知根知底,說幾句客氣話便散。
這幾年,他聲名鵲起,不少人想攀交情卻找不到門路。
小林苒的生日宴成了難得的機會,敬酒的人絡繹不絕。
他作為主人不好拂了面子,杯盞接了一杯又一杯。
等賓客終於散盡,他已醉意沉沉。
他沒讓人扶,自己走到宴會廳角落的沙發坐下。
那裡有一株巨大的龜背竹擋著,燈光照不到,人聲也遠了,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
謝繼蘭在遠處招呼人收拾殘局,杯盤碰撞聲、腳步聲、拖拽桌椅的吱呀聲,漸漸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底色。
林苒被幾個小姐妹拉著在大門廊合影,快門咔嚓咔嚓地響。
她的笑聲脆脆的,隔著半個廳堂傳過來,像碎玉落進瓷盤。
謝裴燼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夢是從哪裡開始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人注視著。
那目光很輕,像羽毛掠過皮膚,又很重,壓得他胸口發燙。
他想睜眼,眼皮卻像浸了鉛;
他想開口,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然後,有人靠近了他。
呼吸拂過他的下頜,癢的。
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涼的。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像困獸在胸腔裡撞。
他們在接吻。
是他從未對任何人生出過的、滾燙而失控的親密。
他的手臂箍著誰的腰,指尖陷進誰的脊背,脣齒間嘗到鹹澀的淚——或許是汗。
他不知道。
他向來冷淡,對男女之事剋制疏離,身邊人甚至背地裡猜他清心寡慾。
可夢裡的自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不知饜足,只想索取更多,更近,更深。
然後,他看清了那張臉。
是林苒。
不是十五歲的林苒。
眉眼長開了,褪盡了少女的圓潤和稚氣,下頜線收得纖巧而凌厲。
可那眼睛,那脣角的弧度,那望向他時毫無保留的依賴——他絕不會認錯。
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臉。
是他在她三歲時哄著入睡、五歲時教著認字、六歲時問他「願不願意做我的爸爸的臉、十一歲生病時徹夜守在牀邊攥著他的手說「有小舅舅在,苒苒什麼都不怕」的那張臉。
謝裴燼猛地驚醒。
冷汗浸透了襯衫後背,布料貼在脊椎上,冰涼的。
休息室裡沒有開燈,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線花園的夜光。
他坐在沙發邊緣,手肘撐著膝蓋,背弓成一張拉滿的弓。
遠處隱約傳來林苒的笑鬧聲。
她在和誰道別,「下週見」「照片發我」「晚安晚安」,聲音脆生生的,隔著牆和水聲,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
沒有血緣關係。
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可那又怎樣?
她是他的小林苒。
他是她的小舅舅。
可他剛才做了什麼夢?
——禽獸。
這個詞砸下來,比任何酒精都更讓人清醒。
他沒有回宴客廳。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花園裡那些星星燈一盞盞熄滅,看著賓客的車燈劃過夜色,看著林苒被謝繼蘭牽著手送回房間。
她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窗口亮起暖黃的燈,又過了很久,燈熄了。
他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打電話給助理,訂了一張去紐約的機票。
「拓展海外業務。」他聲音平穩,「儘快安排,越快越好。」
聽不出任何異常,一如既往的冷靜。
他沒有去見林苒。
只在早餐桌上,對著謝繼蘭疑惑的目光說了一句:「國外那邊有些急事,需要我親自處理。苒苒那邊……幫我說一聲。」
謝繼蘭想問什麼,看著他青灰色的眼底和緊繃的下頜線,把話嚥了回去,以為是公司出了什麼不好的事。
他只是想逃。
逃到有時差的地方去。
逃到她的白天成為他的黑夜的地方去。
逃到一個沒有人叫他「小舅舅」、不會讓他想起那雙眼睛的距離之外。
也許逃得夠遠,就能忘了那個荒唐的夢。
也許逃得夠久,就能把心裡那頭剛剛甦醒的、他不敢命名的野獸,重新關回籠子裡。
也許。
也許吧……
登機前,他關掉了手機。
飛機爬升時,舷窗外是茫茫雲海,把他和地面上所有清醒的現實隔離開。
他沒有回頭看。
也不能回頭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3
林苒過完十五歲生日,漸漸察覺到一件事——
小舅舅好像變忙了。
不是那種偶爾加班、偶爾出差的忙。
是客廳裡不再有他對著電腦開會的身影,週末餐桌旁的空椅子,還有謝繼蘭越來越頻繁的「小舅舅在國外,這周依然不回來」。
但她沒往別處想。
畢竟小舅舅的禮物還是每週準時到。
有時是某個拍賣會拍下的胸針。
有時是限量版的手工玩偶。
有時乾脆是一整箱她隨口說過「看起來好像很好喫」的異國零食。
物流信息永遠從不同的城市發出,東京、巴黎、紐約、杜拜。
她拆禮物拆得心安理得。
班上的女同學,最近熱衷討論情感話題。
某天課間,林苒聽到後排的女生煞有介事地說:
「我表姐說了,男人要是突然不回家,十有八九是外面有人了。」
「什麼人,自然是女人啊。」
林苒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她算了算——小舅舅二十六了。
上市公司老闆,身高腿長,臉更是從小好看到大。
談戀愛?
太正常了,不談才奇怪。
想通這一點,她甚至有點興奮。
如果小舅舅有了小舅媽,那家裡就多了一個大美人。
她相信,以小舅舅的眼光,不會和醜女人談戀愛的。
她每天放學回家,推開門,左邊小舅舅右邊小舅媽,兩張臉對著她——那得多下飯啊。
而且,要不了多久,說不定還會有小寶寶。
林苒越想越遠,連草稿紙上都畫起了小人。
小妹妹最好,軟乎乎的。
她可以把自己保險櫃裡的珠寶分給她——那些本來就是小舅舅送給她的,一點也不虧。
要是小弟弟……嗯,她還真不知道送什麼,他應該不喜歡珠寶吧。
她決定不給小舅舅添亂。
他不聯繫她,那她也不主動打擾。
戀愛需要空間,她懂。
於是她認真上課,認真考試,認真拆禮物,認真規劃自己當姐姐之後的珠寶分配方案。
而遠在紐約的謝裴燼,正在經歷人生最漫長的自我流放。
他剋制著自己不去聯繫她。
手機裡存著每週該送的禮物清單,交給助理執行。
他不問她的回饋,不問她收到禮物開不開心,不問她有沒有在某個瞬間想起大洋彼岸還有個人。
他甚至不讓保鏢匯報,大小姐今天又跟哪個男生一起玩了。
他把自己埋進工作裡,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唯一的區別是——他主動往下沉。
可他等了又等。
等來的不是她撒嬌的消息,不是她抱怨「小舅舅怎麼還不回來」,不是她像小時候那樣,在電話接通的第一秒就喊「小舅舅我想你」。
什麼都沒有。
手機安靜得像壞掉了。
他對著助理剛送來的、下季度財報預覽的文件封面,輕輕嘆了口氣。
「小沒良心的。」他低聲說,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可該買的禮物,還是在買。
不止是買,是變本加厲地買。
十六歲那年的生日,她收到一整套古董珍珠首飾;
十七歲,他拍下一顆稀有的帕帕拉恰藍寶石,讓人切割成她星座的形狀。
十八歲,生日還沒到,他送的直升飛機已經到了。
是真的直升機。
小巧的、白色的、塗著她名字縮寫尾標的私人直升機,就停在謝家老宅新修的停機坪上。
消息不知怎麼傳了出去。
京市圈子裡,誰不知道謝裴燼對林苒的偏愛?
飯局上有人酸溜溜地說:
「這哪是養外甥女,親生女兒都不為過」。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你倒是想養,也得有人家謝總的本事。」
林苒聽說這些話,只是笑笑。
她當然知道小舅舅對她好。
從小就知道。
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麼他要躲著她。
她快成年了,漸漸看明白一些事情。
生日宴、春節、中秋……他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
偶爾在走廊遇見,他看她的眼神也總是很快移開,像在迴避什麼。
她想問,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後來她學會了不問,反正她從不內耗。
也許,是因為小舅舅談戀愛了,要跟所有異性保持距離也說不定。
他把禮物送回來,她就收好。
他偶爾出現在餐桌上,她就笑著打招呼說:「小舅舅你瘦了」。
然後他很快就會走。
日子就這麼過著,像一條平靜的河。
直到她十八歲前三天。
謝老爺子的電話打到大洋彼岸,語氣不善。
「你再忙,也不能缺席苒苒的成人禮。」
「你不能再像以前,只送個禮物,人不到場,不知道的還以為謝家不重視苒苒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爺子以為信號斷了,正要發作,才聽見兒子的聲音傳過來,低低的:
「知道了。我會回去。」
三天後,京市。
謝家老宅的花園被裝點成星光的海。
十八歲,意味著成年,意味著可以光明正大地繼承那家珠寶公司,意味著林家所有遺傳會完全交接,意味著從「小女孩」正式跨入「大人」的行列。
林苒出現在拱門邊時,滿園的寒暄聲忽然靜了一瞬。
她穿著一襲白色蓬蓬裙。
不是那種繁複誇張的公主款式,是專門請人設計的及膝裙擺,輕盈得像攏住了一朵雲。
腰線收得恰好,露出一截纖細的、剛剛褪去稚氣的腰肢。
頭髮被高高綰起,露出優美的後頸弧線,那頂鑽石皇冠穩穩戴在發間——是她母親生前的遺物。
她的手腕上,繞著一串細細的古董手鍊。
鏤空的薔薇花樣,每一片花瓣邊緣都磨得溫潤,是某一年他寄回來的。
腳上是一雙白色羊皮鞋。
鞋面簡潔,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只有鞋底內側用燙金印著她的名字縮寫。
鞋跟只有四釐米,穩穩噹噹,走多久都不會累。
——他專門請人定製的。
知道她不習慣穿高跟鞋,又怕她在這種場合穿平底鞋被別人比下去。
謝裴燼站在香檳塔旁邊,手裡握著一隻杯子,很久沒有動。
她站在滿室燈光和注視裡,像一顆終於被擦拭乾淨的珍珠,溫潤,沉靜,不再需要任何人託著。
他看著她。
看她微微側頭和謝繼蘭說話,睫毛垂下來的弧度。
看她接過周妄野遞來的禮物,抿嘴笑著道謝。
看她轉動腳踝,姿態自然。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關節泛白。
他逃了三年。
三年裡他把自己流放在時差的另一端,用無窮盡的工作把每一天都填滿。
他強迫自己不去打聽她長高了多少,頭髮留長了還是剪短了,還怕不怕打雷,還愛不愛喫草莓蛋糕。
他把所有不該有的念頭吞下去,嚼碎,用理智壓成齏粉,再一層層覆蓋上「小舅舅」該有的分寸和距離。
他以為自己可以。
他以為自己已經成功。
可是一個照面。
只是一眼。
她穿著那條白裙子站在燈光裡,和平常任何一個生日都沒有太大分別——不,還是有分別的。
她長大了,變得明豔動人。
不再是抱著小兔子玩偶,站在他牀邊眼巴巴望著他的小姑娘。
可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望向他時,依然帶著小時候那種全然的、不加防備的信任。
三年構築的堤壩,在這一眼裡潰不成軍。
謝裴燼垂下眼簾。
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太響了。
響到幾乎蓋過身後滿堂的笑語。
完了,這次真的逃不掉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4
宴會散去,林苒被幾個小姐妹拉著,說要續場。
「苒苒,你已經成年了,咱們不能就這麼散了!」
扎著高馬尾的唐笑挽著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們訂了皇城KTV的包間,沒有大人,就我們幾個,好好給你慶祝!」
林苒猶豫了一下,下意識看向不遠處正和謝老爺子說話的那個背影。
謝裴燼似有所覺,側過臉,對上她的視線。
他走過來,沒問「想去嗎?」
只是低頭看著她,語氣平淡:「帶保鏢了嗎?」
「帶了。」林苒指了指角落裡的陳姐——她用慣了的女保鏢,跟了她五年。
「注意分寸。」他頓了頓,「不要喝醉。」
林苒乖乖點頭。
她沒說,其實她挺想去的。
十八歲了,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
以前總覺得「成年」是遙遠的事,可真到了這一天,她又想試試那些以前被劃在「不可以」裡的事——比如和朋友唱歌到深夜,比如在沒有大人的包間裡大聲笑鬧。
謝裴燼看著她眼底那點藏不住的小雀躍,沒再說什麼,擺擺手放行了。
他知道去的場所是周家名下的產業,周妄野這幾年接手家族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皇城KTV在京市也算得上正經乾淨的場子。
林苒的安全意識是他一手教的,陳姐的身手他更清楚。
一屋子女孩子,能有什麼事?
一個小時後。
謝裴燼處理完手頭最後幾封郵件,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朋友圈。
林苒五分鐘前發了條動態。
四宮格。
第一張,是她和唐笑舉著氣泡飲料碰杯,背景是閃爍的霓虹燈牆。
第二張,是幾個女孩擠在沙發上比耶,笑作一團。
第三張,是迷你生日蛋糕被插滿蠟燭的特寫。
第四張,是光影迷離的包間全景。
配文寫:謝謝寶貝們!成年真好,有你們真好
他點個讚,評論「玩的開心。」
劃過,又劃回來。
目光盯在第四張照片的右下角。
——那裡有一雙手。
男人的手。
骨節分明,指間夾著一杯顏色曖昧的酒,隨意地搭在某個女孩的肩膀上。
不是林苒。
是唐笑。
他認得唐笑今晚穿的那件亮片吊帶裙。
謝裴燼盯著那雙手看了三秒,放大,再放大。
確定那絕不是哪個女孩子的纖纖玉指。
他沒有任何猶豫。
合上電腦,下樓,對司機說:「去皇城KTV。現在。」
車程二十分鐘,他一句話沒說。
抵達時,經理已經在門口候著,額角滲著薄汗。
周家大少爺的電話五分鐘前打過來,只說了一句話:「謝總來了,他要什麼你給什麼。」
謝裴燼沒看他,徑直走向那間他早已查好房號的VIP包間。
包間門嵌著一小塊透視玻璃。
他站在走廊的暗處,隔著那層玻璃,看到了裡面。
他的小姑娘坐在靠牆的弧形沙發裡,正側著身和一個男人說話。
那男人看起來二十出頭。
穿著剪裁考究的白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一小片流暢的肌肉線條。
他靠近林苒,似乎在看她的手機屏幕,兩個人的頭髮幾乎碰到一起——她的髮絲垂落一縷在他袖口,像某種隱祕的勾連。
林苒在笑。
是那種放鬆的、毫無防備的嬌笑。
謝裴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做了個深呼吸。
「這幾個...人,」他偏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玻璃那頭的一切,「都是你們店裡的?」
經理的冷汗已經淌到下巴。
「謝總,真不是...」他聲音發緊,「皇城從來沒有這種服務,這幾個男模...是、是裡面某位千金自己叫來的。」
男模?!
