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大結局2

末世女配:開局穿到男主床上·紫色羊毛·77,933·2026/5/18

然而。   就在「重生紀元紀念日」被正式確立、舉球歡慶的當晚。   京市那座寧靜小樓的二樓露臺,林苒和謝裴燼並肩而立,遙望城市璀璨如星河般的夜景。   遠處傳來隱約的禮花聲與人羣的歡呼,那是屬於整個文明的慶典。   他們手中,各自託著一枚龍眼大小、氤氳著淡淡玉色光華、隱隱有奇異紋路流轉的丹藥——洗髓丹。   世界已經和平。   秩序已然重建。   威脅基本肅清。   新一代的強者和領導者,正如雨後春筍般成長起來。   他們肩頭那副名為「守護」的沉重擔子,終於可以慢慢卸下了。   是時候,去追尋屬於他們自己的、更高處的「道」了。   至於那顆駐顏丹,早在五年前的婚禮後不久,就被他們分食了。   那晚沒有鄭重其事的儀式,只是林苒好奇地捏著丹藥打量。   謝裴燼從她指尖接過,輕輕掰成兩半,將稍大的那一半遞到她脣邊。   「嘗嘗?」他眼裡帶著笑。   她張嘴含住,他也將另一半放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溫潤清流滑入喉間。   並無立竿見影的奇效,只是這五年間,時光彷彿在他們身上停滯了。   謝繼蘭眼角的細紋深了些,裴舟鬢邊添了白髮。   連已經是六級強者的周妄野,眉宇間都多了沉穩的風霜。   唯有他們二人,容顏依舊定格在最好的年華,如同被歲月遺忘。   這曾引起過一些私下的驚嘆與猜測,但隨著他們地位超然,也無人敢置喙。   露臺上夜風微涼。   林苒與謝裴燼對視一眼,無需言語,同時將洗髓丹送入口中。   丹藥化作兩股磅礴而精純的洪流,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缺席,那是一種深入骨髓、觸及靈魂的衝刷與重塑之力,彷彿要將舊軀殼徹底打碎,再以更完美的形態重組。   兩人額間瞬間沁出冷汗,身體微微顫抖,卻都穩穩站立,未曾發出半點聲音。   他們彼此靠近,雙手緊緊交握。   謝裴燼的控制系異能無聲鋪開,不是幹預藥力,而是如同最精密的緩衝層,引導著那狂暴的能量更有序地衝刷林苒的經脈,分擔她承受的壓力。   林苒的空間與精神力也反向包裹住謝裴燼,為他穩固著意識核心,抵禦洗髓伐脈帶來的神魂震蕩。   痛苦是真實的,但並肩承受時,便有了依仗。   蛻變是劇烈的,但知道對方同在,便無懼任何風險。   不知過了多久。   體內奔湧的洪流漸漸平息,轉化為一種溫潤厚重、充滿無限生機的全新力量。   沉澱在丹田深處,與原有的異能核心水乳交融,形成了更穩固、更玄妙的能量循環。   一股淡淡的、帶著檀香與清新草木混合的奇異氣息,從他們周身散發出來。   他們睜開眼,眸底深處彷彿有星河流轉,清澈而深邃。   洗髓完成了。   通往更高層次的生命進化大門,已被叩開。   幾天後。   謝繼蘭和裴舟發現小樓空無一人,只在客廳茶几上,壓著一封筆跡熟悉的信。   信很簡短:   父親、大姐、爸爸:   世界很好,我們很放心。   決定出去走走,看看這個重生的藍星,也去看看星辰之外是否還有風景。   歸期不定,勿念。   我們會照顧好彼此。   ——林苒、謝裴燼留   謝繼蘭拿著信紙,淚如雨下,卻又有一種釋然。   裴舟望著窗外無盡的天空,長長嘆了口氣,最終化為一聲低語:「平安就好。」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只是去週遊這顆終於恢復安寧的星球。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服下洗髓丹、生命層次躍遷的那一刻,寄宿在雪狐丟丟身上的「大統」和「小統」,傳來了一段指向明確的空間坐標信息,以及一句帶著忐忑與期待的詢問:   『檢測到生命能級突破本世界屏障閾值...是否嘗試連結...「歸檔世界」資料庫標記的...穩定高能位面通道?』   新的世界,新的旅程,在星辰的彼端,悄然展開。   而他們的故事,在另一個維度,或許才剛剛寫下第一個篇番外周妄野   我叫周妄野,周家長孫。   今年八歲。   媽媽懷孕了。   我希望是個小妹妹。   我們班上那個討厭的李小胖,天天炫耀他妹妹多可愛多乖巧。   哼,等我有了妹妹,一定比他妹妹可愛一百倍,一千倍。   九歲生日剛過沒多久,媽媽的肚子已經圓滾滾的。   上學前,我小心地把耳朵貼在上面聽了聽,又輕輕親了一下。   「小妹妹,快點出來哦,哥哥等你。」我小聲說。   可是那天放學,家裡的老傭人陳姨紅著眼睛在門口等我,沒像往常一樣接過我的書包。   她聲音發抖:「小少爺...夫人、夫人下午去產檢,路上出了點意外...早產了,現在在醫院...」   我書包掉在地上,拔腿就往車庫跑。   趕到醫院時,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有兩間手術室,同時亮著燈。   外公站在其中一間手術室外,臉色是我從未見過的鐵青。   小舅舅謝裴燼——雖然他年紀只比我大幾歲,但我一直有點怕他——正攥著拳頭,一拳砸在雪白的牆壁上,發出悶響,手背立刻紅了。   而我的爸爸,那個總是意氣風發的爸爸,此刻竟直挺挺地跪在兩間手術室中央的地上,低著頭,肩膀垮塌。   沒有人說話。   空氣重得像要凝固,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不敢問,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   後來護士進出,我似聽到了斷續的、虛弱的聲音,但不是媽媽的。   那天,我沒能見到媽媽。   一個月後,外公派人來接我,說媽媽想我了,讓我去謝家住幾天。   在謝家那間向陽的大臥室裡,我終於又見到了媽媽。   她靠在牀頭,穿著一件寬大的米白色毛衣。   臉頰瘦得凹進去,眼睛顯得特別大,裡面沒什麼神採,像蒙了一層霧。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皺巴巴的襁褓。   「妄野,來。」她聲音很輕,對我招手,「看看你弟弟,他叫周易安。」   我慢慢走過去,心裡有點失落——不是小妹妹,是小弟弟。   我探頭看了看,小傢伙睡得正沉,皮膚有點紅,還有點皺。   眉毛淡淡的,一點也不像李小胖妹妹照片上那樣白白胖胖。   有點醜,我在心裡偷偷評價。   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另一個小傢伙吸引了。   一個大概兩歲的小女孩,穿著粉藍色的小裙子,頭髮軟軟地貼在額頭上,眼睛又大又圓,像黑葡萄,睫毛長長的,上面還掛著淚珠。   她長得真好看,比李小胖的妹妹好看多了,像商店櫥窗裡最精緻的洋娃娃。   她要是我妹妹,該有多好。   可她一直在哭。   不是哇哇大哭,是那種細弱的、斷斷續續的抽噎,小肩膀一聳一聳的。   外公親自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媽媽也對她伸出手,柔聲說:「苒苒,到姨姨這裡來。」。   可她扭開身子,把臉埋在外公肩膀上,哭得更傷心了。   她叫林苒。   名字也好聽。   可我不喜歡愛哭的小孩。   而且,她一來,就把媽媽的注意力全搶走了。   中午喫飯,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菜。   我剛坐下,媽媽夾了一塊最大的糖醋排骨放到我碗裡,對我勉強笑了笑:「妄野多喫點。」   我剛想說謝謝媽媽,她就轉身從外公手裡接過了哭累了的林苒。   抱在懷裡,開始一小勺一小勺地給她餵米糊。   林苒不領情,扭著頭不肯喫。   小手亂揮,帶著哭腔喊:「不要...要媽媽...苒苒要自己的媽媽...」   說著,竟然一揮手,把媽媽手裡的碗和勺子都打翻了,米糊糊糊糊弄髒了媽媽的衣服和地板。   媽媽愣住了,看著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人兒,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下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更緊地摟住了林苒。   我捏緊了筷子,心裡又酸又氣。   哼,這個林苒真討厭!   不僅愛哭,脾氣還壞,把媽媽都氣哭了!   而且,自從她來了,媽媽好像忘了自己還有個剛出生的、醜醜的小弟弟周易安,也忘了我這個需要她關心的大兒子。   弟弟被月嫂和保姆照顧著,而我...   媽媽再也沒在睡前給我讀過故事書了,她夜裡都摟著那個愛哭的林苒睡。   我心裡種下了一顆名叫「討厭」的種子。   機會終於來了。   林苒三歲那年春天,周易安突然發高燒。   那天夜裡,外公不在家,媽媽急壞了,立刻讓人準備車去醫院。   她匆匆把還在睡覺的林苒塞給小舅舅:「阿燼,你照看一下苒苒,我去去就回。」   小舅舅哪裡會照顧孩子?   他皺著眉,像接手了一個燙手山芋。   夜裡,林苒餓了。   小舅舅手忙腳亂想給她衝奶粉,結果笨手笨腳撒了一地。   最後沒辦法,他鑽進廚房,煮了一碗清湯寡水的麵條。   我偷偷趴在廚房門邊看。   心裡那個「討厭」的念頭像藤蔓一樣瘋長。   要不是她,媽媽就不會顧不上我和弟弟,弟弟也許就不會生病...   我溜到花園,找到一片菜葉背面又肥又綠的大青蟲,用紙巾捏著。   趁小舅舅不注意的功夫,我飛快地把那條蠕動的大青蟲扔進了那碗麵條裡,用筷子攪了攪。   蟲子的綠色混在麵條和青菜裡,不那麼顯眼了。   後來。   餐廳裡。   「哇——!!!」   驚天動地的哭聲瞬間爆發,林苒像被燙到一樣扔掉勺子,整個人從小椅子上彈起來,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慘白。   我躲在客廳的柱子後面,看著林苒,心裡竟湧起一陣扭曲的快意。   活該!   讓你搶走媽媽!   讓你害得我和周易安像沒人要的小白菜!   可這快意只持續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聽說林苒被嚇得夜裡做噩夢發低燒,一直迷迷糊糊說胡話,家庭醫生都來了。   我站在她房間門外,聽著裡面傳來外公焦急的聲音和醫生低低的交談,心裡那點得意瞬間凍結,然後碎成冰碴,扎得生疼。   我只是想嚇唬她一下,沒想讓她生病...   她那麼小,會不會很害怕?   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媽媽從醫院回來,周易安退了燒,看到林苒病懨懨的樣子,心疼得不行。   更是自責,認為是謝家的傭人不用心,才讓林苒受了驚嚇著了涼。   她當著外公的面,紅著眼睛說:「爸,以後,就讓苒苒做謝家的大小姐吧。」   我心裡剛冒出的一點愧疚,又被這句話衝散了。   看吧!   她不僅搶走了媽媽的關心,現在連媽媽「謝家大小姐」的身份都要搶走了!   這個林苒,真是我見過最討厭的人!   外公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敵意。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書房,關上房門,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和沉重。   「妄野,」他看著我,聲音蒼老而疲憊,「你知道苒苒為什麼住在我們家嗎?」   我搖搖頭。   然後,他緩緩開口,講述了一個簡短卻讓我渾身發冷的故事。   關於媽媽生產那天的意外,其實不是意外,是我最尊重的父親在外面養的小三,不止一個,她們聯合起來找人暗殺媽媽...千鈞一髮之際,那個推開媽媽的女人...是林苒的媽媽。   「她用自己的命,換了媽媽和易安的命。」外公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我心上,「所以,苒苒沒有了媽媽。所以,你媽媽拼了命也要對她好,因為她媽媽,把活下來的機會,讓給了你媽媽和弟弟。」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耳朵裡嗡嗡作響。   原來...原來媽媽那天差點死掉。   原來那個皺巴巴的醜弟弟周易安,能活著出生,是因為林苒的媽媽死了。   而我,我卻因為嫉妒,因為覺得她搶走了媽媽,就...就用蟲子去嚇那個失去了媽媽的小女孩?   我真該死。   羞愧和自責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比之前任何一次「討厭」都要強烈百倍。   我低著頭,不敢看外公的眼睛,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板上。   從那天起,我悄悄做了一個決定。   我再也不討厭林苒了。   我要對她好,像對待自己的親妹妹那樣。   雖然...她好像還是不怎麼愛笑,還是喜歡哭...還是想要找自己的媽媽...   但沒關係,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我會照顧她一輩子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   年少的謝裴燼,站在餐桌旁。   他擰開那個畫著卡通兔子、寫著「兒童低鈉鹽」的調料瓶,猶豫了一下,憑感覺撒了一小撮進去。   應該...不會太難喫吧?   他看著懷裡那個安安靜靜的小女孩。   她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著他,不哭也不鬧,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睡衣上的蝴蝶結。   小小的一團,軟乎乎的。   帶著奶香和一點兒童潤膚露的味道。   他把她放進兒童餐椅裡。   椅子是粉紫色,小女孩最喜歡的顏色。   扣好安全帶,然後把那碗顏色鮮豔的麵條推到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喫吧。」   他聲音放得比平時和緩了些,但還是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這次...應該沒那麼難喫了。」   小林苒看看他,又看看碗裡那些彩色的「小蝴蝶」。   她伸出胖乎乎、帶著小肉窩的手,有些笨拙卻穩穩地抓起配套的塑料小勺,舀起一個粉色的蝴蝶面,慢慢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   然後,她那雙大眼睛,倏地睜圓了,亮晶晶的,像兩顆忽然被擦亮的黑曜石。   「好呲!」   她奶聲奶氣地宣佈,嘴角向上彎起,露出了兩顆小小的、米粒般的門牙。   一個真正屬於三歲孩子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謝裴燼愣了一下。   他一直覺得小女孩過於安靜懂事,很少笑,看人的眼神總帶著點小動物般的警惕和不安。   此刻這個笑容,乾淨得晃眼。   他緊抿的脣角不自覺地鬆動了,向上勾起一個極淺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弧度。   「好喫,就多喫點。」他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看著她一勺接一勺,喫得小腮幫子鼓鼓的。   就在這時,大門處傳來密碼鎖開啟的「滴滴」聲,以及管家恭敬的問候。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宅子裡顯得清晰。   正低頭喫麵的小林苒幾乎是立刻僵住了,小肩膀猛地一縮,勺子「哐當」一聲掉在碗裡。   她抬起小臉,眼睛裡瞬間又蒙上了那層熟悉的、驚惶不安的水汽,嘴脣抿得緊緊的,望向餐廳門口的方向。   謝裴燼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   他知道原因。   這孩子,當時親眼看到了自己母親倒在血泊裡的景象。   那畫面,對一個兩歲的孩子來說,太過殘酷,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創傷。   任何突如其來的、較大的聲響,都會讓她像受驚的小鳥一樣顫抖。   他們謝家,欠這個孩子的,太多了。   一輩子,都還不完。   他伸出手,沒有立刻去抱她,只是用掌心輕輕覆住她小小的、緊繃的後背,一下一下,緩慢而堅定地拍撫著。   「苒苒別怕,」他湊近了些,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小舅舅在呢,沒事。」   他的手掌溫暖,力道均勻。   小林苒緊繃的身體在他的安撫下,一點點放鬆下來。   她轉過頭,溼漉漉的大眼睛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伸出小手,抓住了他拍撫她後背的那隻手的一根手指,攥得緊緊的,像抓著救命的浮木。   謝老爺子剛參加完一個冗長的會議。   就接到女兒從醫院打來的電話。   語氣焦急,讓他無論如何儘快回家看看。   生怕她那個性子冷硬又沒耐性的弟弟,照顧不好才三歲的林苒。   更怕孩子因為易安生病、媽媽不在而害怕。   老爺子急匆匆趕回別墅,脫下外套遞給傭人,正要往餐廳去,卻隔著客廳與餐廳之間的雕花隔斷,看到了讓他意外的一幕。   他那從小桀驁不馴、同齡人裡打架最狠、對誰都沒多少好臉色的兒子謝裴燼,正側身坐在兒童餐椅旁,微微低著頭,耐心地看著椅子上那個小不點喫麵條。   少年向來緊抿的脣角,竟有一絲鬆緩的跡象。   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柔和?   甚至笨拙地伸手拍著那小丫頭的背,低聲說著什麼。   而那個總是怯生生、容易受驚的小林苒,竟抓著他的手指,小口小口吃得正香,臉上...似乎還有笑意?   老爺子頓住了腳步,心裡那股擔憂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稀奇,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澀。   他沒有進去打擾,默默轉身,去了書房處理帶回來的文件。   謝裴燼等林苒把一碗麵喫得乾乾淨淨,小肚子都微微鼓起來了,才抽出被她攥得溫熱的手指,用溼毛巾給她擦了擦嘴和手。   小人兒喫飽了,睏意上湧,開始揉眼睛,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他把她從餐椅裡抱出來。   她自然地伸出小胳膊環住他的脖子,把小臉埋在他肩窩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脖頸。   「真是個小豬,喫飽了就睡。」他低聲咕噥了一句,語氣裡卻聽不出絲毫嫌棄,抱著她往樓上走去。   把人輕輕放進牀上,蓋好被子。   她幾乎沾枕就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   謝裴燼站在牀邊看了一會兒。   他本來打算等她睡了就去打兩局遊戲,但看看這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的房間,想想遊戲音效...算了。   他轉身去衛生間快速衝了個澡,換了睡衣,然後輕手輕腳地回到牀邊,掀開被子一角,躺在了林苒旁邊。   小人兒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熟悉的氣息,無意識地往他這邊蹭了蹭。   謝裴燼僵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虛虛地環住她。   懷裡的小身體柔軟溫暖,帶著兒童特有的奶香氣。   他有些不習慣,但...好像也不壞。   這一夜,林苒罕見地沒有在半夜驚醒,沒有哭著喊著要找「媽媽」,也沒有被噩夢嚇得渾身冷汗。   她只是偶爾在睡夢中咂咂嘴,或者往熱源處更緊地依偎過去。   隔壁,一直留心著這邊動靜、做好了徹夜哄孩子準備的謝老爺子,聽著監測器裡傳來的平穩呼吸聲,等了又等,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預料中的哭鬧始終沒有傳來。   老人站在自己臥室的窗前,做出了一個決定,語氣裡帶著如釋重負的篤定:   「以後,就讓阿燼陪著苒苒睡。」   「醫生說,小孩子夜裡總是睡不好的話,會長不高的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   謝老爺子這個不容置疑的決定,讓十四歲的謝裴燼著實愣了好一會兒。   他正值青春期,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寬大的牀墊和枕邊只有自己呼吸聲。   甚至和幾個玩得來的夥伴約好了,等天氣再暖些,半夜偷偷溜出去騎車兜風,試試新改裝的引擎。   現在,身邊要突然多出一個軟乎乎、熱烘烘、睡覺還可能亂踢亂蹬的三歲小娃娃?   謝裴燼覺得渾身彆扭。   第一晚,他像根筆直的門栓,直挺挺躺在牀鋪一側,身體僵硬得幾乎能聽到關節抗議的聲音。   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旁邊那團小小的隆起。   林苒倒是適應得極快,似乎把他當成了超大號的人形安撫玩偶。   後半夜,她無意識地翻了個身,自動滾進他懷裡,一隻小腳丫毫不客氣地踹在他小腹上。   謝裴燼瞬間繃緊,睜大眼睛瞪著天花板,上面貼著的夜光星星圖案在黑暗裡幽幽發亮。   他一動不敢動,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再透出灰白。   但人是一種適應性極強的生物。   漸漸地,他學會了即使在睡夢中,也保留一絲清明的意識,隨時感知身旁的小人兒是否踢開了被子。   學會了,當她因為遠處傳來的突兀聲響而在夢中瑟縮時,手臂會先於大腦做出反應,將她更穩地攏進懷裡。   甚至學會了,當她帶著哭腔、含糊不清地呢喃「媽媽...」時,能用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刻意放柔放低的聲調,笨拙地回應:「不怕,小舅舅在。」   林苒的變化則更為外顯。   那種終日籠罩在她眉眼間、與年齡不符的驚惶與怯懦,如同被陽光曬化的薄冰,一日日消融褪去。   她黑葡萄似的眼睛裡,開始閃爍出屬於孩童的、純粹的好奇光芒。   她不再只是安安靜靜地待著,變得活潑起來。   尤其是在比她還小兩歲的周易安,搖搖晃晃學會走路、開始追在她身後喊「姐姐」之後。   謝家寬敞的別墅裡,開始頻繁響起兩個孩子追逐笑鬧的動靜。   偶爾夾雜著什麼東西被碰倒的輕響,讓這座一度沉寂的大宅重新有了生氣。   四歲的林苒,依舊全心全意地依賴著謝裴燼。   但這種依賴,已不再是源於創傷的恐懼依附,而更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與習慣。   她會在謝裴燼難得放鬆、窩在沙發裡打遊戲時,抱著自己畫滿抽象線條的圖畫本,安靜地蜷坐在他腳邊的羊毛地毯上,偶爾抬起頭,看看屏幕,又低頭塗鴉。   會在餐桌旁,趁大人不注意,飛快地把盤子裡的胡蘿蔔丁撥到旁邊謝裴燼的碗裡,自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然後被他用筷子精準地夾住「贓物」,面無表情地放回她碗裡,並附送一句不容商量的命令:「喫掉。」   會在雷雨交加的晚飯後,抱著她的小兔子玩偶,赤著腳,啪嗒啪嗒跑進謝裴燼的房間,也不說話,只是睜著溼漉漉的眼睛望著他。   他就會嘆口氣,認命地放下手裡的書或遊戲手柄:「知道了,現在就上牀陪你睡。」   看著這一切,謝繼蘭消瘦的臉頰上,終於漸漸有了血色,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寬慰的笑容。   她看著弟弟從最初的僵硬無措,到如今雖仍顯笨拙卻無比耐心地給林苒扎那些歪到天邊的小辮子。   看著林苒在弟弟身邊時,那種全然放鬆、甚至帶著點小任性的嬌憨神態。   心裡那塊因救自己好友慘死、林苒受創而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的巨石,似乎被這日常的溫暖,撬開了一絲細微的縫隙,透進了些許救贖般的光亮。   周妄野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林苒的變化。   他牢記外公的教誨,努力想對妹妹好。   妹妹的親生媽媽,可是自己媽媽、弟弟的救命恩人。   自己的媽媽和弟弟活下來,妹妹卻永遠失去了自己的媽媽。   他不僅要將自己的媽媽分給妹妹,還要自己也對妹妹好纔行。   小夥伴們說,這叫——報恩。   他會小心翼翼珍藏起別人給的、自己都捨不得喫的進口巧克力,全部留給她。   會搜腸刮肚地回憶從同學那兒聽來的、並不怎麼好笑甚至有些冷的笑話,磕磕巴巴地講給她聽,試圖逗她一笑。   還會用自己的零花錢,為妹妹買好看的髮飾和小裙子。   妹妹對他的態度確實緩和了許多,不再像最初那樣帶著明顯的躲避和畏懼。   她會收下糖果,小聲說「謝謝鍋鍋」。   會在他講笑話時,安靜地聽著,偶爾配合地彎一彎眼睛。   會戴上他買的發圈,還會穿上他親自挑選的小裙子,和他想像中一樣可愛。   但那種親近,始終隔著一層。   遠遠比不上,她對小舅舅那種全身心的信賴與依賴。   這讓周妄野心裡,時常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   但他把這歸結為自己的「報恩」還不夠真誠、不夠努力。   於是越發賣力地對妹妹好。   可是,好可惜。   妹妹還是更喜歡被小舅舅抱著,也不願意夜裡跟他睡。   其實,他也可以當男媽媽的。   他都跟小胖請教過好幾回了,該如何哄睡妹妹,又該如何給他講睡前故事,搖籃曲都學了三首。   但終究,沒有用上。   日子便在謝家大宅這種平靜中帶著幾分奇特默契的氛圍裡,如溪水般潺潺流淌。   林苒五歲這年。   在謝家近乎無原則的寵愛與縱容下,已經徹底褪去了早年的陰霾,成長為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小孩。   甚至,比一般同齡孩子更加活潑、大膽,帶著被寵出來的、小小的無法無天。   於是,一個現實問題擺上了臺面:該上幼兒園了。   家庭會議上,氣氛一度有些激烈。   謝老爺子眉頭緊鎖:「誰家孩子,五歲了還不上幼兒園?該去接觸集體生活了。」   謝繼蘭心疼:「我們苒苒在家有家庭教師教著,拼音會了,一百以內的加減法也難不倒她,英語也在學著,為什麼非要去幼兒園?孩子還小,不著急。」   謝老爺子解釋:「去幼兒園不單單是為了學知識,更重要的是學會如何和同齡人相處,接觸小型社會規則。這對她性格發展有好處。」   一家人各執一詞,爭論不下。   最後,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謝裴燼開了口:「都別爭了,問苒苒自己願不願意去,不就行了?」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正趴在茶几上,用蠟筆專心給圖畫本上的小鴨子塗色的林苒身上。   林苒抬起頭,眨巴著大眼睛,幾乎沒怎麼猶豫,清脆地回答:「我願意去呀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3   大人們有些意外。   「為什麼呀,苒苒?」謝繼蘭柔聲問。   林苒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渴望:   「隔壁的琪琪說,幼兒園可好了,老師會發糖果喫!」   最近,她因為蛀牙隱患,被謝裴燼嚴格控制了糖果攝入量,已經兩天沒嘗到甜味了。   幼兒園的「糖果誘惑」,對她而言簡直無法抗拒。   於是,五歲的林苒和剛滿三歲的周易安,一起被送進了謝家精心挑選的那所私立雙語幼兒園。   林苒第一天上學,謝裴燼表面鎮定,心裡卻莫名地不踏實。   他跟學校請了假,像個不放心雛鳥第一次離巢的老鳥——雖然他堅決不承認這個比喻,守在幼兒園圍牆外的樹蔭下。   隔著欄杆,遠遠望著裡面的活動場地。   他預想了無數種可能:她會不會哭?會不會害怕?會不會找不到人幫忙?   結果,他看到的景象是:   那個小沒良心的,正被幾個同齡的小男孩圍著,笑靨如花,很快成了孩子堆裡的小中心,適應得不能再好。   謝裴燼心裡那點擔憂,瞬間被一種更微妙、更陌生的情緒取代——有點像檸檬汁滴進了心裡,酸溜溜的。   他的小尾巴,好像不需要他了。   更讓他心裡不是滋味的還在後頭。   晚上,洗漱完畢,到了該睡覺的時間。   林苒抱著她的小枕頭,沒有像往常一樣纏著他上牀睡覺。   而是站在粉色公主房房門口,仰著小臉,語氣認真地說:   「小舅舅,我長大了,以後要自己睡。」   十六歲的謝裴燼聞言,搭在門框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感覺頭頂的天空好像「咔嚓」響了一聲。   雖然理智告訴他,孩子獨立睡覺是成長的必然,但情感上...他的小世界彷彿塌了一角。   不過,他勸自己:以後不用帶孩子睡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他的自由回來了!   連窗戶裡吹進來的風,都是自由的味道。   可夜裡,他躺在自己那張大牀上。   牀墊依舊舒適,房間依舊寬敞,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少了那團小小的、帶著奶香的熱源,少了偶爾翻身時衣料摩擦的窸窣,少了夢中無意識的咂嘴聲...   四周安靜得能聽到自己脈搏的跳動。   第一次,他覺得這間住了十幾年的房間,有點過於空曠,甚至...有點冷清。   手機屏幕適時亮起,嗡嗡震動。   接起,是玩得不錯的哥們兒。   背景音嘈雜,帶著引擎低吼的餘韻:   「謝少!來山頂啊!就等你了,今晚月亮賊亮,路況也好,飆一圈?」   若是以前,這種邀請他一定會答應。   可此刻,他聽著電話那頭興奮的喧囂,心裡卻是一片意興闌珊的平靜。   「不去。」聲音沒什麼起伏。   「啊?為啥啊?之前不是老說家裡有個小跟屁蟲出不來嗎?今天終於解放了還不出來瀟灑?」   電話那頭換了個人,語氣促狹,「謝少,該不會是...偷偷談了戀愛,被管住了吧?」   「無聊。」謝裴燼懶得廢話,直接掐斷了通話。   把手機扔到一邊,他盯著天花板。   確實奇怪。   之前因為要哄小林苒睡覺,不得不推掉不少夜間活動。   偶爾還會覺得手癢,惦記著速度和風颳過耳邊的刺激感。   可如今真「自由」了,那份渴望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車庫裡的摩託車,似乎一夜之間失去了吸引力。   他起身,對還沒休息的老管家吩咐:「王伯,我車庫裡的摩託車,都處理了吧。」   老管家一愣,隨即眼睛亮了,連忙應道:「好的,少爺。」   隨即,又確定道:「是...都處理?包括那兩輛限量進口的,還有您自己親手改裝的那輛?」   「嗯,都處理。」謝裴燼語氣平淡,像是決定扔掉幾件舊玩具,「騰出來的地方,放兒童電動三輪車,粉色的那種,苒苒應該會喜歡。」   「哎!好!好!」老管家喜出望外,連連點頭。   謝老爺子私下沒少為小少爺熱衷機車、擔心他安全的事犯愁,這下可算是徹底放心了。   回到房間,謝裴燼試圖找點事情做。   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編程書,目光在字裡行間遊移,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打開遊戲機,手柄握在手裡,看著屏幕上炫目的開場動畫,卻提不起半點興趣。   甚至,連之前需要等小林苒熟睡後、才能悄悄進行的「黑客」活動——那種在虛擬世界尋找挑戰和刺激的隱祕樂趣——此刻也顯得索然無味。   好像所有曾經能佔據他心神、帶來愉悅或刺激的事物,都隨著那句「我長大了,以後要自己睡。」,一同褪了色。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掙紮了許久,像是有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他終於還是掀開被子,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向走廊另一端那扇虛掩的、貼著卡通貼紙的公主房門。   輕輕推開。   走廊暖黃的夜燈光暈流瀉進去,勾勒出房間裡童話般的輪廓。   柔軟的地毯上散落著幾個毛絨玩具,小書桌上放著學習機和畫本。   而那張鋪著雲朵圖案牀單的兒童牀上,小林苒已經睡著了。   小臉陷在柔軟的枕頭裡,恬靜安然,呼吸均勻綿長,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   只是...嘴角似乎沾著一點亮晶晶的、可疑的痕跡。   謝裴燼走近,借著微光俯身細看。   她一邊腮幫子微微鼓起,像只偷藏了松果的小倉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4   謝裴燼伸出食指,極其小心地、輕輕撬開她柔軟的小嘴脣一角——   果然,裡面含著一塊還沒完全融化、硬邦邦的水果糖。   眉頭立刻蹙起。   他伸手,探向她枕下。   觸感是硬硬的、稜角分明的,一大把。   掀開枕頭一角——   花花綠綠,各色糖紙在夜燈下泛著微弱的光。   牛奶糖、水果硬糖、巧克力豆、棒棒糖……粗略一數,足有三四十顆!   顯然是今天在幼兒園的「輝煌戰果」。   原來如此。   不是真的嚮往獨立,也不是不再需要他的陪伴。   只是,被這些五顏六色的甜蜜「收買」了。   想暫時逃離他「嚴苛」的糖果管控,偷偷享受一下「自由」的甜頭。   謝裴燼站在牀邊,看著睡夢中還無意識咂吧著嘴、彷彿在回味糖果滋味的小人兒。   心裡那份盤旋了一整晚的、沉甸甸的失落和微妙的酸澀,如同被陽光曬到的晨霧,忽然間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啼笑皆非的無奈,和一絲悄然蔓延開來的、連他自己都未曾細究的縱容與柔軟。   這小傢伙……   他動作輕柔地,將她嘴裡那塊殘留的糖塊取出來。   用牀頭櫃上溫熱的溼巾,仔細擦乾淨她黏糊糊的嘴角和同樣沾了糖漬的小手。   然後,耐心地將散落在枕下的糖果一顆顆撿起,裝進一個空的鐵皮糖果盒裡,「咔噠」一聲蓋上蓋子,放回她牀頭櫃的抽屜深處。   明天,關於蛀牙的危險性和「誠實」的重要性,必須好好進行一場嚴肅的「教育」。   做完這些,他彎下腰,連人帶她的小枕頭,一起穩穩地抱了起來。   連那隻小兔子玩偶,也沒有落下。   小傢伙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和懷抱。   自動地在他臂彎裡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小腦袋依賴地蹭了蹭他的胸口。   謝裴燼抱著她,轉身,走出公主房,回到自己那間剛才還覺得空曠冷清的主臥。   將她輕輕放在大牀內側,蓋好被子。   自己也躺下,側過身,手臂習慣性地虛環著她。   耳邊,再次響起了那熟悉而細微的、令人安心的呼吸聲。   均勻,綿長,像最溫柔的催眠曲。   謝裴燼閉上眼,一直有些懸浮不定的心,終於穩穩地落回了實處。   那份因「獨立宣言」而產生的不安與塌陷感,被這溫暖的呼吸聲一點點填平、撫慰。   很好。   天沒塌。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只是……以後在「糖果管控」這件事上,或許可以稍微……嗯,靈活一點點。   畢竟,看管一個會用「獨立」當幌子、偷偷藏糖的小傢伙,需要更多的智慧和策略,而不是一味的嚴厲。   黑暗中,少年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轉眼間,小林苒也開始換牙了。   兩顆門牙一前一後鬆動,終於在某天早晨喫小米粥時,雙雙「光榮下崗」。   她捂著嘴,說話時像漏了風的小氣球,呼呼的,又軟又含糊。   謝繼蘭正擔心女兒鬧情緒,誰知最樂在其中的竟是周妄野。   這位向來寡言的小哥哥,近來總愛逗她說話。   半年前,小林苒口齒漸漸清晰,他最愛的「鍋鍋」悄然變成了「哥哥」,還暗自遺憾了好一陣。   如今失而復得,他每每聽她用漏風的調子喊「鍋鍋」,眼底便泛起細碎的笑意,連應聲都格外溫柔。   可惜,小林苒自己卻高興不起來。   早餐桌上,她緊緊抿著脣,含含糊糊地宣佈:「我今天……不去幼兒園了。」   謝繼蘭柔聲哄道:「好多小朋友都在換牙呀,這說明我們苒苒長大啦。」   「我們苒苒就算換牙,也是最可愛的小朋友。」   小林苒把頭搖得像只慌張的撥浪鼓,小手嚴嚴實實地遮住嘴巴,聲音裡帶了點哭腔:   「醜……太醜了。威廉看了,肯定不會喜歡我了。」   她越說越傷心,眼眶都紅了:   「我要等門牙長出來,漂漂亮亮的再去。」   「威廉?」一道已經完全變聲的低沉聲音從樓梯口壓下,剛下樓的謝裴燼頓住腳步,眉峯蹙起,「哪個威廉?」   此時,正啃著麵包的周易安小朋友立刻舉起小手,搶答似的:   「是姐姐班裡新來的同學!眼睛像天空一樣藍,大家都說他最好看!」   小林苒被說中了心事,也忘了捂嘴,雙手託住小臉,眼神亮晶晶地回憶:   「他的英文名叫William,笑起來像王子。」   下一秒,她又垮下肩膀,沮喪得幾乎要縮成一團:   「牙齒為什麼不等週末再掉呢……今天才週二,我要等到下週一才能見到他了嗎?」   謝繼蘭剛想安慰,謝裴燼已冷著聲開口:   「乳牙脫落,恆牙萌出,至少需要一個月。」   「一個月?!」   小林苒如聞噩耗,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轉身「噔噔噔」就跑上了樓,小小的背影寫滿了崩潰。   謝繼蘭嗔怪地看了眼弟弟:   「小孩子嘛,你那麼較真做什麼?」   謝裴燼沒答話,薄脣抿成一條線,周身氣壓低了幾分。   他拎起書包,卻沒往學校方向去,腳下一轉,徑直朝著幼兒園走去。   他得親自去看看,那個所謂「最好看」的威廉,到底長什麼樣——能讓他家那個整天把「我小舅舅纔是天下第一好看」掛在嘴邊的小傢伙,這麼快就「移情別戀」。   幼兒園門口正值入園高峯,他目光掃視,很快便鎖定了一個目標。   那孩子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一身妥帖的小西裝。   頭髮是耀眼的金色,眼睛是湖藍色。   謝裴燼眯眼打量:臉蛋白是白,卻散落著些淺褐色的小雀斑,鼻樑也不算特別高。   他暗自冷哼:很一般嘛,還沒我小時候周正,小丫頭什麼眼光。   正欲轉身離開,那小男孩卻徑直朝他走來,仰起頭,用生硬卻努力清晰的中文說道:「您好,您一定是苒苒的舅舅。」   謝裴燼挑眉,居高臨下:「有事?」   小男孩似乎有些緊張,但還是挺直了小身板,一本正經地宣佈:   「我是威廉。經過一整晚的慎重考慮,我決定接受苒苒的請求,可以做她的男朋友。」   「什麼男朋友?」謝裴燼眸色倏然一沉。   「昨天……昨天在花園裡,苒苒親了我的臉頰。」   威廉的小臉微微泛紅,語氣卻異常認真。   「她說這是『定情吻』。我回家想了很久,覺得應該對她負責。」   「定情吻?」謝裴燼幾乎是咬著牙重複這兩個字。   他忽然俯身,一把將小男孩拎到眼前,「你是說,你用你的臉,碰了我家苒苒的嘴脣?」   巨大的衝擊讓他眼前發黑,滿腦子都是自家小白菜被豬……被一隻小洋豬拱了的混亂畫面。   這豈止是早戀?   這簡直是……是「跨國誘拐」!   一想到自己養大的女孩,以後牽著一個金毛藍眼的外人,喊自己小舅舅,他就覺得心痛。   家裡給她養的兩個童養夫,難道還不夠她挑的嗎?   氣死他了!   謝繼蘭隨後趕來,見狀哭笑不得:   「你冷靜點,小孩子過家家罷了,童言無忌。」   謝裴燼卻已聽不進去。   他放下已經嚇呆的威廉,轉而拿出手機,聲音裡透著山雨欲來的平靜:「過家家?那也得找對玩伴。」   「威廉是吧,給你家長打電話,讓他們立刻、馬上來幼兒園!」   「我們得好好聊聊,」他抬眼,目光落在威廉那雙漂亮的藍眼睛上,一字一頓,「關於『負責』的尺度,以及中英兩國幼兒社交的邊界問題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5   小林苒幼兒園畢業了。   掉了的門牙已經長出,笑起來不再漏風,帶著點稚氣的可愛。   謝裴燼擔心她去找威廉,卻發現自家孩子已經將威廉忘到腦後,轉而喜歡找鄰居家的小客人玩。   李夫人家的侄子程觀南,暑假來小住。   男孩比林苒大兩歲,開學後讀小學三年級,卻已初具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   他皮膚很白,眉眼清秀。   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   說話不急不緩,舉止斯文有禮,像個縮小版的英倫小紳士。   最重要的是,他長得確實漂亮。   是那種乾淨、書卷氣的漂亮。   與謝裴燼的冷峻、周妄野的英氣、乃至幼兒園裡那些調皮男孩的虎頭虎腦都截然不同。   這對看慣了身邊「款式」的小林苒而言,充滿了新鮮感。   她幾乎立刻就被迷住了。   像只發現了新奇蝴蝶的小貓,總忍不住湊過去。   程觀南看書,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託著腮看他的側臉。   程觀南在花園裡寫生,她就蹲在旁邊,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   甚至連飯點到了,傭人來喚,她都扭捏著不肯回家,非要「陪觀南哥哥一起喫飯」。   李夫人瞧著有趣,有一次餐桌上便笑著打趣:   「哎呦,苒苒這麼喜歡觀南哥哥呀?要不要給觀南哥哥當媳婦兒?」   小林苒正埋頭,對付一塊程觀南幫她挑好刺的魚肉。   聞言想都沒想,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脆生生答:「好呀!」   餐桌上頓時響起大人們的鬨笑聲。   只有匆匆趕來接人、恰好聽到這一句的謝裴燼,臉色瞬間黑了幾分。   他目光掃過自家那兩個不爭氣的外甥,看不清表情。   真是……沒用的東西。   一點競爭力都沒有。   謝裴燼心裡冷哼,一股無名火夾蹭蹭往上冒。   這小沒良心的,前幾天還賴在他懷裡不肯走,現在倒好,為了個「漂亮小哥哥」,連家都不願回了?   不過,沒等謝裴燼琢磨出怎麼「自然」地掐斷這段過於熱情的「友誼」,事情就有了轉機。   周妄野找到了謝繼蘭,語氣平靜地提出想帶弟弟妹妹去瑞士過暑假。   「那邊夏天涼爽,環境也好,周家有度假別墅在那邊。」   「京市還是有些熱,弟弟妹妹年紀小不愛呆在房子裡,總長痱子。」   謝繼蘭有些意外,但看著大兒子沉穩的眼神,又覺得孩子們確實大了,是該多出去見識見識。   她親自陪著,再多帶一些保鏢,也算安全。   與謝老爺子商量後,便欣然同意了。   於是,三個小不點被打包送上了飛往蘇黎世的頭等艙。   謝裴燼因為被謝老爺子點名參加一個軍方集訓營,無法同行,只能黑著臉目送飛機起飛。   頭等艙裡,林苒起初還因為突然離開、沒能和「觀南哥哥」正式告別而鬧了點小脾氣,癟著嘴不肯喫飯。   周妄野也不惱,耐心地端起兒童餐,一勺一勺,溫度試好了才餵到她嘴邊。   又變著法給她講瑞士雪山、小火車、巧克力和會唱歌的奶牛的故事,總算哄得她喫了小半份,然後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等她呼吸均勻,周妄野才小心翼翼地從她緊攥的小手裡,抽出那個包裝精美的瑞士蓮巧克力兔子——車子離開謝家時李家孩子偷偷塞給她的。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抬手招來空姐,低聲囑咐:「處理掉。」   空姐會意,接過,妥善處理。   周妄野調整了一下姿勢,讓睡熟的林苒靠在自己肩上更舒服些。   他低頭看著小姑娘恬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   心裡那點因為程觀南而起的、悶悶的堵塞感,才稍稍舒緩。   小舅舅是長輩,是苒苒從小最依賴的人。   那份親近和信任,他爭不過,也不想爭。   他認。   可那個程觀南算什麼?   不過是個偶然出現的、仗著有張漂亮臉蛋的過客,也配來分走妹妹的注意力?   也配讓妹妹說出「當小媳婦」這種話?   正好,小舅舅這次被絆住了腳。   那麼,是不是意味著……在國外的這一個多月,晚上陪苒苒睡覺的人,可以換成他了?   這個念頭讓周妄野心頭,湧上一陣期待。   飛機降落蘇黎世。   新鮮的環境、美麗的湖泊、童話般的雪山、隨處可見的鮮花與巧克力店……   迅速吸引了小林苒的全部注意力。   她很快就把「觀南哥哥」拋到了腦後。   興奮地拉著周妄野和周易安的手,探索著這個陌生的國度。   周妄野將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條,既有趣味性又充分考慮了兩個小傢伙的體力。   他給林苒準備的衣服總是最舒適好看的。   記得她所有細微的飲食偏好。   在她玩累了走不動時,會自然而然地將她背起或抱起。   晚上,在度假別墅寬敞的客房裡,林苒抱著她的小兔子玩偶,眨巴著眼睛看著周妄野鋪牀。   周妄野裝作不經意地問:「苒苒,這裡房間大,晚上怕不怕?哥哥陪你睡,要是壞人來哥哥保護你,好不好?」   林苒想了想,似乎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又補充:「要講故事哦。」   「好。」周妄野應得很快,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於是,在瑞士清涼的夏夜裡,周妄野如願以償地陪著小妹妹睡覺。   他會用比平時更溫柔的語調講睡前故事,會在她睡著後仔細掖好被角,會像曾經的謝裴燼一樣,留一分心神感知她的睡眠狀況。   一個多月的朝夕相處,無微不至的照顧,讓林苒對周妄野的依賴和親近肉眼可見地增加了。   她會主動牽他的手,會在他看書時安靜地趴在他膝頭玩拼圖,會在喫到好喫的甜品時,挖第一勺遞到他嘴邊。   謝繼蘭看到孩子們的狀態,十分欣慰。   尤其是看到大兒子將苒苒照顧得妥帖周到,事事親力親為,那份細心和耐心,遠超她的預期。   她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清晰、堅定起來。   或許……這纔是最合適、也最穩妥的安排。   妄野這孩子,沉穩,重情,對苒苒是真心實意的好。   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   若是將來能親上加親,苒苒這一生,也算有了最可靠的倚仗。   她想著,等回國後,就找個機會,跟父親好好提一提這件事。   窗外的雪山在夕陽下染上金輝。   周妄野給睡著的林苒攏了攏滑落的薄毯,目光落在她安靜的睡顏上。   這一個多月的獨處,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與平靜。   只是,遠在千裡之外的京市,結束了集訓、回到空蕩蕩房間的謝裴燼,看著手機裡謝繼蘭發來的——周妄野抱著熟睡的林苒在雪山背景前的合影,眉頭鎖緊,許久沒有鬆開。   那小子……是不是笑得有點太礙眼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6   為期一個月的封閉式集訓,終於結束。   當晚,謝裴燼便被幾個平時玩得來的朋友,半拉半拽地弄到了京郊一處觀景山頂。   這裡地勢開闊,能俯瞰大半城市燈火,是這幫半大少年偶爾聚會的老地方。   來的都是家世相當、年齡相仿的十七八歲少年。   家裡多在軍政系統有根底。   篝火燃起,驅散了夏夜山間的微涼。   成年的開了幾罐啤酒,沒成年的抱著果汁或汽水。   大家自有分寸,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更多是圖個熱鬧和放鬆。   話題天南海北地聊,不知怎麼就轉到了「以後」。   何家那個最跳脫的小少爺灌了口啤酒,有點鬱悶:   「我爸給我劃的道,走政途。沒勁,我想去部隊,真刀真槍的才痛快。」   王家那位向來沉穩的推了推眼鏡:「我家三代外交官,我挺喜歡,以後大概也走這條路。」   程家的則聳聳肩:「我?可能出去讀幾年書再說,家裡隨我。」   輪到謝裴燼時,眾人都看了過來。   以謝老爺子的地位和對他這個麼子的看重,進部隊幾乎是板上釘釘、前途無量的選擇。   謝裴燼手裡,無意識地轉著一罐沒打開的汽水,目光落在遠處璀璨卻模糊的城市光帶上。   他腦子裡閃過的,卻是小林苒那張肉嘟嘟的臉。   挑食的小嘴——非特定產地的牛奶不喝。   衣櫃裡那些嬌貴的真絲小裙子——稍微粗糙點的料子,她嫩生生的皮膚就會泛紅。   是她對生活品質那種近乎天生的、無意識的挑剔……   老頭子那點工資,還有部隊那點津貼,夠養這麼個嬌氣又必須富養的小祖宗嗎?   至於林家留下來的遺產,他和謝老頭都不會碰。   那是留給小林苒的。   等她成人那天,會悉數交給她。   他幾乎沒怎麼猶豫,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清晰平淡:「我打算從商。」   「從商?」眾人皆是一愣,頗感意外。   放著現成的坦蕩軍途不走,去碰商海沉浮?   謝裴燼沒多解釋,只是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汽水。   聚餐氣氛重新熱鬧起來,他卻有些心不在焉。   手指在手機邊緣摩挲,終是忍不住,第三次劃亮屏幕,點開了那個名為「苒苒family」的羣聊。   最新的消息是謝繼蘭半小時前發的,一連串照片和小視頻。   點開,背景是瑞士蔥鬱的山巒和清澈的湖泊。   視頻裡,林苒穿著鵝黃色的背帶褲,戴著頂小草帽,正追著一隻毛茸茸的瑞士牧羊犬幼崽跑,笑聲清脆,像山澗叮咚的泉水。   照片中,她和周易安蹲在花叢邊,小臉被陽光曬得紅撲撲,笑容燦爛得晃眼。   看起來……開心得很。   沒有他在身邊,她似乎也過得有滋有味,快樂一點沒少。   真是沒良心。   手指下滑,最新的那張照片跳了出來。   看背景是晚上,在度假別墅的臥室裡。   暖黃的燈光下,周妄野和林苒都穿著睡衣。   周妄野靠在牀頭,手裡捧著一本攤開的童話書,正低頭念著什麼。   而林苒……她果然沒個正形,小小的身子在牀上滾來滾去,一會兒像只小貓蜷在牀尾,一會兒又骨碌到周妄野腿邊。   最後,大概是聽故事入了迷,或者玩累了,她順勢鑽進了周妄野的臂彎裡,小腦袋舒舒服服地枕在他肩膀上,眼睛睜得圓溜溜地看著書頁。   畫面溫馨,甚至稱得上美好。   周妄野故作老成的臉上,帶著一絲淺淡卻真實的笑意,眼神柔和。   謝裴燼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足足十幾秒。   篝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卻照不進他驟然沉下的眼底。   喉嚨裡的汽水好像還沒散盡,堵在那裡,有點澀,有點脹。   「喲,謝少,看什麼呢這麼入神?你家那小寶貝又出什麼新動態了?」   旁邊陳家的小孫子眼尖,湊過來瞥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正好看到那張「睡前故事」圖,頓時樂了。   「嘿!這是……童養夫已經上崗了?周家老大可以啊!」   這話引來旁邊幾道好奇的視線。   「誰?周妄野?那小子挺沉穩,是塊料子。」   「周家嫡長孫,從小按繼承人培養的,以後肯定差不了。配你家那小公主,資源人脈都夠,也能護得住。」   「就是就是,謝少你這『半路爹』總算能鬆口氣了,等小未婚夫正式接手,你就解放啦!」   幾個少年嘻嘻哈哈地打趣起來,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對「聯姻」「婚約」這種事半是戲謔半是認真的起鬨心態。   「啪」一聲輕響。   謝裴燼按滅了手機屏幕,隨手將它屏幕朝下扣在身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動作不大,但篝火旁的熱鬧氣氛為之一滯。   他轉過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像淬了山頂的夜風,涼颼颼地掃過剛才起鬨最厲害的幾人。   「什麼童養夫?什麼定下了?」他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卻砸得清楚,「等苒苒長大了,她自己說願意,那纔算數。」   他頓了頓,拿起汽水又喝了一口,喉結滾動,語氣更硬了幾分。   「退一萬步講,就算她一輩子不想嫁人,我們謝家也養得起,輪不到別人操心。」   夜風拂過,篝火噼啪炸開一個火星。   謝裴燼的目光在幾個朋友臉上逡巡了一圈,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女孩子家的名節很重要,這種沒影的玩笑,以後別亂開。」   他語氣可不算好,「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剛才還笑嘻嘻的幾個少年頓時噤聲。   他們太瞭解謝裴燼了,平時怎麼鬧都行,但一旦他露出這種神情、用這種語氣說話,那就是動了真格,絕不是玩笑。   「明白明白,謝少,我們就是隨口一說。」   「對對,不說了不說了,來,乾杯!」   氣氛有些尷尬地重新活躍起來,只是再沒人敢把話題往那個方向引。   後來。   聚會的地方來了幾個女孩,穿著清涼性感。   大家心照不宣,沒人問是誰喊來的,表情微妙。   謝裴燼卻站了起來,「時間不早了,老頭設了門禁,我得趕快回家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7   小林苒六歲半,背著小書包,邁進了小學一年級的教室。   與此同時,謝裴燼也正式升入了高三。   他的成績足夠優秀,早有幾個頂尖大學遞來了保送橄欖枝,卻被他拒絕。   他選擇了最難的那條路——參加高考,目標直指國內頂尖學府的經濟或管理類專業。   為此,課業壓力驟然加大,各種競賽、模擬考接踵而至,時間被切割成緊張的碎片。   小林苒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小舅舅的變化。   他書桌上堆起的參考書越來越高,檯燈亮到深夜的時候越來越多,偶爾在家,眉宇間也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她變得異常「懂事」,不再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地纏著他玩,甚至在他複習時,會自覺地放輕腳步,連說話都細聲細氣。   一天晚上,她抱著自己的小枕頭,站在謝裴燼房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小舅舅,你高三好累……我以後自己睡。這樣……纔不會吵到你休息。」   她努力想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善解人意」,但那雙大眼睛裡,還是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   還沒等謝裴燼反應,在旁邊「路過」的周妄野立刻接話,語氣溫和:「苒苒真乖。要不……哥哥陪你睡?就像在瑞士那樣。」   謝裴燼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無聲的冷笑。   他目光先落在林苒那強裝懂事的小臉上,然後才淡淡地掃了周妄野一眼。   「你學校離謝家四十公裡,」他語氣平常,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公式,「每天來回八十公裡,就為了陪她睡覺?還是說,你打算『每天』都『住』在謝家?」   周妄野被噎了一下,俊臉微紅,抿了抿脣,沒再說話。   謝裴燼這才站起身,走到林苒面前,半蹲下來,視線與她平齊。   他伸出手,不輕不重地在她臉蛋上捏了一下,力道掌握得剛好,帶著親暱的嗔怪。   「小腦袋瓜裡瞎想什麼?」他看著她,眼神很認真,「我的高考分數,跟你跟不跟我睡,沒有半點關係。懂嗎?」   林苒眨了眨眼,小臉上那點強裝的「懂事」立刻繃不住了,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翹,眼睛也重新亮起來。   她用力點點頭,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扔下小枕頭,撲過去抱住他的脖子。   「懂了!」聲音脆生生的,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   什麼懂事,什麼不打擾,都是裝的!   她還是最喜歡、最喜歡跟小舅舅睡了!   周妄野看著妹妹瞬間變臉、喜笑顏開地賴進謝裴燼懷裡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黯淡,默默地轉身離開了。   對林苒而言,小舅舅陪睡的吸引力是無可替代的。   大哥講故事,永遠是從故事書上一板一眼念出來的,雖然溫柔,但少了點驚喜。   而小舅舅的故事,天馬行空,稀奇古怪。   有些是他自己瞎編的冒險,有些是他從網上看來的奇聞,還有些……是他用她能聽懂的語言,講述的那些關於「黑客」、「渦輪增壓」、「期貨」之類的、對她而言如同外星密碼般,神祕又有趣的東西。   她覺得小舅舅的腦子裡裝著一個無窮無盡的、閃閃發光的寶庫。   而且,小舅舅身上的味道最好聞了。   不是香水的味道,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而是一種清冽的、乾淨的,像雨後森林,又像冬日曬過的松木,讓她特別安心,鑽進他懷裡嗅一嗅,就能很快睡著。   直到一個深夜。   謝裴燼是被身邊細微的、壓抑的啜泣聲驚醒的。   他睡眠很淺,尤其是在林苒睡在旁邊時。   睜開眼,借著窗簾縫隙透進的微光,他看到小林苒正蜷縮成一團,小拳頭緊緊攥著被子,身體不住地發抖,額發被冷汗濡溼,貼在額頭上。   她在哭,不是放聲大哭,而是那種從噩夢中掙扎、卻醒不過來的、絕望的低泣。   謝裴燼心裡一緊。   林苒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噩夢了。   這三年來,她睡眠一直很安穩。   他立刻伸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掌心貼著她汗溼的、冰冷的後背,低聲喚她:   「苒苒?苒苒醒醒,是噩夢,沒事了,小舅舅在……」   哄了許久,懷裡的小身體才漸漸停止顫抖,啜泣聲也低了下去。   她終於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是他,扁了扁嘴,「哇」地一聲,這次是清醒地、委屈地大哭起來。   謝裴燼一邊拍著她,一邊低聲問:「怎麼了?夢到什麼了?告訴小舅舅。」   林苒只是哭,抽抽噎噎,不肯說。   謝裴燼耐心十足,抱著她,用溫熱的毛巾給她擦臉,倒了溫水讓她小口喝下。   等她情緒稍微平復,才又問了一遍。   這次,林苒低著頭,小手揪著他的睡衣釦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昨天……美術課……老師讓畫『我的家人』……」   「我畫了蘭姨,畫了小舅舅……還有我……我們三個,像……像別人的全家福一樣……一家三口。」   「可是……班上的王曼柔……他們看了我的畫,說……說我沒有家人……」   「他們說,蘭姨不是我媽媽,小舅舅不是我爸爸……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他們說……我是沒人要的小孩……是……是孤兒……」   她越說越傷心,眼淚又大顆大顆滾下來,砸在謝裴燼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口一縮。   「我在心裡……蘭姨就是媽媽……小舅舅就是爸爸……為什麼……為什麼不是我的家人?」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望著他,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被傷害後的脆弱,「為什麼他們要那樣說?」   謝裴燼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一點一點沉了下去,眸底翻湧著冰冷的怒意。   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針,紮在這麼小的孩子心上。   他幾乎能立刻想像出是哪些家庭的、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用這種最幼稚也最殘忍的方式,去攻擊一個身世特殊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立刻想去王家「找人談談」的暴戾衝動,將懷裡哭得打嗝的小人兒摟得更緊些,聲音放得極柔,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苒苒,不哭了。聽小舅舅說。」   他擦去她臉上的淚。   「蘭姨就是你的媽媽,小舅舅……也是最親的家人。我們住在一起,關心你,愛護你,陪你喫飯睡覺,教你認字畫畫……這就是家人,比血緣更重要的家人。」   「那些小朋友說的不對,他們不懂。你不是沒人要的小孩,你是我們謝家最寶貝的小公主,是蘭姨的心肝,是……」他頓了頓,「是小舅舅最重要的人。」   林苒抽噎著,淚眼汪汪地看著他,似乎被他的話安撫了一些,但眼底的委屈和不安仍未完全散去。   她忽然伸出小手,揪住他的衣領,帶著鼻音,小心翼翼地、充滿期盼地問:   「那小舅舅……你願意……願意做我的爸爸嗎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8   謝裴燼看著懷裡女孩純淨的、充滿依賴和渴望的眼睛,那句「願意」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是啊,他照顧她,保護她,為她規劃未來,甚至為了她能過更好的生活而選擇從商。   這一切,不都像是一個父親該做的嗎?   可是,心底深處,卻有個聲音在微弱地、固執地反駁:不是的。不一樣。   為什麼不一樣?   他一時也理不清。   明明他就是將她當女兒一樣疼愛的。   可當「爸爸」這個稱呼具體地、由她親口問出來時,他卻感到了本能的……抗拒。   這種抗拒來得莫名其妙,讓他自己都有些愕然。   他只能將其歸結為——她還太小,不明白稱呼背後的複雜含義;   或者,他只是單純地不想被「養父」這個身份框住,彷彿那樣就隔了一層什麼。   他最終沒有正面回答那個問題,只是更緊地抱了抱她,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低沉而溫柔:   「睡吧,苒苒。不管叫什麼,小舅舅都會一直陪著你,保護你,不讓人欺負你。你永遠是我們家最寶貝的小孩,不是孤兒。」   懷裡的小身體終於漸漸放鬆下來,抽噎也慢慢止住了,只是小手還緊緊抓著他的睡衣前襟,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   這時,房門被推開。   謝老爺子披著件深色睡袍,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顯然是覺輕被吵醒了。   老人家眼睛還帶著點剛醒的惺忪,但怒火已經燒到了眉毛:   「我都聽見了!王家是吧?王老頭家那個小孫女?」   他聲音壓著,卻帶著火星子,「我現在就去找他理論理論!問問他王家是怎麼教的,小小年紀嘴巴這麼毒,欺負我們謝家的孩子!」   謝裴燼無語地抬眼看他爹:「爸,大半夜的,您上哪兒理論去?當務之急是把苒苒哄睡著,讓她好好休息。」   謝老爺子梗著脖子,還想說什麼。   但看到林苒在兒子懷裡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到底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只是氣得在門口來回踱了兩步。   好不容易,林苒的呼吸終於變得均勻綿長,抓著衣襟的手也鬆了些。   謝裴燼試著想把她放到牀上,可剛一有動作,睡夢中的小人兒立刻不安地蹙起眉頭,小手又開始在空中摸索。   他只好作罷,繼續抱著她,讓她睡在自己懷裡。   謝繼蘭也聞訊趕了過來,眼睛紅紅的,顯然也是心疼壞了。   三個人圍在牀邊,看著沉睡中還偶爾抽噎一下的女孩,心情都很沉重。   謝老爺子壓著嗓子,舊事重提:「依我看,乾脆讓苒苒正式入我們謝家的戶口!當謝家的孩子!周家……」   他頓了頓,顧及女兒在場,語氣稍緩,但意思明確,「周家在京市分量不夠,當周家的養女有什麼好?平白讓人看輕!」   謝繼蘭立刻搖頭,語氣急切:「爸!這不行!要是苒苒真成了謝家人,那跟妄野……以後怎麼辦?」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如果林苒成了法律意義上的謝家女兒,那和她的兒子周妄野,就真成了名義上的「兄妹」,婚約怎麼辦?   謝老爺子被她一堵,也意識到這其中的複雜,眉頭皺得更緊:「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讓孩子白白受委屈?」   他越想越氣,那股火又竄了上來,「不行,我還是得去找王老頭!就算半夜也得把他叫起來!太不像話了!」   說著,老爺子也不管女兒的阻攔,一陣風似的轉身就走,睡袍下擺都帶起了風,老管家在後面低呼著「老爺,慢點,加件外套……」的聲音迅速遠去。   謝裴燼抱著林苒,沒法去追,只能由他去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女孩安靜的睡顏,心裡的怒意並未因老爺子的出頭而減少半分。   那個叫王曼柔的女孩,和林苒差不多大,又是個女孩子,他直接動手教訓肯定不合適。   但他已經想好了。   王曼柔有個哥哥,叫王清嘉,聽說已經上大學了。   妹不教,兄之過。   他去教訓一下那個當哥哥的,讓他知道怎麼管好自家妹妹的嘴,這不算以大欺小吧?   誰知道,還不到一個小時,老爺子又風風火火地回來了,臉上的怒氣竟然消了大半,甚至還帶著點……哭笑不得的複雜表情。   「嘿!」他一進門,壓著聲音,語氣卻有些微妙,「我們苒苒,不愧是……咳,有我們謝家的風骨!」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根本用不著我老頭子出馬,她自己已經報過仇了!」   謝裴燼和謝繼蘭都疑惑地看向他。   「我到了王家,剛擺開架勢要興師問罪,結果王老頭也是一臉無奈,讓我先看看他家孫女。」   謝老爺子說著,自己都搖了搖頭。   「好傢夥,那小姑娘,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臉上還有幾道沒消的紅印子。王老頭說,下午在美術班,就是她帶頭說了那些混帳話,結果被咱們苒苒……當場就撓回去了!抓著人家頭髮,指甲都在人家臉上留了印子,聽說還踢了好幾腳,旁邊老師拉都拉不開!」   謝老爺子說到這兒,表情更複雜了,有點解氣,又有點覺得自家孩子是不是太「虎」了點兒。   「我看到人家孩子那樣,再大的火氣也不好意思發了。王老頭自己也理虧,沒敢帶孩子來找我們,連連保證以後一定嚴加管教,絕不讓那孩子再亂說話。我看那老傢伙還算明事理,態度也誠懇……」   他看了看謝裴燼懷裡睡得正沉的林苒,小臉上還掛著淚痕呢,嘆了口氣:「小孩子之間的事,既然沒喫虧……要不,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吧?咱們大人插手太多,反而不好。」   謝繼蘭在一旁忍不住說:「爸,您剛可不是這麼說的。看自家孩子沒喫虧,就說讓他們自己解決了?」   謝老爺子被女兒說得有點尷尬,清了清嗓子,擺擺手:「行了行了,我看苒苒睡得也安穩了,我也回去睡了,明天還有早會。」   說著,又看了林苒一眼,眼神慈愛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這才轉身離開。   謝繼蘭也叮囑了弟弟幾句,讓他照顧好苒苒,這才憂心忡忡地回了自己房間。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謝裴燼低頭,看著懷裡女孩恬靜的睡顏,指尖輕輕拂去她睫毛上未乾的溼意。   她睡著的樣子,那麼無害,那麼柔軟,那些人竟然還捨得傷害她?   他心裡的鬱氣,並未散去。   王清嘉的妹妹沒管好自己的嘴,讓苒苒傷心流淚,做噩夢,心裡留下傷痕。   那小姑娘只是受了點皮外傷,哭一場或許就忘了。   可苒苒心裡的委屈和痛苦,誰來補償?   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王清嘉這個當哥哥的,既然沒盡到管教之責,這頓教訓,少不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9   高考結束。   壓在謝裴燼肩頭最重的那座大山終於挪開。   分數還沒出來,但預估分數超過700分。   中間這段漫長的暑假,成了他難得的、完全自由的空白時光。   他第一件恢復的「日常」,就是親自接送林苒上下學。   駕照是高考前就抽空考出來的,車庫裡停著一輛謝老爺子送他的、線條流暢的黑色SUV,不算特別張揚,但安全性和舒適度都極佳。   他不再假手於管家或司機,每天準時出現在小學門口。   看著那個背著粉色書包的小小身影從湧出的人潮裡辨認出他。   然後眼睛一亮,像只歸巢的小鳥般飛奔過來。   直到那天下午。   一場發生在主幹道上的多車連環追尾事故,造成了嚴重的交通堵塞。   謝裴燼被堵在高架橋上,動彈不得。   他不斷看著腕錶,指針一格一格無情地跳過放學時間。   十分鐘,二十分鐘……煩躁和擔憂如同藤蔓……   他不停地撥打林苒電話手錶,卻一直無人接聽。   (後來才知道,是她玩得太投入沒聽見)。   各種糟糕的想像,不受控制地鑽進腦海。   她會不會等急了?   會不會一個人離開學校?   會不會遇到不懷好意的人?   這個世界,哪怕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從不缺少危險。   當他終於衝破車流,幾乎是闖著紅燈趕到小學門口時,距離正常放學時間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小時。   學校門口早已空空蕩蕩,只有幾個值日的老師和保安在閒聊。   謝裴燼的心瞬間沉到谷底,推開車門就衝了下去,目光焦急地四下搜尋。   然後,他看到了。   在學校旁邊那片供家長等候的、有樹蔭的小廣場上,圍著一圈小男孩。   人數不少,大概有七八個。   看身高和校服,有的和林苒差不多,一年級的小豆丁。   有的明顯高出一截,看起來像是三四年級的學生。   而他的小林苒,就站在這羣男孩的「包圍」中心。   她今天扎著丸子頭,像個小公主。   背著那個粉書包,小臉抬著,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無措,而是一種……謝裴燼難以形容的、帶著點審視和挑剔的平靜。   更讓他瞳孔收縮的是那些男孩的狀態——他們並沒有欺負她,反而像是在……競爭?   「選我做你的坐騎!」   「選我!我力氣大,我能幫你背書包!」   「我跑得快!有人欺負你我幫你追!」   「選我!我……我有最新的奧特曼卡片,都給你!」   「我爸爸是警察!我保護你!」   他們爭先恐後地嚷嚷著,努力表現自己,那架勢,不像同學,倒像是一羣……爭寵的小狗?   而林苒呢?   她根本不理那些嘈雜的自我推銷,烏黑的眼睛慢悠悠地掃過一圈,最後,目光停在其中一個男孩身上。   那個男孩確實長得挺顯眼。   在一羣或虎頭虎腦或稚氣未脫的孩子裡,他五官更清晰些,皮膚很白,眼睛很大,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和背帶短褲,站姿也比其他孩子更挺直些,像個縮小版紳士。   林苒伸出小手指,點了他一下:「就你吧。」   男孩眼睛一亮。   林苒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然後宣佈:「我喜歡電視裡那種大狼狗,德牧,很帥,很聽話。你就叫『德牧』吧。」   被選中的「德牧」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茫然、榮幸和一絲微妙尷尬的表情,但在林苒「就是你了」的目光注視下,他居然……點了點頭?   旁邊落選的男孩們則發出失望的嘆息,有幾個還不服氣地想再說什麼。   謝裴燼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荒謬絕倫的一幕,額角的青筋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眼見小男孩就要跪在地上。   所以,這個坐騎是真的坐騎?   要騎在身上的那種?   這……是什麼鬼?!   不行!小姑娘今天還穿著裙子呢。   他大步走過去,身上還帶著趕路的燥熱和未散的焦急,氣場瞬間讓那羣嘰嘰喳喳的小男孩安靜下來,下意識地退開。   「都回家去!」   他目光掃過,那些孩子立刻作鳥獸散。   包括那個新晉的「德牧」,也縮了縮脖子,看了林苒一眼,然後乖乖跑了。   謝裴燼這才轉向林苒,一把牽住她的手,不由分說地往車那邊帶。   動作有些急,林苒被他拉得踉蹌了一下。   「小舅舅,你慢點!」林苒甩了甩手,沒甩開,小臉上露出不滿,「明明是你遲到,我都等了好久,還沒生氣呢!」   謝裴燼把她塞進後座,繫好安全帶,自己坐進駕駛位,關上車門,才沉聲開口:「以後離那些……傻子遠點。」   「不準你這樣說我的德牧!」林苒立刻反駁,小眉毛豎起來,「我的德牧又帥氣又聽話!比他們都好看!」   謝裴燼:「……」   他就知道!果然還是因為那張臉!   他揉了揉眉心,試圖講道理:「苒苒,你不能……不能只看人家長得好看,就覺得可以跟人家玩,還給人家起這種……奇怪的名字。」   林苒扭過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他,理直氣壯,邏輯清晰:「為什麼不能?我就是看小舅舅長得最好看,才最喜歡小舅舅的啊!」   謝裴燼:「……」   他一口氣堵在胸口,竟然被這簡單粗暴、無法反駁的邏輯噎得啞口無言。   是啊,他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在她更小的時候,不就是因為他「好看」,才格外依賴他、親近他嗎?   他能贏過老頭子,成為小林苒的專屬抱枕,不就是因為這張臉?   他隱約覺得這孩子的「審美驅動」交友觀,好像哪裡不太對。   但又說不清楚具體哪裡不對。   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小孩子更是直白。   可聽到,她這麼理所當然地說出:「因為小舅舅最好看所以最喜歡小舅舅」。   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倒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睛。   他心裡那點火氣和不贊同,又奇異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無奈、好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被取悅的微妙感覺。   他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伸手胡亂揉了揉她的頭髮。   「歪理。」他低聲說,發動了車子,「現在回家。下次……不準讓人當『德牧』。」   「你是女孩子,還穿著裙子,哪能騎在別人身上?」   林苒小聲嘀咕:「是不是穿褲子就可以?」   謝裴燼:「……」   他猛地剎車,「不可以,穿褲子也不可以!不可以在外面騎小男生,像什麼樣子?」   可是謝老爺子回家後。   卻看到一向桀驁不馴的兒子,正趴在地上給小林苒當坐騎。   還聽他嘴裡輕輕哄著,「小舅舅已經給你當坐騎了,你別生氣了,下午不是故意兇你的。」   小林苒嘟著嘴,「好吧,看在你認真道歉的份上,我就不生氣了。」   謝裴燼輕輕哄著,「以後在學校,不要跟他們玩這個遊戲,好不好?」   ……   謝老爺子冷笑。   這臭小子還說他慣孩子,沒想到他自己更甚。   真有心計。   怪不得苒苒總跟他最親近,原來是偷偷卷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0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謝裴燼是被謝老爺子一個電話從牀上叫起來的。   「702分。」老爺子的聲音在聽筒裡平穩,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比預測還高兩分。」   謝裴燼「嗯」了一聲,沒什麼表情,彷彿這只是意料之中的數字。   掛了電話,他躺回牀上,盯著天花板,聽見隔壁房間林苒正纏著謝繼蘭給她梳頭,嘰嘰喳喳像只小雀。   有一句話超級大聲,彷彿生怕他聽不到,「小舅舅扎的頭髮不好看,已經被同學取笑好幾次了,說我像道姑。」   他彎了彎嘴角。   填志願時,他拒絕了幾所發來邀請的國外名校。   最後提交的表格上,第一志願是本市那所頂尖大學——離家三十公裡,地鐵四十分鐘,開車不堵的話二十分鐘就能到。   他不想離太遠。   而且,華國的大學,並不比任何地方差。   8月底。   朋友們攢了個局,為他慶祝考上大學。   位置在市郊一傢俬密性極好的會所。   來的人都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知道謝裴燼的性子,沒搞什麼花裡胡哨的佈置,就是包了個廳,喫飯喝酒聊天。   謝裴燼第一次飲酒。   起初還剋制,只是淺嘗輒止。   後來氣氛上來,灌他的人也多,他懶得推拒,來者不拒。   酒是好酒,入口順,後勁卻藏得深。   喝到後面,他意識還算清醒,腿卻有點不聽使喚,站起來時身形晃了一下。   朋友們起鬨讓他留下,他卻已經摸出手機看時間。   「真走啊?你家那小公主不是有人陪嗎?」何家小少爺叼著煙,「繼蘭姐不是在嗎,就一晚,能出什麼事?」   謝裴燼沒接話,把手機揣回兜裡,往門口走。   有人在後頭笑著喊他「二十四孝好舅舅」,聲音帶著酒意的揶揄。   「以後小公主嫁人,你不得哭死?」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燈光下他的臉有些紅,是酒精上臉,但眼神還是清明的。   他看著那幾個從小一起長大、此刻歪七倒八窩在沙發裡的面孔,難得開口解釋了一句:   「我把小林苒當女兒養的。」   他繼續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商量的決定:「以後要多掙錢。就算她一輩子不想嫁人,我也能養她。」   沒人再開玩笑了。   幾個朋友對視一眼,終於明白他為什麼沒走那條最順遂的、謝老爺子鋪好的軍旅路,而是選了截然不同的從商方向。   有些責任,不必說出口,早就壓在了肩上。   誰讓林苒的媽媽救了謝家的女兒和外孫呢。   那可是兩條人命。   「行了,快回去吧。」有人擺手,「別讓咱們閨女等急了。」   謝裴燼點點頭,轉身走了。   有人不死心,追到門口,壓低聲音:「真不留下來樂呵樂呵?給你準備了……」   已經成年的謝裴燼秒懂。   他腳步沒停,只丟下一句:「我有潔癖。」   電梯門關上,隔絕了身後曖昧的笑聲。   他是真的醉了的。   自己不知道,酒意像潮水,一層一層往上漫。   司機把他送到謝家別墅門口時,他已經需要扶著車門才能站穩。   可即使這樣,他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念叨,聲音很低,含糊不清,只有離得近的司機聽懂了幾個字——   「苒苒別怕……小舅舅在……」   謝老爺子聞訊從書房出來,站在樓梯口看著老管家和司機一左一右架著自家兒子往裡走。   他擰著眉,語氣嫌棄:「喝成這個樣子,像什麼話。」   頓了頓,還是吩咐,「送牀上去,別摔了。」   謝繼蘭正帶著林苒從餐廳那邊過來。   小林苒洗過澡了,穿著那件印滿小月亮圖案的睡裙,懷裡抱著她那隻小兔子玩偶。   她看著被架著走、腳步虛浮的謝裴燼,大眼睛眨了眨,沒說話,只是把小兔子抱得更緊了些。   「苒苒今晚跟蘭姨睡。」謝繼蘭蹲下身,與她平視,「小舅舅喝醉了,需要好好休息。」   林苒看了看謝繼蘭,又看了看謝裴燼搖搖晃晃的背影,慢慢點了點頭。   她跟著謝繼蘭走,一步三回頭,直到那扇臥室門在身後關上。   夜很深了。   謝裴燼躺在牀上,沉睡不醒。   窗簾沒拉嚴實,透進一線路燈的冷白。   他的呼吸很沉,眉間卻並不舒展,偶爾蹙一下,像被困在某個走不出去的夢裡。   他確實做了一個夢。   夢裡光影破碎,場景跳躍,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女人的背影。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重,很吵,像擂鼓。   醒來時,窗外天色將明未明。   他平躺著,盯著天花板,呼吸漸漸平復。   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麼,掀開被子,低頭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起身去了浴室。   不是十三四歲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他知道那是什麼。   之前因為性格冷淡,對這方面始終沒太多興趣,一度讓謝老爺子憂心忡忡,以為他有什麼隱疾。   現在倒好,不需要任何外因,一個夢而已。   他把換下的衣物扔進垃圾桶,衝了個澡,換了乾淨睡衣。   做完這一切,窗外才透出第一縷天光。   他出了房間。   別墅很安靜。   傭人還沒開始一天的忙碌。   他走到謝繼蘭房門口,輕輕叩門。   門開了一條縫,謝繼蘭披著睡袍,頭髮有些蓬亂,看見是他,愣了一下:「這麼早?」   「苒苒還在睡?」他聲音有些啞。   「嗯,昨晚睡得晚,還沒醒。」謝繼蘭側身讓他進來。   林苒睡在謝繼蘭牀鋪的另一側,小小一團蜷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睡紅的臉。   她睡得很沉,懷裡還摟著那隻小兔子。   謝裴燼站在牀邊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去碰。   走出臥室,在走廊上,他低聲對謝繼蘭說:「姐,以後……我沒辦法帶苒苒睡了。」   謝繼蘭怔了一下。   她看著弟弟側臉的線條,很快反應過來。   嘴角浮起一絲揶揄的笑意:「哦——我弟弟終於長大了。」   謝裴燼沒接腔,耳廓卻不易察覺地紅了一線。   謝老爺子得知此事,反應截然不同。   他對兒子年滿十八沒什麼特別表示,但對兒子「終於像個正常男人」這件事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熱情,甚至張羅著要補辦一場像樣的成人禮。   ——事實是謝裴燼成年時,趕上高考倒計時不足兩個月,他不想讓兒子分心而已,所以就沒辦。   「不缺那些。」謝裴燼靠在沙發上,語氣淡淡,「該有的都有了,何必湊一堆人虛與委蛇,沒意思。」   他頓了頓,看向對面正翻看報紙的老爺子,聲音低了些,卻更沉:   「而且,您現在這狀況,適合高調嗎?」   謝老爺子的手指停在報紙邊緣。   謝裴燼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有些話,他早該說了。   他之所以選擇從商,除了要給小林苒富足的生活,還有一個原因。   「您那些學生,在軍方方面佔了太多關鍵位置。盯著您的人不是一兩個。換屆在即,這時候再把我送進去,」   他停頓了一下,「是想讓那些人睡個安穩覺,還是想讓您自己睡不安穩?」   書房裡安靜了許久。   謝老爺子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慢慢揉著眉心。良久,他輕嘆一聲,聲音裡帶著複雜的感慨:   「枉我活了幾十年,還沒你個剛成年的小崽子看得通透。」   謝裴燼嘴角動了動,不知算不算笑:「你們當兵的,都天真。」   「滾。」老爺子把老花鏡扔在茶几上,沒好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1   轉眼,謝裴燼已經大學畢業。   他拒絕了母校遞來的保研名額,也婉拒了教授留校的邀請。   旁人扼腕嘆息,他自己倒雲淡風輕——大三那年創辦的公司已走上正軌,如今小有規模。   什麼叫「小有規模」呢?   大概就是,已經能給小林苒買得起百萬級別的珠寶了。   其實一開始,他送的不是這些。   畢竟她還在讀小學,洋娃娃、公主裙、最新款的iPad,纔是同齡女孩該有的禮物。   他挑得很仔細,包裝紙都要選她最喜歡的粉紫色。   可小林苒對那些興趣缺缺。   她趴在珠寶櫃檯前,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些切割面折射出細碎光芒的石頭,走不動路。   「小舅舅,這個好漂亮。」她指著一條項鍊,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了玻璃罩裡的光。   他看了一眼價格籤,刷了卡。   後來,就越買越多。   他看不上那些銀託玻璃種的人造寶石,要買就買真貨,鑽石、紅藍寶、祖母綠。   哪怕她還小,戴不出門,存在她的珠寶盒裡,每天拿出來對著燈光看一看,她也高興得很。   謝繼蘭嗔他太慣孩子。   他卻說「就當提前攢嫁妝」。   有一次,小林苒趴在沙發扶手上,把一顆鴿血紅舉在眼前,透過寶石看他。   「小舅舅,」她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嗎?」   他翻著文件,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因為這些寶石的光芒,」她把寶石放下,認真地看著他,「就像小舅舅眼睛裡的光,所以我才喜歡。」   謝裴燼的筆尖頓了一下。   明知道這小傢伙最會撒嬌賣乖,明知道她只是想要新寶石才嘴甜,他還是——像被魚餌穩穩釣住的魚,心甘情願咬上了鉤。   然後,掙錢更有勁了。   周妄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好不容易跟妹妹親近些了,好不容易她肯主動牽他的手了,結果小舅舅幾顆寶石就把她的注意力全勾走了。   他憤憤不平,卻無可奈何。   他還在讀高中,手裡的零花錢買條像樣的項鍊都不夠,只能暗暗咬牙:等他也讀大學,等他也接手周家的生意,他也能給苒苒買珠寶。   比小舅舅買的更大,更亮。   又是一個四年。   謝裴燼二十六歲。   他的公司早已不是當年的初創小團隊,業務版圖鋪到了全球幾十個國家。   他依舊不喜應酬,依舊深居簡出,但商界沒有人敢輕視這個年輕的名字。   林苒十五歲生日這天,他送出的禮物是一整家珠寶公司。   不是某個門店,不是某條產品線,是完整的、擁有獨立設計團隊和上遊供應鏈的企業實體。   他讓人把股權文件裝訂成一本淡金色的冊子,封面壓著她名字的縮寫。   等她成年,公司會正式過戶到她名下。   這期間的所有收益,他一分不動,全部存在為她單獨設立的帳戶裡。   周妄野站在原地,摩挲著口袋裡的禮物,不知道該不該送。   他成年了,終於慢慢接手家裡生意。   終於,能在她生日時買下一條自己挑了很久的項鍊——那枚藍鑽他見過第一眼就知道襯她。   三千萬,是他至今為止獨立經手最大的一筆開支。   他原本想看她拆開盒子時驚喜的樣子。   結果盒子還沒拆,先看到那本淡金色的冊子。   他認得那個封面壓字的工藝,是瑞士一家只接頂級私定的工坊。   他查過價格,光是做這樣一本冊子,夠普通人買一輛車。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氣悶。   高興她被人這樣珍重著。   氣悶那個人不是自己。   可那是小舅舅啊。   小舅舅為什麼永遠跑在他前面,那麼遠,連影子都追不上。   他把珠寶盒子收進抽屜,對著鏡子理了理襯衫領口。   沒關係,他告訴自己,他才二十二,日子還長。   生日宴辦在謝家老宅的花園裡。   謝老爺子和謝裴燼都不是愛熱鬧的人,但林苒喜歡。   每年這一天,她會穿上最喜歡的裙子,邀請學校裡要好的同學,還有那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世交子弟。   林苒今年讀高一,新朋友更多了。   今年還來了好些新面孔,聽說是學校動漫社的社員。   謝裴燼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   他的視線穿過人羣,落在那羣半大孩子中間——林苒正低頭看誰的手機屏幕,笑著說了句什麼,旁邊幾個男孩也跟著笑起來。   其中一個離她很近,近到低頭就能聞見她頭髮的味道。   杯子邊緣無聲收緊。   他把周妄野叫過來。   周妄野正和世伯寒暄,聞聲快步走來,皮鞋踏在石板路上,人還沒站穩就聽見一句:   「你是死的?」   謝裴燼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   但周妄野從小聽到大,知道小舅舅生氣了。   他順著小舅舅的視線望過去,看見林苒被幾個人圍著,正比劃什麼手勢,笑得露出一點虎牙。   他頓了頓,說:「他們只是妹妹的同學。」   「你看那個。」謝裴燼下巴微抬,「頭髮燙卷那個,盯她多久了。」   周妄野認認真真看了一會兒。   那個男生確實看林苒的次數有點多,笑容也殷勤。   可他身為周氏集團最年輕的部門經理,經手的併購案標的以億為單位,每天和四五十歲的商場老將周旋。   根本不會將連毛都沒長齊的高中生,看在眼裡。   可他小舅舅現在就跟護犢子的老母雞似的。   他左右為難。   「我不太敢管她,」他低聲說,「上次她社團活動,我覺得裙子太短,不讓她出門,她生氣了,三天沒跟我說話。」   謝裴燼沒看他,目光仍落在草坪上。   香檳杯在指間轉了半圈。   「你心真大。」他說,「以後別來找我後悔就行。」   停頓片刻,又加了一句:   「反正只要對小林苒好,誰喊我小舅舅,我都能答應。」   周妄野知道這不是氣話。   小舅舅從來不跟他說氣話。   他嘆了口氣,鬆了松領帶結,邁步走進那羣年輕人中間。   「……原皮?」他重複了一遍。   「就是遊戲角色最初的皮膚!」一個戴眼鏡的女生熱情解釋,顯然很高興有大人對他們的愛好感興趣,「沒有皮膚那種,基礎款,周先生您玩遊戲嗎?」   周妄野沒玩過。   他十八歲就開始跟父親跑商務,沒時間玩遊戲。   但他看見林苒站在人羣裡,歪著頭看他的表情,眼裡有一點——只是一點——促狹的笑意。   她好像挺開心他過來的。   他於是點點頭,說:「我回去瞭解一下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2   人羣中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那個燙捲髮的男生又湊近了些,向林苒展示手機殼上的徽章:「這是限量版吧唧,日本場販,我託人排了四個小時隊……」   吧唧。周妄野默默記下這個詞。   他站在林苒斜後方,沒再說話。   廊下,謝裴燼仍維持著那個站姿,香檳杯裡的氣泡早已散盡。   他看見周妄野插進人羣,看見他明顯接不上話卻硬撐著沒走,看見林苒時不時偏頭瞪他一眼。   她肯定在埋怨周妄野,打擾他們聊天。   謝繼蘭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他身側,順著他的視線望了一眼。   「阿燼,你又支使妄野去當擋箭牌。」   謝裴燼不置可否。   「你自己怎麼不去?」   他沉默片刻:「孩子大了,我不能總演紅臉,會招人記恨的。」   入夜。   花園裡,星星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長桌鋪好,食物一道道擺上來,都是林苒喜歡的:芝士蝦球、蜜汁烤肋排、惠靈頓牛排、撒了糖霜的草莓塔...   蛋糕被推進來的時候,人羣發出低低的驚嘆。   十五層。   粉紫漸變,每一層裙邊都裱著細碎的金箔,頂上的小公主穿著蓬蓬裙,手裡捧一顆翻糖做的星星。   謝裴燼請的,是英國一個專門做王室婚禮蛋糕的麵點師,檔期排到兩年後,他託了不少關係才把人請來。   這些,林苒不知道。   她只知道蛋糕很漂亮,奶油很甜,同學們舉著手機拍個不停,快門聲和笑聲混在一起,把整個夏夜都填滿了。   她站在人羣中央,臉被燭火映得瑩瑩發光,像真正的小公主。   謝裴燼遠遠看著,沒有走近。   這一晚,來敬酒的人格外多。   往年林苒生日,成年賓客不過世交舊友,彼此知根知底,說幾句客氣話便散。   這幾年,他聲名鵲起,不少人想攀交情卻找不到門路。   小林苒的生日宴成了難得的機會,敬酒的人絡繹不絕。   他作為主人不好拂了面子,杯盞接了一杯又一杯。   等賓客終於散盡,他已醉意沉沉。   他沒讓人扶,自己走到宴會廳角落的沙發坐下。   那裡有一株巨大的龜背竹擋著,燈光照不到,人聲也遠了,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   謝繼蘭在遠處招呼人收拾殘局,杯盤碰撞聲、腳步聲、拖拽桌椅的吱呀聲,漸漸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底色。   林苒被幾個小姐妹拉著在大門廊合影,快門咔嚓咔嚓地響。   她的笑聲脆脆的,隔著半個廳堂傳過來,像碎玉落進瓷盤。   謝裴燼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夢是從哪裡開始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人注視著。   那目光很輕,像羽毛掠過皮膚,又很重,壓得他胸口發燙。   他想睜眼,眼皮卻像浸了鉛;   他想開口,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然後,有人靠近了他。   呼吸拂過他的下頜,癢的。   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涼的。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像困獸在胸腔裡撞。   他們在接吻。   是他從未對任何人生出過的、滾燙而失控的親密。   他的手臂箍著誰的腰,指尖陷進誰的脊背,脣齒間嘗到鹹澀的淚——或許是汗。   他不知道。   他向來冷淡,對男女之事剋制疏離,身邊人甚至背地裡猜他清心寡慾。   可夢裡的自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不知饜足,只想索取更多,更近,更深。   然後,他看清了那張臉。   是林苒。   不是十五歲的林苒。   眉眼長開了,褪盡了少女的圓潤和稚氣,下頜線收得纖巧而凌厲。   可那眼睛,那脣角的弧度,那望向他時毫無保留的依賴——他絕不會認錯。   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臉。   是他在她三歲時哄著入睡、五歲時教著認字、六歲時問他「願不願意做我的爸爸的臉、十一歲生病時徹夜守在牀邊攥著他的手說「有小舅舅在,苒苒什麼都不怕」的那張臉。   謝裴燼猛地驚醒。   冷汗浸透了襯衫後背,布料貼在脊椎上,冰涼的。   休息室裡沒有開燈,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線花園的夜光。   他坐在沙發邊緣,手肘撐著膝蓋,背弓成一張拉滿的弓。   遠處隱約傳來林苒的笑鬧聲。   她在和誰道別,「下週見」「照片發我」「晚安晚安」,聲音脆生生的,隔著牆和水聲,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   沒有血緣關係。   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可那又怎樣?   她是他的小林苒。   他是她的小舅舅。   可他剛才做了什麼夢?   ——禽獸。   這個詞砸下來,比任何酒精都更讓人清醒。   他沒有回宴客廳。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花園裡那些星星燈一盞盞熄滅,看著賓客的車燈劃過夜色,看著林苒被謝繼蘭牽著手送回房間。   她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窗口亮起暖黃的燈,又過了很久,燈熄了。   他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打電話給助理,訂了一張去紐約的機票。   「拓展海外業務。」他聲音平穩,「儘快安排,越快越好。」   聽不出任何異常,一如既往的冷靜。   他沒有去見林苒。   只在早餐桌上,對著謝繼蘭疑惑的目光說了一句:「國外那邊有些急事,需要我親自處理。苒苒那邊……幫我說一聲。」   謝繼蘭想問什麼,看著他青灰色的眼底和緊繃的下頜線,把話嚥了回去,以為是公司出了什麼不好的事。   他只是想逃。   逃到有時差的地方去。   逃到她的白天成為他的黑夜的地方去。   逃到一個沒有人叫他「小舅舅」、不會讓他想起那雙眼睛的距離之外。   也許逃得夠遠,就能忘了那個荒唐的夢。   也許逃得夠久,就能把心裡那頭剛剛甦醒的、他不敢命名的野獸,重新關回籠子裡。   也許。   也許吧……   登機前,他關掉了手機。   飛機爬升時,舷窗外是茫茫雲海,把他和地面上所有清醒的現實隔離開。   他沒有回頭看。   也不能回頭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3   林苒過完十五歲生日,漸漸察覺到一件事——   小舅舅好像變忙了。   不是那種偶爾加班、偶爾出差的忙。   是客廳裡不再有他對著電腦開會的身影,週末餐桌旁的空椅子,還有謝繼蘭越來越頻繁的「小舅舅在國外,這周依然不回來」。   但她沒往別處想。   畢竟小舅舅的禮物還是每週準時到。   有時是某個拍賣會拍下的胸針。   有時是限量版的手工玩偶。   有時乾脆是一整箱她隨口說過「看起來好像很好喫」的異國零食。   物流信息永遠從不同的城市發出,東京、巴黎、紐約、杜拜。   她拆禮物拆得心安理得。   班上的女同學,最近熱衷討論情感話題。   某天課間,林苒聽到後排的女生煞有介事地說:   「我表姐說了,男人要是突然不回家,十有八九是外面有人了。」   「什麼人,自然是女人啊。」   林苒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她算了算——小舅舅二十六了。   上市公司老闆,身高腿長,臉更是從小好看到大。   談戀愛?   太正常了,不談才奇怪。   想通這一點,她甚至有點興奮。   如果小舅舅有了小舅媽,那家裡就多了一個大美人。   她相信,以小舅舅的眼光,不會和醜女人談戀愛的。   她每天放學回家,推開門,左邊小舅舅右邊小舅媽,兩張臉對著她——那得多下飯啊。   而且,要不了多久,說不定還會有小寶寶。   林苒越想越遠,連草稿紙上都畫起了小人。   小妹妹最好,軟乎乎的。   她可以把自己保險櫃裡的珠寶分給她——那些本來就是小舅舅送給她的,一點也不虧。   要是小弟弟……嗯,她還真不知道送什麼,他應該不喜歡珠寶吧。   她決定不給小舅舅添亂。   他不聯繫她,那她也不主動打擾。   戀愛需要空間,她懂。   於是她認真上課,認真考試,認真拆禮物,認真規劃自己當姐姐之後的珠寶分配方案。   而遠在紐約的謝裴燼,正在經歷人生最漫長的自我流放。   他剋制著自己不去聯繫她。   手機裡存著每週該送的禮物清單,交給助理執行。   他不問她的回饋,不問她收到禮物開不開心,不問她有沒有在某個瞬間想起大洋彼岸還有個人。   他甚至不讓保鏢匯報,大小姐今天又跟哪個男生一起玩了。   他把自己埋進工作裡,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唯一的區別是——他主動往下沉。   可他等了又等。   等來的不是她撒嬌的消息,不是她抱怨「小舅舅怎麼還不回來」,不是她像小時候那樣,在電話接通的第一秒就喊「小舅舅我想你」。   什麼都沒有。   手機安靜得像壞掉了。   他對著助理剛送來的、下季度財報預覽的文件封面,輕輕嘆了口氣。   「小沒良心的。」他低聲說,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可該買的禮物,還是在買。   不止是買,是變本加厲地買。   十六歲那年的生日,她收到一整套古董珍珠首飾;   十七歲,他拍下一顆稀有的帕帕拉恰藍寶石,讓人切割成她星座的形狀。   十八歲,生日還沒到,他送的直升飛機已經到了。   是真的直升機。   小巧的、白色的、塗著她名字縮寫尾標的私人直升機,就停在謝家老宅新修的停機坪上。   消息不知怎麼傳了出去。   京市圈子裡,誰不知道謝裴燼對林苒的偏愛?   飯局上有人酸溜溜地說:   「這哪是養外甥女,親生女兒都不為過」。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你倒是想養,也得有人家謝總的本事。」   林苒聽說這些話,只是笑笑。   她當然知道小舅舅對她好。   從小就知道。   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麼他要躲著她。   她快成年了,漸漸看明白一些事情。   生日宴、春節、中秋……他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   偶爾在走廊遇見,他看她的眼神也總是很快移開,像在迴避什麼。   她想問,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後來她學會了不問,反正她從不內耗。   也許,是因為小舅舅談戀愛了,要跟所有異性保持距離也說不定。   他把禮物送回來,她就收好。   他偶爾出現在餐桌上,她就笑著打招呼說:「小舅舅你瘦了」。   然後他很快就會走。   日子就這麼過著,像一條平靜的河。   直到她十八歲前三天。   謝老爺子的電話打到大洋彼岸,語氣不善。   「你再忙,也不能缺席苒苒的成人禮。」   「你不能再像以前,只送個禮物,人不到場,不知道的還以為謝家不重視苒苒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爺子以為信號斷了,正要發作,才聽見兒子的聲音傳過來,低低的:   「知道了。我會回去。」   三天後,京市。   謝家老宅的花園被裝點成星光的海。   十八歲,意味著成年,意味著可以光明正大地繼承那家珠寶公司,意味著林家所有遺傳會完全交接,意味著從「小女孩」正式跨入「大人」的行列。   林苒出現在拱門邊時,滿園的寒暄聲忽然靜了一瞬。   她穿著一襲白色蓬蓬裙。   不是那種繁複誇張的公主款式,是專門請人設計的及膝裙擺,輕盈得像攏住了一朵雲。   腰線收得恰好,露出一截纖細的、剛剛褪去稚氣的腰肢。   頭髮被高高綰起,露出優美的後頸弧線,那頂鑽石皇冠穩穩戴在發間——是她母親生前的遺物。   她的手腕上,繞著一串細細的古董手鍊。   鏤空的薔薇花樣,每一片花瓣邊緣都磨得溫潤,是某一年他寄回來的。   腳上是一雙白色羊皮鞋。   鞋面簡潔,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只有鞋底內側用燙金印著她的名字縮寫。   鞋跟只有四釐米,穩穩噹噹,走多久都不會累。   ——他專門請人定製的。   知道她不習慣穿高跟鞋,又怕她在這種場合穿平底鞋被別人比下去。   謝裴燼站在香檳塔旁邊,手裡握著一隻杯子,很久沒有動。   她站在滿室燈光和注視裡,像一顆終於被擦拭乾淨的珍珠,溫潤,沉靜,不再需要任何人託著。   他看著她。   看她微微側頭和謝繼蘭說話,睫毛垂下來的弧度。   看她接過周妄野遞來的禮物,抿嘴笑著道謝。   看她轉動腳踝,姿態自然。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關節泛白。   他逃了三年。   三年裡他把自己流放在時差的另一端,用無窮盡的工作把每一天都填滿。   他強迫自己不去打聽她長高了多少,頭髮留長了還是剪短了,還怕不怕打雷,還愛不愛喫草莓蛋糕。   他把所有不該有的念頭吞下去,嚼碎,用理智壓成齏粉,再一層層覆蓋上「小舅舅」該有的分寸和距離。   他以為自己可以。   他以為自己已經成功。   可是一個照面。   只是一眼。   她穿著那條白裙子站在燈光裡,和平常任何一個生日都沒有太大分別——不,還是有分別的。   她長大了,變得明豔動人。   不再是抱著小兔子玩偶,站在他牀邊眼巴巴望著他的小姑娘。   可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望向他時,依然帶著小時候那種全然的、不加防備的信任。   三年構築的堤壩,在這一眼裡潰不成軍。   謝裴燼垂下眼簾。   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太響了。   響到幾乎蓋過身後滿堂的笑語。   完了,這次真的逃不掉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4   宴會散去,林苒被幾個小姐妹拉著,說要續場。   「苒苒,你已經成年了,咱們不能就這麼散了!」   扎著高馬尾的唐笑挽著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們訂了皇城KTV的包間,沒有大人,就我們幾個,好好給你慶祝!」   林苒猶豫了一下,下意識看向不遠處正和謝老爺子說話的那個背影。   謝裴燼似有所覺,側過臉,對上她的視線。   他走過來,沒問「想去嗎?」   只是低頭看著她,語氣平淡:「帶保鏢了嗎?」   「帶了。」林苒指了指角落裡的陳姐——她用慣了的女保鏢,跟了她五年。   「注意分寸。」他頓了頓,「不要喝醉。」   林苒乖乖點頭。   她沒說,其實她挺想去的。   十八歲了,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   以前總覺得「成年」是遙遠的事,可真到了這一天,她又想試試那些以前被劃在「不可以」裡的事——比如和朋友唱歌到深夜,比如在沒有大人的包間裡大聲笑鬧。   謝裴燼看著她眼底那點藏不住的小雀躍,沒再說什麼,擺擺手放行了。   他知道去的場所是周家名下的產業,周妄野這幾年接手家族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皇城KTV在京市也算得上正經乾淨的場子。   林苒的安全意識是他一手教的,陳姐的身手他更清楚。   一屋子女孩子,能有什麼事?   一個小時後。   謝裴燼處理完手頭最後幾封郵件,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朋友圈。   林苒五分鐘前發了條動態。   四宮格。   第一張,是她和唐笑舉著氣泡飲料碰杯,背景是閃爍的霓虹燈牆。   第二張,是幾個女孩擠在沙發上比耶,笑作一團。   第三張,是迷你生日蛋糕被插滿蠟燭的特寫。   第四張,是光影迷離的包間全景。   配文寫:謝謝寶貝們!成年真好,有你們真好   他點個讚,評論「玩的開心。」   劃過,又劃回來。   目光盯在第四張照片的右下角。   ——那裡有一雙手。   男人的手。   骨節分明,指間夾著一杯顏色曖昧的酒,隨意地搭在某個女孩的肩膀上。   不是林苒。   是唐笑。   他認得唐笑今晚穿的那件亮片吊帶裙。   謝裴燼盯著那雙手看了三秒,放大,再放大。   確定那絕不是哪個女孩子的纖纖玉指。   他沒有任何猶豫。   合上電腦,下樓,對司機說:「去皇城KTV。現在。」   車程二十分鐘,他一句話沒說。   抵達時,經理已經在門口候著,額角滲著薄汗。   周家大少爺的電話五分鐘前打過來,只說了一句話:「謝總來了,他要什麼你給什麼。」   謝裴燼沒看他,徑直走向那間他早已查好房號的VIP包間。   包間門嵌著一小塊透視玻璃。   他站在走廊的暗處,隔著那層玻璃,看到了裡面。   他的小姑娘坐在靠牆的弧形沙發裡,正側著身和一個男人說話。   那男人看起來二十出頭。   穿著剪裁考究的白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一小片流暢的肌肉線條。   他靠近林苒,似乎在看她的手機屏幕,兩個人的頭髮幾乎碰到一起——她的髮絲垂落一縷在他袖口,像某種隱祕的勾連。   林苒在笑。   是那種放鬆的、毫無防備的嬌笑。   謝裴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做了個深呼吸。   「這幾個...人,」他偏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玻璃那頭的一切,「都是你們店裡的?」   經理的冷汗已經淌到下巴。   「謝總,真不是...」他聲音發緊,「皇城從來沒有這種服務,這幾個男模...是、是裡面某位千金自己叫來的。」   男模?!   很好。   男模。   小小年紀,知道喊男模了。   他努力辨認了一下,認出是墨家二房的小女兒,年初剛滿十九。   謝裴燼重新將視線投回包間。   四個年輕男人分散在包間各處,各自陪著不同的女孩喝酒聊天。   手法很職業,既親暱又不越界,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其中一個正低聲給唐笑堂姐看手相,逗得她咯咯直笑。   而那個離林苒最近的白襯衫,此刻正拿起桌上的空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是茶。   不是酒。   他雙手遞給林苒,姿態紳士又收斂。   林苒接過來,低頭抿了一口,髮絲垂落的那一縷頭髮從男人袖口滑開。   謝裴燼握著門把手。   掌心全是汗。   他想推門。   他想進去。   他想站在林苒面前,把她和那件白襯衫之間隔開的距離重新變成二十公分、兩米、二十米。   可是然後呢?   問她為什麼要叫男模?   問她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還是——問她是不是對別的男人也會露出那種笑?   他憑什麼。   他以什麼身份。   他攥緊門把手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經理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走廊盡頭,傳來電梯抵達的提示音。   周妄野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西裝外套還搭在小臂上,顯然是臨時從別處趕來的。   他看到謝裴燼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兩人對視。   周妄野沒來由的心虛。   他沒說話,只是走上前,從門上的透視窗往裡看了一眼。   然後他收回視線,靠在門邊的牆上,掏出手機,撥通電話。   謝裴燼垂眼。   一分鐘後,包間裡的白襯衫低頭看了下手機,神色微變,低聲對林苒說了句什麼,起身告辭。   另外三個男模也陸續接到了「信息」,不到兩分鐘,魚貫而出。   包間裡只剩下一羣面面相覷的女孩。   林苒似乎有些困惑,偏頭看向門口。   隔著那道玻璃,她當然什麼也看不見。   但謝裴燼卻像是被她的視線灼了一下。   他後退一步。   「我不在國內的時候,你就是這樣保護妹妹的?」他對周妄野說,聲音聽不出情緒。   「以後不會了。」周妄野問,「要進去嗎?」   謝裴燼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向隔壁包房,不在這看著不放心。   周妄野看著他的背影,半晌,呼出一口氣。   小舅舅的威壓,一點也不比外公少。   真是奇怪,明明沒有比自己大幾歲啊。   包間裡,林苒喝著果汁。   唐笑湊過來,壓低聲音:「那幾個帥哥怎麼突然都走了?」   林苒搖搖頭,她也不知道。   只是剛纔有那麼一瞬間,她忽然覺得走廊外面好像站著什麼人。   那種感覺很熟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5   林苒過完十八歲生日。   馬不停蹄的考駕照。   一路綠燈,不消多日便拿到駕照。   同時。   她漸漸察覺到一件事——   小舅舅突然就不忙了。   不是那種偶爾不忙。   是他開始每天晚上出現在謝家餐廳。   是他開始雷打不動的住在家裡,很少出差。   可要說他閒,又不盡然。   書房的門依然關到深夜,助理的電話依然一個接一個,他批文件的側臉和過去沒什麼不同。   她觀察了整整一週,得不出結論。   這人,到底忙不忙?   她把困惑拋給唐笑。   唐笑咬著奶茶吸管,聽完之後眼睛一眯,用一種洞悉世事的語氣說:「這不很明顯嗎——失戀了。」   「啊?」   「你看啊,」唐笑掰著指頭,「之前三年為什麼不回家?忙著談戀愛唄,住在家裡不方便。現在為什麼天天回家?失戀了,沒人可陪了,只能回家。」   林苒愣住。   好像……有點道理。   她開始順著這個邏輯往下想。   三年。   小舅舅整整三年在國外,偶爾回來也只是待兩天就走。   應該就是為了陪女朋友。   現在,國外也不去了,整天待在家裡。   ——他一定是被甩了。   被一個深愛的女人,傷了心,耗了三年,然後一腳踹開。   林苒忽然有點心疼。   她想像不出那個畫面:小舅舅這種人,也會有被拋下的時候嗎?   他長得那麼好看,事業那麼成功,會給她扎辮子,會記得她隨口說的每一句喜歡。   他那麼好。   什麼人捨得甩他?   她甚至有點好奇。   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一定很優秀。   優秀到連小舅舅這種——顧家、疼孩子、不喝酒、零緋聞、上市公司老闆——的男人,都說不要就不要。   嘖,好可惜。   她還一直想要一個漂亮的小妹妹呢。   心疼小舅舅。   一把年紀好不容易談戀愛。   初戀啊,無疾而終。   然而,這種心疼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她發現——   小舅舅好像把她當成情感轉移的工具了。   不是,他怎麼又變回以前那個愛管東管西的小舅舅了?   甚至比之前更變本加厲!   她高考剛結束,好不容易迎來人生最長的暑假,每天約朋友出去玩。   逛街、看電影、劇本殺、旅遊、露營,不是很正常嗎?   他加保鏢,她忍了。   他設門禁——晚上九點必須到家——她也忍了。   可他還要查崗。   去哪了?   跟誰?   幾個人?   男的女的?   有沒有男同學?   男同學叫什麼名字?   父母做什麼的?   家住在哪個區?   成績怎麼樣?   人品靠不靠譜?   她懷疑如果不是怕她翻臉,他能讓祕書把人家八輩祖宗都查一遍。   更離譜的是,有次她和唐笑幾個約了去新開的網紅餐廳打卡,喫到一半,服務員突然送了一整桌招牌菜,說是「林小姐的家屬特意叮囑的」。   她回頭,看見他的祕書坐在角落卡座裡,面前只有一杯美式,正若無其事地翻平板。   那眼神分明寫著:您慢慢喫,我盯著呢。   她徹底社死了。   唐笑她們笑了一下午,說林苒你家小舅舅是不是把你當未成年少女看,你都十八了!成年了!合法了!   她嘴上跟著笑,心裡卻梗得慌。   不是,這人憑什麼啊。   口口聲聲說把她當女兒養,他這個當爹的突然三年甩手掌櫃?   現在被女朋友甩了,纔想起家裡還有個大活人?   她是他失戀的情感創可貼嗎。   枉她還真心實意心疼過他。   林苒把臉埋進枕頭裡,越想越氣。   她要反抗。   正好此時唐笑的微信彈進來。   【寒山公路今晚有賽車,凌晨兩點開始,來不來?】   林苒盯著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方。   她打下一個字,發送。   【去】   發出去的那一秒,心跳漏了半拍。   她有駕照。   也有車。   車庫裡,那輛白色的保時捷。   是他送她的順利考上駕照禮物,鑰匙就躺在她牀頭櫃抽屜裡。   更重要的是——   凌晨兩點,家裡人應該都睡了。   包括小舅舅。   好不容易等到凌晨一點。   小舅舅書房的燈熄滅。   一點二十,小舅舅房間燈熄滅。   她又等了二十分鐘,確定小舅舅應該是睡著了。   她沒開燈,摸黑從抽屜裡取出車鑰匙,攥在手心。   心跳如雷。   這還是第一次,她這樣違背小舅舅。   換衣服,扎頭髮,踮著腳尖穿過走廊。   沒動靜。   下樓,換鞋,推開偏廳通往車庫的小門。   夜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初秋草木的溼氣。   她深深吸了一口,像是吸進了某種叫做「自由」的東西。   引擎聲在靜謐的車庫裡格外清晰。   她有點心虛,油門踩得很輕,幾乎是滑出去的。   她一腳油門,白色的車影沒入夜色。   寒山公路是京市有名的跑山路線,白日裡是騎行愛好者的聖地,入夜後則被另一撥人佔領。   林苒到的時候,起點已經聚了二三十輛車,引擎低吼此起彼伏,車燈把半邊山壁照得雪亮。   唐笑從人羣中擠出來,眼睛亮晶晶的:「你還真來了!」   「不是你喊我來的嗎?」   「我喊你是慣例,你真來是奇蹟。」唐笑挽住她胳膊,「走走走,帶你認識我表哥。」   唐笑的表哥姓程,二十三四歲,留著一圈很淺的胡茬,笑起來有酒窩,像個不太正經的好人。   他看見林苒,眼睛亮了一下,沒問她是哪家的千金,也沒提謝裴燼,只是遞過來一杯溫水。   「山路涼,喝這個。」   林苒接過來,有點意外。   她以為玩賽車的都是炸炸咧咧的類型,沒想到這人還挺細。   「待會兒要不要試一圈?」程表哥靠在車門上,語氣隨意,「放心,不是比賽,就是遛遛車。你這車改過,跑山應該很舒服。」   林苒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車鑰匙。   她確實一次都沒跑過山。   心裡那點叛逆的火苗又躥起來。   加上車子是周易安親手改裝的,當時那小子驕傲地說沒人比他改裝的更好。   「好。」   她沒注意到,人羣邊緣有個穿黑色衛衣的年輕人,看了她一眼,轉身走進陰影裡,撥了一通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   「謝總,大小姐在寒山公路,準備下場。」   凌晨兩點。   謝裴燼站在窗前,電話還貼在耳邊。   對面的人還在說著什麼,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看見車庫裡那個空了的位置。   他用內線通知管家,「備車。」   聲音很低,像從喉嚨裡碾出來的。   「我自己開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6   寒山公路的起點已經聚了更多人。   林苒那輛白色保時捷靜靜泊在待發區,車身旁圍了一圈人——有問改裝參數的,有遞水的,還有單純湊過來想加微信的。   程表哥不知從哪裡弄來一件賽車服,正比劃著讓她披上:「夜裡風大,你穿這點不夠。」   林苒接過衣服,禮貌道謝,卻沒有穿,只是搭在臂彎。   她有些心不在焉。   電話一直在響,有管家伯伯的,也有小舅舅的。   她沒接。   