很好。
男模。
小小年紀,知道喊男模了。
他努力辨認了一下,認出是墨家二房的小女兒,年初剛滿十九。
謝裴燼重新將視線投回包間。
四個年輕男人分散在包間各處,各自陪著不同的女孩喝酒聊天。
手法很職業,既親暱又不越界,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其中一個正低聲給唐笑堂姐看手相,逗得她咯咯直笑。
而那個離林苒最近的白襯衫,此刻正拿起桌上的空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是茶。
不是酒。
他雙手遞給林苒,姿態紳士又收斂。
林苒接過來,低頭抿了一口,髮絲垂落的那一縷頭髮從男人袖口滑開。
謝裴燼握著門把手。
掌心全是汗。
他想推門。
他想進去。
他想站在林苒面前,把她和那件白襯衫之間隔開的距離重新變成二十公分、兩米、二十米。
可是然後呢?
問她為什麼要叫男模?
問她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還是——問她是不是對別的男人也會露出那種笑?
他憑什麼。
他以什麼身份。
他攥緊門把手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經理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走廊盡頭,傳來電梯抵達的提示音。
周妄野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西裝外套還搭在小臂上,顯然是臨時從別處趕來的。
他看到謝裴燼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兩人對視。
周妄野沒來由的心虛。
他沒說話,只是走上前,從門上的透視窗往裡看了一眼。
然後他收回視線,靠在門邊的牆上,掏出手機,撥通電話。
謝裴燼垂眼。
一分鐘後,包間裡的白襯衫低頭看了下手機,神色微變,低聲對林苒說了句什麼,起身告辭。
另外三個男模也陸續接到了「信息」,不到兩分鐘,魚貫而出。
包間裡只剩下一羣面面相覷的女孩。
林苒似乎有些困惑,偏頭看向門口。
隔著那道玻璃,她當然什麼也看不見。
但謝裴燼卻像是被她的視線灼了一下。
他後退一步。
「我不在國內的時候,你就是這樣保護妹妹的?」他對周妄野說,聲音聽不出情緒。
「以後不會了。」周妄野問,「要進去嗎?」
謝裴燼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向隔壁包房,不在這看著不放心。
周妄野看著他的背影,半晌,呼出一口氣。
小舅舅的威壓,一點也不比外公少。
真是奇怪,明明沒有比自己大幾歲啊。
包間裡,林苒喝著果汁。
唐笑湊過來,壓低聲音:「那幾個帥哥怎麼突然都走了?」
林苒搖搖頭,她也不知道。
只是剛纔有那麼一瞬間,她忽然覺得走廊外面好像站著什麼人。
那種感覺很熟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5
林苒過完十八歲生日。
馬不停蹄的考駕照。
一路綠燈,不消多日便拿到駕照。
同時。
她漸漸察覺到一件事——
小舅舅突然就不忙了。
不是那種偶爾不忙。
是他開始每天晚上出現在謝家餐廳。
是他開始雷打不動的住在家裡,很少出差。
可要說他閒,又不盡然。
書房的門依然關到深夜,助理的電話依然一個接一個,他批文件的側臉和過去沒什麼不同。
她觀察了整整一週,得不出結論。
這人,到底忙不忙?
她把困惑拋給唐笑。
唐笑咬著奶茶吸管,聽完之後眼睛一眯,用一種洞悉世事的語氣說:「這不很明顯嗎——失戀了。」
「啊?」
「你看啊,」唐笑掰著指頭,「之前三年為什麼不回家?忙著談戀愛唄,住在家裡不方便。現在為什麼天天回家?失戀了,沒人可陪了,只能回家。」
林苒愣住。
好像……有點道理。
她開始順著這個邏輯往下想。
三年。
小舅舅整整三年在國外,偶爾回來也只是待兩天就走。
應該就是為了陪女朋友。
現在,國外也不去了,整天待在家裡。
——他一定是被甩了。
被一個深愛的女人,傷了心,耗了三年,然後一腳踹開。
林苒忽然有點心疼。
她想像不出那個畫面:小舅舅這種人,也會有被拋下的時候嗎?
他長得那麼好看,事業那麼成功,會給她扎辮子,會記得她隨口說的每一句喜歡。
他那麼好。
什麼人捨得甩他?
她甚至有點好奇。
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一定很優秀。
優秀到連小舅舅這種——顧家、疼孩子、不喝酒、零緋聞、上市公司老闆——的男人,都說不要就不要。
嘖,好可惜。
她還一直想要一個漂亮的小妹妹呢。
心疼小舅舅。
一把年紀好不容易談戀愛。
初戀啊,無疾而終。
然而,這種心疼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她發現——
小舅舅好像把她當成情感轉移的工具了。
不是,他怎麼又變回以前那個愛管東管西的小舅舅了?
甚至比之前更變本加厲!
她高考剛結束,好不容易迎來人生最長的暑假,每天約朋友出去玩。
逛街、看電影、劇本殺、旅遊、露營,不是很正常嗎?
他加保鏢,她忍了。
他設門禁——晚上九點必須到家——她也忍了。
可他還要查崗。
去哪了?
跟誰?
幾個人?
男的女的?
有沒有男同學?
男同學叫什麼名字?
父母做什麼的?
家住在哪個區?
成績怎麼樣?
人品靠不靠譜?
她懷疑如果不是怕她翻臉,他能讓祕書把人家八輩祖宗都查一遍。
更離譜的是,有次她和唐笑幾個約了去新開的網紅餐廳打卡,喫到一半,服務員突然送了一整桌招牌菜,說是「林小姐的家屬特意叮囑的」。
她回頭,看見他的祕書坐在角落卡座裡,面前只有一杯美式,正若無其事地翻平板。
那眼神分明寫著:您慢慢喫,我盯著呢。
她徹底社死了。
唐笑她們笑了一下午,說林苒你家小舅舅是不是把你當未成年少女看,你都十八了!成年了!合法了!
她嘴上跟著笑,心裡卻梗得慌。
不是,這人憑什麼啊。
口口聲聲說把她當女兒養,他這個當爹的突然三年甩手掌櫃?
現在被女朋友甩了,纔想起家裡還有個大活人?
她是他失戀的情感創可貼嗎。
枉她還真心實意心疼過他。
林苒把臉埋進枕頭裡,越想越氣。
她要反抗。
正好此時唐笑的微信彈進來。
【寒山公路今晚有賽車,凌晨兩點開始,來不來?】
林苒盯著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方。
她打下一個字,發送。
【去】
發出去的那一秒,心跳漏了半拍。
她有駕照。
也有車。
車庫裡,那輛白色的保時捷。
是他送她的順利考上駕照禮物,鑰匙就躺在她牀頭櫃抽屜裡。
更重要的是——
凌晨兩點,家裡人應該都睡了。
包括小舅舅。
好不容易等到凌晨一點。
小舅舅書房的燈熄滅。
一點二十,小舅舅房間燈熄滅。
她又等了二十分鐘,確定小舅舅應該是睡著了。
她沒開燈,摸黑從抽屜裡取出車鑰匙,攥在手心。
心跳如雷。
這還是第一次,她這樣違背小舅舅。
換衣服,扎頭髮,踮著腳尖穿過走廊。
沒動靜。
下樓,換鞋,推開偏廳通往車庫的小門。
夜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初秋草木的溼氣。
她深深吸了一口,像是吸進了某種叫做「自由」的東西。
引擎聲在靜謐的車庫裡格外清晰。
她有點心虛,油門踩得很輕,幾乎是滑出去的。
她一腳油門,白色的車影沒入夜色。
寒山公路是京市有名的跑山路線,白日裡是騎行愛好者的聖地,入夜後則被另一撥人佔領。
林苒到的時候,起點已經聚了二三十輛車,引擎低吼此起彼伏,車燈把半邊山壁照得雪亮。
唐笑從人羣中擠出來,眼睛亮晶晶的:「你還真來了!」
「不是你喊我來的嗎?」
「我喊你是慣例,你真來是奇蹟。」唐笑挽住她胳膊,「走走走,帶你認識我表哥。」
唐笑的表哥姓程,二十三四歲,留著一圈很淺的胡茬,笑起來有酒窩,像個不太正經的好人。
他看見林苒,眼睛亮了一下,沒問她是哪家的千金,也沒提謝裴燼,只是遞過來一杯溫水。
「山路涼,喝這個。」
林苒接過來,有點意外。
她以為玩賽車的都是炸炸咧咧的類型,沒想到這人還挺細。
「待會兒要不要試一圈?」程表哥靠在車門上,語氣隨意,「放心,不是比賽,就是遛遛車。你這車改過,跑山應該很舒服。」
林苒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車鑰匙。
她確實一次都沒跑過山。
心裡那點叛逆的火苗又躥起來。
加上車子是周易安親手改裝的,當時那小子驕傲地說沒人比他改裝的更好。
「好。」
她沒注意到,人羣邊緣有個穿黑色衛衣的年輕人,看了她一眼,轉身走進陰影裡,撥了一通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
「謝總,大小姐在寒山公路,準備下場。」
凌晨兩點。
謝裴燼站在窗前,電話還貼在耳邊。
對面的人還在說著什麼,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看見車庫裡那個空了的位置。
他用內線通知管家,「備車。」
聲音很低,像從喉嚨裡碾出來的。
「我自己開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6
寒山公路的起點已經聚了更多人。
林苒那輛白色保時捷靜靜泊在待發區,車身旁圍了一圈人——有問改裝參數的,有遞水的,還有單純湊過來想加微信的。
程表哥不知從哪裡弄來一件賽車服,正比劃著讓她披上:「夜裡風大,你穿這點不夠。」
林苒接過衣服,禮貌道謝,卻沒有穿,只是搭在臂彎。
她有些心不在焉。
電話一直在響,有管家伯伯的,也有小舅舅的。
她沒接。
但她知道,他肯定知道了。
她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他出現時的場景。
他大概會冷著臉,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她拽上車,一言不發地開回家,然後回到家才訓斥她。
像小時候她偷喫糖果被發現那樣。
她甚至有點期待。
——想看他發火的樣子。
可當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真的衝破夜色、碾碎一地的引擎轟鳴聲、穩穩停在她視野中央時,她攥著賽車服的手指還是收緊了。
他下了車。
沒穿西裝外套,只是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
襯衣下擺隨意束進西褲,領口鬆了一顆釦子——他很少這樣,像是從什麼地方倉促起身,來不及整理。
山風很大,把他的黑髮吹亂了些。
他越過人羣,越過那些紛紛側目的視線,越過程表哥還舉在半空的水瓶,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回家。」他說。
不是問句。
林苒沒動。
她迎著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揚起。
周圍安靜了。
有人認出了謝裴燼,低聲交頭接耳。
唐笑緊張地扯林苒的衣角,被她輕輕甩開。
程表哥咳了一聲,上前半步:「謝總,苒苒只是來玩車,沒做什麼...」
「沒問你。」謝裴燼視線沒移開。
程表哥識趣地閉嘴。
林苒看著他。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他偶爾出現在視頻通話裡,在生日禮物的附卡上,在謝繼蘭轉述的「小舅舅說……」裡。
她以為她習慣了。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見他眼底的血絲,她才發現自己從來沒習慣過。
只是把那些習慣,一層層壓在心底,假裝自己很好。
「我不回。」她一字一頓。
謝裴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發作,甚至沒有提高聲音。
他只是看著她,眼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
「苒苒,」他的聲音很低,像怕嚇著她,「別鬧。」
「我沒鬧。」
她聲音很穩,穩到連自己都意外。
「我成年了,有自己的車,有駕照,沒有酒駕,沒有違法。我只是和朋友出來透口氣。」
她頓了頓。
「難道我做什麼,都要你同意嗎?」
「你又不是我真的爸爸。」
謝裴燼沉默。
人羣裡有輕微的騷動,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拿手機。
唐笑的表哥臉色不太好看,往前走了一步。
「謝總,」他語氣客氣,卻帶著某種年輕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強,「苒苒是成年人,有自己的選擇權。您這樣……」
謝裴燼終於把視線從林苒臉上移開,落在他身上。
只一眼。
程表哥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但林苒忽然開口了。
「是不是我贏了,你就不管我?」
謝裴燼微怔。
「什麼?」
「他們說的,」林苒偏頭,掃了一眼周圍那些看熱鬧的車手,「今晚這場比賽,贏了的人說了算。如果我贏了,你以後少管我。」
山風呼嘯。
謝裴燼看著她。
看著她緊繃的下頜線,看著她眼底那團倔強的、委屈的、燃燒了三年卻不肯熄滅的火。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無奈的笑。
那笑容很短,幾乎只是嘴角微微揚起,就收了回去。
「好。」
他轉身,朝那輛還沒熄火的邁巴赫走去。
人羣自動分開一條路。
他彎腰探進駕駛座,繫好安全帶後,有人遞進來一雙白色賽車手套。
他把手套往掌心敲了敲,聲音不輕不重。
「賽道規則。」
他看向程表哥,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樁生意。
「誰先到終點,誰帶她走。可以。」
程表哥臉色青白交錯。
三分鐘。
三分鐘後,黑色邁巴赫與白色保時捷並排停在了起點線。
林苒坐在駕駛座,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她從沒想過會是這樣。
她和他在賽道上。
她和他比。
為了——她不知道為了什麼。
發車旗落下的瞬間,兩輛車幾乎同時彈射出去。
黑色邁巴赫像一道劈開夜色的刀,過第一個彎道時輪胎髮出尖銳的嘶鳴,甩尾,切入,出彎——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猶豫。
林苒咬緊牙關。
她認識這輛車。
他平時從不開快車,車裡永遠放著她落下的發繩、零食、還有那雙他嫌醜的猴子拖鞋。
她不知道他會開成這樣。
她更不知道——他在追她。
不,他一直在追。
從她三歲那碗麵條開始,從她六歲那句「你願意做我的爸爸嗎」開始,從她十五歲他倉皇逃出國開始。
如今,她十八歲。
他追了她十五年。
用錯的方式,以錯的身份,在錯的跑道上。
終點線。
黑色邁巴赫先到。
謝裴燼推開車門,向那輛剛剛剎停的白色保時捷走去。
他拉開車門,俯身,替她解開安全帶。
她沒動。
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卻一滴淚都沒掉。
他牽著她的手,把她從駕駛座帶出來,帶上自己的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車子啟動。
二十分鐘後,謝裴燼踩下剎車。
邁巴赫停在空無一人的山道旁,車燈照著前方無盡的黑暗。
她坐在副駕駛,偏頭看著窗外,側臉冷硬,像一塊不肯融化的冰。
沉默了很久。
「你憑什麼管我。」她開口,聲音悶悶的,「這三年你去哪了?沒有一聲招呼就消失不見,連我中考你都沒回來。」
「小時候,你明明說過會在中考考場外接我的,你都忘記了嗎?」
他沒回答。
她終於轉過頭,眼眶通紅,卻沒有哭。
「你突然消失,突然回來,突然管東管西。連我的補課老師都被你換掉!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你想過我嗎?」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根本……不是一個稱職的家長。」
她以為他會沉默。
她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任由她發洩,然後給她時間冷靜。
可這一次,沒有。
他轉過頭。
他說:「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家長。」
林苒怔住了。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憤怒還懸在半空,卻撞上了一堵她從未預料過的牆。
她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而謝裴燼,卻住了嘴。
他不敢再說下去。
他怕,從小姑娘的眼中看到厭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7
不敢了。
怕再說下去,會把她推得更遠。
怕她問「那你是什麼」,而他答不出來。
怕她看清他心裡那頭關押了三年的野獸,然後轉身逃走。
他沒有再說話。
沉默一直持續到車子駛入謝家大宅。
——然後,蔓延成了冷戰。
準確地說,是林苒單方面不再理他。
謝裴燼照常給她夾菜。
清炒蝦仁,她以前最喜歡的那道。
那塊蝦仁安靜地躺在她的碗邊,她沒碰,低頭扒自己面前的白飯。
謝裴燼照常給她剝蝦。
白瓷碟裡堆了小山似的一小堆,推到她手邊。
她起身,說「我喫飽了」,頭也不回地上樓。
謝裴燼照常送她禮物。
一隻古董胸針,維多利亞時期的蜂鳥造型,翅膀上嵌了二十二顆碎鑽,拍賣行寄來的圖冊他翻了三遍才選中。
放在她房門口,用她最喜歡的粉紫色絲絨盒裝著。
第二天早上,絲絨盒原封不動地出現在他書房桌上。
新的跑車被送來,這次的顏色是私人定製款——粉紫薄霧。
但謝裴燼在訂單備註欄寫的是:按她十六歲生日那條裙子的顏色做。
她十六歲生日那天穿著那條裙子,在花園裡轉圈,裙擺揚起來。
他想彌補這三年額度空缺。
可現在,那輛車的鑰匙躺在客廳茶几上。
和她扔下時一樣,一次也沒被碰過。
謝繼蘭終於看出不對勁。
那天下午,她端著一杯茶進了書房,在弟弟對面坐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苒苒怎麼了?」她問,「小時候你收她糖果她也生氣,頂多三天,這回都一週了。」
謝裴燼沒有抬頭。
他面前攤著一份英文合同,但他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幾天前,她去寒山公路飆車,」他說,聲音平板得像在陳述一份事故報告,「我去把她帶了回來。當著很多人的面。」
謝繼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就這?」
她放下茶杯,語氣鬆弛下來。
「小時候你把她枕頭底下的糖都沒收,她哭了兩天沒理你,第三天自己跑過來問『小舅舅,我的糖什麼時候還』,還記得嗎?」
她頓了頓,看著弟弟緊繃的側臉,聲音放軟了些。「苒苒最喜歡你,不會真的生你氣的。」
「不過孩子大了,你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她帶回家,她在朋友面前多沒面子。女孩子到了這個年紀,最要面子。」
謝裴燼低著頭。
「嗯。」
他沒說那不是面子的問題。
沒說她不理他,不是因為被當眾帶走。
是因為他說錯的那句話。
——「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家長。」
他知道她聽見了,也放在心上了。
她以為他不要她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從來都不想當她的家長。
從很早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他想做的是...是她的...愛人...