但她知道,他肯定知道了。   她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他出現時的場景。   他大概會冷著臉,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她拽上車,一言不發地開回家,然後回到家才訓斥她。   像小時候她偷喫糖果被發現那樣。   她甚至有點期待。   ——想看他發火的樣子。   可當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真的衝破夜色、碾碎一地的引擎轟鳴聲、穩穩停在她視野中央時,她攥著賽車服的手指還是收緊了。   他下了車。   沒穿西裝外套,只是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   襯衣下擺隨意束進西褲,領口鬆了一顆釦子——他很少這樣,像是從什麼地方倉促起身,來不及整理。   山風很大,把他的黑髮吹亂了些。   他越過人羣,越過那些紛紛側目的視線,越過程表哥還舉在半空的水瓶,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回家。」他說。   不是問句。   林苒沒動。   她迎著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揚起。   周圍安靜了。   有人認出了謝裴燼,低聲交頭接耳。   唐笑緊張地扯林苒的衣角,被她輕輕甩開。   程表哥咳了一聲,上前半步:「謝總,苒苒只是來玩車,沒做什麼...」   「沒問你。」謝裴燼視線沒移開。   程表哥識趣地閉嘴。   林苒看著他。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他偶爾出現在視頻通話裡,在生日禮物的附卡上,在謝繼蘭轉述的「小舅舅說……」裡。   她以為她習慣了。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見他眼底的血絲,她才發現自己從來沒習慣過。   只是把那些習慣,一層層壓在心底,假裝自己很好。   「我不回。」她一字一頓。   謝裴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發作,甚至沒有提高聲音。   他只是看著她,眼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   「苒苒,」他的聲音很低,像怕嚇著她,「別鬧。」   「我沒鬧。」   她聲音很穩,穩到連自己都意外。   「我成年了,有自己的車,有駕照,沒有酒駕,沒有違法。我只是和朋友出來透口氣。」   她頓了頓。   「難道我做什麼,都要你同意嗎?」   「你又不是我真的爸爸。」   謝裴燼沉默。   人羣裡有輕微的騷動,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拿手機。   唐笑的表哥臉色不太好看,往前走了一步。   「謝總,」他語氣客氣,卻帶著某種年輕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強,「苒苒是成年人,有自己的選擇權。您這樣……」   謝裴燼終於把視線從林苒臉上移開,落在他身上。   只一眼。   程表哥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但林苒忽然開口了。   「是不是我贏了,你就不管我?」   謝裴燼微怔。   「什麼?」   「他們說的,」林苒偏頭,掃了一眼周圍那些看熱鬧的車手,「今晚這場比賽,贏了的人說了算。如果我贏了,你以後少管我。」   山風呼嘯。   謝裴燼看著她。   看著她緊繃的下頜線,看著她眼底那團倔強的、委屈的、燃燒了三年卻不肯熄滅的火。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無奈的笑。   那笑容很短,幾乎只是嘴角微微揚起,就收了回去。   「好。」   他轉身,朝那輛還沒熄火的邁巴赫走去。   人羣自動分開一條路。   他彎腰探進駕駛座,繫好安全帶後,有人遞進來一雙白色賽車手套。   他把手套往掌心敲了敲,聲音不輕不重。   「賽道規則。」   他看向程表哥,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樁生意。   「誰先到終點,誰帶她走。可以。」   程表哥臉色青白交錯。   三分鐘。   三分鐘後,黑色邁巴赫與白色保時捷並排停在了起點線。   林苒坐在駕駛座,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她從沒想過會是這樣。   她和他在賽道上。   她和他比。   為了——她不知道為了什麼。   發車旗落下的瞬間,兩輛車幾乎同時彈射出去。   黑色邁巴赫像一道劈開夜色的刀,過第一個彎道時輪胎髮出尖銳的嘶鳴,甩尾,切入,出彎——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猶豫。   林苒咬緊牙關。   她認識這輛車。   他平時從不開快車,車裡永遠放著她落下的發繩、零食、還有那雙他嫌醜的猴子拖鞋。   她不知道他會開成這樣。   她更不知道——他在追她。   不,他一直在追。   從她三歲那碗麵條開始,從她六歲那句「你願意做我的爸爸嗎」開始,從她十五歲他倉皇逃出國開始。   如今,她十八歲。   他追了她十五年。   用錯的方式,以錯的身份,在錯的跑道上。   終點線。   黑色邁巴赫先到。   謝裴燼推開車門,向那輛剛剛剎停的白色保時捷走去。   他拉開車門,俯身,替她解開安全帶。   她沒動。   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卻一滴淚都沒掉。   他牽著她的手,把她從駕駛座帶出來,帶上自己的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車子啟動。   二十分鐘後,謝裴燼踩下剎車。   邁巴赫停在空無一人的山道旁,車燈照著前方無盡的黑暗。   她坐在副駕駛,偏頭看著窗外,側臉冷硬,像一塊不肯融化的冰。   沉默了很久。   「你憑什麼管我。」她開口,聲音悶悶的,「這三年你去哪了?沒有一聲招呼就消失不見,連我中考你都沒回來。」   「小時候,你明明說過會在中考考場外接我的,你都忘記了嗎?」   他沒回答。   她終於轉過頭,眼眶通紅,卻沒有哭。   「你突然消失,突然回來,突然管東管西。連我的補課老師都被你換掉!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你想過我嗎?」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根本……不是一個稱職的家長。」   她以為他會沉默。   她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任由她發洩,然後給她時間冷靜。   可這一次,沒有。   他轉過頭。   他說:「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家長。」   林苒怔住了。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憤怒還懸在半空,卻撞上了一堵她從未預料過的牆。   她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而謝裴燼,卻住了嘴。   他不敢再說下去。   他怕,從小姑娘的眼中看到厭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7   不敢了。   怕再說下去,會把她推得更遠。   怕她問「那你是什麼」,而他答不出來。   怕她看清他心裡那頭關押了三年的野獸,然後轉身逃走。   他沒有再說話。   沉默一直持續到車子駛入謝家大宅。   ——然後,蔓延成了冷戰。   準確地說,是林苒單方面不再理他。   謝裴燼照常給她夾菜。   清炒蝦仁,她以前最喜歡的那道。   那塊蝦仁安靜地躺在她的碗邊,她沒碰,低頭扒自己面前的白飯。   謝裴燼照常給她剝蝦。   白瓷碟裡堆了小山似的一小堆,推到她手邊。   她起身,說「我喫飽了」,頭也不回地上樓。   謝裴燼照常送她禮物。   一隻古董胸針,維多利亞時期的蜂鳥造型,翅膀上嵌了二十二顆碎鑽,拍賣行寄來的圖冊他翻了三遍才選中。   放在她房門口,用她最喜歡的粉紫色絲絨盒裝著。   第二天早上,絲絨盒原封不動地出現在他書房桌上。   新的跑車被送來,這次的顏色是私人定製款——粉紫薄霧。   但謝裴燼在訂單備註欄寫的是:按她十六歲生日那條裙子的顏色做。   她十六歲生日那天穿著那條裙子,在花園裡轉圈,裙擺揚起來。   他想彌補這三年額度空缺。   可現在,那輛車的鑰匙躺在客廳茶几上。   和她扔下時一樣,一次也沒被碰過。   謝繼蘭終於看出不對勁。   那天下午,她端著一杯茶進了書房,在弟弟對面坐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苒苒怎麼了?」她問,「小時候你收她糖果她也生氣,頂多三天,這回都一週了。」   謝裴燼沒有抬頭。   他面前攤著一份英文合同,但他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幾天前,她去寒山公路飆車,」他說,聲音平板得像在陳述一份事故報告,「我去把她帶了回來。當著很多人的面。」   謝繼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就這?」   她放下茶杯,語氣鬆弛下來。   「小時候你把她枕頭底下的糖都沒收,她哭了兩天沒理你,第三天自己跑過來問『小舅舅,我的糖什麼時候還』,還記得嗎?」   她頓了頓,看著弟弟緊繃的側臉,聲音放軟了些。「苒苒最喜歡你,不會真的生你氣的。」   「不過孩子大了,你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她帶回家,她在朋友面前多沒面子。女孩子到了這個年紀,最要面子。」   謝裴燼低著頭。   「嗯。」   他沒說那不是面子的問題。   沒說她不理他,不是因為被當眾帶走。   是因為他說錯的那句話。   ——「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家長。」   他知道她聽見了,也放在心上了。   她以為他不要她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從來都不想當她的家長。   從很早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他想做的是...是她的...愛人...   冷戰持續到第十天。   第十天早上,謝裴燼聽到林苒下樓的動靜,也離開書房。   他走到餐廳,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保姆端上來一籠小籠包,熱騰騰的,她從前最愛的那家老字號,他讓司機六點就去排隊。   一直在蒸籠裡熱著,就怕變了味道。   她夾了一個,咬一小口,慢慢嚼著。   他給她倒豆漿。   她沒看他,但也沒有躲開。   她喝了一口。   謝裴燼看著那隻杯子,指節微微收緊。   他想說點什麼。   嗓子發緊,每一個字都像卡在砂紙上。   「苒苒——」   他剛開口。   她放下杯子,起身,椅子腿又刮過地板,還是那道短促的摩擦聲。   「我喫好了。」   她走出餐廳。   走到門口,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   他不敢抬頭。   他聽見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他知道,她在等他解釋,在等他的道歉。   就像小時候那樣哄她。   她會原諒他的。   可他不想道歉。   不想再稀裡糊塗當她的小舅舅。   然後,腳步聲重新響起來。   越來越遠。   他沒有追上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碗涼透的粥。   當晚,林苒參加班級聚餐。   說是聚餐,其實是散夥飯。   高考結束那天沒來得及好好慶祝,志願填完,錄取通知陸陸續續下來,大家終於攢起這場局。   大學前最後一次,之後就要天南海北地分開。   深圳、上海、廣州,還有幾個要去更遠的地方——國外。   再見面,是半年後的寒假了。   包廂裡氣氛很熱,幾個女生說著說著紅了眼眶。   林苒沒哭,但敬了一圈飲料回來,嗓子也有些發緊。   聚餐結束時快九點,不知誰提議:去酒吧?   人羣靜了一瞬,隨即炸開。   剛成年。   除了幾個玩的開的,絕大多數同學從沒進過那種地方。   林苒也沒去過。   新鮮感比猶豫來得更快。   她給管家發了條消息說晚點回,跟著人羣上了計程車。   那家酒吧開在城東老廠房頂層,名字叫日落大道。   電梯是老式的,鐵柵門要自己拉上,嘎吱嘎吱往上爬。   過道牆上塗滿塗鴉,隔壁桌有人玩骰盅,哐哐噹噹響成一片。   幾個女生有點緊張,攥著彼此的手,但眼睛亮晶晶的。   林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老城區的天際線,遠處幾棟寫字樓還亮著燈。   謝裴燼收到消息是九點四十七分。   手機震了一下,他放下手裡的文件,點開。   酒吧定位,和一句話:【大小姐在喝酒】   他撥過去。   「看好她,別讓她喝醉。」   保鏢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嘈雜:「大小姐不會聽我的。」   謝裴燼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   她那個脾氣,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   更何況——他們還在冷戰。   他換了個說法:「不要讓別人靠近她。我這就來。」   掛電話時,他已經在拿車鑰匙了。   半小時車程。   他開了二十分鐘。   到的時候,林苒已經喝醉了。   酒保說那杯特調度數不高,但架不住她是第一次喝。   她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淺成這樣,也或許知道,但不在乎。   她坐在卡座裡笑。   旁邊那個男生離她很近,虛扶著她的手臂,姿勢拘謹又殷勤。   「林苒同學,你喝醉了,」男生說,「要不要叫你的家人過來?」   他說的是保鏢。   班裡都知道林苒家境好,知道她身後常年跟著人。   謝裴燼安排得周到——為了方便進出校園,保鏢掛職做了保安,工牌都辦得齊全。   男生話說得還算有分寸。   但在謝裴燼眼裡,那隻虛扶的手臂,那個湊近的角度,每一寸都是居心叵測。   他走過去。   距離三步的時候,他聽見她的聲音。   「我沒有家人..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8   「我是孤兒,沒有家人...」   她垂著眼睛,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尾音有一點抖。   謝裴燼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見她眼角紅了,下一瞬就要溢出眼淚來。   他覺得自己真該死。   男生也看見了,慌忙從紙盒裡抽紙巾,手忙腳亂地要給她擦。   他的手腕在半空被人攥住。   男生抬頭,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了幾變。   京市這一茬年輕人,但凡家裡有些底子的,哪有不認得謝裴燼的。   長輩提點過無數遍:謝家旁支盡可以走動,唯獨兩個人不能惹。   一個是謝老爺子,軍功赫赫,門生故舊遍佈大半個系統。   另一個就是眼前這位——謝裴燼,三年前遠赴大洋彼岸。   在華爾街,聽說做空過兩家對衝基金,逼得幾個老牌資本大鱷斷腕求生。   那些傳聞真假難辨,但有一點長輩們交代得很清楚:   謝家最疼林苒的人,是謝裴燼。   招惹林苒,就是招惹他。   男生默默退開了兩步。   謝裴燼沒看他。   他俯身,把沙發上蜷成一團的姑娘撈進懷裡。   她比他想的更輕。   三年不在身邊,沒人管著她喫飯。   肩胛骨隔著衣料硌著他的掌心,像兩隻收攏的蝶翼。   她已經睡著了。   睫毛溼溼的,眼角還掛著沒來得及落下的淚。   他用指腹輕輕揩掉。   抱著她穿過卡座,穿過那扇鐵柵門,穿過老廠房的走廊。   保鏢留在酒吧處理後續。   他把人帶進電梯,帶進地下車庫,拉開副駕駛的門,俯身把她放進去。   安全帶扣上的咔噠聲在寂靜的車庫裡格外清晰。   她沒有醒。   他坐進駕駛座,沒急著發動車子。   車窗外,有人靠在一起接吻。   這條街挨著幾所大學,酒吧的常客就是他們。   便宜,大學生也消費的起。   夜裡年輕人多,巷口、路燈下、便利店的屋簷邊,到處是三三兩兩交疊的身影。   他收回視線。   她的呼吸聲在車廂裡細細地起伏。   他側過臉,看她。   三年。   他走的時候,她才十五歲。   他轉身走進機場,沒敢回頭。   一千多個日夜。   他不敢算自己錯過了什麼。   車窗外那對情侶還在接吻。   他輕輕喚她:「苒苒。」   她皺了皺鼻子,沒睜眼。   「誰啊?」她含糊地問,「是大哥嗎?」   他知道她說的是周妄野。   他離開的時光,都是周妄野在照顧小姑娘。   他沉默了兩秒。   「是我。」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沒有睜眼,但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哼。」   她偏過頭,背對他。   「是壞舅舅。」   他看著她賭氣的側臉。   三年了,這個習慣還在。   小時候她生氣也這樣,背對他,抱著胳膊,只給他一個發旋。   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我不是你的舅舅,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他的聲音很低,像怕吵醒誰。   「我是謝裴燼。」   她喝醉了,意識早不知飄去了哪裡。   整個人陷在副駕駛座裡,外套裹成軟軟一團,只露半張酡紅的臉。   卻還是軟軟地、含含糊糊地跟著念。   「謝...裴...燼...」   三個字,黏在一起,被酒意化開,拖出綿長的尾音。   謝裴燼的呼吸停了一瞬。   自己的名字從她嘴裡出來,像一顆糖,含在舌尖慢慢化掉。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又慢慢鬆開。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他側過臉,看著她。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光影切割她的眉眼,忽明忽暗。   她睡著了,睫毛安安靜靜地垂著,像兩小片棲息的羽毛。   呼吸綿長,胸口微微起伏。   紅脣沒有完全合攏,翕開一線縫隙,露出貝殼似的齒緣。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   吻落在她的額頭。   很輕。   像羽毛落進深潭,沒有漣漪,只有水底暗流無聲翻湧。   她的脣,隨著呼吸一張一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還不行。   她不知道。   他從小把她養大,不是為了變成一個趁人之危的人。   那和禽獸有什麼區別。   他直起身,把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仔細蓋好她的肩頭。   就在他抬眼的瞬間。   車窗玻璃上,映著一張臉。   周妄野。   隔著那層薄薄的玻璃,他的表情凝固在夜色裡。   眉眼間還帶著趕路時被風吹亂的痕跡,襯衫領口微敞,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顯然。   保鏢除了通知他,還通知了周妄野。   他看見了。   那個角度,那個距離,那個低頭的姿勢。   他什麼都看見了。   謝裴燼垂下眼。   他先是把林苒滑落的外套重新拉好,又伸手,極輕地託住她的後腦,調整到一個更舒服的角度。   她沒有醒,只是動了動嘴脣,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像是在夢裡看見了什麼好東西。   做完這些,謝裴燼推開車門,下來。   他站在車旁,關門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周妄野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怕。   是條件反射——太多年的仰視、敬畏,讓他在這個人面前總是下意識地退開半步。   謝裴燼沒有看他,低頭整理袖口。   「你看到了。」   不是問句。   周妄野喉結滾動。   「我沒看到。」   謝裴燼抬眼。   那一眼很輕,周妄野卻像被釘在原地。   「什麼想法。」謝裴燼問。   周妄野沉默了幾秒。   「外公和媽媽,恐怕不會同意。」   謝裴燼看著他。   「我是問你。」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周妄野:「沒什麼想法。」   謝裴燼沒有移開視線。   「你不喫醋?」他頓了頓,「不想打我?」   周妄野搖頭,「我把苒苒當成親妹妹。」   謝裴燼:「那你之前,為什麼同意婚約?」   周妄野說:「這是周家欠下的債,如果苒苒願意嫁給我,我會對她好,一輩子。不讓她受任何委屈,不難過,不孤單。」   他抬起頭,直視謝裴燼。   「苒苒沒反對,所以我以為她是願意的,也就一直在等著。」   「我沒資格擁有自己的愛情,在苒苒明確拒絕前更不會談戀愛。」   謝裴燼沉默。   良久,他開口:「我先帶她回家。」   他轉身去拉車門。   「苒苒知道嗎?」周妄野的聲音從背後追上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9   謝裴燼的手停在門把上。   「暫時還不知道。」   周妄野上前一步,攔住人。   他對待謝裴燼難得有這樣強硬的時候。   他說:「如果苒苒不願意,我不會看著她被強迫,我會帶她走。」   謝裴燼側過臉。   隔著半開的車門,他看見副駕駛座上蜷成一小團的身影。   他收回視線。   「我不會強迫她。」他說,「永遠不會。」   夜風卷著落葉從他們之間經過。   周妄野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個人,三年前為什麼突然出國。   三年後為什麼回。   又為什麼,明明近在咫尺,卻把自己活成一座沉默的孤島。   他什麼都沒再說。   只是退後一步,讓開了路。   謝裴燼拉開車門,發動引擎。   黑色邁巴赫緩緩滑入夜色。   後視鏡裡,周妄野還站在原地,像一尊忘了歸處的雕像。   他沒再回頭。   車裡很安靜。   林苒動了動,在夢裡翻了個身,把臉朝向駕駛座的方向。   外套又滑下一角,露出白皙的肩線。   謝裴燼騰出右手,把外套重新拉上去。   指尖在她發尾停了一秒。   ——他永遠不會強迫她。   哪怕那三個字在胸口撞了三年,撞得血肉模糊。   也要等她願意。   等她清醒地、認真地、心甘情願地,叫他的名字。   第二天。   謝家來了位不速之客。   管家通報的時候,謝裴燼正在書房看文件。   鋼筆懸在頁面上方,墨跡將滲未滲。   他聽見管家報出的名字,筆尖頓了一下。   裴舟。   謝老爺子當年的學生。   與謝家往來不多,年節時偶有禮物和賀卡,落款永遠是「學生裴舟敬上」。   他來做什麼?   謝裴燼下樓時,裴舟已經坐在客廳了。   四十出頭的年紀,鬢邊有幾根白髮,長相儒雅,脊背卻挺得很直。   他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封口,像那裡頭裝著什麼太沉、太重的東西。   謝繼蘭坐在對面,眼眶已經紅了。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苒苒她是你的女兒……」   客廳裡靜得能聽見落地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   謝裴燼站在原地,沒有動。   「證據呢?」他問。   裴舟抬起手,打開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動作很慢,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一張照片滑落在茶几上。   那是林苒十八歲成人禮的照片——她穿著白色蓬蓬裙,頭髮高高綰起,頭頂那頂鑽石皇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裴舟的聲音很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這頂皇冠,是我愛人的舊物。」   謝繼蘭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謝裴燼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他沒說話。   一天後。   DNA檢測報告送到謝家。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林苒與裴舟的生物學親子關係概率:99.99%。   他捧著那份報告,在書房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了又亮。   他的心卻一點一點變得明亮。   像沉在深海裡的囚徒,忽然看見了頭頂的光。   ——沒有血緣關係。   不是「沒有血緣關係」的那種沒有。   是徹徹底底、乾乾淨淨、命運親手斬斷最後一縷羈絆的沒有。   他養了她十五年,從那碗蝴蝶面開始。   明白自己的心意,已經三年。   這三年來,他活成一座沉默的孤島,把所有的念頭壓在「小舅舅」這個身份之下。   他不敢逾矩半步,不敢讓她察覺分毫。   他以為自己會這樣過一輩子,做她永遠的長輩、永遠的家人、永遠的——旁觀者。   可現在。   如果她回了裴家。   如果她不再是周家的養女,不再是他名義上的外甥女。   那世俗的眼光、道德的枷鎖、倫理的高牆——   還會攔住他嗎?   他攥著那份報告,指節泛白,卻沒有淚。   只是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弧度。   ——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向她了。   所有人都以為林苒會鬧。   畢竟她從兩歲起就在謝家長大,這裡是她唯一認識的家。   謝繼蘭是她的媽媽,謝老爺子是她的外公,周易安是她的弟弟,周妄野是她的哥哥。   還有他,是她的小舅舅。   她是謝家的孩子。   從裡到外,從頭到腳,就是謝家的孩子。   怎麼可能願意離開?   謝繼蘭紅著眼眶,幾次欲言又止。   謝老爺子背著手站在窗前,許久沒有轉身。   連周妄野都沉默著,指尖掐進掌心。   可林苒沒有鬧。   她只是安靜地聽完,安靜地點點頭,安靜地說:   「我願意回裴家。」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謝繼蘭愣住了。   謝老爺子的背影微微一僵。   只有謝裴燼知道。   她在賭氣。   和他賭那場沒有結束的冷戰,賭那句「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家長」,賭他這三年的消失和這半個月的沉默。   她要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不想當我的家長,那我不做你家的孩子就是了。   可他不敢現在作解釋。   時候還不到。   她才十八歲。   還不懂什麼是愛。   剛剛成年,剛剛開始認識這個世界。   而他二十九了。   他養了她十五年。   他把她的奶瓶、她的第一顆乳牙都收在儲物間的鐵盒裡。   他每天早晨對著鏡子刮鬍子,都會在心裡罵自己一句。   禽獸。   可禽獸也有不敢驚動的夢。   林苒搬回裴家的那天,是個晴天。   謝家老宅門口停著裴家的車,足足八輛。   後備箱敞著,裝她的行李。   其實沒多少東西——她帶走的,不過是常穿的衣服、包包、首飾、小玩意。   都是謝老爺子、謝繼蘭、周妄野為她添置的,還有周易安送的小禮物。   其他的——謝裴燼送的任何東西——她都沒要。   珠寶、直升飛機等。   她和謝繼蘭擁抱。   謝繼蘭哭得說不出話,只是不停地摸她的頭髮,像她兩歲剛來謝家時那樣。   她和謝老爺子告別。   老人拄著柺杖,腰背挺得筆直,眼眶卻紅了一圈。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常回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她點點頭,又和周妄野說了句什麼。   周妄野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她轉身,走向裴舟的車。   從頭到尾,沒有看謝裴燼一眼。   沒有眼神,沒有表情,沒有哪怕一秒鐘的停留。   彷彿那裡站著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傢俱。   裴舟十分過意不去。   他虧欠女兒十八年,不敢訓斥,不敢責怪,甚至不敢多問一句。   他只知道,女兒願意跟他回家,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賜。   於是他對著那個一向不怎麼對付的謝家少爺,難得說了軟話。   「謝兄弟,」他聲音有些緊,「真是不好意思,孩子這兩天……可能因為突然知道身世,情緒不太好。你把她從小養到大,這份恩情,我裴舟記一輩子。她不是故意不搭理你,你別往心裡去……」   他以為自己會迎來一記冷眼。   圈裡人都說謝裴燼性子傲,不給人臺階下。   可謝裴燼只是看著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裴指揮,您客氣了。」   他甚至用了敬稱。   裴舟愣了一下。   稀奇。   真稀奇。   裴舟當時沒多想。   畢竟京圈誰不知道謝裴燼對林苒的偏愛?   養了十幾年,比親爹還親。   愛屋及烏,對他這個生父客氣些,也是人之常情。   他這樣想著,把那點異樣壓了下去。   不久以後,某個失眠的深夜,裴舟躺在牀頭,望著天花板。   他忽然坐起來。   愛屋及烏。   呸!好一個愛屋及烏。   我想和他做好兄弟。   他要當我女婿???   那一夜,裴舟再也沒睡著。   當然,那是之後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坐在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看著後座安靜望向窗外的女兒。   清夢,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咱們的女兒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0   一週後。   裴家舉辦了盛大的認親宴。   京市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收到了請柬。   裴家這一代,當家人裴政仕途坦蕩。   膝下兒女雙全,連小孫子都滿月了,唯獨這個流落在外十八年的侄女,是全家上下心尖上最虧欠的一塊肉。   謝家人自然是座上賓。   謝老爺子、謝繼蘭——連久不參加社交活動的謝裴燼,都赫然出現在賓客名單前列。   更讓管家意外的是,宴會還沒正式開始,裴家自己人還在對流程、調燈光、確認餐點,謝裴燼就自己一個人提前到了。   沒有按「越是大佬越晚到」的圈子裡不成文的規矩。   他就那麼早早來了,西裝筆挺,手邊甚至沒帶助理。   裴家管家愣了一下,連忙把人往內廳引。   謝裴燼擺擺手。   「我隨便走走。」   ——他想見她。   他已經整整七天沒有見到她了。   不是沒有機會,是不敢。   她搬走那天,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   他怕自己貿然上門,會讓她更煩。   可今天,他不想再等了。   裴家新修的小花園裡,謝裴燼隔著半叢盛開的月季,看到了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   林苒站在涼亭邊。   她今天穿了一條香檳粉的及膝裙,頭髮半綰,露出一截細白後頸。   陽光從藤蘿架縫隙漏下來,在她肩頭跳躍。   她胖了一點。   是真的胖了一點。   臉頰有肉了,不再是前陣子那種心事重重的清瘦。   她被裴夫人半圈在懷裡,微微歪著頭,聽長輩說話。   裴夫人身後站著裴家大小姐——林苒的堂姐,正低頭替她整理後頸被壓住的一縷碎發。   裴舟站在三人對面,手裡捧著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正低頭翻著,嘴裡念念有詞。   大概是臨時抱佛腳,記今晚要引薦的各家人物關係。   他的小姑娘,真可人疼。   無論在哪裡,都會被人捧在手心。   謝裴燼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走過去。   他把這一刻拉得很長,像偷來的。   裴家人先發現了他。   裴舟抬起頭,愣了一下,連忙收起冊子:「謝兄弟?怎麼來得這樣早——」   裴夫人立刻站起身來,臉上是得體的笑容,眼裡卻帶著真切的感激。   他們夫妻早就從旁人那裡聽全了:苒苒這孩子是謝先生一手帶大的,比親爹還親。   裴大小姐也側身讓出位置,笑著把林苒往前帶了半步。   「謝先生,快請坐。苒苒,你小舅舅來了。」   林苒沒動。   她垂著眼睛,就是不看他。   謝裴燼走上前。   他在裴家人面前把姿態放得很低。   不是那個商界聞名的謝閻王,不是圈裡人慣見的矜貴疏離,只是一個——不知道該用什麼身份站在她面前的人。   寒暄了幾句,裴夫人輕輕推了推林苒的背。   「苒苒,」她語氣溫和,帶著長輩的嗔怪,「這孩子,怎麼也不叫人?」   她頓了頓,又笑道:「整個京市誰不知道謝先生最疼你?就是管著你賽車,擔心你安全,你便生這麼久的氣,未免有點小孩子脾氣了。」   這件事,是裴夫人從謝繼蘭那裡聽來的。   林苒終於抬起頭。   她看著謝裴燼,眼睛裡寫著:你就是這麼跟別人說的?   ——明明是你先說,你不是我的家長。   ——明明是你先躲我三年,又莫名其妙回來管東管西。   ——明明是你先說那句話,又不肯解釋。   她瞪了他一眼。   然後「哼,大騙子!」,轉身就走。   裙擺帶起一陣很輕的風。   裴舟臉色有些掛不住,乾咳一聲,正要替女兒打圓場。   謝裴燼卻先開了口。   聲音不疾不徐,像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記得,」他頓了頓,「有個小姑娘說她喜歡一頂皇冠。」   裴舟的話頓住,不知道該不該開口了。   「瑪格麗特皇后的那頂,」謝裴燼繼續說,「我昨天終於拿到了。」   裴夫人倒吸一口涼氣。   瑪格麗特皇后的冠冕——那可是傳說中的東西。   鑲嵌七十三顆玫瑰切鑽石,每一顆都有百年以上的歷史記載。   連大英博物館都只有複製品,真跡據說被海盜劫走,沉入某片無名海域。   無數收藏家傾家蕩產,連影子都沒摸到。   裴大小姐捂住嘴:「謝先生,您是說……那頂皇冠,現在在您手裡?」   「嗯。」謝裴燼語氣平靜,「有個小姑娘十四歲那年想要的,我找了四年。」   他頓了頓。   「就是不知道,現在還喜不喜歡。」   花園裡安靜了幾秒。   裴夫人回過神,連忙看向不遠處那個背對著眾人、假裝欣賞月季的背影。   「苒苒!」她快步走過去,聲音壓低了,卻掩不住激動,「還不快謝謝小舅舅?那可是瑪格麗特皇后的冠冕,多少人一輩子連見都沒見過——」   林苒轉過身。   她看著謝裴燼。   她當然記得。   十四歲那年,她陪他在倫敦出差。   某天下午他難得有空,問她想去哪兒。   她說想逛博物館。   然後她站在那幅油畫前面,走不動了。   畫上的女人戴著那頂冠冕,側身坐在花園長椅上,神態溫柔。   陽光透過十八世紀的畫框,鑽石的每一個切面都在發光。   她當時說:「好漂亮,好想要。」   沒想到,他記了四年。   林苒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是啊,小舅舅一項疼她。   她怎麼可以因為一句話就記恨他呢。   可她還是不想認輸。   她纔不要這麼輕易就原諒他。   裴夫人輕輕推她的背,壓低聲音:「苒苒,謝先生對你這份心,重得很。別耍小性子了。」   也不敢說重話,畢竟自己只是大伯母,不是親生母親。   林苒知道他遞出的臺階已經足夠多,也不想在外面掃了他的面子,已經陸陸續續有外人到了,大不了宴會結束就讓人還回去。   她纔不要他的東西呢。   林苒抿了抿脣。   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謝裴燼。   「謝謝。」   頓了頓。   「謝先生。」   三個字,一字一頓。   不是小舅舅,也不是別人那樣尊敬的語氣,而是疏遠的語氣喊出三個字——   謝、先、生。   裴舟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   女兒連聲「小舅舅」都不肯叫,這得是多大的氣性?   他正要開口打圓場,卻瞥見謝裴燼的表情。   ——他在笑。   不是禮貌的、客氣的、應酬的笑。   是那種……很輕的、像是有人往他心口遞了一顆糖的笑。   裴舟愣住了。   他再看時,謝裴燼已經收斂了神色,只是眉眼間還殘留著沒來得及褪盡的柔軟。   「不用謝。」謝裴燼說。   終於,她不再喊他小舅舅。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你喜歡就好。」   裴舟活到四十多歲,忽然覺得自己不太懂年輕人了。   這人是謝閻王吧?   是那個圈裡人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的謝氏集團掌門人吧?   被自家女兒語氣不好的懟他,他不生氣。   被當眾甩臉色,他不生氣。   自己花了四年、耗了天文數字才找到的國寶級冠冕,送出去,對方連個笑臉都沒有,他也不生氣。   他甚至看起來……很高興?   好像林苒跟他多說一句話,都是他的榮幸。   裴舟默默在心裡記了一筆:我對女兒,還不夠好。   回頭得把哥哥珍藏的那套翡翠首飾拿出來,她不戴,放著看看也好。   正在應酬的裴政突然打了一個寒顫:怎麼回事?難道感冒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1   整個周家,都沒有收到裴家的請帖。   可週妄野和周易安收到了林苒的請帖,自然跟著謝老爺子一起來。   發放請帖時。   裴舟親自過目了賓客名單,大筆一揮,把「周家」那欄畫了個叉。   他不待見周家人。   調查材料在他書桌上堆了半尺厚,越看越氣。   當年要不是周柏寒年輕時風流債惹禍,他那些小三小四合起夥來同謀,他的清夢怎麼會為了救閨蜜謝繼蘭死亡?   他的清夢沒了。   他的女兒流落在外十八年。   周柏寒倒好,這些年該喫喫該喝喝,周家生意照做,日子照過。   裴舟背地裡找人動了手腳,讓周柏寒少活十年八年,就這樣他還是覺得不解恨。   不急,以後還有別的辦法。   可隨著調查深入,他也看清了——周妄野和周易安,跟那個不成器的爹,不是一路人。   周易安還在讀高中,是林苒最忠實的跟屁蟲,從小跟在姐姐屁股後頭長大。   林苒說東他絕不往西,林苒想要什麼他跑斷腿也要弄來。   周妄野更不用說。   二十出頭,已經開始接手周家部分產業。   賺的錢大半流水似的花在林苒身上。   謝家那邊傳出來的消息,這小子隔三差五就去周老太爺周老夫人屋裡磨,磨出來的私房錢私房物件,轉頭就送到林苒面前。   裴舟看著那些記錄,心情複雜。   拋開恩怨,這兩個孩子畢竟是老師的外孫。   他想,一定是隨了老師的基因。   要是隨了周家那亂七八糟的血脈,肯定長不成這副樣子。   可一想到調查材料裡那行小字——   周妄野、周易安,系謝老爺子為林苒選定的「童養夫」人選。   他又笑不出來了。   於是宴會上,他吩咐管家好好招待那倆孩子,自己避而不見。   眼不見心不煩。   林苒可不管這些。   她見到周妄野和周易安,眼睛都亮了。   在她心裡,周妄野就是她親哥,周易安就是她親弟。   三個人從小到大都在一起。   她的第一顆乳牙是周妄野幫她拔的。   她的第一次撒謊是被周易安出賣的。   那些年,是他們在。   「姐!」周易安蹦過來,一把抱住她胳膊,「我想死你了!」   周妄野站在旁邊,眉眼溫潤,嘴角帶著笑。   林苒一手拍開周易安的腦袋,另一隻手去拉周妄野:「大哥,你怎麼又瘦了?生意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哦。」   三個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周易安抱怨學校食堂難喫,周妄野問她新家睡得習不習慣,林苒翻白眼說裴舟每天變著法燉湯她快喝吐了——   笑聲一陣一陣,惹得來往賓客側目。   遠處,謝裴燼端著香檳杯,站在落地窗前。   他看著那團熱鬧,看著她臉上毫無防備的笑容,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眼,對上週妄野的視線。   他揚了揚下巴。   ——把人帶過來。   周妄野眼皮一跳。   他後悔。   他真的後悔。   為什麼要讓他知道那個祕密?   可他能怎麼辦?   那是謝裴燼。   是他從小仰望到大的小舅舅,血脈壓制。   是拿命護著林苒的人。   他知道,他不會做對林苒不好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低下頭,對林苒說:   「苒苒,這兒人太多,咱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話吧。好久沒見了,想跟你好好聊聊。」   林苒不疑有他。   「好啊,走。」   她當然想。   接手生意的周妄野那麼忙,從前在謝家,再忙也會保持一週來看她三次的頻率。   周易安更不用說,每天放學都要纏著她聊八卦,聊到蘭姨親自上樓來催喫飯。   現在她搬走了,見面次數少了,想說的話攢了一大堆。   她帶著兩人往偏廳走。   可話沒說幾句,周妄野被人叫走了——裴家那邊有長輩想認識他。   周易安更不靠譜,看見幾個狐朋狗友在角落衝他招手,立刻叛變:「姐我去去就來!」   然後跑得比兔子還快。   林苒站在原地。   偏廳的走廊空蕩蕩,只剩她一個人。   她剛要轉身離開,宴會快開始了。   一抬頭。   謝裴燼站在走廊盡頭。   他穿著那身黑西裝,似乎在等著誰。   走廊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影子裡。   林苒腳步一頓。   然後她垂下眼,換了個方向。   ——不想理他。   她從他身側走過,裙擺擦過他的褲腳。   「對不起。」   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很低,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絲她從未在他聲音裡聽到過的啞。   林苒的腳步驟然停住。   走廊裡安靜極了。   遠處的喧譁模糊成一片,像退潮後的餘音。   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還有身後那個人的——太近了,近得像貼著後背。   「你說什麼?」她沒轉身,聲音繃得緊緊的。   「小林苒,對不起。」   他又說了一遍。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陌生得不像真的。   她認識他十五年。   從三歲到十八歲,從她記事起,謝裴燼就是那個永遠站在高處的人。   他不會低頭,不會認錯,不會向任何人示弱。   他是她的天。   可現在他在她身後說對不起。   她見過他低頭的樣子。   小時候她闖禍被罵後,他會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說「小舅舅錯了,不該對你發脾氣」。   那是哄,是寵,是大人對孩子的遷就。   不是現在這樣。   現在他的聲音裡沒有哄,只有……什麼?   她說不清。   只是站在那裡的姿勢,說話的語氣,整個人透出來的那種感覺,像把什麼東西放下了。   林苒攥緊了裙擺。   「你對不起什麼?」她猛地轉過身,眼眶已經紅了,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你對不起我什麼?」   謝裴燼看著她。   她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香檳粉的裙子襯得她像一枝細細的晚香玉,還帶著露水的那種。   她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抱著小兔子枕頭站在他牀前的小姑娘,不再是那個追著他喊「小舅舅你等等我」的小跟屁蟲。   可此刻她紅著眼眶瞪著他,那股又倔又軟的勁兒,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不該說那句話。」他開口,聲音很低。   「哪句話?」   「『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家長』。」   林苒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像被風掠過的蝶翅。   「你不該說嗎?」她聲音發緊,「那不是實話嗎?你本來就不是我的家長,你只是——」   她頓住,沒再說下去。   他只是什麼?   是養大她的人。   是陪她最久的人。   是她從小到大唯一真正依賴的人。   是每次做噩夢第一個想找的人。   是每次開心第一個想告訴的人。   也是那個拋棄了她三年、回來又不肯說原因、讓她在無數個夜裡翻來覆去想不明白的人。   「我只是什麼?」他問。   林苒別過臉。   「沒什麼。」   沉默。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有人往這邊來了,皮鞋磕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林苒往後退了一步,想走。   「林苒。」   他叫住她。   她停住。   他叫了她的名字,卻沒有那個從小叫到大的「小」字。   就是林苒。   兩個字,乾乾淨淨,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   她的心一顫。   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從這聲稱呼開始,從這一刻開始,有什麼東西被劃開了。   「三年前我走,」他頓了頓,「不是因為工作。」   林苒沒回頭,卻也沒再邁步。   「是因為我發現,」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得像怕驚動什麼,「我對你的想法,不對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2   林苒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對?   什麼想法不對?   什麼叫不對?   「什麼……意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忽的,不像自己的。   他沒有回答。   腳步聲越來越近。   裴家的管家轉過走廊拐角,看見兩人,愣了一下,連忙躬身:「小姐,先生請您過去,宴會快開始了。」   林苒站著沒動。   管家識趣地退後幾步,卻沒離開,顯然是在等。   林苒深吸一口氣。   她終於轉過身,看向謝裴燼。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那裡頭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壓抑的、滾燙的、藏了太久的。   像是暗夜裡燒了很久的火,終於透出一絲光。   「宴會結束,」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出奇地穩,「你來接我。」   不是問句。   是命令。   是宣判。   是她給他的最後一個機會。   也是給自己的。   謝裴燼看著她。   喉結滾動了一下。   「好。」   只有一個字。   她卻聽出了千言萬語。   林苒轉身走了。   裙擺消失在走廊拐角,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風。   管家躬身讓開,然後快步跟上去。   謝裴燼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   遠處的喧譁又開始變得清晰,像潮水重新湧上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牽過她十五年。   以後,也許可以換一種方式牽了。   可手是怎麼回事?   是在抖嗎?   緊張,還是興奮呢。   林苒轉身走了。   裙擺消失在走廊盡頭。   謝裴燼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管家小心翼翼地上前:「謝先生,您要去宴會廳嗎?」   他回過神。   「去。」   宴會上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林苒被裴舟帶著,一桌一桌敬酒。   裴家大伯、大少爺、二少爺,各路拐著彎的親戚,世交長輩——她端著酒杯,笑恰到好處,話不多不少,進退有度,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在數時間。   九點。九點半。十點。   她端著那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夏末的風有些涼了,花園裡的燈串一閃一閃,像小時候過年謝家廊下掛的那些。   「苒苒。」   裴舟走過來,站在她身邊,手裡也端著一杯酒。   「累了?」   「還好。」   裴舟看著她,欲言又止。   林苒偏過頭:「爸,有話直說。」   裴舟嘆了口氣。   「謝裴燼……」他斟酌著用詞,像是在組織什麼外交辭令。   「你小舅舅的身份擺在那裡,又是從小把你養大的人。你不該對他那樣冷淡,差不多就行了,給人家一個好臉色吧。」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今晚好幾撥人旁敲側擊來問我,是不是你跟謝家鬧翻了?我打著哈哈糊弄過去了,可老這麼著也不是回事兒。」   他其實想說很多,可女兒剛找回來,他不捨得說重話。   謝老爺子今晚倒是哈哈一笑,說女孩子就該有點脾氣,兩家都慣著就行。   可他不能真當沒事。   女兒年紀小可以不懂事,他這個當父親的不能不懂。   外面的人嘴上不說,心裡怎麼想?   白眼狼——這三個字,可太重了。   女兒太小,他怕影響她的未來。   林苒靜靜聽著,沒打斷。   等他說完,她忽然開口。   「爸,宴會結束後,他來接我。」   裴舟一愣:「謝裴燼?」   「嗯。」   裴舟臉上立刻浮起笑意,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就說嘛,哪有什麼深仇大恨。你跟你小舅舅好好說說話,把誤會解開就好。人家不就是管著你賽車,擔心你安全嘛,那能有多大事兒?」   他絮絮叨叨說著,語氣輕快起來。   林苒看著父親那副終於放心的模樣,沒敢說實話。   她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切都只是感覺——那種她抓不住、說不清、卻在心裡盤踞了很久很久的感覺。   她從小就是一個愛憎分明的人,討厭稀裡糊塗。   所以,今晚她要問個明白。   她想,等她問明白了,心裡那種不明不白的酸澀就會散去。   她就會變回那個開心的林苒,沒煩惱的林苒,可以沒心沒肺笑出聲的林苒。   應該是這樣吧。   裴舟不知道,很多年後,他還會在某個失眠的深夜坐起來,對著黑暗捶胸頓足——那一晚,他就不該放任女兒上了謝裴燼的車。   那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決定。   宴會結束。   賓客散去。   林苒站在裴家大門口,加了一件披肩。   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她面前。   車窗降下來,露出謝裴燼的側臉。   他的輪廓被車廂裡昏黃的燈映得有些柔和,不像白天那樣冷硬。   「上車。」   林苒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裴家眾人,以及還未離開的謝家眾人,看到這一幕,都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這兩人,終於要和好了。   -   車裡很暖,瀰漫著淡淡的雪鬆氣息,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樣。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總是賴在他車裡不肯下來,非要他抱。   他那時一邊說她「懶死了」,一邊把她抱起來。   那時候她可以肆無忌憚。   現在呢……   她為什麼忽然想起這些。   車子駛入夜色。   沒人說話。   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掠過,像倒數的時光,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你說的『不對』,」她開口直接問出,「是什麼意思?」   謝裴燼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沉默。   車子繼續向前,駛過兩個路口,然後緩緩靠邊停下。   他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車廂裡亮得驚人,像是深海裡終於浮出水面的光,要把她看穿,又怕把她看穿。   「苒苒。」   他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碾出來的,帶著砂礫般的粗糲。   「我十八歲那年,做了一個夢。」   他頓了頓。   「夢裡的你,成年了。」   「我抱著你。」   「我吻你。」   「然後我醒了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3   車廂裡安靜極了。   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從胸腔裡撞出來,撞得她胸口發疼。   林苒攥緊了衣角。   「你那時候十五歲。」他的聲音還在繼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而我已經二十六歲。   他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紅。   「我覺得自己是禽獸。」   「我害怕面對你,害怕讓你發現,害怕哪天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我逃了。」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   「三年。」   「我逃了三年。」   林苒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沒有聲音,只是靜靜地淌,像蓄了太久的潮水終於漫過堤壩,無聲地淹沒一切。   她終於明白了。   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離開,明白他為什麼躲著她,明白他看她時那種奇怪的眼神裡藏著什麼。   不是厭煩,不是疏遠,是不敢。   是太想靠近,所以不敢靠近。   「你知道我這三年怎麼過的嗎?」她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在顫,「我每天盼你回來,每天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每天騙自己說您只是太忙——」   她說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氣,把那句堵在喉嚨裡很久的話問出來:   「可你,為什麼又回來了?」   謝裴燼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指尖是燙的。   「你的成人禮,我無法缺席。」他的聲音低沉,「我怕別人以為我不重視你,怕你受委屈,怕你一個人站在那兒,沒人撐腰。」   他頓了頓。   「但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   「於是,我回來了,再也不走。」   他看著她,目光很輕,像怕驚碎什麼。   「直到你變成裴家的大小姐,我纔敢將這些話告訴你。」   「苒苒。」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話。   「我不是你的家長。」   「從來都不是。」   「我是……」   他頓住,喉結滾動。   林苒看著他,淚眼模糊,卻一眨不眨。   「我是愛你的人。」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怕驚醒一場夢,又重得像壓了七年的石頭終於落地。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吹不亂車廂裡那層薄薄的、卻重逾千斤的沉默。   林苒看著他,眼淚止住。   謝裴燼說完,垂下了眼。   他沒有看她。   他的視線落在方向盤上,落在自己泛白的指節上,落在兩人之間那一點點還未來得及跨越的距離上。   「我說完了。」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他低著頭,像是在等。   等著被宣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車廂裡的沉默越來越重,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很久之後。   林苒還沒有開口。   謝裴燼終於忍不住抬起頭。   「你是怎麼想的?」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沉不住氣。   面對上百億的項目他都沒這樣過,談判桌上他從不讓步,可此刻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苒看著他。   在這漫長的沉默裡,她反而漸漸平靜下來。   「有點突然。」她開口,「我要考慮一下。」   謝裴燼愣了一下。   然後他像是被赦免的囚徒,整個人都軟下來。   「好好好,」他連連點頭,語氣幾乎是小心翼翼,「我不逼你,你慢慢考慮,只要你不厭惡我、不害怕我就行。」   他看著她,像是在確認什麼。   小姑娘臉上沒有嫌棄,沒有厭惡,甚至沒有那種被冒犯的憤怒。   那就好。   事情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糟糕。   林苒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忽然有點想笑。   厭惡?害怕?   她完全沒有。   她只是……有點震驚。   震驚之餘,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小虛榮。   她被無數人表白過。   她早就免疫了。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表白的人,是謝裴燼。   是那個從小把她捧在手心裡的人,是那個她仰視了十五年的人。   像他這樣優秀的男人,竟然喜歡自己。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確實很優秀啊。   林苒心裡那點虛榮的小火苗,悄悄冒了個頭。   但她沒表現出來。   她看著他緊張的樣子,想起他不聲不響離開的那三年,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等不到迴音的消息。   她纔不要這麼快給他好臉色。   「我不知道。」她別過臉,看向窗外,「我要想想。」   謝裴燼看著她倔強的側臉,看著她微微翹起的嘴角——那點小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忽然就不緊張了。   他太瞭解她了。   她這副表情,小時候每次偷喫糖果被抓現行之前,都是這樣的。   明明心虛,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明明開心,還要端著架子。   他暗自搖了搖頭。   還是個孩子呢。   什麼都不懂,還沒開竅呢。   可他願意等。   三年都等了,再等幾年又何妨。   「好。」他說,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你想多久都可以。」   林苒轉回臉,狐疑地看著他。   這人怎麼突然就不緊張了?   「送我回裴家。」她命令道,語氣硬邦邦的。   謝裴燼發動車子,嘴角卻悄悄彎了一下。   車子重新駛入夜色。   窗外的街燈依舊一盞一盞掠過,可車廂裡的氣氛,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林苒偷偷瞥了他一眼。   他的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裡,線條流暢得像是用筆描出來的。鼻樑高挺,眉骨深邃,下頜線利落得能割破夜色。   她飛快地收回視線,把臉埋進披肩裡。   ——好吧,她承認,是有一點開心。   就一點點。   追她的人那麼多,謝裴燼確實是最帥的那個。這一點,她從小就知道。   回到裴家。   裴舟、裴夫人和堂姐都等在大門口。   見謝裴燼親自給林苒打開車門,而小姑娘下車後,腳步輕快地走了過來,臉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看兩人的表情,應該是和好了。   裴舟和裴夫人對視一眼,都鬆了一口氣。   裴夫人率先開口,語氣熱絡:「謝先生,太感謝你送苒苒回來了。謝老爺子和周夫人已經回去了,他們說今天太晚,改天再聚。」   謝裴燼點點頭,正要告辭。   裴舟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謝老弟,別急著走啊!」他臉上的熱情不似作偽,「跟我再喝一杯,咱們促膝長談如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點不好意思的誠懇。   「我沒當過爹,這女兒剛找回來,我連怎麼哄她都不知道。你把她養這麼大,肯定有經驗。教教我,萬一哪天我也把她惹生氣了,該怎麼哄?」   謝裴燼愣了一下。   他看向林苒,目光裡帶著詢問。   ——你爸這樣,我走還是不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4   林苒翻了個白眼。   「看我幹什麼?隨你們開心。」她打了個哈欠,「我要困死了,上樓睡覺去了。」   然後她轉向眾人,一一道別。   「大伯母,晚安。」   「爸,別喝太多。」   「姐,明天陪你逛街。」   最後,她看向謝裴燼,頓了頓。   「謝先生,晚安。」   說完,轉身就往門裡走。   裴夫人嗔怪地拍了她一下:「這孩子!都和好了,怎麼還喊『謝先生』?那不是你小舅舅嗎?」   林苒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擺擺手。   她心想:我倒是敢喊,謝裴燼敢答應嗎?   謝裴燼連忙開口,聲音溫和:「這樣就很好。」   他巴不得她別喊「小舅舅」。   要是喊習慣了,以後怎麼改?   趁這個機會改口,再好不過。   林苒的背影消失在門廊深處。   裴舟還拉著謝裴燼不放:「走走走,喝酒去!」   幾天後。   林苒收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   本地的大學,離家開車一個小時。   謝裴燼以「慶祝考上大學」為由,約她出來。   裴家人幾乎沒有阻攔。   謝裴燼啊,那可是從小把她養大的人,有什麼不放心的?   甚至林苒想找理由拒絕的時候,裴夫人還親自給她挑衣服。   「你小舅舅的生意越做越大,那麼忙還特意抽空給你慶祝,這份心思你要珍惜。」   裴夫人把一件奶白色的連衣裙比在她身上,「你親爹都還沒表示呢,別寒了謝家的心。」   林苒看著鏡子裡被伯母擺弄的自己,無奈地嘆了口氣。   「大伯母,你確定要我跟他單獨出門?」   裴夫人看了一眼客廳裡正在和裴舟聊天的謝裴燼——相貌堂堂,舉止得體,身後跟著拎禮物的祕書和保鏢——她一臉理所當然。   「這有什麼不放心的?」   林苒:「……」   算了。   跟大伯母根本沒法說。   車子駛入一個小區,停在一棟高級公寓樓下。   林苒看著窗外的景色,愣了一下。   她知道這裡。   這兩年新開的樓盤,緊鄰幾所重點大學,不少教授、系主任都住在這兒。   價格高昂,一套下來不低於千萬,而且不是有錢就能買,還得符合一定條件。   前幾天裴家還在討論給她買房子的事。   裴家從政從軍,積蓄本就不多。   裴舟倒是想給她買,翻來覆去算了半天,所有存款也只夠買個最小戶型。   他的錢大部分都用來找林清夢了。   裴夫人提議買隔壁小區,價格便宜一半,能買個大戶型,以後不住了還能出租,出售也好出手。   還說裴舟負責買房子,她和大伯父負責裝修。   林苒說不用,住宿舍挺好。   別人都能住,她自然也能。   沒想到……   「來這裡做什麼?」她問。   謝裴燼沒回答,只是把車停好,帶她走進電梯,按了八樓。   8,是她的幸運數字。   電梯門打開,是一梯一戶的格局。   他拉著她走到門前,拿起她的手,把她的食指按在指紋鎖上。   「滴」的一聲,門開了。   林苒愣住。   謝裴燼推開門,側身讓她進去。   一百四十平米的房子,兩室兩廳一間書房。   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景色。   裝修風格是她最喜歡的風格——不是那種廉價的滿屋粉色,而是以奶白和灰色為主調,點綴著她從小喜歡的HelloKitty元素。   沙發上擺著她慣用的那個牌子的小毯子,茶几上放著她愛喫的零食。   她走進去,推開臥室的門。   牀品是她睡慣的那套,牀頭櫃上擺著她的小兔子檯燈。   推開書房的門,書架上已經擺滿了她可能會用到的參考書,電腦是最新款的,椅子是符合人體工學的。   她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裴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疾不徐。   「是我送你的入學禮物。這裡離你學校開車只要十分鐘,不想住校的時候可以過來。」   「保姆就用你在謝家用慣的那個,她已經答應過來了。」   「要是你有要好的女同學,也可以讓她陪你住。」   「週末想搞個小聚餐,這裡比外面安全。」   林苒聽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總是知道她想要什麼。   從小就是這樣。   她想要糖果,他會給她買,然後板著臉說「一天只能喫一顆」。   她想要漂亮裙子,他會讓人訂製,然後皺著眉說「太短了,加長五釐米」。   她想要那頂皇冠,他找了四年,從海底打撈上來。   他從來不問她為什麼想要。   他只是記得,然後去做到。   「謝謝。」她轉過身,看著他,聲音輕輕的,「我很喜歡。」   謝裴燼站在玄關處,沒有往裡走。   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小心翼翼。   「還以為你不會要呢。」他說。   畢竟之前他送的禮物,都還放在謝家,原封不動。   林苒想起那些被拒收的禮物,心裡忽然一陣肉疼。   「把謝家我的東西都送到裴家來,」她說,「尤其是我那些珠寶。」   謝裴燼愣了一下,露出驚訝的表情。   林苒挑眉:「怎麼,我不能要?」   「能!怎麼不能?」他幾乎是立刻回答,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求之不得。」   林苒哼了一聲。   她纔不會跟錢過不去呢。   那些珠寶,哪一件不是價值連城?不要白不要。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他。   「要是我……不答應和你在一起,這些你會收回去嗎?」   謝裴燼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他說,「自然不會。」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   「拋開我愛你這件事,你的母親救了我姐姐和外甥。謝家欠你的,這一切都是你該得的。」   他在心裡補充一句:況且,我選擇從商就是為了讓你過上隨心所欲的生活。   林苒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別過臉,語氣硬邦邦的:「那就好。」   謝裴燼看著她倔強的側臉,嘴角彎了一下。   「禮物看完了,我們去喫飯吧。」   「好啊。」   她答得乾脆,轉身就往門口走,路過他身邊時,衣角擦過他的手背。   謝裴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腳步輕快,馬尾在腦後輕輕晃著,像只心滿意足的雀兒。   走到電梯口還停下來,回頭瞥他一眼:「不走嗎?我餓了。」   語氣自然得像是從前每一次一起出門喫飯。   絲毫沒有那天晚上在車裡被他告白後的侷促、緊張、或者刻意迴避。   她好像真的……完全沒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該喫喫,該喝喝,該收禮物收禮物。   知道了他為什麼離開三年,知道了他藏著什麼心思,她就不生氣了。   可她也沒有向前一步。   她只是把這件事放在那裡,像放在抽屜裡的一封信,知道有,卻不急著拆。   謝裴燼看著她,無奈地搖了搖頭。   追妻路漫漫。   可那有什麼辦法?   是他先動的心,而她又比他小那麼多。   好在,他有的是耐心。   小姑娘總會長大的。   他願意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5   轉眼間,林苒的軍訓結束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那個從小嬌氣的小姑娘,竟然一天假都沒請,完整扛下了整整兩周的烈日暴曬。   站軍姿、踢正步、拉練、匍匐前進——一樣沒落。   當然,防曬霜是塗了一瓶又一瓶。   可還是黑了一圈。   謝繼蘭把她拉進懷裡,捧著那張小臉左看右看,心疼得眼眶都紅了:「哎喲我的苒苒,這是遭了多大罪啊,黑了這麼多,這可怎麼養回來……」   裴夫人也在一旁附和,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彷彿她剛從非洲難民營回來。   裴舟站在旁邊,仔細端詳了半天,實在沒看出哪裡黑。   他撓撓頭,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個……我看還是那麼漂亮啊,沒黑吧?」   謝老爺子點頭:「是不黑,挺好。」   裴家大伯也跟著打圓場:「現在的孩子都興健康膚色,苒苒這樣正好,精神!」   男人們達成一致:完全沒看出有什麼變化。   謝裴燼站在人羣稍後,等她們都說得差不多了,才上前一步。   他看著林苒,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落在那張曬成淡淡蜜色的臉上。   「一點沒掉隊,」他說,聲音不輕不重,卻帶著只有她聽得出來的認真,「我真為你驕傲。」   林苒愣了一下。   從小到大,她聽過他無數誇獎——「苒苒真聰明」、「苒苒真乖」、「苒苒又長高了」……   但「驕傲」這個詞,好像是第一次。   她莫名有點不好意思,垂下眼,嘟囔道:「就是和大家一樣的軍訓,沒什麼特別的……你們這樣說我都不好意思了。」   臉頰有點熱,不知道是曬的,還是別的什麼。   謝裴燼看著她那點不自知的小表情,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他從身後祕書手裡接過一個文件袋,遞到她面前。   「軍訓禮物。」   林苒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疊合同和產權證。   大學門口的商業街,一個兩層臨街鋪面,一百二十平。   「這個地方適合開零食店,」他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加盟的品牌我已經讓人篩選過了,後續的裝修、進貨、人員招聘,祕書都會幫你辦妥。你只需要在需要籤字的時候籤個字。」   他頓了頓。   「以後,想喫零食別去學校超市隨便買。就喫自己店裡的。」   他沒說的是:那家店的零食全部走特供渠道,沒有防腐劑,沒有亂七八糟的添加劑。   他還讓人在二樓單獨闢了一間甜品區,不對外營業,只對這個小饞鬼開放。   林苒抬起頭,看著他。   這人……又派人跟蹤她?   否則他怎麼知道她和舍友天天往學校超市跑?   怎麼知道她每天晚上窩在宿舍牀上啃薯片刷劇?   明明說好的,上大學以後,身邊的保鏢就撤掉。   自由呢?   裴夫人一看林苒的表情,連忙笑著打圓場:「苒苒,你看謝先生多疼你,快謝謝他呀!」   林苒攥著那份文件,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這份禮物的份量。   謝裴燼出手,門店小不了。   前期投入不用她操心,人員配備祕書搞定,她只需要躺著收錢。   可她越是這樣心安理得地收著,心裡就越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之前那些年,她收他的禮物,收得理直氣壯。   他是她小舅舅,對她好是天經地義。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表白了。   他知道她知道他喜歡她了。   那些禮物,還是「小舅舅」送給「外甥女」的嗎?   還是……一個男人,送給他喜歡的女人的?   她不知道。   她猶豫要不要接。   如果是在他表白之前,她肯定毫不猶豫。   從小到大,她收他的東西收習慣了,從不覺得有什麼。   珍貴如直升機、珠寶店都不在話下。   可現在是現在。   她以一個「女人」的身份,該不該一直接受他的禮物?   她想起他總說的那句話:謝家欠你的。   可謝家真的還欠她嗎?   把她如珍似寶地養大,沒讓她受過一絲委屈;   幫她保住了媽媽留下的遺產,沒讓她那個不成器的舅舅染指分毫;   送她無數珠寶,送她價值連城的古董皇冠,現在又送她一個店……   還有外公,還有蘭姨,還有周妄野和周易安……   他們都對她那麼好。   早該還清了吧。   謝家早就不欠她的了。   那她憑什麼還這樣理直氣壯地收著?   林苒想不明白。   這些天,她看了很多書,查了很多資料,還偷偷問過室友——   什麼是愛?   室友們說得五花八門。   有人說愛就是想天天見面。   有人說愛是看到他心跳加速。   有人說愛是願意為他花錢。   有人說愛是吵架了還是會想他。   還有人說,愛是性。   她一條一條對照。   她看到帥哥,確實會想多看兩眼。   前幾天食堂有個打籃球的學長,陽光落在他的汗珠上,她承認自己想摸他的腹肌。   可她看到謝裴燼,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詞永遠是:小舅舅。   是長輩。   是家人。   是從小到大最依賴的那個人。   不敢褻瀆。   這應該不是愛吧?   她想。   可她為什麼又會在收他禮物的時候心虛?   為什麼會在意自己是以什麼身份在收?   她好迷茫。   手裡的文件袋沉甸甸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明明只是一沓紙,卻重得快要拿不住。   謝裴燼站在對面,看著她低著頭,睫毛一顫一顫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沒催。   只是安安靜靜地等。   最後還是謝繼蘭走過來,從林苒手裡抽走那個文件袋。   「我們苒苒軍訓累壞了,」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籤字也不急在今天,先回去好好睡一覺,養足了精神再說。」   她背地裡瞪了謝裴燼一眼:別急!   祕書打電話來催過好幾次。   「林小姐,您看那個籤字……加盟商那邊等著合同啟動呢,您什麼時候方便……」   「不急。」林苒每次都是這兩個字,然後掛掉電話。   祕書握著被掛斷的手機,一臉為難地轉頭看向自家老闆。   謝裴燼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頭都沒抬。   祕書支支吾吾地開口:「老闆……大小姐說,還不急……」   他跟了謝裴燼很多年,喊「大小姐」也喊了很多年。   哪怕林苒現在已經回了裴家,他這稱呼還是改不過來。   他以為老闆會生氣。   畢竟那個鋪子,老闆親自去看了三次,親自敲定的位置,親自選的加盟品牌。   二樓那個甜品區,是老闆特意讓人隔出來的,裝修圖紙他改了四遍,就怕大小姐不喜歡。   現在合同卡著,加盟商等著,老闆的投資壓著——   他以為老闆多少會有點不悅。   可謝裴燼只是放下手裡的文件,抬起眼。   「沒關係。」他說,嘴角竟然微微彎了一下,「別催她。」   祕書愣住了。   老闆這是在……笑?   謝裴燼沒理他,重新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他有預感。   她會籤的。   然而預感還沒來得及成真,一通電話就把它砸得粉碎。   手機響的時候,謝裴燼正在開會。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謝玉,是他安插在學校裡的人。   他抬手示意會議暫停,接通電話。   「說。」   「裴總,」謝玉的聲音緊繃,呼吸急促,「小姐不見了。我懷疑……被人綁架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6   謝裴燼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   會議室裡所有人同時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   明明空調溫度正常,可空氣像是突然凝住了。   「說清楚。」他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剛剛聽到那句話的人。   「今天下午小姐和舍友去商場買書,我跟著。她們進了一家書店,我在門口等。等了一小時沒出來,進去找,小姐人不見了。」   謝玉的聲音在發抖,「我調了監控,她們進了書店後門,後門通向商場消防通道。消防通道的監控壞了,什麼都看不到。」   「她的兩個舍友被發現在消防通道,昏迷狀態,身上沒有傷。」   「問過,說她們三人只是想抄近路去買奶茶,她們突然昏迷沒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多久了?」   「半個小時。」   謝裴燼站起身。   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管。   「地址發我。所有人,現在,去找。」   他掛了電話,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滿會議室呆若木雞的人。   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下午喫什麼。   「散會。」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裡,他的腳步聲越來越快,最後變成跑。   祕書在後面追,從來沒見老闆跑過。   老闆從二十歲創建公司,二十九歲做到現在這個規模,從來都是從容不迫、勝券在握的樣子。   可此刻他跑起來的樣子,像是世界要塌了。   ——不。   是世界要塌了。   如果她有什麼事。   如果她少一根頭髮。   如果——   他不敢想下去。   停車場裡,車門被甩上的聲音震得旁邊的車警報器都響了起來。   黑色的邁巴赫像一道劈開夜色的利刃,衝進車流。   司機緊握方向盤,貼身保鏢坐在副駕駛,面色凝重。   身後還跟著兩輛車,都是謝裴燼的人。   他撥通一個電話。   「老周,查一個號碼,三分鐘之內給我定位。」聲音冷得像淬過冰,「用我給你的那個權限。」   電話那頭的老周愣了一秒——那個權限,是謝裴燼從老爺子那裡要來的,軍方的關係,輕易不動用。   「誰出事了?」   「林苒。」   老周沒再問。   兩分四十秒後,一個定位發到他手機上。   城郊,廢棄化工廠。   謝裴燼對司機說:「再快點。」   窗外的一切都在飛速倒退,路燈、樹木、廣告牌,全都被甩在身後。   他只看得見那條路。   通向她的路。   廢棄化工廠的鐵門已經鏽透,被謝裴燼的人一腳踹開。   裡面很黑,只有幾盞應急燈亮著慘白的光。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黴爛的味道,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所有人放輕腳步,貼著牆往裡摸。   倉庫深處傳來人聲。   「謝裴燼,你終於來了。」   「呵呵,你一個人進來。」   一個沙啞的男聲,帶著濃重的外國口音,像砂紙摩擦鐵鏽,「你毀了我整個東歐的生意,今天讓你嘗嘗什麼叫痛。」   謝裴燼抬手示意自己的人停下。   他往前走。   保鏢拉住他,被他甩開。   「裴總——」   「在這等著。」   他的聲音很平靜。   保鏢們面面相覷,卻不敢違抗。   謝裴燼獨自走進那片昏暗的燈光。   有人攔住了他。   不是槍,是電棍和刀具。   幾個人圍上來,粗暴地搜遍他全身。   手機、鑰匙、手錶,全被摘走。   幸虧沒槍。   華國的槍枝管控太嚴,這些人弄不到。   謝裴燼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他們的站位、距離、可能逃生的路線。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搜完身,他被推著繼續往裡走。   走到盡頭,是一個更大的空間。   他一眼就看見了她。   林苒被綁在一把生鏽的鐵椅上,手腳都被粗繩勒出深紅的痕跡。   嘴裡塞著布團,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左邊臉頰有一道細細的血痕——應該是掙扎時被劃破的。   可她沒哭。   她只是死死盯著那幾個圍著她的人,眼神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小獸,又倔又狠。   謝裴燼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可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移開視線,看向那個坐在沙發上的人。   理察。   四十多歲,滿臉橫肉,一雙眼睛像毒蛇一樣陰冷。   他正翹著二郎腿,用一把匕首切著盤子裡帶血的牛排,往嘴裡送。   看見謝裴燼,他笑了,笑得很滿意。   「哎呀,謝總,來得真快。」他慢條斯理地嚼著牛排,「我還以為要等更久呢。」   他看了看被綁著的林苒,又看了看謝裴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怎麼?看到自己的小情人這樣,不心疼?」   謝裴燼垂著眼,聲音很淡。   「什麼小情人?」   他抬起眼,看向理察,目光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你綁的是裴家的大小姐。之前是周家的養女,在我謝家寄居了幾年而已。」   他頓了頓。   「理察,你的情報還是一如既往地落後。」   潛臺詞就是:怪不得你的生意會被我搶走。   理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盯著謝裴燼,試圖從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看出什麼破綻。   「別以為你能騙過我。」他的聲音冷下來,「你對誰好過?這些年,就她一個。」   謝裴燼輕笑一聲。   那笑容裡帶著一點嘲弄,一點漫不經心。   「愛信不信。」   理察的臉色變了。   他一抬手,有人上前扯掉了林苒嘴裡的布團。   「你的靠山來了,」理察不懷好意,「快讓他救你啊。哭啊,喊啊,求他啊。」   林苒看著他。   她嘴脣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把臉轉開。   不看謝裴燼,不看理察,只是盯著那面斑駁的牆。   理察的嘴角抽了抽。   他退後一步,一個眼神。   他的手下上前,手裡的刀在林苒的右臂上劃了一道。   不是很深,但足夠疼。   鮮血頓時湧出來,順著白皙的手臂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她裙子上,染出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紅。   林苒的肩膀猛地一抖。   可她咬緊了牙,沒有吭聲。   甚至沒有看謝裴燼一眼。   理察滿意地看著那道傷口,又看向謝裴燼。   「我可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謝裴燼站在原地,表情紋絲不動。   可他的心,正在滴血。   那道刀痕像是劃在他自己身上,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他想衝過去,想把那個人撕碎,想把她抱進懷裡——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這裡,面無表情。   他知道她為什麼不看他。   那是他教的。   很多年前,他給她上過安全課。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被人綁架,不要向綁匪示弱,不要向綁匪求救。尤其不要向趕到的人求救。那樣只會讓你成為談判的籌碼,讓對方知道你有多重要。   她記住了。   她全記住了。   她只是咬著牙,忍著痛,自己扛著。   謝裴燼深吸一口氣。   他沒有問理察想要什麼。   先開口的人,會落於下風。   理察等了幾秒,見他沒有反應,臉上最後一點耐心也消失了。   「謝裴燼,」他咬著牙,「你果然是個冷血的。」   他站起身,踱到林苒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們好歹做過對手,我原本想尊重你,所以沒讓人碰她。」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笑得很噁心。   「既然你不心疼,那她也就沒什麼用了。」   他轉向自己的手下。   「這小美人,賞給你們了。」   手下們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猥瑣的笑容。   「不用帶下去,」理察坐回沙發上,重新拿起那把帶血的刀,「就在這裡樂呵樂呵吧。我也欣賞欣賞。」   他的手下們搓著手,卻不敢真的上前。   「老大先請。」一個機靈的連忙說。   理察滿意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走到林苒面前,彎下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   「還是個雛兒吧?」他舔了舔嘴脣,「挺好。」   然後他回過頭,看向謝裴燼,臉上掛著噁心的笑。   「對了謝總,按你們華國人的習慣,我要是睡了她,是不是也得跟著喊你一聲——」   他拖長了聲音。   「——小、舅、舅?」   他的手下們鬨笑起來,有人跟著起鬨。   「舅舅!」   「小舅舅!」   「以後咱們都是您外甥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7   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蕩,像一羣鬣狗的嘶鳴。   林苒的下巴被他捏著,動彈不得。   可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眼淚。   只有恨。   她死死盯著理察,像是要把他的臉刻進骨頭裡。   就在理察那雙髒手就要碰到林苒衣領的時候,謝裴燼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   前一秒他還站在原地,後一秒他已經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撲了出去。   他每年都跟著軍方訓練一個月,從未間斷。   那些年在國外,他參加過最頂級的安保特訓,學過如何在三秒內放倒一個持槍的敵人。   可那些都是數據,都是演練,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   他的心臟在咆哮。   什麼計劃,什麼拖延時間,什麼等待救援,他全都管不了了。   他只知道,不能讓那雙噁心的手碰到他的寶貝。   身體比意識更快。   三米的距離,不過眨眼。   距離最近的那個持刀手下只覺眼前一花——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來人的輪廓,只感到一陣風從耳邊刮過。   下一秒,手腕傳來劇痛,虎口像是被鐵鉗生生掰開,刀已經不在自己手裡了。   「啊——!」   他慘叫著捂住手腕,卻發現那裡已經脫臼,骨頭錯位的角度詭異得嚇人。   謝裴燼沒有看他。   他已經越過這個人,直撲向前。   可下一秒,後背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另一個男人反應快,一刀劃過來,刀刃從他肩胛骨下方斜著劃過,皮肉翻卷,血瞬間湧出來,浸透了襯衫。   謝裴燼腳步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去看那個傷他的人。   彷彿那道傷口不是劃在他身上,彷彿流血的不是他自己的肉。   他只是握緊了手裡的刀。   繼續往前。   理察聽到身後動靜的時候,還沒來得及回頭。   他只覺脖頸一緊——一隻手像鐵鉗一樣扼住了他的喉嚨,力道大得讓他瞬間窒息。   那隻手滾燙,帶著黏膩的溼意,可他不知道那是血,是汗,還是什麼。   下一秒,冰涼的刀尖抵上了他的咽喉。   一切都太快了。   從謝裴燼動身,到奪刀,到被砍,到扼住理察的喉嚨——不超過三秒。   全場死寂。   那些舉著電棍和刀具的手下全都僵在原地,像是被定格的雕塑。   他們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看見自家老大已經被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控制在手裡。   刀尖抵在理察的喉嚨上,隨著他的呼吸輕輕顫動。   一道細細的血線順著脖子流下來,染紅了他的衣領。   「動一下,他死。」   謝裴燼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很冷。   全場死寂。   那些手下拿著電棍和刀,卻沒人敢上前一步。   理察僵在原地,喉結在刀尖下滾動,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   「謝裴燼,你瘋了?」他的聲音發緊,「外面全是我的人——」   「讓他們退後。」   謝裴燼沒有看他,只是把刀尖往裡送了半寸。   一絲血線順著理察的脖子流下來。   「退後!」理察的聲音劈了。   手下們面面相覷,往後退了幾步。   謝裴燼拖著理察,一步一步往林苒的方向移動。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她。   她看著他,眼眶終於紅了。   不是害怕,是——她說不清是什麼。   他來了。   他真的來了。   謝裴燼挪到她身邊,一刀割斷她手腕上的繩子。   「能走嗎?」他低聲問。   林苒點頭,忍著腿上的麻木站起來。   他把她護在身後,刀還架在理察脖子上。   「讓你的人讓開路。」   理察咬著牙,揮了揮手。   那些手下慢慢散開,讓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謝裴燼拖著理察,護著林苒,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他的眼睛都在掃視周圍,計算著每一個可能衝出來的方向。   林苒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後背。   那後背上有血——是他的,還在一直流。   可它擋在她面前,像一堵牆。   他們退到倉庫門口的時候,理察忽然笑了。   「謝裴燼,你以為你走得掉?」   他話音剛落,倉庫外面忽然亮起一片刺眼的光。   警笛聲、腳步聲、喊話聲——   是裴舟帶的人趕到了。   謝裴燼緊繃的身體終於鬆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理察猛地掙扎,一把推開他,往旁邊滾去。   他的手下立刻衝上來,擋住謝裴燼。   「抓住他!」裴舟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槍聲、呵斥聲、混亂的腳步聲……   謝裴燼沒有追。   他轉過身,一把將林苒摟進懷裡。   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林苒愣了一秒,然後抬起手,環住他的腰。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你疼不疼?」   「不疼。」   「我以為你會等救援,這和你教我的不一樣。」   「等不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臉上有灰,有汗,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濺上去的血。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要把她看穿。   「謝裴燼,」她輕輕叫他的名字。   「嗯?」   「你剛才……好帥。」   他愣了一下。   然後嘴角彎起來。   「這時候還有心情想這個?」   「有。」她認真地點點頭,「一直都有。」   小時候就覺得他帥。   現在,覺得他更帥了。   他看著她,女孩的眼神像星星。   他想,他的願望就要實現了。   他忽然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很輕,像怕弄疼她。   「回去再說。」   他牽著她的手,往外走。   外面燈火通明,裴舟的人已經把理察一夥全部控制住。   裴舟衝過來,看見林苒渾身是血,腿都軟了。   「苒苒!苒苒你傷哪兒了——」   「爸,我沒事。」林苒被他抱得喘不過氣,「是小舅舅的血,快送他去醫院。」   她擔心地看了一眼謝裴燼。   他的後背傷口,很長也很深。   謝裴燼回過頭,對上她的視線,像個沒事人一樣彎了彎嘴角。   ——沒事。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真的會發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8   醫院。   雙人病房裡。   林苒的傷處理完了——手臂上那道刀傷縫了七針,其餘都是皮外傷。   她靠在牀頭,身上裹著鬆鬆垮垮的病號服,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謝裴燼坐在她牀邊。   後背上纏著繃帶,三十幾針的傷口埋在紗佈下面,可他一動不動,坐得筆直,彷彿那些針不是縫在他肉上。   「疼嗎?」   林苒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他肩胛骨旁邊的繃帶邊緣。   「不疼。」   「騙人。」她撇撇嘴,「我都看見醫生縫針的時候你皺眉了。」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忽然湊過來。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真長,以前怎麼沒注意過?   「謝裴燼。」   「嗯?」   她低下頭,在他脣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然後她飛快地退回去,臉騰地紅了。   「獎勵你的。」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進去。   「就一下?」   她瞪他,臉紅得更厲害了:「你還想怎樣?」   他沒說話。   只是伸手,扣住她的後腦。   把那個吻補成了完整的。   很輕,很慢,像是等了太久終於可以慢慢來。   長到她喘不過氣。   分開的時候,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不肯抬頭。   他的肩窩裡有消毒水混著他身上特有的雪鬆氣息,好聞得讓她不想動。   「謝裴燼。」   「嗯?」   「我好像……」她的聲音悶在他肩膀裡,含含糊糊的,「喜歡你了。」   他笑了。   笑得整個胸腔都在震,震得她臉頰發癢。   「我知道。」   她瞪他:「你知道什麼?」   「剛才你看我的眼神,」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從倉庫裡開始,我就知道了。」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該反駁什麼。   最後她把臉埋回去,小聲嘟囔:「臭美。」   他把她摟進懷裡。   抱得很緊,緊得像怕她跑掉。   窗外有月光,清清冷冷的,照進來落在病牀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他終於等到了。   他的小姑娘,開竅了。   他的小姑娘親口說喜歡他。   而門外——   四顆腦袋擠在病房門的小玻璃窗前,目瞪口呆。   謝老爺子站在最前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可嘴角,卻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驕傲的弧度。   自家那冷得像冰塊的兒子,終於有喜歡的人了。   好!很好!   謝繼蘭捂著嘴,眼眶紅紅的。   她看著弟弟把苒苒摟在懷裡,心裡那塊懸了十幾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對苒苒好,她比誰都放心。   周妄野站在後面,表情複雜得像打翻了調料瓶。   震驚、佩服、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酸澀。   小舅舅真厲害,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只在乎苒苒。   他服了。   周易安擠在最後面,腦袋努力往前伸,嘴巴張成O型。   他看看謝裴燼,又看看林苒,再看看謝裴燼,再看看林苒——   好好的大嫂,怎麼變成了小舅媽?   這輩分該怎麼算???   只有裴舟,滿臉的不可置信,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剛纔看見什麼?   謝裴燼親了他女兒??   那個年近三十的老男人,親了他女兒???   他剛要衝進去,嘴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被謝老爺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   「唔——!!」   謝老爺子單手捂著他的嘴,另一隻手箍著他的肩膀,連拖帶拽把人往樓下帶。   「有話跟我說,別打擾小輩休息。」   裴舟掙扎:「唔唔唔!」   謝老爺子力氣大得很,紋絲不動。   「年輕人談個戀愛很正常,你這個當爹的要學會接受。」   裴舟:「唔唔唔唔唔!」   「接受不了也得接受,你看我,我接受得就很好。」   裴舟:「......」   這能一樣嗎?   他被拖下了樓。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病房裡,林苒從謝裴燼懷裡抬起頭,狐疑地看了一眼門口。   「剛纔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沒有。」謝裴燼面不改色。   「可是我好像聽見......」   「你聽錯了。」   他把她的臉按回自己胸口。   林苒:「唔。」   算了。   她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謝裴燼。」   「嗯?」   「以後天天都要這樣,我喜歡你抱著。」   他愣了一下。   然後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好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9   戀愛日常:   【出院】   謝裴燼出院那天   也是林苒出院的日子。   她的傷不用住那多天,可她就想陪著他。   祕書開來那輛邁巴赫。   依舊是那輛邁巴赫。   兩人都坐在後面。   林苒發現,後座變了樣。   多了幾個粉色抱枕,一條她常用的小毯子,還有一盒她最愛喫的草莓味夾心糖,就放在她隨手能拿到的位置。   林苒看著這些,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什麼時候準備的?」   「你住院這幾天。」   「你怎麼知道我想喫這個牌子的糖?」   謝裴燼勾起嘴角。   「你十六歲的時候說過,這個牌子的草莓味最好喫。」   林苒愣住了。   她當時,應該是跟保鏢隨口提的。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那時候,他在大洋彼岸,也在偷偷關注自己。   可十六歲說過的話,他記到現在?   她扭頭看著他的側臉,陽光下他的睫毛被染成金色,鼻樑挺直,下頜線利落。   忽然覺得,好像更喜歡他了。   【第一次約會】   出院後的第一個週末,謝裴燼帶她去約會。   去哪?   林苒想了半天,最後說:「遊樂場。」   謝裴燼沉默了三秒。   「……遊樂場?」   「對!」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小時候你帶我去過,後來你忙了,就再也沒去過。現在補上!」   於是他脫下定製西裝,穿上運動服。   身高腿長,即使穿著運動服也吸引了一大片目光。   「好帥啊。」   「天啊嗎,好想去要微信。」   謝裴燼有些不自在。   他站在遊樂場門口,手裡拿著兩個冰淇淋。   一個香草味,給她。   一個原味,自己喫。   林苒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接過冰淇淋,舔了一口,滿意地眯起眼睛。   「好喫!」   他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覺得遊樂場好像也不錯。   後來坐了旋轉木馬,他筆挺地坐在一隻粉色的小馬上面,兩條長腿差點拖到地。   林苒笑得直不起腰。   他面無表情,任由她拍了一百張照片。   坐過山車的時候,她尖叫著抓著他的手。   下來之後,他面不改色,她腿軟得差點跪在地上。   「你……你不怕嗎?」   「不怕。」   她瞪他:「你還是人嗎?」   他想了想,認真回答:「不是人,是你男朋友。」   林苒:「……」   這人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第一次看電影】   電影院,午夜場。   林苒選了一部恐怖片。   謝裴燼看著海報上那個流血的鬼臉,挑了挑眉。   「確定看這個?」   「確定!」她抱著爆米花,理直氣壯,「我從來沒看過恐怖片,小時候不敢看,現在有你陪,當然要看!」   電影開始。   前十分鐘,她還在喫爆米花。   二十分鐘,她開始往他那邊靠。   三十分鐘,她的手已經抓著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肉裡。   五十分鐘,她整個人縮在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爆米花灑了一地。   「怕就別看了。」他低頭看她。   「不行!」她悶悶的聲音從他衣服裡傳出來,「我要看結局!」   於是他一手摟著她,一手給她捂耳朵,陪她看完了整部電影。   結局是什麼,她後來完全不記得。   只記得他的心跳聲,隔著襯衫傳過來,一下一下,很穩。   像他這個人一樣。   【第一次做飯】   林苒心血來潮,說要給他做飯。   謝裴燼看著她繫上圍裙,拿著鍋鏟,一臉自信的樣子,沉默了三秒。   「……你會做飯?」   「當然會!」她理直氣壯,「我看過教程!」   教程是看了。   結果鍋裡的油濺起來,她尖叫著往後躲,差點把鍋鏟扔出去。   他嘆了口氣,從她身後繞過來,握住她的手。   「這樣。」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低低的,「油熱了再下菜,別怕。」   她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很大,握著她的手剛剛好。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邊,癢癢的。   鍋裡噼裡啪啦響著,可她什麼都聽不見。   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後來那盤菜炒出來,鹹了。   還發黑,像焦炭。   可謝裴燼都喫光了。   他說,這是他喫過最好喫的一頓飯。   騙人。   她又不瞎。   【第一次過夜】   謝裴燼公司附近,有一套公寓。   用於不回謝家時臨時住所。   這天,林苒在這套公寓過夜。   不是那個意思。   是她和舍友鬧了點小矛盾,不想回宿舍,就跑來找他。   他給她鋪好客房的牀,放好新牙刷,把浴室的暖風打開,水溫調好。   「早點睡。」   他站在客房門口,看著她縮進被子裡,露出半張臉。   「謝裴燼。」   「嗯?」   「你陪我睡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   她眨眨眼睛:「就像小時候那樣,你陪我說說話,等我睡著了你再走。」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走進來,在牀邊坐下。   「就一會兒。」   她笑起來,往旁邊挪了挪,拍拍枕頭:「你躺下嘛。」   他無奈地躺下,和她隔著半個人的距離。   她側過身,看著他的側臉。   「謝裴燼。」   「嗯?」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好看?」   他沒說話,嘴角卻彎了一下。   她往他那邊蹭了蹭,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晚安。」   他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晚安。」   那天晚上,他沒有走。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整個人窩在他懷裡,他的手輕輕環著她的腰。   她抬起頭,看見他還在睡。   睫毛很長,睡顏很乖。   她偷偷湊過去,在他脣上印了一下。   然後飛快地縮回去,裝睡。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偷襲?」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耳朵通紅。   他把她從被子裡撈出來,低頭吻下去。   那個吻很長。   長到她忘了自己裝睡這件事。   【第一次吵架】   他們第一次吵架,是因為一件小事。   她想去參加一個社團的露營活動,他不同意。   「太危險。」他說。   「有老師帶隊,有同學一起,有什麼危險的?」她不服氣。   「山上信號不好,萬一出事怎麼辦?」   「哪有那麼多萬一?」   兩個人誰也不讓誰。   最後她氣呼呼地摔門走了。   回到宿舍,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越想越氣。   他憑什麼管那麼多?她又沒做錯什麼!   手機響了。   他的消息。   「晚飯喫了嗎?」   她沒回。   又一條。   「給你點了外賣,在宿舍樓下,記得拿。」   她愣了一下。   跑到樓下,果然有一個外賣小哥等著。   接過袋子,打開一看,全是她愛喫的。   最上面還有一張紙條。   「喫完有力氣再生氣。——謝裴燼」   她站在那裡,忽然就氣不起來了。   這人怎麼這樣。   她給他回消息。   「喫完了。」   秒回。   「還生氣嗎?」   她想了想,打字。   「一點點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30   又一條。   「我在你宿舍樓下。」   她瞪大眼睛,跑到窗戶邊往外看。   昏黃的路燈下,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   他靠在車門上,正仰頭看著她這邊的方向。   她跑下樓。   「你怎麼來了?」   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無奈,一點縱容。   「來給你道歉。」   她愣了一下:「你道歉什麼?」   「不該那麼強硬地拒絕你。」他頓了頓,「你想去就去,但得答應我幾點安全要求。」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謝裴燼。」   「嗯?」   「你怎麼這麼好啊?」   他彎了彎嘴角。   「因為是你。」   她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   「下次吵架,你還要來找我。」   「好。」   「不管多晚都要來。」   「好。」   「不許嫌我煩。」   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輕說:   「這輩子都不會嫌你煩。」   【第一次見家長(以新身份)】   週末,謝家聚餐。   林苒坐在餐桌旁,手心有點冒汗。   以前來謝家,她是「苒苒」,是小輩,是大家寵著的小姑娘。   現在來謝家,她是謝裴燼的女朋友。   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謝老爺子坐在主位,笑眯眯地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謝繼蘭給她夾菜,比以往更熱情。   夾完菜還悄悄湊到她耳邊說:「他要是欺負你,跟蘭姨說,我收拾他。」   周妄野坐在對面,表情複雜,但還是衝她點了點頭。   周易安從進門到現在,嘴就沒合上過。   他看著林苒,又看看謝裴燼,再看看林苒,最後默默低頭喫飯,顯然還沒從「大嫂變舅媽」的衝擊中緩過來。   只有裴舟,臉色一直不太好看。   他坐在那裡,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時不時瞪一眼謝裴燼。   謝裴燼坦然接受,該喫喫該喝喝,還給林苒夾了一筷子清炒蝦仁。   裴舟的筷子戳得更用力了。   喫完飯,謝老爺子把裴舟拉去下棋。   林苒坐在沙發上,謝裴燼坐在她旁邊,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身後的靠背上。   謝繼蘭端來水果,看著他們,笑得很欣慰。   「苒苒,」她坐下來,「以後這小子要是對你不好,你跟蘭姨說,蘭姨收拾他。」   「蘭姨,他不會的。」林苒脫口而出。   說完自己愣住了。   謝裴燼低頭看她,眼底有光。   謝繼蘭笑著搖頭:「得,還沒嫁出去呢,就護上了。」   林苒臉紅,往他懷裡躲。   他順勢摟住她,嘴角彎起來。   「小林苒,你該改口了,不能再喊蘭姨,要喊姐姐。」   林苒的臉更紅了。   那邊下棋的裴舟,看見這一幕,手裡的棋子差點捏碎。   「老師,」他壓低聲音,「你兒子拐走我女兒,你就這麼看著?」   謝老爺子慢悠悠地落下一子。   「我兒子拐走你女兒,你女兒拐走我兒子,公平。」   裴舟:「……」   這是什麼邏輯???   【日常小片段】   ——有一次週末,林苒半夜做噩夢,夢見那個倉庫,夢見理察的手。   她尖叫著醒過來,滿頭冷汗。   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摟進懷裡。   「我在呢。」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魔力,「不怕。」   就像小時候那樣,將噩夢趕走。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慢慢平靜下來。   後來她纔想起來——他什麼時候來的?   他不是在自己家嗎?   第二天她問他。   他說:「嶽父聽見你一直做噩夢,怎麼叫你都醒不過來,就打電話讓我過來。」   她瞪大眼睛:「誰是你嶽父?」   他面不改色:「你爸爸不就是我嶽父嗎?」   她氣得捶他,又忍不住笑。   門外的裴舟默默流淚,女兒還是跟謝裴燼更親近。   ——有一天,林苒刷手機,看見一個帖子:「有一個比自己大八歲的男朋友是什麼體驗?」   她想了想,開始打字:   「他會記得你好幾年前說過的話。   他會給你買你隨口提過的糖。   他會擋在你面前,流著血也不倒下。   他會半夜開車來找你,就為了道歉。   他會把你當女兒寵,也會把你當女人愛。   他會為你掙很多很多錢,送你很多很多禮物。」   發出去之後,評論區炸了。   「這是男朋友還是爹???」   「救命,這種男人哪裡找的?」   「姐姐,你男朋友還有兄弟嗎?」   她截圖發給他。   他看了一眼,回覆:   「你漏了一條。」   「什麼?」   「他還會每天被你氣得無語,然後繼續愛你。」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翹起來。   ——有一次,林苒問他:「謝裴燼,你說,我們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他想了想。   「不會。」   她愣住了。   他繼續說:「以後會比現在更好。」   她瞪他:「你還會說這種話?」   「只對你說。」   她把臉埋在他懷裡,小聲嘟囔:「肉麻。」   可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有一次,周易安終於鼓起勇氣,問他媽一個問題。   「媽,我以後到底該叫苒苒姐什麼?」   謝繼蘭想了想。   「現在叫小舅媽,等他們結婚了叫舅媽,以後生小孩了你就是舅舅。」   周易安:「……」   他默默掏出手機,給自己設了個備註:   別問,問就是舅舅。   窗外陽光很好。   林苒窩在謝裴燼懷裡,手裡拿著他剛給她剝的橘子。   「謝裴燼。」   「嗯?」   「我覺得,被綁架好像也挺好的。」   他低頭看她,眼神危險。   「你再說一遍?」   她縮了縮脖子,笑得賊兮兮的。   「我是說,要不是那次,我可能到現在都沒想明白。」   他看著她,目光很軟。   「不用綁架。」他說,「我等得起。」   原本,他都打算用一輩子來等她了。   只是沒想到,上天如此眷顧他。   她愣了一下。   然後仰起頭,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   「我知道。」   窗外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暖的。   他想,他這輩子,大概就是為她準備的。   她也想,這輩子,大概就是為他來的。   ——全文完——   敲下「全文完」這三個字的時候,是凌晨。   窗外正好有月光照進來。   像故事裡很多個夜晚一樣。   這個故事,從構思到完結正好半年時間。   有時候我會恍惚——謝裴燼和林苒,好像真的在我腦子裡活了過來,有血有肉,會笑會哭,會吵架會和好,會互相試探也會義無反顧。   謝謝每一個看到這裡的寶子。   謝謝你們願意陪著他們,從「小舅舅」走到「謝裴燼」。   謝謝你們在評論區留下的每一聲「快在一起吧」,謝謝你們在深夜催更時發來的「今天更嗎」,謝謝你們為了周妄野意難平,為了裴舟崩潰,為了那個「德牧」笑出聲。   你們讓這個故事,不再只是我一個人腦子裡的自言自語。   有人說,寫故事的人,其實是在給平行世界裡的人立傳。   我不知道平行世界裡的謝裴燼和林苒現在在做什麼。   也許是窩在沙發裡看電影,他給她剝橘子,她把腳搭在他腿上。   也許是又吵架了,她御劍飛行離家出走,他滿世界去找。   也許什麼都沒做,只是安靜地待在一起,聽窗外的風。   但只要他們在那裡,好好地在一起。   我就覺得,這個故事,值了。   謝謝你陪他們走過這一程。   山水有相逢。   我們下一個故事見。   (鞠躬