冷戰持續到第十天。
第十天早上,謝裴燼聽到林苒下樓的動靜,也離開書房。
他走到餐廳,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保姆端上來一籠小籠包,熱騰騰的,她從前最愛的那家老字號,他讓司機六點就去排隊。
一直在蒸籠裡熱著,就怕變了味道。
她夾了一個,咬一小口,慢慢嚼著。
他給她倒豆漿。
她沒看他,但也沒有躲開。
她喝了一口。
謝裴燼看著那隻杯子,指節微微收緊。
他想說點什麼。
嗓子發緊,每一個字都像卡在砂紙上。
「苒苒——」
他剛開口。
她放下杯子,起身,椅子腿又刮過地板,還是那道短促的摩擦聲。
「我喫好了。」
她走出餐廳。
走到門口,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
他不敢抬頭。
他聽見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他知道,她在等他解釋,在等他的道歉。
就像小時候那樣哄她。
她會原諒他的。
可他不想道歉。
不想再稀裡糊塗當她的小舅舅。
然後,腳步聲重新響起來。
越來越遠。
他沒有追上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碗涼透的粥。
當晚,林苒參加班級聚餐。
說是聚餐,其實是散夥飯。
高考結束那天沒來得及好好慶祝,志願填完,錄取通知陸陸續續下來,大家終於攢起這場局。
大學前最後一次,之後就要天南海北地分開。
深圳、上海、廣州,還有幾個要去更遠的地方——國外。
再見面,是半年後的寒假了。
包廂裡氣氛很熱,幾個女生說著說著紅了眼眶。
林苒沒哭,但敬了一圈飲料回來,嗓子也有些發緊。
聚餐結束時快九點,不知誰提議:去酒吧?
人羣靜了一瞬,隨即炸開。
剛成年。
除了幾個玩的開的,絕大多數同學從沒進過那種地方。
林苒也沒去過。
新鮮感比猶豫來得更快。
她給管家發了條消息說晚點回,跟著人羣上了計程車。
那家酒吧開在城東老廠房頂層,名字叫日落大道。
電梯是老式的,鐵柵門要自己拉上,嘎吱嘎吱往上爬。
過道牆上塗滿塗鴉,隔壁桌有人玩骰盅,哐哐噹噹響成一片。
幾個女生有點緊張,攥著彼此的手,但眼睛亮晶晶的。
林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老城區的天際線,遠處幾棟寫字樓還亮著燈。
謝裴燼收到消息是九點四十七分。
手機震了一下,他放下手裡的文件,點開。
酒吧定位,和一句話:【大小姐在喝酒】
他撥過去。
「看好她,別讓她喝醉。」
保鏢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嘈雜:「大小姐不會聽我的。」
謝裴燼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
她那個脾氣,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
更何況——他們還在冷戰。
他換了個說法:「不要讓別人靠近她。我這就來。」
掛電話時,他已經在拿車鑰匙了。
半小時車程。
他開了二十分鐘。
到的時候,林苒已經喝醉了。
酒保說那杯特調度數不高,但架不住她是第一次喝。
她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淺成這樣,也或許知道,但不在乎。
她坐在卡座裡笑。
旁邊那個男生離她很近,虛扶著她的手臂,姿勢拘謹又殷勤。
「林苒同學,你喝醉了,」男生說,「要不要叫你的家人過來?」
他說的是保鏢。
班裡都知道林苒家境好,知道她身後常年跟著人。
謝裴燼安排得周到——為了方便進出校園,保鏢掛職做了保安,工牌都辦得齊全。
男生話說得還算有分寸。
但在謝裴燼眼裡,那隻虛扶的手臂,那個湊近的角度,每一寸都是居心叵測。
他走過去。
距離三步的時候,他聽見她的聲音。
「我沒有家人..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8
「我是孤兒,沒有家人...」
她垂著眼睛,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尾音有一點抖。
謝裴燼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見她眼角紅了,下一瞬就要溢出眼淚來。
他覺得自己真該死。
男生也看見了,慌忙從紙盒裡抽紙巾,手忙腳亂地要給她擦。
他的手腕在半空被人攥住。
男生抬頭,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了幾變。
京市這一茬年輕人,但凡家裡有些底子的,哪有不認得謝裴燼的。
長輩提點過無數遍:謝家旁支盡可以走動,唯獨兩個人不能惹。
一個是謝老爺子,軍功赫赫,門生故舊遍佈大半個系統。
另一個就是眼前這位——謝裴燼,三年前遠赴大洋彼岸。
在華爾街,聽說做空過兩家對衝基金,逼得幾個老牌資本大鱷斷腕求生。
那些傳聞真假難辨,但有一點長輩們交代得很清楚:
謝家最疼林苒的人,是謝裴燼。
招惹林苒,就是招惹他。
男生默默退開了兩步。
謝裴燼沒看他。
他俯身,把沙發上蜷成一團的姑娘撈進懷裡。
她比他想的更輕。
三年不在身邊,沒人管著她喫飯。
肩胛骨隔著衣料硌著他的掌心,像兩隻收攏的蝶翼。
她已經睡著了。
睫毛溼溼的,眼角還掛著沒來得及落下的淚。
他用指腹輕輕揩掉。
抱著她穿過卡座,穿過那扇鐵柵門,穿過老廠房的走廊。
保鏢留在酒吧處理後續。
他把人帶進電梯,帶進地下車庫,拉開副駕駛的門,俯身把她放進去。
安全帶扣上的咔噠聲在寂靜的車庫裡格外清晰。
她沒有醒。
他坐進駕駛座,沒急著發動車子。
車窗外,有人靠在一起接吻。
這條街挨著幾所大學,酒吧的常客就是他們。
便宜,大學生也消費的起。
夜裡年輕人多,巷口、路燈下、便利店的屋簷邊,到處是三三兩兩交疊的身影。
他收回視線。
她的呼吸聲在車廂裡細細地起伏。
他側過臉,看她。
三年。
他走的時候,她才十五歲。
他轉身走進機場,沒敢回頭。
一千多個日夜。
他不敢算自己錯過了什麼。
車窗外那對情侶還在接吻。
他輕輕喚她:「苒苒。」
她皺了皺鼻子,沒睜眼。
「誰啊?」她含糊地問,「是大哥嗎?」
他知道她說的是周妄野。
他離開的時光,都是周妄野在照顧小姑娘。
他沉默了兩秒。
「是我。」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沒有睜眼,但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哼。」
她偏過頭,背對他。
「是壞舅舅。」
他看著她賭氣的側臉。
三年了,這個習慣還在。
小時候她生氣也這樣,背對他,抱著胳膊,只給他一個發旋。
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我不是你的舅舅,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他的聲音很低,像怕吵醒誰。
「我是謝裴燼。」
她喝醉了,意識早不知飄去了哪裡。
整個人陷在副駕駛座裡,外套裹成軟軟一團,只露半張酡紅的臉。
卻還是軟軟地、含含糊糊地跟著念。
「謝...裴...燼...」
三個字,黏在一起,被酒意化開,拖出綿長的尾音。
謝裴燼的呼吸停了一瞬。
自己的名字從她嘴裡出來,像一顆糖,含在舌尖慢慢化掉。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又慢慢鬆開。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他側過臉,看著她。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光影切割她的眉眼,忽明忽暗。
她睡著了,睫毛安安靜靜地垂著,像兩小片棲息的羽毛。
呼吸綿長,胸口微微起伏。
紅脣沒有完全合攏,翕開一線縫隙,露出貝殼似的齒緣。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
吻落在她的額頭。
很輕。
像羽毛落進深潭,沒有漣漪,只有水底暗流無聲翻湧。
她的脣,隨著呼吸一張一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還不行。
她不知道。
他從小把她養大,不是為了變成一個趁人之危的人。
那和禽獸有什麼區別。
他直起身,把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仔細蓋好她的肩頭。
就在他抬眼的瞬間。
車窗玻璃上,映著一張臉。
周妄野。
隔著那層薄薄的玻璃,他的表情凝固在夜色裡。
眉眼間還帶著趕路時被風吹亂的痕跡,襯衫領口微敞,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顯然。
保鏢除了通知他,還通知了周妄野。
他看見了。
那個角度,那個距離,那個低頭的姿勢。
他什麼都看見了。
謝裴燼垂下眼。
他先是把林苒滑落的外套重新拉好,又伸手,極輕地託住她的後腦,調整到一個更舒服的角度。
她沒有醒,只是動了動嘴脣,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像是在夢裡看見了什麼好東西。
做完這些,謝裴燼推開車門,下來。
他站在車旁,關門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周妄野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怕。
是條件反射——太多年的仰視、敬畏,讓他在這個人面前總是下意識地退開半步。
謝裴燼沒有看他,低頭整理袖口。
「你看到了。」
不是問句。
周妄野喉結滾動。
「我沒看到。」
謝裴燼抬眼。
那一眼很輕,周妄野卻像被釘在原地。
「什麼想法。」謝裴燼問。
周妄野沉默了幾秒。
「外公和媽媽,恐怕不會同意。」
謝裴燼看著他。
「我是問你。」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周妄野:「沒什麼想法。」
謝裴燼沒有移開視線。
「你不喫醋?」他頓了頓,「不想打我?」
周妄野搖頭,「我把苒苒當成親妹妹。」
謝裴燼:「那你之前,為什麼同意婚約?」
周妄野說:「這是周家欠下的債,如果苒苒願意嫁給我,我會對她好,一輩子。不讓她受任何委屈,不難過,不孤單。」
他抬起頭,直視謝裴燼。
「苒苒沒反對,所以我以為她是願意的,也就一直在等著。」
「我沒資格擁有自己的愛情,在苒苒明確拒絕前更不會談戀愛。」
謝裴燼沉默。
良久,他開口:「我先帶她回家。」
他轉身去拉車門。
「苒苒知道嗎?」周妄野的聲音從背後追上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9
謝裴燼的手停在門把上。
「暫時還不知道。」
周妄野上前一步,攔住人。
他對待謝裴燼難得有這樣強硬的時候。
他說:「如果苒苒不願意,我不會看著她被強迫,我會帶她走。」
謝裴燼側過臉。
隔著半開的車門,他看見副駕駛座上蜷成一小團的身影。
他收回視線。
「我不會強迫她。」他說,「永遠不會。」
夜風卷著落葉從他們之間經過。
周妄野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個人,三年前為什麼突然出國。
三年後為什麼回。
又為什麼,明明近在咫尺,卻把自己活成一座沉默的孤島。
他什麼都沒再說。
只是退後一步,讓開了路。
謝裴燼拉開車門,發動引擎。
黑色邁巴赫緩緩滑入夜色。
後視鏡裡,周妄野還站在原地,像一尊忘了歸處的雕像。
他沒再回頭。
車裡很安靜。
林苒動了動,在夢裡翻了個身,把臉朝向駕駛座的方向。
外套又滑下一角,露出白皙的肩線。
謝裴燼騰出右手,把外套重新拉上去。
指尖在她發尾停了一秒。
——他永遠不會強迫她。
哪怕那三個字在胸口撞了三年,撞得血肉模糊。
也要等她願意。
等她清醒地、認真地、心甘情願地,叫他的名字。
第二天。
謝家來了位不速之客。
管家通報的時候,謝裴燼正在書房看文件。
鋼筆懸在頁面上方,墨跡將滲未滲。
他聽見管家報出的名字,筆尖頓了一下。
裴舟。
謝老爺子當年的學生。
與謝家往來不多,年節時偶有禮物和賀卡,落款永遠是「學生裴舟敬上」。
他來做什麼?