然而。

  就在「重生紀元紀念日」被正式確立、舉球歡慶的當晚。

  京市那座寧靜小樓的二樓露臺,林苒和謝裴燼並肩而立,遙望城市璀璨如星河般的夜景。

  遠處傳來隱約的禮花聲與人羣的歡呼,那是屬於整個文明的慶典。

  他們手中,各自託著一枚龍眼大小、氤氳著淡淡玉色光華、隱隱有奇異紋路流轉的丹藥——洗髓丹。

  世界已經和平。

  秩序已然重建。

  威脅基本肅清。

  新一代的強者和領導者,正如雨後春筍般成長起來。

  他們肩頭那副名為「守護」的沉重擔子,終於可以慢慢卸下了。

  是時候,去追尋屬於他們自己的、更高處的「道」了。

  至於那顆駐顏丹,早在五年前的婚禮後不久,就被他們分食了。

  那晚沒有鄭重其事的儀式,只是林苒好奇地捏著丹藥打量。

  謝裴燼從她指尖接過,輕輕掰成兩半,將稍大的那一半遞到她脣邊。

  「嘗嘗?」他眼裡帶著笑。

  她張嘴含住,他也將另一半放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溫潤清流滑入喉間。

  並無立竿見影的奇效,只是這五年間,時光彷彿在他們身上停滯了。

  謝繼蘭眼角的細紋深了些,裴舟鬢邊添了白髮。

  連已經是六級強者的周妄野,眉宇間都多了沉穩的風霜。

  唯有他們二人,容顏依舊定格在最好的年華,如同被歲月遺忘。

  這曾引起過一些私下的驚嘆與猜測,但隨著他們地位超然,也無人敢置喙。

  露臺上夜風微涼。

  林苒與謝裴燼對視一眼,無需言語,同時將洗髓丹送入口中。

  丹藥化作兩股磅礴而精純的洪流,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缺席,那是一種深入骨髓、觸及靈魂的衝刷與重塑之力,彷彿要將舊軀殼徹底打碎,再以更完美的形態重組。

  兩人額間瞬間沁出冷汗,身體微微顫抖,卻都穩穩站立,未曾發出半點聲音。

  他們彼此靠近,雙手緊緊交握。

  謝裴燼的控制系異能無聲鋪開,不是幹預藥力,而是如同最精密的緩衝層,引導著那狂暴的能量更有序地衝刷林苒的經脈,分擔她承受的壓力。

  林苒的空間與精神力也反向包裹住謝裴燼,為他穩固著意識核心,抵禦洗髓伐脈帶來的神魂震蕩。

  痛苦是真實的,但並肩承受時,便有了依仗。

  蛻變是劇烈的,但知道對方同在,便無懼任何風險。

  不知過了多久。

  體內奔湧的洪流漸漸平息,轉化為一種溫潤厚重、充滿無限生機的全新力量。

  沉澱在丹田深處,與原有的異能核心水乳交融,形成了更穩固、更玄妙的能量循環。

  一股淡淡的、帶著檀香與清新草木混合的奇異氣息,從他們周身散發出來。

  他們睜開眼,眸底深處彷彿有星河流轉,清澈而深邃。

  洗髓完成了。

  通往更高層次的生命進化大門,已被叩開。

  幾天後。

  謝繼蘭和裴舟發現小樓空無一人,只在客廳茶几上,壓著一封筆跡熟悉的信。

  信很簡短:

  父親、大姐、爸爸:

  世界很好,我們很放心。

  決定出去走走,看看這個重生的藍星,也去看看星辰之外是否還有風景。

  歸期不定,勿念。

  我們會照顧好彼此。

  ——林苒、謝裴燼留

  謝繼蘭拿著信紙,淚如雨下,卻又有一種釋然。

  裴舟望著窗外無盡的天空,長長嘆了口氣,最終化為一聲低語:「平安就好。」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只是去週遊這顆終於恢復安寧的星球。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服下洗髓丹、生命層次躍遷的那一刻,寄宿在雪狐丟丟身上的「大統」和「小統」,傳來了一段指向明確的空間坐標信息,以及一句帶著忐忑與期待的詢問:

  『檢測到生命能級突破本世界屏障閾值...是否嘗試連結...「歸檔世界」資料庫標記的...穩定高能位面通道?』

  新的世界,新的旅程,在星辰的彼端,悄然展開。

  而他們的故事,在另一個維度,或許才剛剛寫下第一個篇番外周妄野

  我叫周妄野,周家長孫。

  今年八歲。

  媽媽懷孕了。

  我希望是個小妹妹。

  我們班上那個討厭的李小胖,天天炫耀他妹妹多可愛多乖巧。

  哼,等我有了妹妹,一定比他妹妹可愛一百倍,一千倍。

  九歲生日剛過沒多久,媽媽的肚子已經圓滾滾的。

  上學前,我小心地把耳朵貼在上面聽了聽,又輕輕親了一下。

  「小妹妹,快點出來哦,哥哥等你。」我小聲說。

  可是那天放學,家裡的老傭人陳姨紅著眼睛在門口等我,沒像往常一樣接過我的書包。

  她聲音發抖:「小少爺...夫人、夫人下午去產檢,路上出了點意外...早產了,現在在醫院...」

  我書包掉在地上,拔腿就往車庫跑。

  趕到醫院時,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有兩間手術室,同時亮著燈。

  外公站在其中一間手術室外,臉色是我從未見過的鐵青。

  小舅舅謝裴燼——雖然他年紀只比我大幾歲,但我一直有點怕他——正攥著拳頭,一拳砸在雪白的牆壁上,發出悶響,手背立刻紅了。

  而我的爸爸,那個總是意氣風發的爸爸,此刻竟直挺挺地跪在兩間手術室中央的地上,低著頭,肩膀垮塌。

  沒有人說話。

  空氣重得像要凝固,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不敢問,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

  後來護士進出,我似聽到了斷續的、虛弱的聲音,但不是媽媽的。

  那天,我沒能見到媽媽。

  一個月後,外公派人來接我,說媽媽想我了,讓我去謝家住幾天。

  在謝家那間向陽的大臥室裡,我終於又見到了媽媽。

  她靠在牀頭,穿著一件寬大的米白色毛衣。

  臉頰瘦得凹進去,眼睛顯得特別大,裡面沒什麼神採,像蒙了一層霧。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皺巴巴的襁褓。

  「妄野,來。」她聲音很輕,對我招手,「看看你弟弟,他叫周易安。」

  我慢慢走過去,心裡有點失落——不是小妹妹,是小弟弟。

  我探頭看了看,小傢伙睡得正沉,皮膚有點紅,還有點皺。

  眉毛淡淡的,一點也不像李小胖妹妹照片上那樣白白胖胖。

  有點醜,我在心裡偷偷評價。

  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另一個小傢伙吸引了。

  一個大概兩歲的小女孩,穿著粉藍色的小裙子,頭髮軟軟地貼在額頭上,眼睛又大又圓,像黑葡萄,睫毛長長的,上面還掛著淚珠。

  她長得真好看,比李小胖的妹妹好看多了,像商店櫥窗裡最精緻的洋娃娃。

  她要是我妹妹,該有多好。

  可她一直在哭。

  不是哇哇大哭,是那種細弱的、斷斷續續的抽噎,小肩膀一聳一聳的。

  外公親自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媽媽也對她伸出手,柔聲說:「苒苒,到姨姨這裡來。」。

  可她扭開身子,把臉埋在外公肩膀上,哭得更傷心了。

  她叫林苒。

  名字也好聽。

  可我不喜歡愛哭的小孩。

  而且,她一來,就把媽媽的注意力全搶走了。

  中午喫飯,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菜。

  我剛坐下,媽媽夾了一塊最大的糖醋排骨放到我碗裡,對我勉強笑了笑:「妄野多喫點。」

  我剛想說謝謝媽媽,她就轉身從外公手裡接過了哭累了的林苒。

  抱在懷裡,開始一小勺一小勺地給她餵米糊。

  林苒不領情,扭著頭不肯喫。

  小手亂揮,帶著哭腔喊:「不要...要媽媽...苒苒要自己的媽媽...」

  說著,竟然一揮手,把媽媽手裡的碗和勺子都打翻了,米糊糊糊糊弄髒了媽媽的衣服和地板。

  媽媽愣住了,看著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人兒,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下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更緊地摟住了林苒。

  我捏緊了筷子,心裡又酸又氣。

  哼,這個林苒真討厭!

  不僅愛哭,脾氣還壞,把媽媽都氣哭了!

  而且,自從她來了,媽媽好像忘了自己還有個剛出生的、醜醜的小弟弟周易安,也忘了我這個需要她關心的大兒子。

  弟弟被月嫂和保姆照顧著,而我...

  媽媽再也沒在睡前給我讀過故事書了,她夜裡都摟著那個愛哭的林苒睡。

  我心裡種下了一顆名叫「討厭」的種子。

  機會終於來了。

  林苒三歲那年春天,周易安突然發高燒。

  那天夜裡,外公不在家,媽媽急壞了,立刻讓人準備車去醫院。

  她匆匆把還在睡覺的林苒塞給小舅舅:「阿燼,你照看一下苒苒,我去去就回。」

  小舅舅哪裡會照顧孩子?

  他皺著眉,像接手了一個燙手山芋。

  夜裡,林苒餓了。

  小舅舅手忙腳亂想給她衝奶粉,結果笨手笨腳撒了一地。

  最後沒辦法,他鑽進廚房,煮了一碗清湯寡水的麵條。

  我偷偷趴在廚房門邊看。

  心裡那個「討厭」的念頭像藤蔓一樣瘋長。

  要不是她,媽媽就不會顧不上我和弟弟,弟弟也許就不會生病...

  我溜到花園,找到一片菜葉背面又肥又綠的大青蟲,用紙巾捏著。

  趁小舅舅不注意的功夫,我飛快地把那條蠕動的大青蟲扔進了那碗麵條裡,用筷子攪了攪。

  蟲子的綠色混在麵條和青菜裡,不那麼顯眼了。

  後來。

  餐廳裡。

  「哇——!!!」

  驚天動地的哭聲瞬間爆發,林苒像被燙到一樣扔掉勺子,整個人從小椅子上彈起來,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慘白。

  我躲在客廳的柱子後面,看著林苒,心裡竟湧起一陣扭曲的快意。

  活該!

  讓你搶走媽媽!

  讓你害得我和周易安像沒人要的小白菜!

  可這快意只持續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聽說林苒被嚇得夜裡做噩夢發低燒,一直迷迷糊糊說胡話,家庭醫生都來了。

  我站在她房間門外,聽著裡面傳來外公焦急的聲音和醫生低低的交談,心裡那點得意瞬間凍結,然後碎成冰碴,扎得生疼。

  我只是想嚇唬她一下,沒想讓她生病...

  她那麼小,會不會很害怕?

  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媽媽從醫院回來,周易安退了燒,看到林苒病懨懨的樣子,心疼得不行。

  更是自責,認為是謝家的傭人不用心,才讓林苒受了驚嚇著了涼。

  她當著外公的面,紅著眼睛說:「爸,以後,就讓苒苒做謝家的大小姐吧。」

  我心裡剛冒出的一點愧疚,又被這句話衝散了。

  看吧!

  她不僅搶走了媽媽的關心,現在連媽媽「謝家大小姐」的身份都要搶走了!

  這個林苒,真是我見過最討厭的人!

  外公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敵意。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書房,關上房門,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和沉重。

  「妄野,」他看著我,聲音蒼老而疲憊,「你知道苒苒為什麼住在我們家嗎?」

  我搖搖頭。

  然後,他緩緩開口,講述了一個簡短卻讓我渾身發冷的故事。

  關於媽媽生產那天的意外,其實不是意外,是我最尊重的父親在外面養的小三,不止一個,她們聯合起來找人暗殺媽媽...千鈞一髮之際,那個推開媽媽的女人...是林苒的媽媽。

  「她用自己的命,換了媽媽和易安的命。」外公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我心上,「所以,苒苒沒有了媽媽。所以,你媽媽拼了命也要對她好,因為她媽媽,把活下來的機會,讓給了你媽媽和弟弟。」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耳朵裡嗡嗡作響。

  原來...原來媽媽那天差點死掉。

  原來那個皺巴巴的醜弟弟周易安,能活著出生,是因為林苒的媽媽死了。

  而我,我卻因為嫉妒,因為覺得她搶走了媽媽,就...就用蟲子去嚇那個失去了媽媽的小女孩?

  我真該死。

  羞愧和自責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比之前任何一次「討厭」都要強烈百倍。

  我低著頭,不敢看外公的眼睛,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板上。

  從那天起,我悄悄做了一個決定。

  我再也不討厭林苒了。

  我要對她好,像對待自己的親妹妹那樣。

  雖然...她好像還是不怎麼愛笑,還是喜歡哭...還是想要找自己的媽媽...

  但沒關係,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我會照顧她一輩子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

  年少的謝裴燼,站在餐桌旁。

  他擰開那個畫著卡通兔子、寫著「兒童低鈉鹽」的調料瓶,猶豫了一下,憑感覺撒了一小撮進去。

  應該...不會太難喫吧?

  他看著懷裡那個安安靜靜的小女孩。

  她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著他,不哭也不鬧,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睡衣上的蝴蝶結。

  小小的一團,軟乎乎的。

  帶著奶香和一點兒童潤膚露的味道。

  他把她放進兒童餐椅裡。

  椅子是粉紫色,小女孩最喜歡的顏色。

  扣好安全帶,然後把那碗顏色鮮豔的麵條推到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喫吧。」

  他聲音放得比平時和緩了些,但還是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這次...應該沒那麼難喫了。」

  小林苒看看他,又看看碗裡那些彩色的「小蝴蝶」。

  她伸出胖乎乎、帶著小肉窩的手,有些笨拙卻穩穩地抓起配套的塑料小勺,舀起一個粉色的蝴蝶面,慢慢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

  然後,她那雙大眼睛,倏地睜圓了,亮晶晶的,像兩顆忽然被擦亮的黑曜石。

  「好呲!」

  她奶聲奶氣地宣佈,嘴角向上彎起,露出了兩顆小小的、米粒般的門牙。

  一個真正屬於三歲孩子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謝裴燼愣了一下。

  他一直覺得小女孩過於安靜懂事,很少笑,看人的眼神總帶著點小動物般的警惕和不安。

  此刻這個笑容,乾淨得晃眼。

  他緊抿的脣角不自覺地鬆動了,向上勾起一個極淺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弧度。

  「好喫,就多喫點。」他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看著她一勺接一勺,喫得小腮幫子鼓鼓的。

  就在這時,大門處傳來密碼鎖開啟的「滴滴」聲,以及管家恭敬的問候。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宅子裡顯得清晰。

  正低頭喫麵的小林苒幾乎是立刻僵住了,小肩膀猛地一縮,勺子「哐當」一聲掉在碗裡。

  她抬起小臉,眼睛裡瞬間又蒙上了那層熟悉的、驚惶不安的水汽,嘴脣抿得緊緊的,望向餐廳門口的方向。

  謝裴燼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

  他知道原因。

  這孩子,當時親眼看到了自己母親倒在血泊裡的景象。

  那畫面,對一個兩歲的孩子來說,太過殘酷,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創傷。

  任何突如其來的、較大的聲響,都會讓她像受驚的小鳥一樣顫抖。

  他們謝家,欠這個孩子的,太多了。

  一輩子,都還不完。

  他伸出手,沒有立刻去抱她,只是用掌心輕輕覆住她小小的、緊繃的後背,一下一下,緩慢而堅定地拍撫著。

  「苒苒別怕,」他湊近了些,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小舅舅在呢,沒事。」

  他的手掌溫暖,力道均勻。

  小林苒緊繃的身體在他的安撫下,一點點放鬆下來。

  她轉過頭,溼漉漉的大眼睛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伸出小手,抓住了他拍撫她後背的那隻手的一根手指,攥得緊緊的,像抓著救命的浮木。

  謝老爺子剛參加完一個冗長的會議。

  就接到女兒從醫院打來的電話。

  語氣焦急,讓他無論如何儘快回家看看。

  生怕她那個性子冷硬又沒耐性的弟弟,照顧不好才三歲的林苒。

  更怕孩子因為易安生病、媽媽不在而害怕。

  老爺子急匆匆趕回別墅,脫下外套遞給傭人,正要往餐廳去,卻隔著客廳與餐廳之間的雕花隔斷,看到了讓他意外的一幕。

  他那從小桀驁不馴、同齡人裡打架最狠、對誰都沒多少好臉色的兒子謝裴燼,正側身坐在兒童餐椅旁,微微低著頭,耐心地看著椅子上那個小不點喫麵條。

  少年向來緊抿的脣角,竟有一絲鬆緩的跡象。

  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柔和?

  甚至笨拙地伸手拍著那小丫頭的背,低聲說著什麼。

  而那個總是怯生生、容易受驚的小林苒,竟抓著他的手指,小口小口吃得正香,臉上...似乎還有笑意?

  老爺子頓住了腳步,心裡那股擔憂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稀奇,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澀。

  他沒有進去打擾,默默轉身,去了書房處理帶回來的文件。

  謝裴燼等林苒把一碗麵喫得乾乾淨淨,小肚子都微微鼓起來了,才抽出被她攥得溫熱的手指,用溼毛巾給她擦了擦嘴和手。

  小人兒喫飽了,睏意上湧,開始揉眼睛,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他把她從餐椅裡抱出來。

  她自然地伸出小胳膊環住他的脖子,把小臉埋在他肩窩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脖頸。

  「真是個小豬,喫飽了就睡。」他低聲咕噥了一句,語氣裡卻聽不出絲毫嫌棄,抱著她往樓上走去。

  把人輕輕放進牀上,蓋好被子。

  她幾乎沾枕就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

  謝裴燼站在牀邊看了一會兒。

  他本來打算等她睡了就去打兩局遊戲,但看看這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的房間,想想遊戲音效...算了。

  他轉身去衛生間快速衝了個澡,換了睡衣,然後輕手輕腳地回到牀邊,掀開被子一角,躺在了林苒旁邊。

  小人兒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熟悉的氣息,無意識地往他這邊蹭了蹭。

  謝裴燼僵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虛虛地環住她。

  懷裡的小身體柔軟溫暖,帶著兒童特有的奶香氣。

  他有些不習慣,但...好像也不壞。

  這一夜,林苒罕見地沒有在半夜驚醒,沒有哭著喊著要找「媽媽」,也沒有被噩夢嚇得渾身冷汗。

  她只是偶爾在睡夢中咂咂嘴,或者往熱源處更緊地依偎過去。

  隔壁,一直留心著這邊動靜、做好了徹夜哄孩子準備的謝老爺子,聽著監測器裡傳來的平穩呼吸聲,等了又等,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預料中的哭鬧始終沒有傳來。

  老人站在自己臥室的窗前,做出了一個決定,語氣裡帶著如釋重負的篤定:

  「以後,就讓阿燼陪著苒苒睡。」

  「醫生說,小孩子夜裡總是睡不好的話,會長不高的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

  謝老爺子這個不容置疑的決定,讓十四歲的謝裴燼著實愣了好一會兒。

  他正值青春期,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寬大的牀墊和枕邊只有自己呼吸聲。

  甚至和幾個玩得來的夥伴約好了,等天氣再暖些,半夜偷偷溜出去騎車兜風,試試新改裝的引擎。

  現在,身邊要突然多出一個軟乎乎、熱烘烘、睡覺還可能亂踢亂蹬的三歲小娃娃?

  謝裴燼覺得渾身彆扭。

  第一晚,他像根筆直的門栓,直挺挺躺在牀鋪一側,身體僵硬得幾乎能聽到關節抗議的聲音。

  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旁邊那團小小的隆起。

  林苒倒是適應得極快,似乎把他當成了超大號的人形安撫玩偶。

  後半夜,她無意識地翻了個身,自動滾進他懷裡,一隻小腳丫毫不客氣地踹在他小腹上。

  謝裴燼瞬間繃緊,睜大眼睛瞪著天花板,上面貼著的夜光星星圖案在黑暗裡幽幽發亮。

  他一動不敢動,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再透出灰白。

  但人是一種適應性極強的生物。

  漸漸地,他學會了即使在睡夢中,也保留一絲清明的意識,隨時感知身旁的小人兒是否踢開了被子。

  學會了,當她因為遠處傳來的突兀聲響而在夢中瑟縮時,手臂會先於大腦做出反應,將她更穩地攏進懷裡。

  甚至學會了,當她帶著哭腔、含糊不清地呢喃「媽媽...」時,能用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刻意放柔放低的聲調,笨拙地回應:「不怕,小舅舅在。」

  林苒的變化則更為外顯。

  那種終日籠罩在她眉眼間、與年齡不符的驚惶與怯懦,如同被陽光曬化的薄冰,一日日消融褪去。

  她黑葡萄似的眼睛裡,開始閃爍出屬於孩童的、純粹的好奇光芒。

  她不再只是安安靜靜地待著,變得活潑起來。

  尤其是在比她還小兩歲的周易安,搖搖晃晃學會走路、開始追在她身後喊「姐姐」之後。

  謝家寬敞的別墅裡,開始頻繁響起兩個孩子追逐笑鬧的動靜。

  偶爾夾雜著什麼東西被碰倒的輕響,讓這座一度沉寂的大宅重新有了生氣。

  四歲的林苒,依舊全心全意地依賴著謝裴燼。

  但這種依賴,已不再是源於創傷的恐懼依附,而更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與習慣。

  她會在謝裴燼難得放鬆、窩在沙發裡打遊戲時,抱著自己畫滿抽象線條的圖畫本,安靜地蜷坐在他腳邊的羊毛地毯上,偶爾抬起頭,看看屏幕,又低頭塗鴉。

  會在餐桌旁,趁大人不注意,飛快地把盤子裡的胡蘿蔔丁撥到旁邊謝裴燼的碗裡,自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然後被他用筷子精準地夾住「贓物」,面無表情地放回她碗裡,並附送一句不容商量的命令:「喫掉。」

  會在雷雨交加的晚飯後,抱著她的小兔子玩偶,赤著腳,啪嗒啪嗒跑進謝裴燼的房間,也不說話,只是睜著溼漉漉的眼睛望著他。

  他就會嘆口氣,認命地放下手裡的書或遊戲手柄:「知道了,現在就上牀陪你睡。」

  看著這一切,謝繼蘭消瘦的臉頰上,終於漸漸有了血色,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寬慰的笑容。

  她看著弟弟從最初的僵硬無措,到如今雖仍顯笨拙卻無比耐心地給林苒扎那些歪到天邊的小辮子。

  看著林苒在弟弟身邊時,那種全然放鬆、甚至帶著點小任性的嬌憨神態。

  心裡那塊因救自己好友慘死、林苒受創而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的巨石,似乎被這日常的溫暖,撬開了一絲細微的縫隙,透進了些許救贖般的光亮。

  周妄野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林苒的變化。

  他牢記外公的教誨,努力想對妹妹好。

  妹妹的親生媽媽,可是自己媽媽、弟弟的救命恩人。

  自己的媽媽和弟弟活下來,妹妹卻永遠失去了自己的媽媽。

  他不僅要將自己的媽媽分給妹妹,還要自己也對妹妹好纔行。

  小夥伴們說,這叫——報恩。

  他會小心翼翼珍藏起別人給的、自己都捨不得喫的進口巧克力,全部留給她。

  會搜腸刮肚地回憶從同學那兒聽來的、並不怎麼好笑甚至有些冷的笑話,磕磕巴巴地講給她聽,試圖逗她一笑。

  還會用自己的零花錢,為妹妹買好看的髮飾和小裙子。

  妹妹對他的態度確實緩和了許多,不再像最初那樣帶著明顯的躲避和畏懼。

  她會收下糖果,小聲說「謝謝鍋鍋」。

  會在他講笑話時,安靜地聽著,偶爾配合地彎一彎眼睛。

  會戴上他買的發圈,還會穿上他親自挑選的小裙子,和他想像中一樣可愛。

  但那種親近,始終隔著一層。

  遠遠比不上,她對小舅舅那種全身心的信賴與依賴。

  這讓周妄野心裡,時常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

  但他把這歸結為自己的「報恩」還不夠真誠、不夠努力。

  於是越發賣力地對妹妹好。

  可是,好可惜。

  妹妹還是更喜歡被小舅舅抱著,也不願意夜裡跟他睡。

  其實,他也可以當男媽媽的。

  他都跟小胖請教過好幾回了,該如何哄睡妹妹,又該如何給他講睡前故事,搖籃曲都學了三首。

  但終究,沒有用上。

  日子便在謝家大宅這種平靜中帶著幾分奇特默契的氛圍裡,如溪水般潺潺流淌。

  林苒五歲這年。

  在謝家近乎無原則的寵愛與縱容下,已經徹底褪去了早年的陰霾,成長為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小孩。

  甚至,比一般同齡孩子更加活潑、大膽,帶著被寵出來的、小小的無法無天。

  於是,一個現實問題擺上了臺面:該上幼兒園了。

  家庭會議上,氣氛一度有些激烈。

  謝老爺子眉頭緊鎖:「誰家孩子,五歲了還不上幼兒園?該去接觸集體生活了。」

  謝繼蘭心疼:「我們苒苒在家有家庭教師教著,拼音會了,一百以內的加減法也難不倒她,英語也在學著,為什麼非要去幼兒園?孩子還小,不著急。」

  謝老爺子解釋:「去幼兒園不單單是為了學知識,更重要的是學會如何和同齡人相處,接觸小型社會規則。這對她性格發展有好處。」

  一家人各執一詞,爭論不下。

  最後,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謝裴燼開了口:「都別爭了,問苒苒自己願不願意去,不就行了?」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正趴在茶几上,用蠟筆專心給圖畫本上的小鴨子塗色的林苒身上。

  林苒抬起頭,眨巴著大眼睛,幾乎沒怎麼猶豫,清脆地回答:「我願意去呀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3

  大人們有些意外。

  「為什麼呀,苒苒?」謝繼蘭柔聲問。

  林苒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渴望:

  「隔壁的琪琪說,幼兒園可好了,老師會發糖果喫!」

  最近,她因為蛀牙隱患,被謝裴燼嚴格控制了糖果攝入量,已經兩天沒嘗到甜味了。

  幼兒園的「糖果誘惑」,對她而言簡直無法抗拒。

  於是,五歲的林苒和剛滿三歲的周易安,一起被送進了謝家精心挑選的那所私立雙語幼兒園。

  林苒第一天上學,謝裴燼表面鎮定,心裡卻莫名地不踏實。

  他跟學校請了假,像個不放心雛鳥第一次離巢的老鳥——雖然他堅決不承認這個比喻,守在幼兒園圍牆外的樹蔭下。

  隔著欄杆,遠遠望著裡面的活動場地。

  他預想了無數種可能:她會不會哭?會不會害怕?會不會找不到人幫忙?

  結果,他看到的景象是:

  那個小沒良心的,正被幾個同齡的小男孩圍著,笑靨如花,很快成了孩子堆裡的小中心,適應得不能再好。

  謝裴燼心裡那點擔憂,瞬間被一種更微妙、更陌生的情緒取代——有點像檸檬汁滴進了心裡,酸溜溜的。

  他的小尾巴,好像不需要他了。

  更讓他心裡不是滋味的還在後頭。

  晚上,洗漱完畢,到了該睡覺的時間。

  林苒抱著她的小枕頭,沒有像往常一樣纏著他上牀睡覺。

  而是站在粉色公主房房門口,仰著小臉,語氣認真地說:

  「小舅舅,我長大了,以後要自己睡。」

  十六歲的謝裴燼聞言,搭在門框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感覺頭頂的天空好像「咔嚓」響了一聲。

  雖然理智告訴他,孩子獨立睡覺是成長的必然,但情感上...他的小世界彷彿塌了一角。

  不過,他勸自己:以後不用帶孩子睡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他的自由回來了!

  連窗戶裡吹進來的風,都是自由的味道。

  可夜裡,他躺在自己那張大牀上。

  牀墊依舊舒適,房間依舊寬敞,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少了那團小小的、帶著奶香的熱源,少了偶爾翻身時衣料摩擦的窸窣,少了夢中無意識的咂嘴聲...

  四周安靜得能聽到自己脈搏的跳動。

  第一次,他覺得這間住了十幾年的房間,有點過於空曠,甚至...有點冷清。

  手機屏幕適時亮起,嗡嗡震動。

  接起,是玩得不錯的哥們兒。

  背景音嘈雜,帶著引擎低吼的餘韻:

  「謝少!來山頂啊!就等你了,今晚月亮賊亮,路況也好,飆一圈?」

  若是以前,這種邀請他一定會答應。

  可此刻,他聽著電話那頭興奮的喧囂,心裡卻是一片意興闌珊的平靜。

  「不去。」聲音沒什麼起伏。

  「啊?為啥啊?之前不是老說家裡有個小跟屁蟲出不來嗎?今天終於解放了還不出來瀟灑?」

  電話那頭換了個人,語氣促狹,「謝少,該不會是...偷偷談了戀愛,被管住了吧?」

  「無聊。」謝裴燼懶得廢話,直接掐斷了通話。

  把手機扔到一邊,他盯著天花板。

  確實奇怪。

  之前因為要哄小林苒睡覺,不得不推掉不少夜間活動。

  偶爾還會覺得手癢,惦記著速度和風颳過耳邊的刺激感。

  可如今真「自由」了,那份渴望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車庫裡的摩託車,似乎一夜之間失去了吸引力。

  他起身,對還沒休息的老管家吩咐:「王伯,我車庫裡的摩託車,都處理了吧。」

  老管家一愣,隨即眼睛亮了,連忙應道:「好的,少爺。」

  隨即,又確定道:「是...都處理?包括那兩輛限量進口的,還有您自己親手改裝的那輛?」

  「嗯,都處理。」謝裴燼語氣平淡,像是決定扔掉幾件舊玩具,「騰出來的地方,放兒童電動三輪車,粉色的那種,苒苒應該會喜歡。」

  「哎!好!好!」老管家喜出望外,連連點頭。

  謝老爺子私下沒少為小少爺熱衷機車、擔心他安全的事犯愁,這下可算是徹底放心了。

  回到房間,謝裴燼試圖找點事情做。

  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編程書,目光在字裡行間遊移,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打開遊戲機,手柄握在手裡,看著屏幕上炫目的開場動畫,卻提不起半點興趣。

  甚至,連之前需要等小林苒熟睡後、才能悄悄進行的「黑客」活動——那種在虛擬世界尋找挑戰和刺激的隱祕樂趣——此刻也顯得索然無味。

  好像所有曾經能佔據他心神、帶來愉悅或刺激的事物,都隨著那句「我長大了,以後要自己睡。」,一同褪了色。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掙紮了許久,像是有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他終於還是掀開被子,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向走廊另一端那扇虛掩的、貼著卡通貼紙的公主房門。

  輕輕推開。

  走廊暖黃的夜燈光暈流瀉進去,勾勒出房間裡童話般的輪廓。

  柔軟的地毯上散落著幾個毛絨玩具,小書桌上放著學習機和畫本。

  而那張鋪著雲朵圖案牀單的兒童牀上,小林苒已經睡著了。

  小臉陷在柔軟的枕頭裡,恬靜安然,呼吸均勻綿長,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

  只是...嘴角似乎沾著一點亮晶晶的、可疑的痕跡。

  謝裴燼走近,借著微光俯身細看。

  她一邊腮幫子微微鼓起,像只偷藏了松果的小倉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4

  謝裴燼伸出食指,極其小心地、輕輕撬開她柔軟的小嘴脣一角——

  果然,裡面含著一塊還沒完全融化、硬邦邦的水果糖。

  眉頭立刻蹙起。

  他伸手,探向她枕下。

  觸感是硬硬的、稜角分明的,一大把。

  掀開枕頭一角——

  花花綠綠,各色糖紙在夜燈下泛著微弱的光。

  牛奶糖、水果硬糖、巧克力豆、棒棒糖……粗略一數,足有三四十顆!

  顯然是今天在幼兒園的「輝煌戰果」。

  原來如此。

  不是真的嚮往獨立,也不是不再需要他的陪伴。

  只是,被這些五顏六色的甜蜜「收買」了。

  想暫時逃離他「嚴苛」的糖果管控,偷偷享受一下「自由」的甜頭。

  謝裴燼站在牀邊,看著睡夢中還無意識咂吧著嘴、彷彿在回味糖果滋味的小人兒。

  心裡那份盤旋了一整晚的、沉甸甸的失落和微妙的酸澀,如同被陽光曬到的晨霧,忽然間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啼笑皆非的無奈,和一絲悄然蔓延開來的、連他自己都未曾細究的縱容與柔軟。

  這小傢伙……

  他動作輕柔地,將她嘴裡那塊殘留的糖塊取出來。

  用牀頭櫃上溫熱的溼巾,仔細擦乾淨她黏糊糊的嘴角和同樣沾了糖漬的小手。

  然後,耐心地將散落在枕下的糖果一顆顆撿起,裝進一個空的鐵皮糖果盒裡,「咔噠」一聲蓋上蓋子,放回她牀頭櫃的抽屜深處。

  明天,關於蛀牙的危險性和「誠實」的重要性,必須好好進行一場嚴肅的「教育」。

  做完這些,他彎下腰,連人帶她的小枕頭,一起穩穩地抱了起來。

  連那隻小兔子玩偶,也沒有落下。

  小傢伙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和懷抱。

  自動地在他臂彎裡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小腦袋依賴地蹭了蹭他的胸口。

  謝裴燼抱著她,轉身,走出公主房,回到自己那間剛才還覺得空曠冷清的主臥。

  將她輕輕放在大牀內側,蓋好被子。

  自己也躺下,側過身,手臂習慣性地虛環著她。

  耳邊,再次響起了那熟悉而細微的、令人安心的呼吸聲。

  均勻,綿長,像最溫柔的催眠曲。

  謝裴燼閉上眼,一直有些懸浮不定的心,終於穩穩地落回了實處。

  那份因「獨立宣言」而產生的不安與塌陷感,被這溫暖的呼吸聲一點點填平、撫慰。

  很好。

  天沒塌。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只是……以後在「糖果管控」這件事上,或許可以稍微……嗯,靈活一點點。

  畢竟,看管一個會用「獨立」當幌子、偷偷藏糖的小傢伙,需要更多的智慧和策略,而不是一味的嚴厲。

  黑暗中,少年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轉眼間,小林苒也開始換牙了。

  兩顆門牙一前一後鬆動,終於在某天早晨喫小米粥時,雙雙「光榮下崗」。

  她捂著嘴,說話時像漏了風的小氣球,呼呼的,又軟又含糊。

  謝繼蘭正擔心女兒鬧情緒,誰知最樂在其中的竟是周妄野。

  這位向來寡言的小哥哥,近來總愛逗她說話。

  半年前,小林苒口齒漸漸清晰,他最愛的「鍋鍋」悄然變成了「哥哥」,還暗自遺憾了好一陣。

  如今失而復得,他每每聽她用漏風的調子喊「鍋鍋」,眼底便泛起細碎的笑意,連應聲都格外溫柔。

  可惜,小林苒自己卻高興不起來。

  早餐桌上,她緊緊抿著脣,含含糊糊地宣佈:「我今天……不去幼兒園了。」

  謝繼蘭柔聲哄道:「好多小朋友都在換牙呀,這說明我們苒苒長大啦。」

  「我們苒苒就算換牙,也是最可愛的小朋友。」

  小林苒把頭搖得像只慌張的撥浪鼓,小手嚴嚴實實地遮住嘴巴,聲音裡帶了點哭腔:

  「醜……太醜了。威廉看了,肯定不會喜歡我了。」

  她越說越傷心,眼眶都紅了:

  「我要等門牙長出來,漂漂亮亮的再去。」

  「威廉?」一道已經完全變聲的低沉聲音從樓梯口壓下,剛下樓的謝裴燼頓住腳步,眉峯蹙起,「哪個威廉?」

  此時,正啃著麵包的周易安小朋友立刻舉起小手,搶答似的:

  「是姐姐班裡新來的同學!眼睛像天空一樣藍,大家都說他最好看!」

  小林苒被說中了心事,也忘了捂嘴,雙手託住小臉,眼神亮晶晶地回憶:

  「他的英文名叫William,笑起來像王子。」

  下一秒,她又垮下肩膀,沮喪得幾乎要縮成一團:

  「牙齒為什麼不等週末再掉呢……今天才週二,我要等到下週一才能見到他了嗎?」

  謝繼蘭剛想安慰,謝裴燼已冷著聲開口:

  「乳牙脫落,恆牙萌出,至少需要一個月。」

  「一個月?!」

  小林苒如聞噩耗,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轉身「噔噔噔」就跑上了樓,小小的背影寫滿了崩潰。

  謝繼蘭嗔怪地看了眼弟弟:

  「小孩子嘛,你那麼較真做什麼?」

  謝裴燼沒答話,薄脣抿成一條線,周身氣壓低了幾分。

  他拎起書包,卻沒往學校方向去,腳下一轉,徑直朝著幼兒園走去。

  他得親自去看看,那個所謂「最好看」的威廉,到底長什麼樣——能讓他家那個整天把「我小舅舅纔是天下第一好看」掛在嘴邊的小傢伙,這麼快就「移情別戀」。

  幼兒園門口正值入園高峯,他目光掃視,很快便鎖定了一個目標。

  那孩子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一身妥帖的小西裝。

  頭髮是耀眼的金色,眼睛是湖藍色。

  謝裴燼眯眼打量:臉蛋白是白,卻散落著些淺褐色的小雀斑,鼻樑也不算特別高。

  他暗自冷哼:很一般嘛,還沒我小時候周正,小丫頭什麼眼光。

  正欲轉身離開,那小男孩卻徑直朝他走來,仰起頭,用生硬卻努力清晰的中文說道:「您好,您一定是苒苒的舅舅。」

  謝裴燼挑眉,居高臨下:「有事?」

  小男孩似乎有些緊張,但還是挺直了小身板,一本正經地宣佈:

  「我是威廉。經過一整晚的慎重考慮,我決定接受苒苒的請求,可以做她的男朋友。」

  「什麼男朋友?」謝裴燼眸色倏然一沉。

  「昨天……昨天在花園裡,苒苒親了我的臉頰。」

  威廉的小臉微微泛紅,語氣卻異常認真。

  「她說這是『定情吻』。我回家想了很久,覺得應該對她負責。」

  「定情吻?」謝裴燼幾乎是咬著牙重複這兩個字。

  他忽然俯身,一把將小男孩拎到眼前,「你是說,你用你的臉,碰了我家苒苒的嘴脣?」

  巨大的衝擊讓他眼前發黑,滿腦子都是自家小白菜被豬……被一隻小洋豬拱了的混亂畫面。

  這豈止是早戀?

  這簡直是……是「跨國誘拐」!

  一想到自己養大的女孩,以後牽著一個金毛藍眼的外人,喊自己小舅舅,他就覺得心痛。

  家裡給她養的兩個童養夫,難道還不夠她挑的嗎?

  氣死他了!

  謝繼蘭隨後趕來,見狀哭笑不得:

  「你冷靜點,小孩子過家家罷了,童言無忌。」

  謝裴燼卻已聽不進去。

  他放下已經嚇呆的威廉,轉而拿出手機,聲音裡透著山雨欲來的平靜:「過家家?那也得找對玩伴。」

  「威廉是吧,給你家長打電話,讓他們立刻、馬上來幼兒園!」

  「我們得好好聊聊,」他抬眼,目光落在威廉那雙漂亮的藍眼睛上,一字一頓,「關於『負責』的尺度,以及中英兩國幼兒社交的邊界問題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5

  小林苒幼兒園畢業了。

  掉了的門牙已經長出,笑起來不再漏風,帶著點稚氣的可愛。

  謝裴燼擔心她去找威廉,卻發現自家孩子已經將威廉忘到腦後,轉而喜歡找鄰居家的小客人玩。

  李夫人家的侄子程觀南,暑假來小住。

  男孩比林苒大兩歲,開學後讀小學三年級,卻已初具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

  他皮膚很白,眉眼清秀。

  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

  說話不急不緩,舉止斯文有禮,像個縮小版的英倫小紳士。

  最重要的是,他長得確實漂亮。

  是那種乾淨、書卷氣的漂亮。

  與謝裴燼的冷峻、周妄野的英氣、乃至幼兒園裡那些調皮男孩的虎頭虎腦都截然不同。

  這對看慣了身邊「款式」的小林苒而言,充滿了新鮮感。

  她幾乎立刻就被迷住了。

  像只發現了新奇蝴蝶的小貓,總忍不住湊過去。

  程觀南看書,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託著腮看他的側臉。

  程觀南在花園裡寫生,她就蹲在旁邊,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

  甚至連飯點到了,傭人來喚,她都扭捏著不肯回家,非要「陪觀南哥哥一起喫飯」。

  李夫人瞧著有趣,有一次餐桌上便笑著打趣:

  「哎呦,苒苒這麼喜歡觀南哥哥呀?要不要給觀南哥哥當媳婦兒?」

  小林苒正埋頭,對付一塊程觀南幫她挑好刺的魚肉。

  聞言想都沒想,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脆生生答:「好呀!」

  餐桌上頓時響起大人們的鬨笑聲。

  只有匆匆趕來接人、恰好聽到這一句的謝裴燼,臉色瞬間黑了幾分。

  他目光掃過自家那兩個不爭氣的外甥,看不清表情。

  真是……沒用的東西。

  一點競爭力都沒有。

  謝裴燼心裡冷哼,一股無名火夾蹭蹭往上冒。

  這小沒良心的,前幾天還賴在他懷裡不肯走,現在倒好,為了個「漂亮小哥哥」,連家都不願回了?