謝裴燼下樓時,裴舟已經坐在客廳了。
四十出頭的年紀,鬢邊有幾根白髮,長相儒雅,脊背卻挺得很直。
他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封口,像那裡頭裝著什麼太沉、太重的東西。
謝繼蘭坐在對面,眼眶已經紅了。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苒苒她是你的女兒……」
客廳裡靜得能聽見落地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
謝裴燼站在原地,沒有動。
「證據呢?」他問。
裴舟抬起手,打開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動作很慢,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一張照片滑落在茶几上。
那是林苒十八歲成人禮的照片——她穿著白色蓬蓬裙,頭髮高高綰起,頭頂那頂鑽石皇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裴舟的聲音很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這頂皇冠,是我愛人的舊物。」
謝繼蘭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謝裴燼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他沒說話。
一天後。
DNA檢測報告送到謝家。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林苒與裴舟的生物學親子關係概率:99.99%。
他捧著那份報告,在書房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了又亮。
他的心卻一點一點變得明亮。
像沉在深海裡的囚徒,忽然看見了頭頂的光。
——沒有血緣關係。
不是「沒有血緣關係」的那種沒有。
是徹徹底底、乾乾淨淨、命運親手斬斷最後一縷羈絆的沒有。
他養了她十五年,從那碗蝴蝶面開始。
明白自己的心意,已經三年。
這三年來,他活成一座沉默的孤島,把所有的念頭壓在「小舅舅」這個身份之下。
他不敢逾矩半步,不敢讓她察覺分毫。
他以為自己會這樣過一輩子,做她永遠的長輩、永遠的家人、永遠的——旁觀者。
可現在。
如果她回了裴家。
如果她不再是周家的養女,不再是他名義上的外甥女。
那世俗的眼光、道德的枷鎖、倫理的高牆——
還會攔住他嗎?
他攥著那份報告,指節泛白,卻沒有淚。
只是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弧度。
——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向她了。
所有人都以為林苒會鬧。
畢竟她從兩歲起就在謝家長大,這裡是她唯一認識的家。
謝繼蘭是她的媽媽,謝老爺子是她的外公,周易安是她的弟弟,周妄野是她的哥哥。
還有他,是她的小舅舅。
她是謝家的孩子。
從裡到外,從頭到腳,就是謝家的孩子。
怎麼可能願意離開?
謝繼蘭紅著眼眶,幾次欲言又止。
謝老爺子背著手站在窗前,許久沒有轉身。
連周妄野都沉默著,指尖掐進掌心。
可林苒沒有鬧。
她只是安靜地聽完,安靜地點點頭,安靜地說:
「我願意回裴家。」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謝繼蘭愣住了。
謝老爺子的背影微微一僵。
只有謝裴燼知道。
她在賭氣。
和他賭那場沒有結束的冷戰,賭那句「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家長」,賭他這三年的消失和這半個月的沉默。
她要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不想當我的家長,那我不做你家的孩子就是了。
可他不敢現在作解釋。
時候還不到。
她才十八歲。
還不懂什麼是愛。
剛剛成年,剛剛開始認識這個世界。
而他二十九了。
他養了她十五年。
他把她的奶瓶、她的第一顆乳牙都收在儲物間的鐵盒裡。
他每天早晨對著鏡子刮鬍子,都會在心裡罵自己一句。
禽獸。
可禽獸也有不敢驚動的夢。
林苒搬回裴家的那天,是個晴天。
謝家老宅門口停著裴家的車,足足八輛。
後備箱敞著,裝她的行李。
其實沒多少東西——她帶走的,不過是常穿的衣服、包包、首飾、小玩意。
都是謝老爺子、謝繼蘭、周妄野為她添置的,還有周易安送的小禮物。
其他的——謝裴燼送的任何東西——她都沒要。
珠寶、直升飛機等。
她和謝繼蘭擁抱。
謝繼蘭哭得說不出話,只是不停地摸她的頭髮,像她兩歲剛來謝家時那樣。
她和謝老爺子告別。
老人拄著柺杖,腰背挺得筆直,眼眶卻紅了一圈。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常回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她點點頭,又和周妄野說了句什麼。
周妄野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她轉身,走向裴舟的車。
從頭到尾,沒有看謝裴燼一眼。
沒有眼神,沒有表情,沒有哪怕一秒鐘的停留。
彷彿那裡站著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傢俱。
裴舟十分過意不去。
他虧欠女兒十八年,不敢訓斥,不敢責怪,甚至不敢多問一句。
他只知道,女兒願意跟他回家,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賜。
於是他對著那個一向不怎麼對付的謝家少爺,難得說了軟話。
「謝兄弟,」他聲音有些緊,「真是不好意思,孩子這兩天……可能因為突然知道身世,情緒不太好。你把她從小養到大,這份恩情,我裴舟記一輩子。她不是故意不搭理你,你別往心裡去……」
他以為自己會迎來一記冷眼。
圈裡人都說謝裴燼性子傲,不給人臺階下。
可謝裴燼只是看著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裴指揮,您客氣了。」
他甚至用了敬稱。
裴舟愣了一下。
稀奇。
真稀奇。
裴舟當時沒多想。
畢竟京圈誰不知道謝裴燼對林苒的偏愛?
養了十幾年,比親爹還親。
愛屋及烏,對他這個生父客氣些,也是人之常情。
他這樣想著,把那點異樣壓了下去。
不久以後,某個失眠的深夜,裴舟躺在牀頭,望著天花板。
他忽然坐起來。
愛屋及烏。
呸!好一個愛屋及烏。
我想和他做好兄弟。
他要當我女婿???
那一夜,裴舟再也沒睡著。
當然,那是之後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坐在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看著後座安靜望向窗外的女兒。
清夢,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咱們的女兒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0
一週後。
裴家舉辦了盛大的認親宴。
京市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收到了請柬。
裴家這一代,當家人裴政仕途坦蕩。
膝下兒女雙全,連小孫子都滿月了,唯獨這個流落在外十八年的侄女,是全家上下心尖上最虧欠的一塊肉。
謝家人自然是座上賓。
謝老爺子、謝繼蘭——連久不參加社交活動的謝裴燼,都赫然出現在賓客名單前列。
更讓管家意外的是,宴會還沒正式開始,裴家自己人還在對流程、調燈光、確認餐點,謝裴燼就自己一個人提前到了。
沒有按「越是大佬越晚到」的圈子裡不成文的規矩。
他就那麼早早來了,西裝筆挺,手邊甚至沒帶助理。
裴家管家愣了一下,連忙把人往內廳引。
謝裴燼擺擺手。
「我隨便走走。」
——他想見她。
他已經整整七天沒有見到她了。
不是沒有機會,是不敢。
她搬走那天,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
他怕自己貿然上門,會讓她更煩。
可今天,他不想再等了。
裴家新修的小花園裡,謝裴燼隔著半叢盛開的月季,看到了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
林苒站在涼亭邊。
她今天穿了一條香檳粉的及膝裙,頭髮半綰,露出一截細白後頸。
陽光從藤蘿架縫隙漏下來,在她肩頭跳躍。
她胖了一點。
是真的胖了一點。
臉頰有肉了,不再是前陣子那種心事重重的清瘦。
她被裴夫人半圈在懷裡,微微歪著頭,聽長輩說話。
裴夫人身後站著裴家大小姐——林苒的堂姐,正低頭替她整理後頸被壓住的一縷碎發。
裴舟站在三人對面,手裡捧著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正低頭翻著,嘴裡念念有詞。
大概是臨時抱佛腳,記今晚要引薦的各家人物關係。
他的小姑娘,真可人疼。
無論在哪裡,都會被人捧在手心。
謝裴燼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走過去。
他把這一刻拉得很長,像偷來的。
裴家人先發現了他。
裴舟抬起頭,愣了一下,連忙收起冊子:「謝兄弟?怎麼來得這樣早——」
裴夫人立刻站起身來,臉上是得體的笑容,眼裡卻帶著真切的感激。
他們夫妻早就從旁人那裡聽全了:苒苒這孩子是謝先生一手帶大的,比親爹還親。
裴大小姐也側身讓出位置,笑著把林苒往前帶了半步。
「謝先生,快請坐。苒苒,你小舅舅來了。」
林苒沒動。
她垂著眼睛,就是不看他。
謝裴燼走上前。
他在裴家人面前把姿態放得很低。
不是那個商界聞名的謝閻王,不是圈裡人慣見的矜貴疏離,只是一個——不知道該用什麼身份站在她面前的人。
寒暄了幾句,裴夫人輕輕推了推林苒的背。
「苒苒,」她語氣溫和,帶著長輩的嗔怪,「這孩子,怎麼也不叫人?」
她頓了頓,又笑道:「整個京市誰不知道謝先生最疼你?就是管著你賽車,擔心你安全,你便生這麼久的氣,未免有點小孩子脾氣了。」
這件事,是裴夫人從謝繼蘭那裡聽來的。
林苒終於抬起頭。
她看著謝裴燼,眼睛裡寫著:你就是這麼跟別人說的?
——明明是你先說,你不是我的家長。
——明明是你先躲我三年,又莫名其妙回來管東管西。
——明明是你先說那句話,又不肯解釋。
她瞪了他一眼。
然後「哼,大騙子!」,轉身就走。
裙擺帶起一陣很輕的風。
裴舟臉色有些掛不住,乾咳一聲,正要替女兒打圓場。
謝裴燼卻先開了口。
聲音不疾不徐,像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記得,」他頓了頓,「有個小姑娘說她喜歡一頂皇冠。」
裴舟的話頓住,不知道該不該開口了。
「瑪格麗特皇后的那頂,」謝裴燼繼續說,「我昨天終於拿到了。」
裴夫人倒吸一口涼氣。
瑪格麗特皇后的冠冕——那可是傳說中的東西。
鑲嵌七十三顆玫瑰切鑽石,每一顆都有百年以上的歷史記載。
連大英博物館都只有複製品,真跡據說被海盜劫走,沉入某片無名海域。
無數收藏家傾家蕩產,連影子都沒摸到。
裴大小姐捂住嘴:「謝先生,您是說……那頂皇冠,現在在您手裡?」
「嗯。」謝裴燼語氣平靜,「有個小姑娘十四歲那年想要的,我找了四年。」
他頓了頓。
「就是不知道,現在還喜不喜歡。」
花園裡安靜了幾秒。
裴夫人回過神,連忙看向不遠處那個背對著眾人、假裝欣賞月季的背影。
「苒苒!」她快步走過去,聲音壓低了,卻掩不住激動,「還不快謝謝小舅舅?那可是瑪格麗特皇后的冠冕,多少人一輩子連見都沒見過——」
林苒轉過身。
她看著謝裴燼。
她當然記得。
十四歲那年,她陪他在倫敦出差。
某天下午他難得有空,問她想去哪兒。
她說想逛博物館。
然後她站在那幅油畫前面,走不動了。
畫上的女人戴著那頂冠冕,側身坐在花園長椅上,神態溫柔。
陽光透過十八世紀的畫框,鑽石的每一個切面都在發光。
她當時說:「好漂亮,好想要。」
沒想到,他記了四年。
林苒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是啊,小舅舅一項疼她。
她怎麼可以因為一句話就記恨他呢。
可她還是不想認輸。
她纔不要這麼輕易就原諒他。
裴夫人輕輕推她的背,壓低聲音:「苒苒,謝先生對你這份心,重得很。別耍小性子了。」
也不敢說重話,畢竟自己只是大伯母,不是親生母親。
林苒知道他遞出的臺階已經足夠多,也不想在外面掃了他的面子,已經陸陸續續有外人到了,大不了宴會結束就讓人還回去。
她纔不要他的東西呢。
林苒抿了抿脣。
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謝裴燼。
「謝謝。」
頓了頓。
「謝先生。」
三個字,一字一頓。
不是小舅舅,也不是別人那樣尊敬的語氣,而是疏遠的語氣喊出三個字——
謝、先、生。
裴舟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
女兒連聲「小舅舅」都不肯叫,這得是多大的氣性?
他正要開口打圓場,卻瞥見謝裴燼的表情。
——他在笑。
不是禮貌的、客氣的、應酬的笑。
是那種……很輕的、像是有人往他心口遞了一顆糖的笑。
裴舟愣住了。
他再看時,謝裴燼已經收斂了神色,只是眉眼間還殘留著沒來得及褪盡的柔軟。
「不用謝。」謝裴燼說。
終於,她不再喊他小舅舅。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你喜歡就好。」
裴舟活到四十多歲,忽然覺得自己不太懂年輕人了。
這人是謝閻王吧?
是那個圈裡人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的謝氏集團掌門人吧?
被自家女兒語氣不好的懟他,他不生氣。
被當眾甩臉色,他不生氣。
自己花了四年、耗了天文數字才找到的國寶級冠冕,送出去,對方連個笑臉都沒有,他也不生氣。
他甚至看起來……很高興?
好像林苒跟他多說一句話,都是他的榮幸。
裴舟默默在心裡記了一筆:我對女兒,還不夠好。
回頭得把哥哥珍藏的那套翡翠首飾拿出來,她不戴,放著看看也好。
正在應酬的裴政突然打了一個寒顫:怎麼回事?難道感冒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1
整個周家,都沒有收到裴家的請帖。
可週妄野和周易安收到了林苒的請帖,自然跟著謝老爺子一起來。
發放請帖時。
裴舟親自過目了賓客名單,大筆一揮,把「周家」那欄畫了個叉。
他不待見周家人。
調查材料在他書桌上堆了半尺厚,越看越氣。
當年要不是周柏寒年輕時風流債惹禍,他那些小三小四合起夥來同謀,他的清夢怎麼會為了救閨蜜謝繼蘭死亡?
他的清夢沒了。
他的女兒流落在外十八年。
周柏寒倒好,這些年該喫喫該喝喝,周家生意照做,日子照過。
裴舟背地裡找人動了手腳,讓周柏寒少活十年八年,就這樣他還是覺得不解恨。
不急,以後還有別的辦法。
可隨著調查深入,他也看清了——周妄野和周易安,跟那個不成器的爹,不是一路人。
周易安還在讀高中,是林苒最忠實的跟屁蟲,從小跟在姐姐屁股後頭長大。
林苒說東他絕不往西,林苒想要什麼他跑斷腿也要弄來。
周妄野更不用說。
二十出頭,已經開始接手周家部分產業。
賺的錢大半流水似的花在林苒身上。
謝家那邊傳出來的消息,這小子隔三差五就去周老太爺周老夫人屋裡磨,磨出來的私房錢私房物件,轉頭就送到林苒面前。
裴舟看著那些記錄,心情複雜。
拋開恩怨,這兩個孩子畢竟是老師的外孫。
他想,一定是隨了老師的基因。
要是隨了周家那亂七八糟的血脈,肯定長不成這副樣子。
可一想到調查材料裡那行小字——
周妄野、周易安,系謝老爺子為林苒選定的「童養夫」人選。
他又笑不出來了。
於是宴會上,他吩咐管家好好招待那倆孩子,自己避而不見。
眼不見心不煩。
林苒可不管這些。
她見到周妄野和周易安,眼睛都亮了。
在她心裡,周妄野就是她親哥,周易安就是她親弟。
三個人從小到大都在一起。
她的第一顆乳牙是周妄野幫她拔的。
她的第一次撒謊是被周易安出賣的。
那些年,是他們在。
「姐!」周易安蹦過來,一把抱住她胳膊,「我想死你了!」
周妄野站在旁邊,眉眼溫潤,嘴角帶著笑。
林苒一手拍開周易安的腦袋,另一隻手去拉周妄野:「大哥,你怎麼又瘦了?生意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哦。」
三個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周易安抱怨學校食堂難喫,周妄野問她新家睡得習不習慣,林苒翻白眼說裴舟每天變著法燉湯她快喝吐了——
笑聲一陣一陣,惹得來往賓客側目。
遠處,謝裴燼端著香檳杯,站在落地窗前。
他看著那團熱鬧,看著她臉上毫無防備的笑容,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眼,對上週妄野的視線。
他揚了揚下巴。
——把人帶過來。
周妄野眼皮一跳。
他後悔。
他真的後悔。
為什麼要讓他知道那個祕密?