  不過,沒等謝裴燼琢磨出怎麼「自然」地掐斷這段過於熱情的「友誼」,事情就有了轉機。

  周妄野找到了謝繼蘭,語氣平靜地提出想帶弟弟妹妹去瑞士過暑假。

  「那邊夏天涼爽,環境也好,周家有度假別墅在那邊。」

  「京市還是有些熱,弟弟妹妹年紀小不愛呆在房子裡,總長痱子。」

  謝繼蘭有些意外,但看著大兒子沉穩的眼神,又覺得孩子們確實大了,是該多出去見識見識。

  她親自陪著,再多帶一些保鏢,也算安全。

  與謝老爺子商量後,便欣然同意了。

  於是,三個小不點被打包送上了飛往蘇黎世的頭等艙。

  謝裴燼因為被謝老爺子點名參加一個軍方集訓營,無法同行,只能黑著臉目送飛機起飛。

  頭等艙裡,林苒起初還因為突然離開、沒能和「觀南哥哥」正式告別而鬧了點小脾氣,癟著嘴不肯喫飯。

  周妄野也不惱,耐心地端起兒童餐,一勺一勺,溫度試好了才餵到她嘴邊。

  又變著法給她講瑞士雪山、小火車、巧克力和會唱歌的奶牛的故事,總算哄得她喫了小半份,然後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等她呼吸均勻,周妄野才小心翼翼地從她緊攥的小手裡,抽出那個包裝精美的瑞士蓮巧克力兔子——車子離開謝家時李家孩子偷偷塞給她的。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抬手招來空姐,低聲囑咐:「處理掉。」

  空姐會意,接過,妥善處理。

  周妄野調整了一下姿勢,讓睡熟的林苒靠在自己肩上更舒服些。

  他低頭看著小姑娘恬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

  心裡那點因為程觀南而起的、悶悶的堵塞感,才稍稍舒緩。

  小舅舅是長輩,是苒苒從小最依賴的人。

  那份親近和信任,他爭不過,也不想爭。

  他認。

  可那個程觀南算什麼?

  不過是個偶然出現的、仗著有張漂亮臉蛋的過客,也配來分走妹妹的注意力?

  也配讓妹妹說出「當小媳婦」這種話?

  正好,小舅舅這次被絆住了腳。

  那麼,是不是意味著……在國外的這一個多月,晚上陪苒苒睡覺的人,可以換成他了?

  這個念頭讓周妄野心頭,湧上一陣期待。

  飛機降落蘇黎世。

  新鮮的環境、美麗的湖泊、童話般的雪山、隨處可見的鮮花與巧克力店……

  迅速吸引了小林苒的全部注意力。

  她很快就把「觀南哥哥」拋到了腦後。

  興奮地拉著周妄野和周易安的手,探索著這個陌生的國度。

  周妄野將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條,既有趣味性又充分考慮了兩個小傢伙的體力。

  他給林苒準備的衣服總是最舒適好看的。

  記得她所有細微的飲食偏好。

  在她玩累了走不動時,會自然而然地將她背起或抱起。

  晚上,在度假別墅寬敞的客房裡,林苒抱著她的小兔子玩偶,眨巴著眼睛看著周妄野鋪牀。

  周妄野裝作不經意地問:「苒苒,這裡房間大,晚上怕不怕?哥哥陪你睡,要是壞人來哥哥保護你,好不好?」

  林苒想了想,似乎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又補充:「要講故事哦。」

  「好。」周妄野應得很快,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於是,在瑞士清涼的夏夜裡,周妄野如願以償地陪著小妹妹睡覺。

  他會用比平時更溫柔的語調講睡前故事,會在她睡著後仔細掖好被角,會像曾經的謝裴燼一樣,留一分心神感知她的睡眠狀況。

  一個多月的朝夕相處,無微不至的照顧,讓林苒對周妄野的依賴和親近肉眼可見地增加了。

  她會主動牽他的手,會在他看書時安靜地趴在他膝頭玩拼圖,會在喫到好喫的甜品時,挖第一勺遞到他嘴邊。

  謝繼蘭看到孩子們的狀態,十分欣慰。

  尤其是看到大兒子將苒苒照顧得妥帖周到,事事親力親為,那份細心和耐心,遠超她的預期。

  她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清晰、堅定起來。

  或許……這纔是最合適、也最穩妥的安排。

  妄野這孩子,沉穩,重情,對苒苒是真心實意的好。

  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

  若是將來能親上加親,苒苒這一生,也算有了最可靠的倚仗。

  她想著,等回國後,就找個機會,跟父親好好提一提這件事。

  窗外的雪山在夕陽下染上金輝。

  周妄野給睡著的林苒攏了攏滑落的薄毯,目光落在她安靜的睡顏上。

  這一個多月的獨處,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與平靜。

  只是,遠在千裡之外的京市,結束了集訓、回到空蕩蕩房間的謝裴燼,看著手機裡謝繼蘭發來的——周妄野抱著熟睡的林苒在雪山背景前的合影,眉頭鎖緊,許久沒有鬆開。

  那小子……是不是笑得有點太礙眼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6

  為期一個月的封閉式集訓,終於結束。

  當晚,謝裴燼便被幾個平時玩得來的朋友,半拉半拽地弄到了京郊一處觀景山頂。

  這裡地勢開闊,能俯瞰大半城市燈火,是這幫半大少年偶爾聚會的老地方。

  來的都是家世相當、年齡相仿的十七八歲少年。

  家裡多在軍政系統有根底。

  篝火燃起,驅散了夏夜山間的微涼。

  成年的開了幾罐啤酒,沒成年的抱著果汁或汽水。

  大家自有分寸,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更多是圖個熱鬧和放鬆。

  話題天南海北地聊,不知怎麼就轉到了「以後」。

  何家那個最跳脫的小少爺灌了口啤酒,有點鬱悶:

  「我爸給我劃的道,走政途。沒勁,我想去部隊,真刀真槍的才痛快。」

  王家那位向來沉穩的推了推眼鏡:「我家三代外交官,我挺喜歡,以後大概也走這條路。」

  程家的則聳聳肩:「我?可能出去讀幾年書再說,家裡隨我。」

  輪到謝裴燼時,眾人都看了過來。

  以謝老爺子的地位和對他這個麼子的看重,進部隊幾乎是板上釘釘、前途無量的選擇。

  謝裴燼手裡,無意識地轉著一罐沒打開的汽水,目光落在遠處璀璨卻模糊的城市光帶上。

  他腦子裡閃過的,卻是小林苒那張肉嘟嘟的臉。

  挑食的小嘴——非特定產地的牛奶不喝。

  衣櫃裡那些嬌貴的真絲小裙子——稍微粗糙點的料子,她嫩生生的皮膚就會泛紅。

  是她對生活品質那種近乎天生的、無意識的挑剔……

  老頭子那點工資,還有部隊那點津貼,夠養這麼個嬌氣又必須富養的小祖宗嗎?

  至於林家留下來的遺產,他和謝老頭都不會碰。

  那是留給小林苒的。

  等她成人那天,會悉數交給她。

  他幾乎沒怎麼猶豫,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清晰平淡:「我打算從商。」

  「從商?」眾人皆是一愣,頗感意外。

  放著現成的坦蕩軍途不走,去碰商海沉浮?

  謝裴燼沒多解釋,只是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汽水。

  聚餐氣氛重新熱鬧起來,他卻有些心不在焉。

  手指在手機邊緣摩挲,終是忍不住,第三次劃亮屏幕,點開了那個名為「苒苒family」的羣聊。

  最新的消息是謝繼蘭半小時前發的,一連串照片和小視頻。

  點開,背景是瑞士蔥鬱的山巒和清澈的湖泊。

  視頻裡,林苒穿著鵝黃色的背帶褲,戴著頂小草帽,正追著一隻毛茸茸的瑞士牧羊犬幼崽跑,笑聲清脆,像山澗叮咚的泉水。

  照片中,她和周易安蹲在花叢邊,小臉被陽光曬得紅撲撲,笑容燦爛得晃眼。

  看起來……開心得很。

  沒有他在身邊,她似乎也過得有滋有味,快樂一點沒少。

  真是沒良心。

  手指下滑,最新的那張照片跳了出來。

  看背景是晚上,在度假別墅的臥室裡。

  暖黃的燈光下,周妄野和林苒都穿著睡衣。

  周妄野靠在牀頭,手裡捧著一本攤開的童話書,正低頭念著什麼。

  而林苒……她果然沒個正形,小小的身子在牀上滾來滾去,一會兒像只小貓蜷在牀尾,一會兒又骨碌到周妄野腿邊。

  最後,大概是聽故事入了迷,或者玩累了,她順勢鑽進了周妄野的臂彎裡,小腦袋舒舒服服地枕在他肩膀上,眼睛睜得圓溜溜地看著書頁。

  畫面溫馨,甚至稱得上美好。

  周妄野故作老成的臉上,帶著一絲淺淡卻真實的笑意,眼神柔和。

  謝裴燼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足足十幾秒。

  篝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卻照不進他驟然沉下的眼底。

  喉嚨裡的汽水好像還沒散盡,堵在那裡,有點澀,有點脹。

  「喲,謝少,看什麼呢這麼入神?你家那小寶貝又出什麼新動態了?」

  旁邊陳家的小孫子眼尖,湊過來瞥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正好看到那張「睡前故事」圖,頓時樂了。

  「嘿!這是……童養夫已經上崗了?周家老大可以啊!」

  這話引來旁邊幾道好奇的視線。

  「誰?周妄野?那小子挺沉穩,是塊料子。」

  「周家嫡長孫,從小按繼承人培養的,以後肯定差不了。配你家那小公主,資源人脈都夠,也能護得住。」

  「就是就是,謝少你這『半路爹』總算能鬆口氣了,等小未婚夫正式接手,你就解放啦!」

  幾個少年嘻嘻哈哈地打趣起來,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對「聯姻」「婚約」這種事半是戲謔半是認真的起鬨心態。

  「啪」一聲輕響。

  謝裴燼按滅了手機屏幕,隨手將它屏幕朝下扣在身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動作不大,但篝火旁的熱鬧氣氛為之一滯。

  他轉過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像淬了山頂的夜風,涼颼颼地掃過剛才起鬨最厲害的幾人。

  「什麼童養夫?什麼定下了?」他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卻砸得清楚,「等苒苒長大了,她自己說願意,那纔算數。」

  他頓了頓,拿起汽水又喝了一口,喉結滾動,語氣更硬了幾分。

  「退一萬步講,就算她一輩子不想嫁人,我們謝家也養得起,輪不到別人操心。」

  夜風拂過,篝火噼啪炸開一個火星。

  謝裴燼的目光在幾個朋友臉上逡巡了一圈,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女孩子家的名節很重要,這種沒影的玩笑,以後別亂開。」

  他語氣可不算好,「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剛才還笑嘻嘻的幾個少年頓時噤聲。

  他們太瞭解謝裴燼了,平時怎麼鬧都行,但一旦他露出這種神情、用這種語氣說話,那就是動了真格,絕不是玩笑。

  「明白明白,謝少,我們就是隨口一說。」

  「對對,不說了不說了,來,乾杯!」

  氣氛有些尷尬地重新活躍起來,只是再沒人敢把話題往那個方向引。

  後來。

  聚會的地方來了幾個女孩,穿著清涼性感。

  大家心照不宣,沒人問是誰喊來的,表情微妙。

  謝裴燼卻站了起來,「時間不早了,老頭設了門禁,我得趕快回家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7

  小林苒六歲半,背著小書包,邁進了小學一年級的教室。

  與此同時,謝裴燼也正式升入了高三。

  他的成績足夠優秀,早有幾個頂尖大學遞來了保送橄欖枝,卻被他拒絕。

  他選擇了最難的那條路——參加高考,目標直指國內頂尖學府的經濟或管理類專業。

  為此,課業壓力驟然加大,各種競賽、模擬考接踵而至,時間被切割成緊張的碎片。

  小林苒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小舅舅的變化。

  他書桌上堆起的參考書越來越高,檯燈亮到深夜的時候越來越多,偶爾在家,眉宇間也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她變得異常「懂事」,不再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地纏著他玩,甚至在他複習時,會自覺地放輕腳步,連說話都細聲細氣。

  一天晚上,她抱著自己的小枕頭,站在謝裴燼房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小舅舅,你高三好累……我以後自己睡。這樣……纔不會吵到你休息。」

  她努力想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善解人意」,但那雙大眼睛裡,還是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

  還沒等謝裴燼反應,在旁邊「路過」的周妄野立刻接話,語氣溫和:「苒苒真乖。要不……哥哥陪你睡?就像在瑞士那樣。」

  謝裴燼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無聲的冷笑。

  他目光先落在林苒那強裝懂事的小臉上,然後才淡淡地掃了周妄野一眼。

  「你學校離謝家四十公裡,」他語氣平常,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公式,「每天來回八十公裡,就為了陪她睡覺?還是說,你打算『每天』都『住』在謝家?」

  周妄野被噎了一下,俊臉微紅,抿了抿脣,沒再說話。

  謝裴燼這才站起身,走到林苒面前,半蹲下來,視線與她平齊。

  他伸出手,不輕不重地在她臉蛋上捏了一下,力道掌握得剛好,帶著親暱的嗔怪。

  「小腦袋瓜裡瞎想什麼?」他看著她,眼神很認真,「我的高考分數,跟你跟不跟我睡,沒有半點關係。懂嗎?」

  林苒眨了眨眼,小臉上那點強裝的「懂事」立刻繃不住了,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翹,眼睛也重新亮起來。

  她用力點點頭,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扔下小枕頭,撲過去抱住他的脖子。

  「懂了!」聲音脆生生的,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

  什麼懂事,什麼不打擾,都是裝的!

  她還是最喜歡、最喜歡跟小舅舅睡了!

  周妄野看著妹妹瞬間變臉、喜笑顏開地賴進謝裴燼懷裡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黯淡,默默地轉身離開了。

  對林苒而言,小舅舅陪睡的吸引力是無可替代的。

  大哥講故事,永遠是從故事書上一板一眼念出來的,雖然溫柔,但少了點驚喜。

  而小舅舅的故事,天馬行空,稀奇古怪。

  有些是他自己瞎編的冒險,有些是他從網上看來的奇聞,還有些……是他用她能聽懂的語言,講述的那些關於「黑客」、「渦輪增壓」、「期貨」之類的、對她而言如同外星密碼般,神祕又有趣的東西。

  她覺得小舅舅的腦子裡裝著一個無窮無盡的、閃閃發光的寶庫。

  而且,小舅舅身上的味道最好聞了。

  不是香水的味道,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而是一種清冽的、乾淨的,像雨後森林,又像冬日曬過的松木,讓她特別安心,鑽進他懷裡嗅一嗅,就能很快睡著。

  直到一個深夜。

  謝裴燼是被身邊細微的、壓抑的啜泣聲驚醒的。

  他睡眠很淺,尤其是在林苒睡在旁邊時。

  睜開眼,借著窗簾縫隙透進的微光,他看到小林苒正蜷縮成一團,小拳頭緊緊攥著被子,身體不住地發抖,額發被冷汗濡溼,貼在額頭上。

  她在哭,不是放聲大哭,而是那種從噩夢中掙扎、卻醒不過來的、絕望的低泣。

  謝裴燼心裡一緊。

  林苒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噩夢了。

  這三年來,她睡眠一直很安穩。

  他立刻伸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掌心貼著她汗溼的、冰冷的後背,低聲喚她:

  「苒苒?苒苒醒醒,是噩夢,沒事了,小舅舅在……」

  哄了許久,懷裡的小身體才漸漸停止顫抖,啜泣聲也低了下去。

  她終於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是他,扁了扁嘴,「哇」地一聲,這次是清醒地、委屈地大哭起來。

  謝裴燼一邊拍著她,一邊低聲問:「怎麼了?夢到什麼了?告訴小舅舅。」

  林苒只是哭,抽抽噎噎,不肯說。

  謝裴燼耐心十足,抱著她,用溫熱的毛巾給她擦臉,倒了溫水讓她小口喝下。

  等她情緒稍微平復,才又問了一遍。

  這次,林苒低著頭,小手揪著他的睡衣釦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昨天……美術課……老師讓畫『我的家人』……」

  「我畫了蘭姨,畫了小舅舅……還有我……我們三個,像……像別人的全家福一樣……一家三口。」

  「可是……班上的王曼柔……他們看了我的畫,說……說我沒有家人……」

  「他們說,蘭姨不是我媽媽,小舅舅不是我爸爸……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他們說……我是沒人要的小孩……是……是孤兒……」

  她越說越傷心,眼淚又大顆大顆滾下來,砸在謝裴燼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口一縮。

  「我在心裡……蘭姨就是媽媽……小舅舅就是爸爸……為什麼……為什麼不是我的家人?」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望著他,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被傷害後的脆弱,「為什麼他們要那樣說?」

  謝裴燼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一點一點沉了下去,眸底翻湧著冰冷的怒意。

  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針,紮在這麼小的孩子心上。

  他幾乎能立刻想像出是哪些家庭的、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用這種最幼稚也最殘忍的方式,去攻擊一個身世特殊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立刻想去王家「找人談談」的暴戾衝動,將懷裡哭得打嗝的小人兒摟得更緊些,聲音放得極柔,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苒苒,不哭了。聽小舅舅說。」

  他擦去她臉上的淚。

  「蘭姨就是你的媽媽,小舅舅……也是最親的家人。我們住在一起,關心你,愛護你,陪你喫飯睡覺,教你認字畫畫……這就是家人,比血緣更重要的家人。」

  「那些小朋友說的不對,他們不懂。你不是沒人要的小孩,你是我們謝家最寶貝的小公主,是蘭姨的心肝,是……」他頓了頓,「是小舅舅最重要的人。」

  林苒抽噎著,淚眼汪汪地看著他,似乎被他的話安撫了一些,但眼底的委屈和不安仍未完全散去。

  她忽然伸出小手,揪住他的衣領,帶著鼻音,小心翼翼地、充滿期盼地問:

  「那小舅舅……你願意……願意做我的爸爸嗎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8

  謝裴燼看著懷裡女孩純淨的、充滿依賴和渴望的眼睛,那句「願意」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是啊,他照顧她,保護她,為她規劃未來,甚至為了她能過更好的生活而選擇從商。

  這一切,不都像是一個父親該做的嗎?

  可是,心底深處,卻有個聲音在微弱地、固執地反駁:不是的。不一樣。

  為什麼不一樣?

  他一時也理不清。

  明明他就是將她當女兒一樣疼愛的。

  可當「爸爸」這個稱呼具體地、由她親口問出來時,他卻感到了本能的……抗拒。

  這種抗拒來得莫名其妙,讓他自己都有些愕然。

  他只能將其歸結為——她還太小,不明白稱呼背後的複雜含義;

  或者,他只是單純地不想被「養父」這個身份框住,彷彿那樣就隔了一層什麼。

  他最終沒有正面回答那個問題,只是更緊地抱了抱她,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低沉而溫柔:

  「睡吧,苒苒。不管叫什麼,小舅舅都會一直陪著你,保護你,不讓人欺負你。你永遠是我們家最寶貝的小孩,不是孤兒。」

  懷裡的小身體終於漸漸放鬆下來,抽噎也慢慢止住了,只是小手還緊緊抓著他的睡衣前襟,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

  這時,房門被推開。

  謝老爺子披著件深色睡袍,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顯然是覺輕被吵醒了。

  老人家眼睛還帶著點剛醒的惺忪,但怒火已經燒到了眉毛:

  「我都聽見了!王家是吧?王老頭家那個小孫女?」

  他聲音壓著,卻帶著火星子,「我現在就去找他理論理論!問問他王家是怎麼教的,小小年紀嘴巴這麼毒,欺負我們謝家的孩子!」

  謝裴燼無語地抬眼看他爹:「爸,大半夜的,您上哪兒理論去?當務之急是把苒苒哄睡著,讓她好好休息。」

  謝老爺子梗著脖子,還想說什麼。

  但看到林苒在兒子懷裡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到底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只是氣得在門口來回踱了兩步。

  好不容易,林苒的呼吸終於變得均勻綿長,抓著衣襟的手也鬆了些。

  謝裴燼試著想把她放到牀上,可剛一有動作,睡夢中的小人兒立刻不安地蹙起眉頭,小手又開始在空中摸索。

  他只好作罷,繼續抱著她,讓她睡在自己懷裡。

  謝繼蘭也聞訊趕了過來,眼睛紅紅的,顯然也是心疼壞了。

  三個人圍在牀邊,看著沉睡中還偶爾抽噎一下的女孩,心情都很沉重。

  謝老爺子壓著嗓子,舊事重提:「依我看,乾脆讓苒苒正式入我們謝家的戶口!當謝家的孩子!周家……」

  他頓了頓,顧及女兒在場,語氣稍緩,但意思明確,「周家在京市分量不夠,當周家的養女有什麼好?平白讓人看輕!」

  謝繼蘭立刻搖頭,語氣急切:「爸!這不行!要是苒苒真成了謝家人,那跟妄野……以後怎麼辦?」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如果林苒成了法律意義上的謝家女兒,那和她的兒子周妄野,就真成了名義上的「兄妹」,婚約怎麼辦?

  謝老爺子被她一堵,也意識到這其中的複雜,眉頭皺得更緊:「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讓孩子白白受委屈?」

  他越想越氣,那股火又竄了上來,「不行,我還是得去找王老頭!就算半夜也得把他叫起來!太不像話了!」

  說著,老爺子也不管女兒的阻攔,一陣風似的轉身就走,睡袍下擺都帶起了風,老管家在後面低呼著「老爺,慢點,加件外套……」的聲音迅速遠去。

  謝裴燼抱著林苒,沒法去追,只能由他去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女孩安靜的睡顏,心裡的怒意並未因老爺子的出頭而減少半分。

  那個叫王曼柔的女孩,和林苒差不多大,又是個女孩子,他直接動手教訓肯定不合適。

  但他已經想好了。

  王曼柔有個哥哥,叫王清嘉,聽說已經上大學了。

  妹不教,兄之過。

  他去教訓一下那個當哥哥的,讓他知道怎麼管好自家妹妹的嘴,這不算以大欺小吧?

  誰知道,還不到一個小時,老爺子又風風火火地回來了,臉上的怒氣竟然消了大半,甚至還帶著點……哭笑不得的複雜表情。

  「嘿!」他一進門,壓著聲音,語氣卻有些微妙,「我們苒苒,不愧是……咳,有我們謝家的風骨!」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根本用不著我老頭子出馬,她自己已經報過仇了!」

  謝裴燼和謝繼蘭都疑惑地看向他。

  「我到了王家,剛擺開架勢要興師問罪,結果王老頭也是一臉無奈,讓我先看看他家孫女。」

  謝老爺子說著,自己都搖了搖頭。

  「好傢夥,那小姑娘,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臉上還有幾道沒消的紅印子。王老頭說,下午在美術班,就是她帶頭說了那些混帳話,結果被咱們苒苒……當場就撓回去了!抓著人家頭髮,指甲都在人家臉上留了印子,聽說還踢了好幾腳,旁邊老師拉都拉不開!」

  謝老爺子說到這兒,表情更複雜了,有點解氣,又有點覺得自家孩子是不是太「虎」了點兒。

  「我看到人家孩子那樣,再大的火氣也不好意思發了。王老頭自己也理虧,沒敢帶孩子來找我們,連連保證以後一定嚴加管教,絕不讓那孩子再亂說話。我看那老傢伙還算明事理,態度也誠懇……」

  他看了看謝裴燼懷裡睡得正沉的林苒,小臉上還掛著淚痕呢,嘆了口氣:「小孩子之間的事,既然沒喫虧……要不,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吧?咱們大人插手太多,反而不好。」

  謝繼蘭在一旁忍不住說:「爸,您剛可不是這麼說的。看自家孩子沒喫虧,就說讓他們自己解決了?」

  謝老爺子被女兒說得有點尷尬,清了清嗓子,擺擺手:「行了行了,我看苒苒睡得也安穩了,我也回去睡了,明天還有早會。」

  說著,又看了林苒一眼,眼神慈愛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這才轉身離開。

  謝繼蘭也叮囑了弟弟幾句,讓他照顧好苒苒,這才憂心忡忡地回了自己房間。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謝裴燼低頭,看著懷裡女孩恬靜的睡顏,指尖輕輕拂去她睫毛上未乾的溼意。

  她睡著的樣子,那麼無害,那麼柔軟,那些人竟然還捨得傷害她?

  他心裡的鬱氣,並未散去。

  王清嘉的妹妹沒管好自己的嘴,讓苒苒傷心流淚,做噩夢,心裡留下傷痕。

  那小姑娘只是受了點皮外傷,哭一場或許就忘了。

  可苒苒心裡的委屈和痛苦,誰來補償?

  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王清嘉這個當哥哥的,既然沒盡到管教之責,這頓教訓,少不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9

  高考結束。

  壓在謝裴燼肩頭最重的那座大山終於挪開。

  分數還沒出來,但預估分數超過700分。

  中間這段漫長的暑假,成了他難得的、完全自由的空白時光。

  他第一件恢復的「日常」,就是親自接送林苒上下學。

  駕照是高考前就抽空考出來的,車庫裡停著一輛謝老爺子送他的、線條流暢的黑色SUV,不算特別張揚,但安全性和舒適度都極佳。

  他不再假手於管家或司機,每天準時出現在小學門口。

  看著那個背著粉色書包的小小身影從湧出的人潮裡辨認出他。

  然後眼睛一亮,像只歸巢的小鳥般飛奔過來。

  直到那天下午。

  一場發生在主幹道上的多車連環追尾事故,造成了嚴重的交通堵塞。

  謝裴燼被堵在高架橋上,動彈不得。

  他不斷看著腕錶,指針一格一格無情地跳過放學時間。

  十分鐘,二十分鐘……煩躁和擔憂如同藤蔓……

  他不停地撥打林苒電話手錶,卻一直無人接聽。

  (後來才知道,是她玩得太投入沒聽見)。

  各種糟糕的想像,不受控制地鑽進腦海。

  她會不會等急了?

  會不會一個人離開學校?

  會不會遇到不懷好意的人?

  這個世界,哪怕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從不缺少危險。

  當他終於衝破車流,幾乎是闖著紅燈趕到小學門口時,距離正常放學時間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小時。

  學校門口早已空空蕩蕩,只有幾個值日的老師和保安在閒聊。

  謝裴燼的心瞬間沉到谷底,推開車門就衝了下去,目光焦急地四下搜尋。

  然後,他看到了。

  在學校旁邊那片供家長等候的、有樹蔭的小廣場上,圍著一圈小男孩。

  人數不少,大概有七八個。

  看身高和校服,有的和林苒差不多,一年級的小豆丁。

  有的明顯高出一截,看起來像是三四年級的學生。

  而他的小林苒,就站在這羣男孩的「包圍」中心。

  她今天扎著丸子頭,像個小公主。

  背著那個粉書包,小臉抬著,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無措,而是一種……謝裴燼難以形容的、帶著點審視和挑剔的平靜。

  更讓他瞳孔收縮的是那些男孩的狀態——他們並沒有欺負她,反而像是在……競爭?

  「選我做你的坐騎!」

  「選我!我力氣大,我能幫你背書包!」

  「我跑得快!有人欺負你我幫你追!」

  「選我!我……我有最新的奧特曼卡片,都給你!」

  「我爸爸是警察!我保護你!」

  他們爭先恐後地嚷嚷著,努力表現自己,那架勢,不像同學,倒像是一羣……爭寵的小狗?

  而林苒呢?

  她根本不理那些嘈雜的自我推銷,烏黑的眼睛慢悠悠地掃過一圈,最後,目光停在其中一個男孩身上。

  那個男孩確實長得挺顯眼。

  在一羣或虎頭虎腦或稚氣未脫的孩子裡,他五官更清晰些,皮膚很白,眼睛很大,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和背帶短褲,站姿也比其他孩子更挺直些,像個縮小版紳士。

  林苒伸出小手指,點了他一下:「就你吧。」

  男孩眼睛一亮。

  林苒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然後宣佈:「我喜歡電視裡那種大狼狗,德牧,很帥,很聽話。你就叫『德牧』吧。」

  被選中的「德牧」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茫然、榮幸和一絲微妙尷尬的表情,但在林苒「就是你了」的目光注視下,他居然……點了點頭?

  旁邊落選的男孩們則發出失望的嘆息,有幾個還不服氣地想再說什麼。

  謝裴燼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荒謬絕倫的一幕,額角的青筋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眼見小男孩就要跪在地上。

  所以,這個坐騎是真的坐騎?

  要騎在身上的那種?

  這……是什麼鬼?!

  不行!小姑娘今天還穿著裙子呢。

  他大步走過去,身上還帶著趕路的燥熱和未散的焦急,氣場瞬間讓那羣嘰嘰喳喳的小男孩安靜下來,下意識地退開。

  「都回家去!」

  他目光掃過,那些孩子立刻作鳥獸散。

  包括那個新晉的「德牧」,也縮了縮脖子,看了林苒一眼,然後乖乖跑了。

  謝裴燼這才轉向林苒,一把牽住她的手,不由分說地往車那邊帶。

  動作有些急,林苒被他拉得踉蹌了一下。

  「小舅舅,你慢點!」林苒甩了甩手,沒甩開,小臉上露出不滿,「明明是你遲到,我都等了好久,還沒生氣呢!」

  謝裴燼把她塞進後座,繫好安全帶,自己坐進駕駛位,關上車門,才沉聲開口:「以後離那些……傻子遠點。」

  「不準你這樣說我的德牧!」林苒立刻反駁,小眉毛豎起來,「我的德牧又帥氣又聽話!比他們都好看!」

  謝裴燼:「……」

  他就知道!果然還是因為那張臉!

  他揉了揉眉心,試圖講道理:「苒苒,你不能……不能只看人家長得好看,就覺得可以跟人家玩,還給人家起這種……奇怪的名字。」

  林苒扭過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他,理直氣壯,邏輯清晰:「為什麼不能?我就是看小舅舅長得最好看,才最喜歡小舅舅的啊!」

  謝裴燼:「……」

  他一口氣堵在胸口,竟然被這簡單粗暴、無法反駁的邏輯噎得啞口無言。

  是啊,他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在她更小的時候,不就是因為他「好看」,才格外依賴他、親近他嗎?

  他能贏過老頭子,成為小林苒的專屬抱枕,不就是因為這張臉?

  他隱約覺得這孩子的「審美驅動」交友觀,好像哪裡不太對。

  但又說不清楚具體哪裡不對。

  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小孩子更是直白。

  可聽到,她這麼理所當然地說出:「因為小舅舅最好看所以最喜歡小舅舅」。

  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倒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睛。

  他心裡那點火氣和不贊同,又奇異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無奈、好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被取悅的微妙感覺。

  他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伸手胡亂揉了揉她的頭髮。

  「歪理。」他低聲說,發動了車子,「現在回家。下次……不準讓人當『德牧』。」

  「你是女孩子,還穿著裙子,哪能騎在別人身上?」

  林苒小聲嘀咕:「是不是穿褲子就可以?」

  謝裴燼:「……」

  他猛地剎車,「不可以,穿褲子也不可以!不可以在外面騎小男生,像什麼樣子?」

  可是謝老爺子回家後。

  卻看到一向桀驁不馴的兒子,正趴在地上給小林苒當坐騎。

  還聽他嘴裡輕輕哄著,「小舅舅已經給你當坐騎了,你別生氣了,下午不是故意兇你的。」

  小林苒嘟著嘴,「好吧,看在你認真道歉的份上,我就不生氣了。」

  謝裴燼輕輕哄著,「以後在學校,不要跟他們玩這個遊戲,好不好?」

  ……

  謝老爺子冷笑。

  這臭小子還說他慣孩子,沒想到他自己更甚。

  真有心計。

  怪不得苒苒總跟他最親近,原來是偷偷卷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0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謝裴燼是被謝老爺子一個電話從牀上叫起來的。

  「702分。」老爺子的聲音在聽筒裡平穩,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比預測還高兩分。」

  謝裴燼「嗯」了一聲,沒什麼表情,彷彿這只是意料之中的數字。

  掛了電話,他躺回牀上,盯著天花板,聽見隔壁房間林苒正纏著謝繼蘭給她梳頭,嘰嘰喳喳像只小雀。

  有一句話超級大聲,彷彿生怕他聽不到,「小舅舅扎的頭髮不好看,已經被同學取笑好幾次了,說我像道姑。」

  他彎了彎嘴角。

  填志願時,他拒絕了幾所發來邀請的國外名校。

  最後提交的表格上,第一志願是本市那所頂尖大學——離家三十公裡,地鐵四十分鐘,開車不堵的話二十分鐘就能到。

  他不想離太遠。

  而且,華國的大學,並不比任何地方差。

  8月底。

  朋友們攢了個局,為他慶祝考上大學。

  位置在市郊一傢俬密性極好的會所。

  來的人都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知道謝裴燼的性子,沒搞什麼花裡胡哨的佈置,就是包了個廳,喫飯喝酒聊天。

  謝裴燼第一次飲酒。

  起初還剋制,只是淺嘗輒止。

  後來氣氛上來,灌他的人也多,他懶得推拒,來者不拒。

  酒是好酒,入口順,後勁卻藏得深。

  喝到後面,他意識還算清醒,腿卻有點不聽使喚,站起來時身形晃了一下。

  朋友們起鬨讓他留下,他卻已經摸出手機看時間。

  「真走啊?你家那小公主不是有人陪嗎?」何家小少爺叼著煙,「繼蘭姐不是在嗎,就一晚,能出什麼事?」

  謝裴燼沒接話,把手機揣回兜裡,往門口走。

  有人在後頭笑著喊他「二十四孝好舅舅」,聲音帶著酒意的揶揄。

  「以後小公主嫁人,你不得哭死?」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燈光下他的臉有些紅,是酒精上臉,但眼神還是清明的。

  他看著那幾個從小一起長大、此刻歪七倒八窩在沙發裡的面孔,難得開口解釋了一句:

  「我把小林苒當女兒養的。」

  他繼續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商量的決定:「以後要多掙錢。就算她一輩子不想嫁人,我也能養她。」

  沒人再開玩笑了。

  幾個朋友對視一眼,終於明白他為什麼沒走那條最順遂的、謝老爺子鋪好的軍旅路,而是選了截然不同的從商方向。

  有些責任,不必說出口,早就壓在了肩上。

  誰讓林苒的媽媽救了謝家的女兒和外孫呢。

  那可是兩條人命。

  「行了,快回去吧。」有人擺手,「別讓咱們閨女等急了。」

  謝裴燼點點頭,轉身走了。

  有人不死心,追到門口,壓低聲音:「真不留下來樂呵樂呵?給你準備了……」

  已經成年的謝裴燼秒懂。

  他腳步沒停,只丟下一句:「我有潔癖。」

  電梯門關上,隔絕了身後曖昧的笑聲。

  他是真的醉了的。

  自己不知道,酒意像潮水,一層一層往上漫。

  司機把他送到謝家別墅門口時,他已經需要扶著車門才能站穩。

  可即使這樣,他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念叨,聲音很低,含糊不清,只有離得近的司機聽懂了幾個字——

  「苒苒別怕……小舅舅在……」

  謝老爺子聞訊從書房出來,站在樓梯口看著老管家和司機一左一右架著自家兒子往裡走。

  他擰著眉,語氣嫌棄:「喝成這個樣子,像什麼話。」

  頓了頓,還是吩咐,「送牀上去,別摔了。」

  謝繼蘭正帶著林苒從餐廳那邊過來。

  小林苒洗過澡了,穿著那件印滿小月亮圖案的睡裙,懷裡抱著她那隻小兔子玩偶。

  她看著被架著走、腳步虛浮的謝裴燼,大眼睛眨了眨,沒說話,只是把小兔子抱得更緊了些。

  「苒苒今晚跟蘭姨睡。」謝繼蘭蹲下身,與她平視,「小舅舅喝醉了,需要好好休息。」

  林苒看了看謝繼蘭,又看了看謝裴燼搖搖晃晃的背影,慢慢點了點頭。

  她跟著謝繼蘭走,一步三回頭,直到那扇臥室門在身後關上。

  夜很深了。

  謝裴燼躺在牀上,沉睡不醒。

  窗簾沒拉嚴實,透進一線路燈的冷白。

  他的呼吸很沉,眉間卻並不舒展,偶爾蹙一下,像被困在某個走不出去的夢裡。

  他確實做了一個夢。

  夢裡光影破碎,場景跳躍,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女人的背影。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重,很吵,像擂鼓。

  醒來時,窗外天色將明未明。

  他平躺著,盯著天花板,呼吸漸漸平復。

  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麼,掀開被子,低頭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起身去了浴室。

  不是十三四歲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他知道那是什麼。

  之前因為性格冷淡,對這方面始終沒太多興趣,一度讓謝老爺子憂心忡忡,以為他有什麼隱疾。

  現在倒好,不需要任何外因,一個夢而已。

  他把換下的衣物扔進垃圾桶,衝了個澡,換了乾淨睡衣。

  做完這一切,窗外才透出第一縷天光。

  他出了房間。

  別墅很安靜。

  傭人還沒開始一天的忙碌。

  他走到謝繼蘭房門口,輕輕叩門。

  門開了一條縫,謝繼蘭披著睡袍,頭髮有些蓬亂,看見是他,愣了一下:「這麼早?」

  「苒苒還在睡?」他聲音有些啞。

  「嗯,昨晚睡得晚,還沒醒。」謝繼蘭側身讓他進來。

  林苒睡在謝繼蘭牀鋪的另一側,小小一團蜷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睡紅的臉。

  她睡得很沉,懷裡還摟著那隻小兔子。

  謝裴燼站在牀邊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去碰。

  走出臥室,在走廊上,他低聲對謝繼蘭說:「姐,以後……我沒辦法帶苒苒睡了。」

  謝繼蘭怔了一下。

  她看著弟弟側臉的線條,很快反應過來。

  嘴角浮起一絲揶揄的笑意:「哦——我弟弟終於長大了。」

  謝裴燼沒接腔,耳廓卻不易察覺地紅了一線。

  謝老爺子得知此事,反應截然不同。

  他對兒子年滿十八沒什麼特別表示,但對兒子「終於像個正常男人」這件事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熱情,甚至張羅著要補辦一場像樣的成人禮。

  ——事實是謝裴燼成年時,趕上高考倒計時不足兩個月,他不想讓兒子分心而已,所以就沒辦。

  「不缺那些。」謝裴燼靠在沙發上,語氣淡淡,「該有的都有了,何必湊一堆人虛與委蛇,沒意思。」

  他頓了頓,看向對面正翻看報紙的老爺子,聲音低了些,卻更沉:

  「而且,您現在這狀況,適合高調嗎?」

  謝老爺子的手指停在報紙邊緣。

  謝裴燼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有些話,他早該說了。

  他之所以選擇從商,除了要給小林苒富足的生活,還有一個原因。

  「您那些學生,在軍方方面佔了太多關鍵位置。盯著您的人不是一兩個。換屆在即,這時候再把我送進去,」

  他停頓了一下,「是想讓那些人睡個安穩覺,還是想讓您自己睡不安穩?」

  書房裡安靜了許久。

  謝老爺子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慢慢揉著眉心。良久,他輕嘆一聲,聲音裡帶著複雜的感慨:

  「枉我活了幾十年,還沒你個剛成年的小崽子看得通透。」

  謝裴燼嘴角動了動,不知算不算笑:「你們當兵的,都天真。」

  「滾。」老爺子把老花鏡扔在茶几上,沒好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1

  轉眼,謝裴燼已經大學畢業。

  他拒絕了母校遞來的保研名額,也婉拒了教授留校的邀請。

  旁人扼腕嘆息,他自己倒雲淡風輕——大三那年創辦的公司已走上正軌,如今小有規模。

  什麼叫「小有規模」呢?