可他能怎麼辦?
那是謝裴燼。
是他從小仰望到大的小舅舅,血脈壓制。
是拿命護著林苒的人。
他知道,他不會做對林苒不好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低下頭,對林苒說:
「苒苒,這兒人太多,咱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話吧。好久沒見了,想跟你好好聊聊。」
林苒不疑有他。
「好啊,走。」
她當然想。
接手生意的周妄野那麼忙,從前在謝家,再忙也會保持一週來看她三次的頻率。
周易安更不用說,每天放學都要纏著她聊八卦,聊到蘭姨親自上樓來催喫飯。
現在她搬走了,見面次數少了,想說的話攢了一大堆。
她帶著兩人往偏廳走。
可話沒說幾句,周妄野被人叫走了——裴家那邊有長輩想認識他。
周易安更不靠譜,看見幾個狐朋狗友在角落衝他招手,立刻叛變:「姐我去去就來!」
然後跑得比兔子還快。
林苒站在原地。
偏廳的走廊空蕩蕩,只剩她一個人。
她剛要轉身離開,宴會快開始了。
一抬頭。
謝裴燼站在走廊盡頭。
他穿著那身黑西裝,似乎在等著誰。
走廊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影子裡。
林苒腳步一頓。
然後她垂下眼,換了個方向。
——不想理他。
她從他身側走過,裙擺擦過他的褲腳。
「對不起。」
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很低,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絲她從未在他聲音裡聽到過的啞。
林苒的腳步驟然停住。
走廊裡安靜極了。
遠處的喧譁模糊成一片,像退潮後的餘音。
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還有身後那個人的——太近了,近得像貼著後背。
「你說什麼?」她沒轉身,聲音繃得緊緊的。
「小林苒,對不起。」
他又說了一遍。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陌生得不像真的。
她認識他十五年。
從三歲到十八歲,從她記事起,謝裴燼就是那個永遠站在高處的人。
他不會低頭,不會認錯,不會向任何人示弱。
他是她的天。
可現在他在她身後說對不起。
她見過他低頭的樣子。
小時候她闖禍被罵後,他會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說「小舅舅錯了,不該對你發脾氣」。
那是哄,是寵,是大人對孩子的遷就。
不是現在這樣。
現在他的聲音裡沒有哄,只有……什麼?
她說不清。
只是站在那裡的姿勢,說話的語氣,整個人透出來的那種感覺,像把什麼東西放下了。
林苒攥緊了裙擺。
「你對不起什麼?」她猛地轉過身,眼眶已經紅了,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你對不起我什麼?」
謝裴燼看著她。
她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香檳粉的裙子襯得她像一枝細細的晚香玉,還帶著露水的那種。
她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抱著小兔子枕頭站在他牀前的小姑娘,不再是那個追著他喊「小舅舅你等等我」的小跟屁蟲。
可此刻她紅著眼眶瞪著他,那股又倔又軟的勁兒,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不該說那句話。」他開口,聲音很低。
「哪句話?」
「『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家長』。」
林苒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像被風掠過的蝶翅。
「你不該說嗎?」她聲音發緊,「那不是實話嗎?你本來就不是我的家長,你只是——」
她頓住,沒再說下去。
他只是什麼?
是養大她的人。
是陪她最久的人。
是她從小到大唯一真正依賴的人。
是每次做噩夢第一個想找的人。
是每次開心第一個想告訴的人。
也是那個拋棄了她三年、回來又不肯說原因、讓她在無數個夜裡翻來覆去想不明白的人。
「我只是什麼?」他問。
林苒別過臉。
「沒什麼。」
沉默。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有人往這邊來了,皮鞋磕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林苒往後退了一步,想走。
「林苒。」
他叫住她。
她停住。
他叫了她的名字,卻沒有那個從小叫到大的「小」字。
就是林苒。
兩個字,乾乾淨淨,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
她的心一顫。
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從這聲稱呼開始,從這一刻開始,有什麼東西被劃開了。
「三年前我走,」他頓了頓,「不是因為工作。」
林苒沒回頭,卻也沒再邁步。
「是因為我發現,」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得像怕驚動什麼,「我對你的想法,不對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2
林苒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對?
什麼想法不對?
什麼叫不對?
「什麼……意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忽的,不像自己的。
他沒有回答。
腳步聲越來越近。
裴家的管家轉過走廊拐角,看見兩人,愣了一下,連忙躬身:「小姐,先生請您過去,宴會快開始了。」
林苒站著沒動。
管家識趣地退後幾步,卻沒離開,顯然是在等。
林苒深吸一口氣。
她終於轉過身,看向謝裴燼。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那裡頭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壓抑的、滾燙的、藏了太久的。
像是暗夜裡燒了很久的火,終於透出一絲光。
「宴會結束,」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出奇地穩,「你來接我。」
不是問句。
是命令。
是宣判。
是她給他的最後一個機會。
也是給自己的。
謝裴燼看著她。
喉結滾動了一下。
「好。」
只有一個字。
她卻聽出了千言萬語。
林苒轉身走了。
裙擺消失在走廊拐角,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風。
管家躬身讓開,然後快步跟上去。
謝裴燼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
遠處的喧譁又開始變得清晰,像潮水重新湧上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牽過她十五年。
以後,也許可以換一種方式牽了。
可手是怎麼回事?
是在抖嗎?
緊張,還是興奮呢。
林苒轉身走了。
裙擺消失在走廊盡頭。
謝裴燼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管家小心翼翼地上前:「謝先生,您要去宴會廳嗎?」
他回過神。
「去。」
宴會上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林苒被裴舟帶著,一桌一桌敬酒。
裴家大伯、大少爺、二少爺,各路拐著彎的親戚,世交長輩——她端著酒杯,笑恰到好處,話不多不少,進退有度,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在數時間。
九點。九點半。十點。
她端著那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夏末的風有些涼了,花園裡的燈串一閃一閃,像小時候過年謝家廊下掛的那些。
「苒苒。」
裴舟走過來,站在她身邊,手裡也端著一杯酒。
「累了?」
「還好。」
裴舟看著她,欲言又止。
林苒偏過頭:「爸,有話直說。」
裴舟嘆了口氣。
「謝裴燼……」他斟酌著用詞,像是在組織什麼外交辭令。
「你小舅舅的身份擺在那裡,又是從小把你養大的人。你不該對他那樣冷淡,差不多就行了,給人家一個好臉色吧。」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今晚好幾撥人旁敲側擊來問我,是不是你跟謝家鬧翻了?我打著哈哈糊弄過去了,可老這麼著也不是回事兒。」
他其實想說很多,可女兒剛找回來,他不捨得說重話。
謝老爺子今晚倒是哈哈一笑,說女孩子就該有點脾氣,兩家都慣著就行。
可他不能真當沒事。
女兒年紀小可以不懂事,他這個當父親的不能不懂。
外面的人嘴上不說,心裡怎麼想?
白眼狼——這三個字,可太重了。
女兒太小,他怕影響她的未來。
林苒靜靜聽著,沒打斷。
等他說完,她忽然開口。
「爸,宴會結束後,他來接我。」
裴舟一愣:「謝裴燼?」
「嗯。」
裴舟臉上立刻浮起笑意,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就說嘛,哪有什麼深仇大恨。你跟你小舅舅好好說說話,把誤會解開就好。人家不就是管著你賽車,擔心你安全嘛,那能有多大事兒?」
他絮絮叨叨說著,語氣輕快起來。
林苒看著父親那副終於放心的模樣,沒敢說實話。
她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切都只是感覺——那種她抓不住、說不清、卻在心裡盤踞了很久很久的感覺。
她從小就是一個愛憎分明的人,討厭稀裡糊塗。
所以,今晚她要問個明白。
她想,等她問明白了,心裡那種不明不白的酸澀就會散去。
她就會變回那個開心的林苒,沒煩惱的林苒,可以沒心沒肺笑出聲的林苒。
應該是這樣吧。
裴舟不知道,很多年後,他還會在某個失眠的深夜坐起來,對著黑暗捶胸頓足——那一晚,他就不該放任女兒上了謝裴燼的車。
那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決定。
宴會結束。
賓客散去。
林苒站在裴家大門口,加了一件披肩。
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她面前。
車窗降下來,露出謝裴燼的側臉。
他的輪廓被車廂裡昏黃的燈映得有些柔和,不像白天那樣冷硬。
「上車。」
林苒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裴家眾人,以及還未離開的謝家眾人,看到這一幕,都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這兩人,終於要和好了。
-
車裡很暖,瀰漫著淡淡的雪鬆氣息,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樣。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總是賴在他車裡不肯下來,非要他抱。
他那時一邊說她「懶死了」,一邊把她抱起來。
那時候她可以肆無忌憚。
現在呢……
她為什麼忽然想起這些。
車子駛入夜色。
沒人說話。
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掠過,像倒數的時光,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你說的『不對』,」她開口直接問出,「是什麼意思?」
謝裴燼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沉默。
車子繼續向前,駛過兩個路口,然後緩緩靠邊停下。
他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車廂裡亮得驚人,像是深海裡終於浮出水面的光,要把她看穿,又怕把她看穿。
「苒苒。」
他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碾出來的,帶著砂礫般的粗糲。
「我十八歲那年,做了一個夢。」
他頓了頓。
「夢裡的你,成年了。」
「我抱著你。」
「我吻你。」
「然後我醒了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3
車廂裡安靜極了。
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從胸腔裡撞出來,撞得她胸口發疼。
林苒攥緊了衣角。
「你那時候十五歲。」他的聲音還在繼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而我已經二十六歲。
他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紅。
「我覺得自己是禽獸。」
「我害怕面對你,害怕讓你發現,害怕哪天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我逃了。」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
「三年。」
「我逃了三年。」
林苒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沒有聲音,只是靜靜地淌,像蓄了太久的潮水終於漫過堤壩,無聲地淹沒一切。
她終於明白了。
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離開,明白他為什麼躲著她,明白他看她時那種奇怪的眼神裡藏著什麼。
不是厭煩,不是疏遠,是不敢。
是太想靠近,所以不敢靠近。
「你知道我這三年怎麼過的嗎?」她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在顫,「我每天盼你回來,每天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每天騙自己說您只是太忙——」
她說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氣,把那句堵在喉嚨裡很久的話問出來:
「可你,為什麼又回來了?」
謝裴燼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指尖是燙的。
「你的成人禮,我無法缺席。」他的聲音低沉,「我怕別人以為我不重視你,怕你受委屈,怕你一個人站在那兒,沒人撐腰。」
他頓了頓。
「但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
「於是,我回來了,再也不走。」
他看著她,目光很輕,像怕驚碎什麼。
「直到你變成裴家的大小姐,我纔敢將這些話告訴你。」
「苒苒。」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話。
「我不是你的家長。」
「從來都不是。」
「我是……」
他頓住,喉結滾動。
林苒看著他,淚眼模糊,卻一眨不眨。
「我是愛你的人。」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怕驚醒一場夢,又重得像壓了七年的石頭終於落地。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吹不亂車廂裡那層薄薄的、卻重逾千斤的沉默。
林苒看著他,眼淚止住。
謝裴燼說完,垂下了眼。
他沒有看她。
他的視線落在方向盤上,落在自己泛白的指節上,落在兩人之間那一點點還未來得及跨越的距離上。
「我說完了。」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他低著頭,像是在等。
等著被宣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車廂裡的沉默越來越重,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很久之後。
林苒還沒有開口。
謝裴燼終於忍不住抬起頭。
「你是怎麼想的?」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沉不住氣。
面對上百億的項目他都沒這樣過,談判桌上他從不讓步,可此刻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苒看著他。
在這漫長的沉默裡,她反而漸漸平靜下來。
「有點突然。」她開口,「我要考慮一下。」
謝裴燼愣了一下。
然後他像是被赦免的囚徒,整個人都軟下來。
「好好好,」他連連點頭,語氣幾乎是小心翼翼,「我不逼你,你慢慢考慮,只要你不厭惡我、不害怕我就行。」
他看著她,像是在確認什麼。
小姑娘臉上沒有嫌棄,沒有厭惡,甚至沒有那種被冒犯的憤怒。
那就好。
事情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糟糕。
林苒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忽然有點想笑。
厭惡?害怕?
她完全沒有。
她只是……有點震驚。
震驚之餘,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小虛榮。
她被無數人表白過。
她早就免疫了。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表白的人,是謝裴燼。
是那個從小把她捧在手心裡的人,是那個她仰視了十五年的人。
像他這樣優秀的男人,竟然喜歡自己。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確實很優秀啊。
林苒心裡那點虛榮的小火苗,悄悄冒了個頭。
但她沒表現出來。
她看著他緊張的樣子,想起他不聲不響離開的那三年,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等不到迴音的消息。
她纔不要這麼快給他好臉色。
「我不知道。」她別過臉,看向窗外,「我要想想。」
謝裴燼看著她倔強的側臉,看著她微微翹起的嘴角——那點小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忽然就不緊張了。
他太瞭解她了。
她這副表情,小時候每次偷喫糖果被抓現行之前,都是這樣的。
明明心虛,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明明開心,還要端著架子。
他暗自搖了搖頭。
還是個孩子呢。
什麼都不懂,還沒開竅呢。
可他願意等。
三年都等了,再等幾年又何妨。
「好。」他說,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你想多久都可以。」
林苒轉回臉,狐疑地看著他。
這人怎麼突然就不緊張了?
「送我回裴家。」她命令道,語氣硬邦邦的。
謝裴燼發動車子,嘴角卻悄悄彎了一下。
車子重新駛入夜色。
窗外的街燈依舊一盞一盞掠過,可車廂裡的氣氛,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林苒偷偷瞥了他一眼。
他的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裡,線條流暢得像是用筆描出來的。鼻樑高挺,眉骨深邃,下頜線利落得能割破夜色。
她飛快地收回視線,把臉埋進披肩裡。
——好吧,她承認,是有一點開心。
就一點點。
追她的人那麼多,謝裴燼確實是最帥的那個。這一點,她從小就知道。
回到裴家。
裴舟、裴夫人和堂姐都等在大門口。
見謝裴燼親自給林苒打開車門,而小姑娘下車後,腳步輕快地走了過來,臉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看兩人的表情,應該是和好了。
裴舟和裴夫人對視一眼,都鬆了一口氣。
裴夫人率先開口,語氣熱絡:「謝先生,太感謝你送苒苒回來了。謝老爺子和周夫人已經回去了,他們說今天太晚,改天再聚。」
謝裴燼點點頭,正要告辭。
裴舟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謝老弟,別急著走啊!」他臉上的熱情不似作偽,「跟我再喝一杯,咱們促膝長談如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點不好意思的誠懇。
「我沒當過爹,這女兒剛找回來,我連怎麼哄她都不知道。你把她養這麼大,肯定有經驗。教教我,萬一哪天我也把她惹生氣了,該怎麼哄?」
謝裴燼愣了一下。
他看向林苒,目光裡帶著詢問。
——你爸這樣,我走還是不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4
林苒翻了個白眼。
「看我幹什麼?隨你們開心。」她打了個哈欠,「我要困死了,上樓睡覺去了。」
然後她轉向眾人,一一道別。
「大伯母,晚安。」
「爸,別喝太多。」
「姐,明天陪你逛街。」
最後,她看向謝裴燼,頓了頓。
「謝先生,晚安。」
說完,轉身就往門裡走。
裴夫人嗔怪地拍了她一下:「這孩子!都和好了,怎麼還喊『謝先生』?那不是你小舅舅嗎?」
林苒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擺擺手。
她心想:我倒是敢喊,謝裴燼敢答應嗎?
謝裴燼連忙開口,聲音溫和:「這樣就很好。」
他巴不得她別喊「小舅舅」。
要是喊習慣了,以後怎麼改?
趁這個機會改口,再好不過。
林苒的背影消失在門廊深處。
裴舟還拉著謝裴燼不放:「走走走,喝酒去!」
幾天後。
林苒收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
本地的大學,離家開車一個小時。
謝裴燼以「慶祝考上大學」為由,約她出來。
裴家人幾乎沒有阻攔。
謝裴燼啊,那可是從小把她養大的人,有什麼不放心的?
甚至林苒想找理由拒絕的時候,裴夫人還親自給她挑衣服。
「你小舅舅的生意越做越大,那麼忙還特意抽空給你慶祝,這份心思你要珍惜。」
裴夫人把一件奶白色的連衣裙比在她身上,「你親爹都還沒表示呢,別寒了謝家的心。」
林苒看著鏡子裡被伯母擺弄的自己,無奈地嘆了口氣。
「大伯母,你確定要我跟他單獨出門?」
裴夫人看了一眼客廳裡正在和裴舟聊天的謝裴燼——相貌堂堂,舉止得體,身後跟著拎禮物的祕書和保鏢——她一臉理所當然。
「這有什麼不放心的?」
林苒:「……」
算了。
跟大伯母根本沒法說。
車子駛入一個小區,停在一棟高級公寓樓下。
林苒看著窗外的景色,愣了一下。
她知道這裡。
這兩年新開的樓盤,緊鄰幾所重點大學,不少教授、系主任都住在這兒。
價格高昂,一套下來不低於千萬,而且不是有錢就能買,還得符合一定條件。
前幾天裴家還在討論給她買房子的事。
裴家從政從軍,積蓄本就不多。
裴舟倒是想給她買,翻來覆去算了半天,所有存款也只夠買個最小戶型。
他的錢大部分都用來找林清夢了。
裴夫人提議買隔壁小區,價格便宜一半,能買個大戶型,以後不住了還能出租,出售也好出手。
還說裴舟負責買房子,她和大伯父負責裝修。
林苒說不用,住宿舍挺好。
別人都能住,她自然也能。
沒想到……
「來這裡做什麼?」她問。
謝裴燼沒回答,只是把車停好,帶她走進電梯,按了八樓。
8,是她的幸運數字。
電梯門打開,是一梯一戶的格局。
他拉著她走到門前,拿起她的手,把她的食指按在指紋鎖上。
「滴」的一聲,門開了。
林苒愣住。
謝裴燼推開門,側身讓她進去。
一百四十平米的房子,兩室兩廳一間書房。
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景色。
裝修風格是她最喜歡的風格——不是那種廉價的滿屋粉色,而是以奶白和灰色為主調,點綴著她從小喜歡的HelloKitty元素。
沙發上擺著她慣用的那個牌子的小毯子,茶几上放著她愛喫的零食。
她走進去,推開臥室的門。
牀品是她睡慣的那套,牀頭櫃上擺著她的小兔子檯燈。
推開書房的門,書架上已經擺滿了她可能會用到的參考書,電腦是最新款的,椅子是符合人體工學的。
她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裴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疾不徐。
「是我送你的入學禮物。這裡離你學校開車只要十分鐘,不想住校的時候可以過來。」
「保姆就用你在謝家用慣的那個,她已經答應過來了。」
「要是你有要好的女同學,也可以讓她陪你住。」
「週末想搞個小聚餐,這裡比外面安全。」
林苒聽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總是知道她想要什麼。
從小就是這樣。
她想要糖果,他會給她買,然後板著臉說「一天只能喫一顆」。
她想要漂亮裙子,他會讓人訂製,然後皺著眉說「太短了,加長五釐米」。
她想要那頂皇冠,他找了四年,從海底打撈上來。
他從來不問她為什麼想要。
他只是記得,然後去做到。
「謝謝。」她轉過身,看著他,聲音輕輕的,「我很喜歡。」
謝裴燼站在玄關處,沒有往裡走。
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小心翼翼。
「還以為你不會要呢。」他說。
畢竟之前他送的禮物,都還放在謝家,原封不動。
林苒想起那些被拒收的禮物,心裡忽然一陣肉疼。
「把謝家我的東西都送到裴家來,」她說,「尤其是我那些珠寶。」
謝裴燼愣了一下,露出驚訝的表情。
林苒挑眉:「怎麼,我不能要?」
「能!怎麼不能?」他幾乎是立刻回答,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求之不得。」
林苒哼了一聲。
她纔不會跟錢過不去呢。
那些珠寶,哪一件不是價值連城?不要白不要。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他。
「要是我……不答應和你在一起,這些你會收回去嗎?」
謝裴燼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他說,「自然不會。」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
「拋開我愛你這件事,你的母親救了我姐姐和外甥。謝家欠你的,這一切都是你該得的。」
他在心裡補充一句:況且,我選擇從商就是為了讓你過上隨心所欲的生活。
林苒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別過臉,語氣硬邦邦的:「那就好。」
謝裴燼看著她倔強的側臉,嘴角彎了一下。
「禮物看完了,我們去喫飯吧。」
「好啊。」
她答得乾脆,轉身就往門口走,路過他身邊時,衣角擦過他的手背。
謝裴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腳步輕快,馬尾在腦後輕輕晃著,像只心滿意足的雀兒。
走到電梯口還停下來,回頭瞥他一眼:「不走嗎?我餓了。」
語氣自然得像是從前每一次一起出門喫飯。
絲毫沒有那天晚上在車裡被他告白後的侷促、緊張、或者刻意迴避。
她好像真的……完全沒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該喫喫,該喝喝,該收禮物收禮物。
知道了他為什麼離開三年,知道了他藏著什麼心思,她就不生氣了。
可她也沒有向前一步。
她只是把這件事放在那裡,像放在抽屜裡的一封信,知道有,卻不急著拆。
謝裴燼看著她,無奈地搖了搖頭。
追妻路漫漫。
可那有什麼辦法?
是他先動的心,而她又比他小那麼多。
好在,他有的是耐心。
小姑娘總會長大的。
他願意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5
轉眼間,林苒的軍訓結束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那個從小嬌氣的小姑娘,竟然一天假都沒請,完整扛下了整整兩周的烈日暴曬。
站軍姿、踢正步、拉練、匍匐前進——一樣沒落。
當然,防曬霜是塗了一瓶又一瓶。
可還是黑了一圈。
謝繼蘭把她拉進懷裡,捧著那張小臉左看右看,心疼得眼眶都紅了:「哎喲我的苒苒,這是遭了多大罪啊,黑了這麼多,這可怎麼養回來……」
裴夫人也在一旁附和,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彷彿她剛從非洲難民營回來。
裴舟站在旁邊,仔細端詳了半天,實在沒看出哪裡黑。
他撓撓頭,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個……我看還是那麼漂亮啊,沒黑吧?」
謝老爺子點頭:「是不黑,挺好。」
裴家大伯也跟著打圓場:「現在的孩子都興健康膚色,苒苒這樣正好,精神!」
男人們達成一致:完全沒看出有什麼變化。
謝裴燼站在人羣稍後,等她們都說得差不多了,才上前一步。
他看著林苒,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落在那張曬成淡淡蜜色的臉上。
「一點沒掉隊,」他說,聲音不輕不重,卻帶著只有她聽得出來的認真,「我真為你驕傲。」
林苒愣了一下。
從小到大,她聽過他無數誇獎——「苒苒真聰明」、「苒苒真乖」、「苒苒又長高了」……
但「驕傲」這個詞,好像是第一次。
她莫名有點不好意思,垂下眼,嘟囔道:「就是和大家一樣的軍訓,沒什麼特別的……你們這樣說我都不好意思了。」
臉頰有點熱,不知道是曬的,還是別的什麼。
謝裴燼看著她那點不自知的小表情,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他從身後祕書手裡接過一個文件袋,遞到她面前。
「軍訓禮物。」
林苒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疊合同和產權證。
大學門口的商業街,一個兩層臨街鋪面,一百二十平。
「這個地方適合開零食店,」他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加盟的品牌我已經讓人篩選過了,後續的裝修、進貨、人員招聘,祕書都會幫你辦妥。你只需要在需要籤字的時候籤個字。」
他頓了頓。
「以後,想喫零食別去學校超市隨便買。就喫自己店裡的。」
他沒說的是:那家店的零食全部走特供渠道,沒有防腐劑,沒有亂七八糟的添加劑。
他還讓人在二樓單獨闢了一間甜品區,不對外營業,只對這個小饞鬼開放。
林苒抬起頭,看著他。
這人……又派人跟蹤她?
否則他怎麼知道她和舍友天天往學校超市跑?
怎麼知道她每天晚上窩在宿舍牀上啃薯片刷劇?
明明說好的,上大學以後,身邊的保鏢就撤掉。
自由呢?
裴夫人一看林苒的表情,連忙笑著打圓場:「苒苒,你看謝先生多疼你,快謝謝他呀!」
林苒攥著那份文件,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這份禮物的份量。
謝裴燼出手,門店小不了。
前期投入不用她操心,人員配備祕書搞定,她只需要躺著收錢。
可她越是這樣心安理得地收著,心裡就越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之前那些年,她收他的禮物,收得理直氣壯。
他是她小舅舅,對她好是天經地義。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表白了。
他知道她知道他喜歡她了。
那些禮物,還是「小舅舅」送給「外甥女」的嗎?
還是……一個男人,送給他喜歡的女人的?
她不知道。
她猶豫要不要接。
如果是在他表白之前,她肯定毫不猶豫。
從小到大,她收他的東西收習慣了,從不覺得有什麼。
珍貴如直升機、珠寶店都不在話下。
可現在是現在。
她以一個「女人」的身份,該不該一直接受他的禮物?
她想起他總說的那句話:謝家欠你的。
可謝家真的還欠她嗎?
把她如珍似寶地養大,沒讓她受過一絲委屈;
幫她保住了媽媽留下的遺產,沒讓她那個不成器的舅舅染指分毫;
送她無數珠寶,送她價值連城的古董皇冠,現在又送她一個店……
還有外公,還有蘭姨,還有周妄野和周易安……
他們都對她那麼好。
早該還清了吧。
謝家早就不欠她的了。
那她憑什麼還這樣理直氣壯地收著?
林苒想不明白。
這些天,她看了很多書,查了很多資料,還偷偷問過室友——
什麼是愛?
室友們說得五花八門。
有人說愛就是想天天見面。
有人說愛是看到他心跳加速。
有人說愛是願意為他花錢。
有人說愛是吵架了還是會想他。
還有人說,愛是性。
她一條一條對照。
她看到帥哥,確實會想多看兩眼。
前幾天食堂有個打籃球的學長,陽光落在他的汗珠上,她承認自己想摸他的腹肌。
可她看到謝裴燼,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詞永遠是:小舅舅。
是長輩。
是家人。
是從小到大最依賴的那個人。
不敢褻瀆。
這應該不是愛吧?
她想。
可她為什麼又會在收他禮物的時候心虛?
為什麼會在意自己是以什麼身份在收?
她好迷茫。
手裡的文件袋沉甸甸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明明只是一沓紙,卻重得快要拿不住。
謝裴燼站在對面,看著她低著頭,睫毛一顫一顫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沒催。
只是安安靜靜地等。
最後還是謝繼蘭走過來,從林苒手裡抽走那個文件袋。
「我們苒苒軍訓累壞了,」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籤字也不急在今天,先回去好好睡一覺,養足了精神再說。」
她背地裡瞪了謝裴燼一眼:別急!
祕書打電話來催過好幾次。
「林小姐,您看那個籤字……加盟商那邊等著合同啟動呢,您什麼時候方便……」
「不急。」林苒每次都是這兩個字,然後掛掉電話。
祕書握著被掛斷的手機,一臉為難地轉頭看向自家老闆。
謝裴燼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頭都沒抬。
祕書支支吾吾地開口:「老闆……大小姐說,還不急……」
他跟了謝裴燼很多年,喊「大小姐」也喊了很多年。
哪怕林苒現在已經回了裴家,他這稱呼還是改不過來。
他以為老闆會生氣。
畢竟那個鋪子,老闆親自去看了三次,親自敲定的位置,親自選的加盟品牌。
二樓那個甜品區,是老闆特意讓人隔出來的,裝修圖紙他改了四遍,就怕大小姐不喜歡。
現在合同卡著,加盟商等著,老闆的投資壓著——
他以為老闆多少會有點不悅。
可謝裴燼只是放下手裡的文件,抬起眼。
「沒關係。」他說,嘴角竟然微微彎了一下,「別催她。」
祕書愣住了。
老闆這是在……笑?
謝裴燼沒理他,重新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他有預感。
她會籤的。
然而預感還沒來得及成真,一通電話就把它砸得粉碎。
手機響的時候,謝裴燼正在開會。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謝玉,是他安插在學校裡的人。
他抬手示意會議暫停,接通電話。
「說。」
「裴總,」謝玉的聲音緊繃,呼吸急促,「小姐不見了。我懷疑……被人綁架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6
謝裴燼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
會議室裡所有人同時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
明明空調溫度正常,可空氣像是突然凝住了。
「說清楚。」他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剛剛聽到那句話的人。
「今天下午小姐和舍友去商場買書,我跟著。她們進了一家書店,我在門口等。等了一小時沒出來,進去找,小姐人不見了。」
謝玉的聲音在發抖,「我調了監控,她們進了書店後門,後門通向商場消防通道。消防通道的監控壞了,什麼都看不到。」
「她的兩個舍友被發現在消防通道,昏迷狀態,身上沒有傷。」
「問過,說她們三人只是想抄近路去買奶茶,她們突然昏迷沒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多久了?」
「半個小時。」
謝裴燼站起身。
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管。
「地址發我。所有人,現在,去找。」
他掛了電話,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滿會議室呆若木雞的人。
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下午喫什麼。
「散會。」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裡,他的腳步聲越來越快,最後變成跑。
祕書在後面追,從來沒見老闆跑過。
老闆從二十歲創建公司,二十九歲做到現在這個規模,從來都是從容不迫、勝券在握的樣子。
可此刻他跑起來的樣子,像是世界要塌了。
——不。
是世界要塌了。
如果她有什麼事。
如果她少一根頭髮。
如果——
他不敢想下去。
停車場裡,車門被甩上的聲音震得旁邊的車警報器都響了起來。
黑色的邁巴赫像一道劈開夜色的利刃,衝進車流。
司機緊握方向盤,貼身保鏢坐在副駕駛,面色凝重。
身後還跟著兩輛車,都是謝裴燼的人。
他撥通一個電話。
「老周,查一個號碼,三分鐘之內給我定位。」聲音冷得像淬過冰,「用我給你的那個權限。」
電話那頭的老周愣了一秒——那個權限,是謝裴燼從老爺子那裡要來的,軍方的關係,輕易不動用。
「誰出事了?」
「林苒。」
老周沒再問。
兩分四十秒後,一個定位發到他手機上。
城郊,廢棄化工廠。
謝裴燼對司機說:「再快點。」
窗外的一切都在飛速倒退,路燈、樹木、廣告牌,全都被甩在身後。
他只看得見那條路。
通向她的路。
廢棄化工廠的鐵門已經鏽透,被謝裴燼的人一腳踹開。
裡面很黑,只有幾盞應急燈亮著慘白的光。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黴爛的味道,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所有人放輕腳步,貼著牆往裡摸。
倉庫深處傳來人聲。
「謝裴燼,你終於來了。」
「呵呵,你一個人進來。」
一個沙啞的男聲,帶著濃重的外國口音,像砂紙摩擦鐵鏽,「你毀了我整個東歐的生意,今天讓你嘗嘗什麼叫痛。」
謝裴燼抬手示意自己的人停下。
他往前走。
保鏢拉住他,被他甩開。
「裴總——」
「在這等著。」
他的聲音很平靜。
保鏢們面面相覷,卻不敢違抗。
謝裴燼獨自走進那片昏暗的燈光。
有人攔住了他。
不是槍,是電棍和刀具。
幾個人圍上來,粗暴地搜遍他全身。
手機、鑰匙、手錶,全被摘走。
幸虧沒槍。
華國的槍枝管控太嚴,這些人弄不到。
謝裴燼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他們的站位、距離、可能逃生的路線。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搜完身,他被推著繼續往裡走。
走到盡頭,是一個更大的空間。
他一眼就看見了她。
林苒被綁在一把生鏽的鐵椅上,手腳都被粗繩勒出深紅的痕跡。
嘴裡塞著布團,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左邊臉頰有一道細細的血痕——應該是掙扎時被劃破的。
可她沒哭。
她只是死死盯著那幾個圍著她的人,眼神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小獸,又倔又狠。
謝裴燼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可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移開視線,看向那個坐在沙發上的人。
理察。
四十多歲,滿臉橫肉,一雙眼睛像毒蛇一樣陰冷。
他正翹著二郎腿,用一把匕首切著盤子裡帶血的牛排,往嘴裡送。
看見謝裴燼,他笑了,笑得很滿意。
「哎呀,謝總,來得真快。」他慢條斯理地嚼著牛排,「我還以為要等更久呢。」
他看了看被綁著的林苒,又看了看謝裴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怎麼?看到自己的小情人這樣,不心疼?」
謝裴燼垂著眼,聲音很淡。
「什麼小情人?」
他抬起眼,看向理察,目光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你綁的是裴家的大小姐。之前是周家的養女,在我謝家寄居了幾年而已。」
他頓了頓。
「理察,你的情報還是一如既往地落後。」
潛臺詞就是:怪不得你的生意會被我搶走。
理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盯著謝裴燼,試圖從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看出什麼破綻。
「別以為你能騙過我。」他的聲音冷下來,「你對誰好過?這些年,就她一個。」
謝裴燼輕笑一聲。
那笑容裡帶著一點嘲弄,一點漫不經心。
「愛信不信。」
理察的臉色變了。
他一抬手,有人上前扯掉了林苒嘴裡的布團。
「你的靠山來了,」理察不懷好意,「快讓他救你啊。哭啊,喊啊,求他啊。」
林苒看著他。
她嘴脣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把臉轉開。
不看謝裴燼,不看理察,只是盯著那面斑駁的牆。
理察的嘴角抽了抽。
他退後一步,一個眼神。
他的手下上前,手裡的刀在林苒的右臂上劃了一道。
不是很深,但足夠疼。
鮮血頓時湧出來,順著白皙的手臂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她裙子上,染出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紅。
林苒的肩膀猛地一抖。
可她咬緊了牙,沒有吭聲。
甚至沒有看謝裴燼一眼。
理察滿意地看著那道傷口,又看向謝裴燼。
「我可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謝裴燼站在原地,表情紋絲不動。
可他的心,正在滴血。
那道刀痕像是劃在他自己身上,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他想衝過去,想把那個人撕碎,想把她抱進懷裡——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這裡,面無表情。
他知道她為什麼不看他。
那是他教的。
很多年前,他給她上過安全課。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被人綁架,不要向綁匪示弱,不要向綁匪求救。尤其不要向趕到的人求救。那樣只會讓你成為談判的籌碼,讓對方知道你有多重要。
她記住了。
她全記住了。
她只是咬著牙,忍著痛,自己扛著。
謝裴燼深吸一口氣。
他沒有問理察想要什麼。
先開口的人,會落於下風。
理察等了幾秒,見他沒有反應,臉上最後一點耐心也消失了。
「謝裴燼,」他咬著牙,「你果然是個冷血的。」
他站起身,踱到林苒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們好歹做過對手,我原本想尊重你,所以沒讓人碰她。」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笑得很噁心。
「既然你不心疼,那她也就沒什麼用了。」
他轉向自己的手下。
「這小美人,賞給你們了。」
手下們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猥瑣的笑容。
「不用帶下去,」理察坐回沙發上,重新拿起那把帶血的刀,「就在這裡樂呵樂呵吧。我也欣賞欣賞。」
他的手下們搓著手,卻不敢真的上前。
「老大先請。」一個機靈的連忙說。
理察滿意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走到林苒面前,彎下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
「還是個雛兒吧?」他舔了舔嘴脣,「挺好。」
然後他回過頭,看向謝裴燼,臉上掛著噁心的笑。
「對了謝總,按你們華國人的習慣,我要是睡了她,是不是也得跟著喊你一聲——」
他拖長了聲音。
「——小、舅、舅?」
他的手下們鬨笑起來,有人跟著起鬨。
「舅舅!」
「小舅舅!」
「以後咱們都是您外甥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7
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蕩,像一羣鬣狗的嘶鳴。
林苒的下巴被他捏著,動彈不得。
可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眼淚。
只有恨。
她死死盯著理察,像是要把他的臉刻進骨頭裡。
就在理察那雙髒手就要碰到林苒衣領的時候,謝裴燼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
前一秒他還站在原地,後一秒他已經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撲了出去。
他每年都跟著軍方訓練一個月,從未間斷。
那些年在國外,他參加過最頂級的安保特訓,學過如何在三秒內放倒一個持槍的敵人。
可那些都是數據,都是演練,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
他的心臟在咆哮。
什麼計劃,什麼拖延時間,什麼等待救援,他全都管不了了。
他只知道,不能讓那雙噁心的手碰到他的寶貝。
身體比意識更快。
三米的距離,不過眨眼。
距離最近的那個持刀手下只覺眼前一花——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來人的輪廓,只感到一陣風從耳邊刮過。
下一秒,手腕傳來劇痛,虎口像是被鐵鉗生生掰開,刀已經不在自己手裡了。
「啊——!」
他慘叫著捂住手腕,卻發現那裡已經脫臼,骨頭錯位的角度詭異得嚇人。
謝裴燼沒有看他。
他已經越過這個人,直撲向前。
可下一秒,後背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另一個男人反應快,一刀劃過來,刀刃從他肩胛骨下方斜著劃過,皮肉翻卷,血瞬間湧出來,浸透了襯衫。
謝裴燼腳步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去看那個傷他的人。
彷彿那道傷口不是劃在他身上,彷彿流血的不是他自己的肉。
他只是握緊了手裡的刀。
繼續往前。
理察聽到身後動靜的時候,還沒來得及回頭。
他只覺脖頸一緊——一隻手像鐵鉗一樣扼住了他的喉嚨,力道大得讓他瞬間窒息。
那隻手滾燙,帶著黏膩的溼意,可他不知道那是血,是汗,還是什麼。
下一秒,冰涼的刀尖抵上了他的咽喉。
一切都太快了。
從謝裴燼動身,到奪刀,到被砍,到扼住理察的喉嚨——不超過三秒。
全場死寂。
那些舉著電棍和刀具的手下全都僵在原地,像是被定格的雕塑。
他們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看見自家老大已經被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控制在手裡。
刀尖抵在理察的喉嚨上,隨著他的呼吸輕輕顫動。
一道細細的血線順著脖子流下來,染紅了他的衣領。
「動一下,他死。」
謝裴燼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很冷。
全場死寂。
那些手下拿著電棍和刀,卻沒人敢上前一步。
理察僵在原地,喉結在刀尖下滾動,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
「謝裴燼,你瘋了?」他的聲音發緊,「外面全是我的人——」
「讓他們退後。」
謝裴燼沒有看他,只是把刀尖往裡送了半寸。
一絲血線順著理察的脖子流下來。
「退後!」理察的聲音劈了。
手下們面面相覷,往後退了幾步。
謝裴燼拖著理察,一步一步往林苒的方向移動。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她。
她看著他,眼眶終於紅了。
不是害怕,是——她說不清是什麼。
他來了。
他真的來了。
謝裴燼挪到她身邊,一刀割斷她手腕上的繩子。
「能走嗎?」他低聲問。
林苒點頭,忍著腿上的麻木站起來。
他把她護在身後,刀還架在理察脖子上。
「讓你的人讓開路。」
理察咬著牙,揮了揮手。
那些手下慢慢散開,讓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謝裴燼拖著理察,護著林苒,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他的眼睛都在掃視周圍,計算著每一個可能衝出來的方向。
林苒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後背。
那後背上有血——是他的,還在一直流。
可它擋在她面前,像一堵牆。
他們退到倉庫門口的時候,理察忽然笑了。
「謝裴燼,你以為你走得掉?」
他話音剛落,倉庫外面忽然亮起一片刺眼的光。
警笛聲、腳步聲、喊話聲——
是裴舟帶的人趕到了。
謝裴燼緊繃的身體終於鬆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理察猛地掙扎,一把推開他,往旁邊滾去。
他的手下立刻衝上來,擋住謝裴燼。
「抓住他!」裴舟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槍聲、呵斥聲、混亂的腳步聲……
謝裴燼沒有追。
他轉過身,一把將林苒摟進懷裡。
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林苒愣了一秒,然後抬起手,環住他的腰。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你疼不疼?」
「不疼。」
「我以為你會等救援,這和你教我的不一樣。」
「等不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臉上有灰,有汗,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濺上去的血。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要把她看穿。
「謝裴燼,」她輕輕叫他的名字。
「嗯?」
「你剛才……好帥。」
他愣了一下。
然後嘴角彎起來。
「這時候還有心情想這個?」
「有。」她認真地點點頭,「一直都有。」
小時候就覺得他帥。
現在,覺得他更帥了。
他看著她,女孩的眼神像星星。
他想,他的願望就要實現了。
他忽然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很輕,像怕弄疼她。
「回去再說。」
他牽著她的手,往外走。
外面燈火通明,裴舟的人已經把理察一夥全部控制住。
裴舟衝過來,看見林苒渾身是血,腿都軟了。
「苒苒!苒苒你傷哪兒了——」
「爸,我沒事。」林苒被他抱得喘不過氣,「是小舅舅的血,快送他去醫院。」
她擔心地看了一眼謝裴燼。
他的後背傷口,很長也很深。
謝裴燼回過頭,對上她的視線,像個沒事人一樣彎了彎嘴角。
——沒事。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真的會發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8
醫院。
雙人病房裡。
林苒的傷處理完了——手臂上那道刀傷縫了七針,其餘都是皮外傷。
她靠在牀頭,身上裹著鬆鬆垮垮的病號服,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謝裴燼坐在她牀邊。
後背上纏著繃帶,三十幾針的傷口埋在紗佈下面,可他一動不動,坐得筆直,彷彿那些針不是縫在他肉上。
「疼嗎?」
林苒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他肩胛骨旁邊的繃帶邊緣。
「不疼。」
「騙人。」她撇撇嘴,「我都看見醫生縫針的時候你皺眉了。」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忽然湊過來。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真長,以前怎麼沒注意過?
「謝裴燼。」
「嗯?」
她低下頭,在他脣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然後她飛快地退回去,臉騰地紅了。
「獎勵你的。」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進去。
「就一下?」
她瞪他,臉紅得更厲害了:「你還想怎樣?」
他沒說話。
只是伸手,扣住她的後腦。
把那個吻補成了完整的。
很輕,很慢,像是等了太久終於可以慢慢來。
長到她喘不過氣。
分開的時候,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不肯抬頭。
他的肩窩裡有消毒水混著他身上特有的雪鬆氣息,好聞得讓她不想動。
「謝裴燼。」
「嗯?」
「我好像……」她的聲音悶在他肩膀裡,含含糊糊的,「喜歡你了。」
他笑了。
笑得整個胸腔都在震,震得她臉頰發癢。
「我知道。」
她瞪他:「你知道什麼?」
「剛才你看我的眼神,」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從倉庫裡開始,我就知道了。」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該反駁什麼。
最後她把臉埋回去,小聲嘟囔:「臭美。」
他把她摟進懷裡。
抱得很緊,緊得像怕她跑掉。
窗外有月光,清清冷冷的,照進來落在病牀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他終於等到了。
他的小姑娘,開竅了。
他的小姑娘親口說喜歡他。
而門外——
四顆腦袋擠在病房門的小玻璃窗前,目瞪口呆。
謝老爺子站在最前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可嘴角,卻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驕傲的弧度。
自家那冷得像冰塊的兒子,終於有喜歡的人了。
好!很好!
謝繼蘭捂著嘴,眼眶紅紅的。
她看著弟弟把苒苒摟在懷裡,心裡那塊懸了十幾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對苒苒好,她比誰都放心。
周妄野站在後面,表情複雜得像打翻了調料瓶。
震驚、佩服、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酸澀。
小舅舅真厲害,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只在乎苒苒。
他服了。
周易安擠在最後面,腦袋努力往前伸,嘴巴張成O型。
他看看謝裴燼,又看看林苒,再看看謝裴燼,再看看林苒——
好好的大嫂,怎麼變成了小舅媽?
這輩分該怎麼算???
只有裴舟,滿臉的不可置信,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剛纔看見什麼?
謝裴燼親了他女兒??
那個年近三十的老男人,親了他女兒???
他剛要衝進去,嘴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被謝老爺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
「唔——!!」
謝老爺子單手捂著他的嘴,另一隻手箍著他的肩膀,連拖帶拽把人往樓下帶。
「有話跟我說,別打擾小輩休息。」
裴舟掙扎:「唔唔唔!」
謝老爺子力氣大得很,紋絲不動。
「年輕人談個戀愛很正常,你這個當爹的要學會接受。」
裴舟:「唔唔唔唔唔!」
「接受不了也得接受,你看我,我接受得就很好。」
裴舟:「......」
這能一樣嗎?
他被拖下了樓。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病房裡,林苒從謝裴燼懷裡抬起頭,狐疑地看了一眼門口。
「剛纔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沒有。」謝裴燼面不改色。
「可是我好像聽見......」
「你聽錯了。」
他把她的臉按回自己胸口。
林苒:「唔。」
算了。
她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謝裴燼。」
「嗯?」
「以後天天都要這樣,我喜歡你抱著。」
他愣了一下。
然後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好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9
戀愛日常:
【出院】
謝裴燼出院那天
也是林苒出院的日子。
她的傷不用住那多天,可她就想陪著他。
祕書開來那輛邁巴赫。
依舊是那輛邁巴赫。
兩人都坐在後面。
林苒發現,後座變了樣。
多了幾個粉色抱枕,一條她常用的小毯子,還有一盒她最愛喫的草莓味夾心糖,就放在她隨手能拿到的位置。
林苒看著這些,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什麼時候準備的?」
「你住院這幾天。」
「你怎麼知道我想喫這個牌子的糖?」
謝裴燼勾起嘴角。
「你十六歲的時候說過,這個牌子的草莓味最好喫。」
林苒愣住了。
她當時,應該是跟保鏢隨口提的。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那時候,他在大洋彼岸,也在偷偷關注自己。
可十六歲說過的話,他記到現在?
她扭頭看著他的側臉,陽光下他的睫毛被染成金色,鼻樑挺直,下頜線利落。
忽然覺得,好像更喜歡他了。
【第一次約會】
出院後的第一個週末,謝裴燼帶她去約會。
去哪?
林苒想了半天,最後說:「遊樂場。」
謝裴燼沉默了三秒。
「……遊樂場?」
「對!」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小時候你帶我去過,後來你忙了,就再也沒去過。現在補上!」
於是他脫下定製西裝,穿上運動服。
身高腿長,即使穿著運動服也吸引了一大片目光。
「好帥啊。」
「天啊嗎,好想去要微信。」
謝裴燼有些不自在。
他站在遊樂場門口,手裡拿著兩個冰淇淋。
一個香草味,給她。
一個原味,自己喫。
林苒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接過冰淇淋,舔了一口,滿意地眯起眼睛。
「好喫!」
他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覺得遊樂場好像也不錯。
後來坐了旋轉木馬,他筆挺地坐在一隻粉色的小馬上面,兩條長腿差點拖到地。
林苒笑得直不起腰。
他面無表情,任由她拍了一百張照片。
坐過山車的時候,她尖叫著抓著他的手。
下來之後,他面不改色,她腿軟得差點跪在地上。
「你……你不怕嗎?」
「不怕。」
她瞪他:「你還是人嗎?」
他想了想,認真回答:「不是人,是你男朋友。」
林苒:「……」
這人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第一次看電影】
電影院,午夜場。
林苒選了一部恐怖片。
謝裴燼看著海報上那個流血的鬼臉,挑了挑眉。
「確定看這個?」
「確定!」她抱著爆米花,理直氣壯,「我從來沒看過恐怖片,小時候不敢看,現在有你陪,當然要看!」
電影開始。
前十分鐘,她還在喫爆米花。
二十分鐘,她開始往他那邊靠。
三十分鐘,她的手已經抓著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肉裡。
五十分鐘,她整個人縮在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爆米花灑了一地。
「怕就別看了。」他低頭看她。
「不行!」她悶悶的聲音從他衣服裡傳出來,「我要看結局!」
於是他一手摟著她,一手給她捂耳朵,陪她看完了整部電影。
結局是什麼,她後來完全不記得。
只記得他的心跳聲,隔著襯衫傳過來,一下一下,很穩。
像他這個人一樣。
【第一次做飯】
林苒心血來潮,說要給他做飯。
謝裴燼看著她繫上圍裙,拿著鍋鏟,一臉自信的樣子,沉默了三秒。
「……你會做飯?」
「當然會!」她理直氣壯,「我看過教程!」
教程是看了。
結果鍋裡的油濺起來,她尖叫著往後躲,差點把鍋鏟扔出去。
他嘆了口氣,從她身後繞過來,握住她的手。
「這樣。」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低低的,「油熱了再下菜,別怕。」
她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很大,握著她的手剛剛好。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邊,癢癢的。
鍋裡噼裡啪啦響著,可她什麼都聽不見。
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後來那盤菜炒出來,鹹了。
還發黑,像焦炭。
可謝裴燼都喫光了。
他說,這是他喫過最好喫的一頓飯。
騙人。
她又不瞎。
【第一次過夜】
謝裴燼公司附近,有一套公寓。
用於不回謝家時臨時住所。
這天,林苒在這套公寓過夜。
不是那個意思。
是她和舍友鬧了點小矛盾,不想回宿舍,就跑來找他。
他給她鋪好客房的牀,放好新牙刷,把浴室的暖風打開,水溫調好。
「早點睡。」
他站在客房門口,看著她縮進被子裡,露出半張臉。
「謝裴燼。」
「嗯?」
「你陪我睡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
她眨眨眼睛:「就像小時候那樣,你陪我說說話,等我睡著了你再走。」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走進來,在牀邊坐下。
「就一會兒。」
她笑起來,往旁邊挪了挪,拍拍枕頭:「你躺下嘛。」
他無奈地躺下,和她隔著半個人的距離。
她側過身,看著他的側臉。
「謝裴燼。」
「嗯?」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好看?」
他沒說話,嘴角卻彎了一下。
她往他那邊蹭了蹭,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晚安。」
他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晚安。」
那天晚上,他沒有走。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整個人窩在他懷裡,他的手輕輕環著她的腰。
她抬起頭,看見他還在睡。
睫毛很長,睡顏很乖。
她偷偷湊過去,在他脣上印了一下。
然後飛快地縮回去,裝睡。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偷襲?」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耳朵通紅。
他把她從被子裡撈出來,低頭吻下去。
那個吻很長。
長到她忘了自己裝睡這件事。
【第一次吵架】
他們第一次吵架,是因為一件小事。
她想去參加一個社團的露營活動,他不同意。
「太危險。」他說。
「有老師帶隊,有同學一起,有什麼危險的?」她不服氣。
「山上信號不好,萬一出事怎麼辦?」
「哪有那麼多萬一?」
兩個人誰也不讓誰。
最後她氣呼呼地摔門走了。
回到宿舍,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越想越氣。
他憑什麼管那麼多?她又沒做錯什麼!
手機響了。
他的消息。
「晚飯喫了嗎?」
她沒回。
又一條。
「給你點了外賣,在宿舍樓下,記得拿。」
她愣了一下。
跑到樓下,果然有一個外賣小哥等著。
接過袋子,打開一看,全是她愛喫的。
最上面還有一張紙條。
「喫完有力氣再生氣。——謝裴燼」
她站在那裡,忽然就氣不起來了。
這人怎麼這樣。
她給他回消息。
「喫完了。」
秒回。
「還生氣嗎?」
她想了想,打字。
「一點點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30
又一條。
「我在你宿舍樓下。」
她瞪大眼睛,跑到窗戶邊往外看。
昏黃的路燈下,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
他靠在車門上,正仰頭看著她這邊的方向。
她跑下樓。
「你怎麼來了?」
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無奈,一點縱容。
「來給你道歉。」
她愣了一下:「你道歉什麼?」
「不該那麼強硬地拒絕你。」他頓了頓,「你想去就去,但得答應我幾點安全要求。」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謝裴燼。」
「嗯?」
「你怎麼這麼好啊?」
他彎了彎嘴角。
「因為是你。」
她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
「下次吵架,你還要來找我。」
「好。」
「不管多晚都要來。」
「好。」
「不許嫌我煩。」
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輕說:
「這輩子都不會嫌你煩。」
【第一次見家長(以新身份)】
週末,謝家聚餐。
林苒坐在餐桌旁,手心有點冒汗。
以前來謝家,她是「苒苒」,是小輩,是大家寵著的小姑娘。
現在來謝家,她是謝裴燼的女朋友。
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謝老爺子坐在主位,笑眯眯地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謝繼蘭給她夾菜,比以往更熱情。
夾完菜還悄悄湊到她耳邊說:「他要是欺負你,跟蘭姨說,我收拾他。」
周妄野坐在對面,表情複雜,但還是衝她點了點頭。
周易安從進門到現在,嘴就沒合上過。
他看著林苒,又看看謝裴燼,再看看林苒,最後默默低頭喫飯,顯然還沒從「大嫂變舅媽」的衝擊中緩過來。
只有裴舟,臉色一直不太好看。
他坐在那裡,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時不時瞪一眼謝裴燼。
謝裴燼坦然接受,該喫喫該喝喝,還給林苒夾了一筷子清炒蝦仁。
裴舟的筷子戳得更用力了。
喫完飯,謝老爺子把裴舟拉去下棋。
林苒坐在沙發上,謝裴燼坐在她旁邊,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身後的靠背上。
謝繼蘭端來水果,看著他們,笑得很欣慰。
「苒苒,」她坐下來,「以後這小子要是對你不好,你跟蘭姨說,蘭姨收拾他。」
「蘭姨,他不會的。」林苒脫口而出。
說完自己愣住了。
謝裴燼低頭看她,眼底有光。
謝繼蘭笑著搖頭:「得,還沒嫁出去呢,就護上了。」
林苒臉紅,往他懷裡躲。
他順勢摟住她,嘴角彎起來。
「小林苒,你該改口了,不能再喊蘭姨,要喊姐姐。」
林苒的臉更紅了。
那邊下棋的裴舟,看見這一幕,手裡的棋子差點捏碎。
「老師,」他壓低聲音,「你兒子拐走我女兒,你就這麼看著?」
謝老爺子慢悠悠地落下一子。
「我兒子拐走你女兒,你女兒拐走我兒子,公平。」
裴舟:「……」
這是什麼邏輯???
【日常小片段】
——有一次週末,林苒半夜做噩夢,夢見那個倉庫,夢見理察的手。
她尖叫著醒過來,滿頭冷汗。
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摟進懷裡。
「我在呢。」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魔力,「不怕。」
就像小時候那樣,將噩夢趕走。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慢慢平靜下來。
後來她纔想起來——他什麼時候來的?
他不是在自己家嗎?
第二天她問他。
他說:「嶽父聽見你一直做噩夢,怎麼叫你都醒不過來,就打電話讓我過來。」
她瞪大眼睛:「誰是你嶽父?」
他面不改色:「你爸爸不就是我嶽父嗎?」
她氣得捶他,又忍不住笑。
門外的裴舟默默流淚,女兒還是跟謝裴燼更親近。
——有一天,林苒刷手機,看見一個帖子:「有一個比自己大八歲的男朋友是什麼體驗?」
她想了想,開始打字:
「他會記得你好幾年前說過的話。
他會給你買你隨口提過的糖。
他會擋在你面前,流著血也不倒下。
他會半夜開車來找你,就為了道歉。
他會把你當女兒寵,也會把你當女人愛。
他會為你掙很多很多錢,送你很多很多禮物。」
發出去之後,評論區炸了。
「這是男朋友還是爹???」
「救命,這種男人哪裡找的?」
「姐姐,你男朋友還有兄弟嗎?」
她截圖發給他。
他看了一眼,回覆:
「你漏了一條。」
「什麼?」
「他還會每天被你氣得無語,然後繼續愛你。」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翹起來。
——有一次,林苒問他:「謝裴燼,你說,我們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他想了想。
「不會。」
她愣住了。
他繼續說:「以後會比現在更好。」
她瞪他:「你還會說這種話?」
「只對你說。」
她把臉埋在他懷裡,小聲嘟囔:「肉麻。」
可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有一次,周易安終於鼓起勇氣,問他媽一個問題。
「媽,我以後到底該叫苒苒姐什麼?」
謝繼蘭想了想。
「現在叫小舅媽,等他們結婚了叫舅媽,以後生小孩了你就是舅舅。」
周易安:「……」
他默默掏出手機,給自己設了個備註:
別問,問就是舅舅。
窗外陽光很好。
林苒窩在謝裴燼懷裡,手裡拿著他剛給她剝的橘子。
「謝裴燼。」
「嗯?」
「我覺得,被綁架好像也挺好的。」
他低頭看她,眼神危險。
「你再說一遍?」
她縮了縮脖子,笑得賊兮兮的。
「我是說,要不是那次,我可能到現在都沒想明白。」
他看著她,目光很軟。
「不用綁架。」他說,「我等得起。」
原本,他都打算用一輩子來等她了。
只是沒想到,上天如此眷顧他。
她愣了一下。
然後仰起頭,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
「我知道。」
窗外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暖的。
他想,他這輩子,大概就是為她準備的。
她也想,這輩子,大概就是為他來的。
——全文完——
敲下「全文完」這三個字的時候,是凌晨。
窗外正好有月光照進來。
像故事裡很多個夜晚一樣。
這個故事,從構思到完結正好半年時間。
有時候我會恍惚——謝裴燼和林苒,好像真的在我腦子裡活了過來,有血有肉,會笑會哭,會吵架會和好,會互相試探也會義無反顧。
謝謝每一個看到這裡的寶子。
謝謝你們願意陪著他們,從「小舅舅」走到「謝裴燼」。
謝謝你們在評論區留下的每一聲「快在一起吧」,謝謝你們在深夜催更時發來的「今天更嗎」,謝謝你們為了周妄野意難平,為了裴舟崩潰,為了那個「德牧」笑出聲。
你們讓這個故事,不再只是我一個人腦子裡的自言自語。
有人說,寫故事的人,其實是在給平行世界裡的人立傳。
我不知道平行世界裡的謝裴燼和林苒現在在做什麼。
也許是窩在沙發裡看電影,他給她剝橘子,她把腳搭在他腿上。
也許是又吵架了,她御劍飛行離家出走,他滿世界去找。
也許什麼都沒做,只是安靜地待在一起,聽窗外的風。
但只要他們在那裡,好好地在一起。
我就覺得,這個故事,值了。
謝謝你陪他們走過這一程。
山水有相逢。
我們下一個故事見。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