  大概就是,已經能給小林苒買得起百萬級別的珠寶了。

  其實一開始,他送的不是這些。

  畢竟她還在讀小學,洋娃娃、公主裙、最新款的iPad,纔是同齡女孩該有的禮物。

  他挑得很仔細,包裝紙都要選她最喜歡的粉紫色。

  可小林苒對那些興趣缺缺。

  她趴在珠寶櫃檯前,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些切割面折射出細碎光芒的石頭,走不動路。

  「小舅舅,這個好漂亮。」她指著一條項鍊,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了玻璃罩裡的光。

  他看了一眼價格籤,刷了卡。

  後來,就越買越多。

  他看不上那些銀託玻璃種的人造寶石,要買就買真貨,鑽石、紅藍寶、祖母綠。

  哪怕她還小,戴不出門,存在她的珠寶盒裡,每天拿出來對著燈光看一看,她也高興得很。

  謝繼蘭嗔他太慣孩子。

  他卻說「就當提前攢嫁妝」。

  有一次,小林苒趴在沙發扶手上,把一顆鴿血紅舉在眼前,透過寶石看他。

  「小舅舅,」她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嗎?」

  他翻著文件,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因為這些寶石的光芒,」她把寶石放下,認真地看著他,「就像小舅舅眼睛裡的光,所以我才喜歡。」

  謝裴燼的筆尖頓了一下。

  明知道這小傢伙最會撒嬌賣乖,明知道她只是想要新寶石才嘴甜,他還是——像被魚餌穩穩釣住的魚,心甘情願咬上了鉤。

  然後,掙錢更有勁了。

  周妄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好不容易跟妹妹親近些了,好不容易她肯主動牽他的手了,結果小舅舅幾顆寶石就把她的注意力全勾走了。

  他憤憤不平,卻無可奈何。

  他還在讀高中,手裡的零花錢買條像樣的項鍊都不夠,只能暗暗咬牙:等他也讀大學,等他也接手周家的生意,他也能給苒苒買珠寶。

  比小舅舅買的更大,更亮。

  又是一個四年。

  謝裴燼二十六歲。

  他的公司早已不是當年的初創小團隊,業務版圖鋪到了全球幾十個國家。

  他依舊不喜應酬,依舊深居簡出,但商界沒有人敢輕視這個年輕的名字。

  林苒十五歲生日這天,他送出的禮物是一整家珠寶公司。

  不是某個門店,不是某條產品線,是完整的、擁有獨立設計團隊和上遊供應鏈的企業實體。

  他讓人把股權文件裝訂成一本淡金色的冊子,封面壓著她名字的縮寫。

  等她成年,公司會正式過戶到她名下。

  這期間的所有收益,他一分不動,全部存在為她單獨設立的帳戶裡。

  周妄野站在原地,摩挲著口袋裡的禮物,不知道該不該送。

  他成年了,終於慢慢接手家裡生意。

  終於,能在她生日時買下一條自己挑了很久的項鍊——那枚藍鑽他見過第一眼就知道襯她。

  三千萬,是他至今為止獨立經手最大的一筆開支。

  他原本想看她拆開盒子時驚喜的樣子。

  結果盒子還沒拆,先看到那本淡金色的冊子。

  他認得那個封面壓字的工藝,是瑞士一家只接頂級私定的工坊。

  他查過價格,光是做這樣一本冊子,夠普通人買一輛車。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氣悶。

  高興她被人這樣珍重著。

  氣悶那個人不是自己。

  可那是小舅舅啊。

  小舅舅為什麼永遠跑在他前面,那麼遠,連影子都追不上。

  他把珠寶盒子收進抽屜,對著鏡子理了理襯衫領口。

  沒關係,他告訴自己,他才二十二,日子還長。

  生日宴辦在謝家老宅的花園裡。

  謝老爺子和謝裴燼都不是愛熱鬧的人,但林苒喜歡。

  每年這一天,她會穿上最喜歡的裙子,邀請學校裡要好的同學,還有那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世交子弟。

  林苒今年讀高一,新朋友更多了。

  今年還來了好些新面孔,聽說是學校動漫社的社員。

  謝裴燼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

  他的視線穿過人羣,落在那羣半大孩子中間——林苒正低頭看誰的手機屏幕,笑著說了句什麼,旁邊幾個男孩也跟著笑起來。

  其中一個離她很近,近到低頭就能聞見她頭髮的味道。

  杯子邊緣無聲收緊。

  他把周妄野叫過來。

  周妄野正和世伯寒暄,聞聲快步走來,皮鞋踏在石板路上,人還沒站穩就聽見一句:

  「你是死的?」

  謝裴燼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

  但周妄野從小聽到大,知道小舅舅生氣了。

  他順著小舅舅的視線望過去,看見林苒被幾個人圍著,正比劃什麼手勢,笑得露出一點虎牙。

  他頓了頓,說:「他們只是妹妹的同學。」

  「你看那個。」謝裴燼下巴微抬,「頭髮燙卷那個,盯她多久了。」

  周妄野認認真真看了一會兒。

  那個男生確實看林苒的次數有點多,笑容也殷勤。

  可他身為周氏集團最年輕的部門經理,經手的併購案標的以億為單位,每天和四五十歲的商場老將周旋。

  根本不會將連毛都沒長齊的高中生,看在眼裡。

  可他小舅舅現在就跟護犢子的老母雞似的。

  他左右為難。

  「我不太敢管她,」他低聲說,「上次她社團活動,我覺得裙子太短,不讓她出門,她生氣了,三天沒跟我說話。」

  謝裴燼沒看他,目光仍落在草坪上。

  香檳杯在指間轉了半圈。

  「你心真大。」他說,「以後別來找我後悔就行。」

  停頓片刻,又加了一句:

  「反正只要對小林苒好,誰喊我小舅舅,我都能答應。」

  周妄野知道這不是氣話。

  小舅舅從來不跟他說氣話。

  他嘆了口氣,鬆了松領帶結,邁步走進那羣年輕人中間。

  「……原皮?」他重複了一遍。

  「就是遊戲角色最初的皮膚!」一個戴眼鏡的女生熱情解釋,顯然很高興有大人對他們的愛好感興趣,「沒有皮膚那種,基礎款,周先生您玩遊戲嗎?」

  周妄野沒玩過。

  他十八歲就開始跟父親跑商務,沒時間玩遊戲。

  但他看見林苒站在人羣裡,歪著頭看他的表情,眼裡有一點——只是一點——促狹的笑意。

  她好像挺開心他過來的。

  他於是點點頭,說:「我回去瞭解一下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2

  人羣中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那個燙捲髮的男生又湊近了些,向林苒展示手機殼上的徽章:「這是限量版吧唧,日本場販,我託人排了四個小時隊……」

  吧唧。周妄野默默記下這個詞。

  他站在林苒斜後方,沒再說話。

  廊下,謝裴燼仍維持著那個站姿,香檳杯裡的氣泡早已散盡。

  他看見周妄野插進人羣,看見他明顯接不上話卻硬撐著沒走,看見林苒時不時偏頭瞪他一眼。

  她肯定在埋怨周妄野,打擾他們聊天。

  謝繼蘭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他身側,順著他的視線望了一眼。

  「阿燼,你又支使妄野去當擋箭牌。」

  謝裴燼不置可否。

  「你自己怎麼不去?」

  他沉默片刻:「孩子大了,我不能總演紅臉,會招人記恨的。」

  入夜。

  花園裡,星星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長桌鋪好,食物一道道擺上來,都是林苒喜歡的:芝士蝦球、蜜汁烤肋排、惠靈頓牛排、撒了糖霜的草莓塔...

  蛋糕被推進來的時候,人羣發出低低的驚嘆。

  十五層。

  粉紫漸變,每一層裙邊都裱著細碎的金箔,頂上的小公主穿著蓬蓬裙,手裡捧一顆翻糖做的星星。

  謝裴燼請的,是英國一個專門做王室婚禮蛋糕的麵點師,檔期排到兩年後,他託了不少關係才把人請來。

  這些,林苒不知道。

  她只知道蛋糕很漂亮,奶油很甜,同學們舉著手機拍個不停,快門聲和笑聲混在一起,把整個夏夜都填滿了。

  她站在人羣中央,臉被燭火映得瑩瑩發光,像真正的小公主。

  謝裴燼遠遠看著,沒有走近。

  這一晚,來敬酒的人格外多。

  往年林苒生日,成年賓客不過世交舊友,彼此知根知底,說幾句客氣話便散。

  這幾年,他聲名鵲起,不少人想攀交情卻找不到門路。

  小林苒的生日宴成了難得的機會,敬酒的人絡繹不絕。

  他作為主人不好拂了面子,杯盞接了一杯又一杯。

  等賓客終於散盡,他已醉意沉沉。

  他沒讓人扶,自己走到宴會廳角落的沙發坐下。

  那裡有一株巨大的龜背竹擋著,燈光照不到,人聲也遠了,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

  謝繼蘭在遠處招呼人收拾殘局,杯盤碰撞聲、腳步聲、拖拽桌椅的吱呀聲,漸漸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底色。

  林苒被幾個小姐妹拉著在大門廊合影,快門咔嚓咔嚓地響。

  她的笑聲脆脆的,隔著半個廳堂傳過來,像碎玉落進瓷盤。

  謝裴燼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夢是從哪裡開始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人注視著。

  那目光很輕,像羽毛掠過皮膚,又很重,壓得他胸口發燙。

  他想睜眼,眼皮卻像浸了鉛;

  他想開口,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然後,有人靠近了他。

  呼吸拂過他的下頜,癢的。

  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涼的。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像困獸在胸腔裡撞。

  他們在接吻。

  是他從未對任何人生出過的、滾燙而失控的親密。

  他的手臂箍著誰的腰,指尖陷進誰的脊背,脣齒間嘗到鹹澀的淚——或許是汗。

  他不知道。

  他向來冷淡,對男女之事剋制疏離,身邊人甚至背地裡猜他清心寡慾。

  可夢裡的自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不知饜足,只想索取更多,更近,更深。

  然後,他看清了那張臉。

  是林苒。

  不是十五歲的林苒。

  眉眼長開了,褪盡了少女的圓潤和稚氣,下頜線收得纖巧而凌厲。

  可那眼睛,那脣角的弧度,那望向他時毫無保留的依賴——他絕不會認錯。

  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臉。

  是他在她三歲時哄著入睡、五歲時教著認字、六歲時問他「願不願意做我的爸爸的臉、十一歲生病時徹夜守在牀邊攥著他的手說「有小舅舅在,苒苒什麼都不怕」的那張臉。

  謝裴燼猛地驚醒。

  冷汗浸透了襯衫後背,布料貼在脊椎上,冰涼的。

  休息室裡沒有開燈,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線花園的夜光。

  他坐在沙發邊緣,手肘撐著膝蓋,背弓成一張拉滿的弓。

  遠處隱約傳來林苒的笑鬧聲。

  她在和誰道別,「下週見」「照片發我」「晚安晚安」,聲音脆生生的,隔著牆和水聲,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

  沒有血緣關係。

  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可那又怎樣?

  她是他的小林苒。

  他是她的小舅舅。

  可他剛才做了什麼夢?

  ——禽獸。

  這個詞砸下來,比任何酒精都更讓人清醒。

  他沒有回宴客廳。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花園裡那些星星燈一盞盞熄滅,看著賓客的車燈劃過夜色,看著林苒被謝繼蘭牽著手送回房間。

  她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窗口亮起暖黃的燈,又過了很久,燈熄了。

  他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打電話給助理,訂了一張去紐約的機票。

  「拓展海外業務。」他聲音平穩,「儘快安排,越快越好。」

  聽不出任何異常,一如既往的冷靜。

  他沒有去見林苒。

  只在早餐桌上,對著謝繼蘭疑惑的目光說了一句:「國外那邊有些急事,需要我親自處理。苒苒那邊……幫我說一聲。」

  謝繼蘭想問什麼,看著他青灰色的眼底和緊繃的下頜線,把話嚥了回去,以為是公司出了什麼不好的事。

  他只是想逃。

  逃到有時差的地方去。

  逃到她的白天成為他的黑夜的地方去。

  逃到一個沒有人叫他「小舅舅」、不會讓他想起那雙眼睛的距離之外。

  也許逃得夠遠,就能忘了那個荒唐的夢。

  也許逃得夠久,就能把心裡那頭剛剛甦醒的、他不敢命名的野獸,重新關回籠子裡。

  也許。

  也許吧……

  登機前,他關掉了手機。

  飛機爬升時,舷窗外是茫茫雲海,把他和地面上所有清醒的現實隔離開。

  他沒有回頭看。

  也不能回頭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3

  林苒過完十五歲生日,漸漸察覺到一件事——

  小舅舅好像變忙了。

  不是那種偶爾加班、偶爾出差的忙。

  是客廳裡不再有他對著電腦開會的身影,週末餐桌旁的空椅子,還有謝繼蘭越來越頻繁的「小舅舅在國外,這周依然不回來」。

  但她沒往別處想。

  畢竟小舅舅的禮物還是每週準時到。

  有時是某個拍賣會拍下的胸針。

  有時是限量版的手工玩偶。

  有時乾脆是一整箱她隨口說過「看起來好像很好喫」的異國零食。

  物流信息永遠從不同的城市發出,東京、巴黎、紐約、杜拜。

  她拆禮物拆得心安理得。

  班上的女同學,最近熱衷討論情感話題。

  某天課間,林苒聽到後排的女生煞有介事地說:

  「我表姐說了,男人要是突然不回家,十有八九是外面有人了。」

  「什麼人,自然是女人啊。」

  林苒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她算了算——小舅舅二十六了。

  上市公司老闆,身高腿長,臉更是從小好看到大。

  談戀愛?

  太正常了,不談才奇怪。

  想通這一點,她甚至有點興奮。

  如果小舅舅有了小舅媽,那家裡就多了一個大美人。

  她相信,以小舅舅的眼光,不會和醜女人談戀愛的。

  她每天放學回家,推開門,左邊小舅舅右邊小舅媽,兩張臉對著她——那得多下飯啊。

  而且,要不了多久,說不定還會有小寶寶。

  林苒越想越遠,連草稿紙上都畫起了小人。

  小妹妹最好,軟乎乎的。

  她可以把自己保險櫃裡的珠寶分給她——那些本來就是小舅舅送給她的,一點也不虧。

  要是小弟弟……嗯,她還真不知道送什麼,他應該不喜歡珠寶吧。

  她決定不給小舅舅添亂。

  他不聯繫她,那她也不主動打擾。

  戀愛需要空間,她懂。

  於是她認真上課,認真考試,認真拆禮物,認真規劃自己當姐姐之後的珠寶分配方案。

  而遠在紐約的謝裴燼,正在經歷人生最漫長的自我流放。

  他剋制著自己不去聯繫她。

  手機裡存著每週該送的禮物清單,交給助理執行。

  他不問她的回饋,不問她收到禮物開不開心,不問她有沒有在某個瞬間想起大洋彼岸還有個人。

  他甚至不讓保鏢匯報,大小姐今天又跟哪個男生一起玩了。

  他把自己埋進工作裡,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唯一的區別是——他主動往下沉。

  可他等了又等。

  等來的不是她撒嬌的消息,不是她抱怨「小舅舅怎麼還不回來」,不是她像小時候那樣,在電話接通的第一秒就喊「小舅舅我想你」。

  什麼都沒有。

  手機安靜得像壞掉了。

  他對著助理剛送來的、下季度財報預覽的文件封面,輕輕嘆了口氣。

  「小沒良心的。」他低聲說,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可該買的禮物,還是在買。

  不止是買,是變本加厲地買。

  十六歲那年的生日,她收到一整套古董珍珠首飾;

  十七歲,他拍下一顆稀有的帕帕拉恰藍寶石,讓人切割成她星座的形狀。

  十八歲,生日還沒到,他送的直升飛機已經到了。

  是真的直升機。

  小巧的、白色的、塗著她名字縮寫尾標的私人直升機,就停在謝家老宅新修的停機坪上。

  消息不知怎麼傳了出去。

  京市圈子裡,誰不知道謝裴燼對林苒的偏愛?

  飯局上有人酸溜溜地說:

  「這哪是養外甥女,親生女兒都不為過」。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你倒是想養,也得有人家謝總的本事。」

  林苒聽說這些話,只是笑笑。

  她當然知道小舅舅對她好。

  從小就知道。

  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麼他要躲著她。

  她快成年了,漸漸看明白一些事情。

  生日宴、春節、中秋……他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

  偶爾在走廊遇見,他看她的眼神也總是很快移開,像在迴避什麼。

  她想問,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後來她學會了不問,反正她從不內耗。

  也許,是因為小舅舅談戀愛了,要跟所有異性保持距離也說不定。

  他把禮物送回來,她就收好。

  他偶爾出現在餐桌上,她就笑著打招呼說:「小舅舅你瘦了」。

  然後他很快就會走。

  日子就這麼過著,像一條平靜的河。

  直到她十八歲前三天。

  謝老爺子的電話打到大洋彼岸,語氣不善。

  「你再忙,也不能缺席苒苒的成人禮。」

  「你不能再像以前,只送個禮物,人不到場,不知道的還以為謝家不重視苒苒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爺子以為信號斷了,正要發作,才聽見兒子的聲音傳過來,低低的:

  「知道了。我會回去。」

  三天後,京市。

  謝家老宅的花園被裝點成星光的海。

  十八歲,意味著成年,意味著可以光明正大地繼承那家珠寶公司,意味著林家所有遺傳會完全交接,意味著從「小女孩」正式跨入「大人」的行列。

  林苒出現在拱門邊時,滿園的寒暄聲忽然靜了一瞬。

  她穿著一襲白色蓬蓬裙。

  不是那種繁複誇張的公主款式,是專門請人設計的及膝裙擺,輕盈得像攏住了一朵雲。

  腰線收得恰好,露出一截纖細的、剛剛褪去稚氣的腰肢。

  頭髮被高高綰起,露出優美的後頸弧線,那頂鑽石皇冠穩穩戴在發間——是她母親生前的遺物。

  她的手腕上,繞著一串細細的古董手鍊。

  鏤空的薔薇花樣,每一片花瓣邊緣都磨得溫潤,是某一年他寄回來的。

  腳上是一雙白色羊皮鞋。

  鞋面簡潔,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只有鞋底內側用燙金印著她的名字縮寫。

  鞋跟只有四釐米,穩穩噹噹,走多久都不會累。

  ——他專門請人定製的。

  知道她不習慣穿高跟鞋,又怕她在這種場合穿平底鞋被別人比下去。

  謝裴燼站在香檳塔旁邊,手裡握著一隻杯子,很久沒有動。

  她站在滿室燈光和注視裡,像一顆終於被擦拭乾淨的珍珠,溫潤,沉靜,不再需要任何人託著。

  他看著她。

  看她微微側頭和謝繼蘭說話,睫毛垂下來的弧度。

  看她接過周妄野遞來的禮物,抿嘴笑著道謝。

  看她轉動腳踝,姿態自然。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關節泛白。

  他逃了三年。

  三年裡他把自己流放在時差的另一端,用無窮盡的工作把每一天都填滿。

  他強迫自己不去打聽她長高了多少,頭髮留長了還是剪短了,還怕不怕打雷,還愛不愛喫草莓蛋糕。

  他把所有不該有的念頭吞下去,嚼碎,用理智壓成齏粉,再一層層覆蓋上「小舅舅」該有的分寸和距離。

  他以為自己可以。

  他以為自己已經成功。

  可是一個照面。

  只是一眼。

  她穿著那條白裙子站在燈光裡,和平常任何一個生日都沒有太大分別——不,還是有分別的。

  她長大了,變得明豔動人。

  不再是抱著小兔子玩偶,站在他牀邊眼巴巴望著他的小姑娘。

  可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望向他時,依然帶著小時候那種全然的、不加防備的信任。

  三年構築的堤壩,在這一眼裡潰不成軍。

  謝裴燼垂下眼簾。

  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太響了。

  響到幾乎蓋過身後滿堂的笑語。

  完了,這次真的逃不掉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4

  宴會散去,林苒被幾個小姐妹拉著,說要續場。

  「苒苒,你已經成年了,咱們不能就這麼散了!」

  扎著高馬尾的唐笑挽著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們訂了皇城KTV的包間,沒有大人,就我們幾個,好好給你慶祝!」

  林苒猶豫了一下,下意識看向不遠處正和謝老爺子說話的那個背影。

  謝裴燼似有所覺,側過臉,對上她的視線。

  他走過來,沒問「想去嗎?」

  只是低頭看著她,語氣平淡:「帶保鏢了嗎?」

  「帶了。」林苒指了指角落裡的陳姐——她用慣了的女保鏢,跟了她五年。

  「注意分寸。」他頓了頓,「不要喝醉。」

  林苒乖乖點頭。

  她沒說,其實她挺想去的。

  十八歲了,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

  以前總覺得「成年」是遙遠的事,可真到了這一天,她又想試試那些以前被劃在「不可以」裡的事——比如和朋友唱歌到深夜,比如在沒有大人的包間裡大聲笑鬧。

  謝裴燼看著她眼底那點藏不住的小雀躍,沒再說什麼,擺擺手放行了。

  他知道去的場所是周家名下的產業,周妄野這幾年接手家族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皇城KTV在京市也算得上正經乾淨的場子。

  林苒的安全意識是他一手教的,陳姐的身手他更清楚。

  一屋子女孩子,能有什麼事?

  一個小時後。

  謝裴燼處理完手頭最後幾封郵件,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朋友圈。

  林苒五分鐘前發了條動態。

  四宮格。

  第一張,是她和唐笑舉著氣泡飲料碰杯,背景是閃爍的霓虹燈牆。

  第二張,是幾個女孩擠在沙發上比耶,笑作一團。

  第三張,是迷你生日蛋糕被插滿蠟燭的特寫。

  第四張,是光影迷離的包間全景。

  配文寫:謝謝寶貝們!成年真好,有你們真好

  他點個讚,評論「玩的開心。」

  劃過,又劃回來。

  目光盯在第四張照片的右下角。

  ——那裡有一雙手。

  男人的手。

  骨節分明,指間夾著一杯顏色曖昧的酒,隨意地搭在某個女孩的肩膀上。

  不是林苒。

  是唐笑。

  他認得唐笑今晚穿的那件亮片吊帶裙。

  謝裴燼盯著那雙手看了三秒,放大,再放大。

  確定那絕不是哪個女孩子的纖纖玉指。

  他沒有任何猶豫。

  合上電腦,下樓,對司機說:「去皇城KTV。現在。」

  車程二十分鐘,他一句話沒說。

  抵達時,經理已經在門口候著,額角滲著薄汗。

  周家大少爺的電話五分鐘前打過來,只說了一句話:「謝總來了,他要什麼你給什麼。」

  謝裴燼沒看他,徑直走向那間他早已查好房號的VIP包間。

  包間門嵌著一小塊透視玻璃。

  他站在走廊的暗處,隔著那層玻璃,看到了裡面。

  他的小姑娘坐在靠牆的弧形沙發裡,正側著身和一個男人說話。

  那男人看起來二十出頭。

  穿著剪裁考究的白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一小片流暢的肌肉線條。

  他靠近林苒,似乎在看她的手機屏幕,兩個人的頭髮幾乎碰到一起——她的髮絲垂落一縷在他袖口,像某種隱祕的勾連。

  林苒在笑。

  是那種放鬆的、毫無防備的嬌笑。

  謝裴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做了個深呼吸。

  「這幾個...人,」他偏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玻璃那頭的一切,「都是你們店裡的?」

  經理的冷汗已經淌到下巴。

  「謝總,真不是...」他聲音發緊,「皇城從來沒有這種服務,這幾個男模...是、是裡面某位千金自己叫來的。」

  男模?!

  很好。

  男模。

  小小年紀,知道喊男模了。

  他努力辨認了一下,認出是墨家二房的小女兒,年初剛滿十九。

  謝裴燼重新將視線投回包間。

  四個年輕男人分散在包間各處,各自陪著不同的女孩喝酒聊天。

  手法很職業,既親暱又不越界,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其中一個正低聲給唐笑堂姐看手相,逗得她咯咯直笑。

  而那個離林苒最近的白襯衫,此刻正拿起桌上的空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是茶。

  不是酒。

  他雙手遞給林苒,姿態紳士又收斂。

  林苒接過來,低頭抿了一口,髮絲垂落的那一縷頭髮從男人袖口滑開。

  謝裴燼握著門把手。

  掌心全是汗。

  他想推門。

  他想進去。

  他想站在林苒面前,把她和那件白襯衫之間隔開的距離重新變成二十公分、兩米、二十米。

  可是然後呢?

  問她為什麼要叫男模?

  問她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還是——問她是不是對別的男人也會露出那種笑?

  他憑什麼。

  他以什麼身份。

  他攥緊門把手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經理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走廊盡頭,傳來電梯抵達的提示音。

  周妄野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西裝外套還搭在小臂上,顯然是臨時從別處趕來的。

  他看到謝裴燼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兩人對視。

  周妄野沒來由的心虛。

  他沒說話,只是走上前,從門上的透視窗往裡看了一眼。

  然後他收回視線,靠在門邊的牆上,掏出手機,撥通電話。

  謝裴燼垂眼。

  一分鐘後,包間裡的白襯衫低頭看了下手機,神色微變,低聲對林苒說了句什麼,起身告辭。

  另外三個男模也陸續接到了「信息」,不到兩分鐘,魚貫而出。

  包間裡只剩下一羣面面相覷的女孩。

  林苒似乎有些困惑,偏頭看向門口。

  隔著那道玻璃,她當然什麼也看不見。

  但謝裴燼卻像是被她的視線灼了一下。

  他後退一步。

  「我不在國內的時候,你就是這樣保護妹妹的?」他對周妄野說,聲音聽不出情緒。

  「以後不會了。」周妄野問,「要進去嗎?」

  謝裴燼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向隔壁包房,不在這看著不放心。

  周妄野看著他的背影,半晌,呼出一口氣。

  小舅舅的威壓,一點也不比外公少。

  真是奇怪,明明沒有比自己大幾歲啊。

  包間裡,林苒喝著果汁。

  唐笑湊過來,壓低聲音:「那幾個帥哥怎麼突然都走了?」

  林苒搖搖頭,她也不知道。

  只是剛纔有那麼一瞬間,她忽然覺得走廊外面好像站著什麼人。

  那種感覺很熟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5

  林苒過完十八歲生日。

  馬不停蹄的考駕照。

  一路綠燈,不消多日便拿到駕照。

  同時。

  她漸漸察覺到一件事——

  小舅舅突然就不忙了。

  不是那種偶爾不忙。

  是他開始每天晚上出現在謝家餐廳。

  是他開始雷打不動的住在家裡,很少出差。

  可要說他閒,又不盡然。

  書房的門依然關到深夜,助理的電話依然一個接一個,他批文件的側臉和過去沒什麼不同。

  她觀察了整整一週,得不出結論。

  這人,到底忙不忙?

  她把困惑拋給唐笑。

  唐笑咬著奶茶吸管,聽完之後眼睛一眯,用一種洞悉世事的語氣說:「這不很明顯嗎——失戀了。」

  「啊?」

  「你看啊,」唐笑掰著指頭,「之前三年為什麼不回家?忙著談戀愛唄,住在家裡不方便。現在為什麼天天回家?失戀了,沒人可陪了,只能回家。」

  林苒愣住。

  好像……有點道理。

  她開始順著這個邏輯往下想。

  三年。

  小舅舅整整三年在國外,偶爾回來也只是待兩天就走。

  應該就是為了陪女朋友。

  現在,國外也不去了,整天待在家裡。

  ——他一定是被甩了。

  被一個深愛的女人,傷了心,耗了三年,然後一腳踹開。

  林苒忽然有點心疼。

  她想像不出那個畫面:小舅舅這種人,也會有被拋下的時候嗎?

  他長得那麼好看,事業那麼成功,會給她扎辮子,會記得她隨口說的每一句喜歡。

  他那麼好。

  什麼人捨得甩他?

  她甚至有點好奇。

  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一定很優秀。

  優秀到連小舅舅這種——顧家、疼孩子、不喝酒、零緋聞、上市公司老闆——的男人,都說不要就不要。

  嘖,好可惜。

  她還一直想要一個漂亮的小妹妹呢。

  心疼小舅舅。

  一把年紀好不容易談戀愛。

  初戀啊,無疾而終。

  然而,這種心疼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她發現——

  小舅舅好像把她當成情感轉移的工具了。

  不是,他怎麼又變回以前那個愛管東管西的小舅舅了?

  甚至比之前更變本加厲!

  她高考剛結束,好不容易迎來人生最長的暑假,每天約朋友出去玩。

  逛街、看電影、劇本殺、旅遊、露營,不是很正常嗎?

  他加保鏢,她忍了。

  他設門禁——晚上九點必須到家——她也忍了。

  可他還要查崗。

  去哪了?

  跟誰?

  幾個人?

  男的女的?

  有沒有男同學?

  男同學叫什麼名字?

  父母做什麼的?

  家住在哪個區?

  成績怎麼樣?

  人品靠不靠譜?

  她懷疑如果不是怕她翻臉,他能讓祕書把人家八輩祖宗都查一遍。

  更離譜的是,有次她和唐笑幾個約了去新開的網紅餐廳打卡,喫到一半,服務員突然送了一整桌招牌菜,說是「林小姐的家屬特意叮囑的」。

  她回頭,看見他的祕書坐在角落卡座裡,面前只有一杯美式,正若無其事地翻平板。

  那眼神分明寫著:您慢慢喫,我盯著呢。

  她徹底社死了。

  唐笑她們笑了一下午,說林苒你家小舅舅是不是把你當未成年少女看,你都十八了!成年了!合法了!

  她嘴上跟著笑,心裡卻梗得慌。

  不是,這人憑什麼啊。

  口口聲聲說把她當女兒養,他這個當爹的突然三年甩手掌櫃?

  現在被女朋友甩了,纔想起家裡還有個大活人?

  她是他失戀的情感創可貼嗎。

  枉她還真心實意心疼過他。

  林苒把臉埋進枕頭裡,越想越氣。

  她要反抗。

  正好此時唐笑的微信彈進來。

  【寒山公路今晚有賽車,凌晨兩點開始,來不來?】

  林苒盯著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方。

  她打下一個字,發送。

  【去】

  發出去的那一秒,心跳漏了半拍。

  她有駕照。

  也有車。

  車庫裡,那輛白色的保時捷。

  是他送她的順利考上駕照禮物,鑰匙就躺在她牀頭櫃抽屜裡。

  更重要的是——

  凌晨兩點,家裡人應該都睡了。

  包括小舅舅。

  好不容易等到凌晨一點。

  小舅舅書房的燈熄滅。

  一點二十,小舅舅房間燈熄滅。

  她又等了二十分鐘,確定小舅舅應該是睡著了。

  她沒開燈,摸黑從抽屜裡取出車鑰匙,攥在手心。

  心跳如雷。

  這還是第一次,她這樣違背小舅舅。

  換衣服,扎頭髮,踮著腳尖穿過走廊。

  沒動靜。

  下樓,換鞋,推開偏廳通往車庫的小門。

  夜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初秋草木的溼氣。

  她深深吸了一口,像是吸進了某種叫做「自由」的東西。

  引擎聲在靜謐的車庫裡格外清晰。

  她有點心虛,油門踩得很輕,幾乎是滑出去的。

  她一腳油門,白色的車影沒入夜色。

  寒山公路是京市有名的跑山路線,白日裡是騎行愛好者的聖地,入夜後則被另一撥人佔領。

  林苒到的時候,起點已經聚了二三十輛車,引擎低吼此起彼伏,車燈把半邊山壁照得雪亮。

  唐笑從人羣中擠出來,眼睛亮晶晶的:「你還真來了!」

  「不是你喊我來的嗎?」

  「我喊你是慣例,你真來是奇蹟。」唐笑挽住她胳膊,「走走走,帶你認識我表哥。」

  唐笑的表哥姓程,二十三四歲,留著一圈很淺的胡茬,笑起來有酒窩,像個不太正經的好人。

  他看見林苒,眼睛亮了一下,沒問她是哪家的千金,也沒提謝裴燼,只是遞過來一杯溫水。

  「山路涼,喝這個。」

  林苒接過來,有點意外。

  她以為玩賽車的都是炸炸咧咧的類型,沒想到這人還挺細。

  「待會兒要不要試一圈?」程表哥靠在車門上,語氣隨意,「放心,不是比賽,就是遛遛車。你這車改過,跑山應該很舒服。」

  林苒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車鑰匙。

  她確實一次都沒跑過山。

  心裡那點叛逆的火苗又躥起來。

  加上車子是周易安親手改裝的,當時那小子驕傲地說沒人比他改裝的更好。

  「好。」

  她沒注意到,人羣邊緣有個穿黑色衛衣的年輕人,看了她一眼,轉身走進陰影裡,撥了一通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

  「謝總,大小姐在寒山公路,準備下場。」

  凌晨兩點。

  謝裴燼站在窗前,電話還貼在耳邊。

  對面的人還在說著什麼,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看見車庫裡那個空了的位置。

  他用內線通知管家,「備車。」

  聲音很低,像從喉嚨裡碾出來的。

  「我自己開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6

  寒山公路的起點已經聚了更多人。

  林苒那輛白色保時捷靜靜泊在待發區,車身旁圍了一圈人——有問改裝參數的,有遞水的,還有單純湊過來想加微信的。

  程表哥不知從哪裡弄來一件賽車服,正比劃著讓她披上:「夜裡風大,你穿這點不夠。」

  林苒接過衣服,禮貌道謝,卻沒有穿,只是搭在臂彎。

  她有些心不在焉。

  電話一直在響,有管家伯伯的,也有小舅舅的。

  她沒接。

  但她知道,他肯定知道了。

  她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他出現時的場景。

  他大概會冷著臉,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她拽上車,一言不發地開回家,然後回到家才訓斥她。

  像小時候她偷喫糖果被發現那樣。

  她甚至有點期待。

  ——想看他發火的樣子。

  可當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真的衝破夜色、碾碎一地的引擎轟鳴聲、穩穩停在她視野中央時,她攥著賽車服的手指還是收緊了。

  他下了車。

  沒穿西裝外套,只是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

  襯衣下擺隨意束進西褲,領口鬆了一顆釦子——他很少這樣,像是從什麼地方倉促起身,來不及整理。

  山風很大,把他的黑髮吹亂了些。

  他越過人羣,越過那些紛紛側目的視線,越過程表哥還舉在半空的水瓶,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回家。」他說。

  不是問句。

  林苒沒動。

  她迎著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揚起。

  周圍安靜了。

  有人認出了謝裴燼,低聲交頭接耳。

  唐笑緊張地扯林苒的衣角,被她輕輕甩開。

  程表哥咳了一聲,上前半步:「謝總,苒苒只是來玩車,沒做什麼...」

  「沒問你。」謝裴燼視線沒移開。

  程表哥識趣地閉嘴。

  林苒看著他。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他偶爾出現在視頻通話裡,在生日禮物的附卡上,在謝繼蘭轉述的「小舅舅說……」裡。

  她以為她習慣了。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見他眼底的血絲,她才發現自己從來沒習慣過。

  只是把那些習慣,一層層壓在心底,假裝自己很好。

  「我不回。」她一字一頓。

  謝裴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發作,甚至沒有提高聲音。

  他只是看著她,眼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

  「苒苒,」他的聲音很低,像怕嚇著她,「別鬧。」

  「我沒鬧。」

  她聲音很穩,穩到連自己都意外。

  「我成年了,有自己的車,有駕照,沒有酒駕,沒有違法。我只是和朋友出來透口氣。」

  她頓了頓。

  「難道我做什麼,都要你同意嗎?」

  「你又不是我真的爸爸。」

  謝裴燼沉默。

  人羣裡有輕微的騷動,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拿手機。

  唐笑的表哥臉色不太好看,往前走了一步。

  「謝總,」他語氣客氣,卻帶著某種年輕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強,「苒苒是成年人,有自己的選擇權。您這樣……」

  謝裴燼終於把視線從林苒臉上移開,落在他身上。

  只一眼。

  程表哥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但林苒忽然開口了。

  「是不是我贏了,你就不管我?」

  謝裴燼微怔。

  「什麼?」

  「他們說的,」林苒偏頭,掃了一眼周圍那些看熱鬧的車手,「今晚這場比賽,贏了的人說了算。如果我贏了,你以後少管我。」

  山風呼嘯。

  謝裴燼看著她。

  看著她緊繃的下頜線,看著她眼底那團倔強的、委屈的、燃燒了三年卻不肯熄滅的火。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無奈的笑。

  那笑容很短,幾乎只是嘴角微微揚起,就收了回去。

  「好。」

  他轉身,朝那輛還沒熄火的邁巴赫走去。

  人羣自動分開一條路。

  他彎腰探進駕駛座,繫好安全帶後,有人遞進來一雙白色賽車手套。

  他把手套往掌心敲了敲,聲音不輕不重。

  「賽道規則。」

  他看向程表哥,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樁生意。

  「誰先到終點,誰帶她走。可以。」

  程表哥臉色青白交錯。

  三分鐘。

  三分鐘後,黑色邁巴赫與白色保時捷並排停在了起點線。

  林苒坐在駕駛座,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她從沒想過會是這樣。

  她和他在賽道上。

  她和他比。

  為了——她不知道為了什麼。

  發車旗落下的瞬間,兩輛車幾乎同時彈射出去。

  黑色邁巴赫像一道劈開夜色的刀,過第一個彎道時輪胎髮出尖銳的嘶鳴,甩尾,切入,出彎——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猶豫。

  林苒咬緊牙關。

  她認識這輛車。

  他平時從不開快車,車裡永遠放著她落下的發繩、零食、還有那雙他嫌醜的猴子拖鞋。

  她不知道他會開成這樣。

  她更不知道——他在追她。

  不,他一直在追。

  從她三歲那碗麵條開始,從她六歲那句「你願意做我的爸爸嗎」開始,從她十五歲他倉皇逃出國開始。

  如今,她十八歲。

  他追了她十五年。

  用錯的方式,以錯的身份,在錯的跑道上。

  終點線。

  黑色邁巴赫先到。

  謝裴燼推開車門,向那輛剛剛剎停的白色保時捷走去。

  他拉開車門,俯身,替她解開安全帶。

  她沒動。

  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卻一滴淚都沒掉。

  他牽著她的手,把她從駕駛座帶出來,帶上自己的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車子啟動。

  二十分鐘後,謝裴燼踩下剎車。

  邁巴赫停在空無一人的山道旁,車燈照著前方無盡的黑暗。

  她坐在副駕駛,偏頭看著窗外,側臉冷硬,像一塊不肯融化的冰。

  沉默了很久。

  「你憑什麼管我。」她開口,聲音悶悶的,「這三年你去哪了?沒有一聲招呼就消失不見,連我中考你都沒回來。」

  「小時候,你明明說過會在中考考場外接我的,你都忘記了嗎?」

  他沒回答。

  她終於轉過頭,眼眶通紅,卻沒有哭。

  「你突然消失,突然回來,突然管東管西。連我的補課老師都被你換掉!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你想過我嗎?」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根本……不是一個稱職的家長。」

  她以為他會沉默。

  她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任由她發洩,然後給她時間冷靜。

  可這一次,沒有。

  他轉過頭。

  他說:「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家長。」

  林苒怔住了。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憤怒還懸在半空,卻撞上了一堵她從未預料過的牆。

  她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而謝裴燼,卻住了嘴。

  他不敢再說下去。

  他怕,從小姑娘的眼中看到厭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7

  不敢了。

  怕再說下去,會把她推得更遠。

  怕她問「那你是什麼」,而他答不出來。

  怕她看清他心裡那頭關押了三年的野獸,然後轉身逃走。

  他沒有再說話。

  沉默一直持續到車子駛入謝家大宅。

  ——然後,蔓延成了冷戰。

  準確地說,是林苒單方面不再理他。

  謝裴燼照常給她夾菜。

  清炒蝦仁,她以前最喜歡的那道。

  那塊蝦仁安靜地躺在她的碗邊,她沒碰,低頭扒自己面前的白飯。

  謝裴燼照常給她剝蝦。

  白瓷碟裡堆了小山似的一小堆,推到她手邊。

  她起身,說「我喫飽了」,頭也不回地上樓。

  謝裴燼照常送她禮物。

  一隻古董胸針,維多利亞時期的蜂鳥造型,翅膀上嵌了二十二顆碎鑽,拍賣行寄來的圖冊他翻了三遍才選中。

  放在她房門口,用她最喜歡的粉紫色絲絨盒裝著。

  第二天早上,絲絨盒原封不動地出現在他書房桌上。

  新的跑車被送來,這次的顏色是私人定製款——粉紫薄霧。

  但謝裴燼在訂單備註欄寫的是:按她十六歲生日那條裙子的顏色做。

  她十六歲生日那天穿著那條裙子,在花園裡轉圈,裙擺揚起來。

  他想彌補這三年額度空缺。

  可現在,那輛車的鑰匙躺在客廳茶几上。

  和她扔下時一樣,一次也沒被碰過。

  謝繼蘭終於看出不對勁。

  那天下午,她端著一杯茶進了書房,在弟弟對面坐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苒苒怎麼了?」她問,「小時候你收她糖果她也生氣,頂多三天,這回都一週了。」

  謝裴燼沒有抬頭。

  他面前攤著一份英文合同,但他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幾天前,她去寒山公路飆車,」他說,聲音平板得像在陳述一份事故報告,「我去把她帶了回來。當著很多人的面。」

  謝繼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就這?」

  她放下茶杯,語氣鬆弛下來。

  「小時候你把她枕頭底下的糖都沒收,她哭了兩天沒理你,第三天自己跑過來問『小舅舅,我的糖什麼時候還』,還記得嗎?」

  她頓了頓,看著弟弟緊繃的側臉,聲音放軟了些。「苒苒最喜歡你,不會真的生你氣的。」

  「不過孩子大了,你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她帶回家,她在朋友面前多沒面子。女孩子到了這個年紀,最要面子。」

  謝裴燼低著頭。

  「嗯。」

  他沒說那不是面子的問題。

  沒說她不理他,不是因為被當眾帶走。

  是因為他說錯的那句話。

  ——「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家長。」

  他知道她聽見了,也放在心上了。

  她以為他不要她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從來都不想當她的家長。

  從很早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他想做的是...是她的...愛人...

  冷戰持續到第十天。

  第十天早上,謝裴燼聽到林苒下樓的動靜,也離開書房。

  他走到餐廳,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保姆端上來一籠小籠包,熱騰騰的,她從前最愛的那家老字號,他讓司機六點就去排隊。

  一直在蒸籠裡熱著,就怕變了味道。

  她夾了一個,咬一小口,慢慢嚼著。

  他給她倒豆漿。

  她沒看他,但也沒有躲開。

  她喝了一口。

  謝裴燼看著那隻杯子,指節微微收緊。

  他想說點什麼。

  嗓子發緊,每一個字都像卡在砂紙上。

  「苒苒——」

  他剛開口。

  她放下杯子,起身,椅子腿又刮過地板,還是那道短促的摩擦聲。

  「我喫好了。」

  她走出餐廳。

  走到門口,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

  他不敢抬頭。

  他聽見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他知道,她在等他解釋,在等他的道歉。

  就像小時候那樣哄她。

  她會原諒他的。

  可他不想道歉。

  不想再稀裡糊塗當她的小舅舅。

  然後,腳步聲重新響起來。

  越來越遠。

  他沒有追上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碗涼透的粥。

  當晚,林苒參加班級聚餐。

  說是聚餐,其實是散夥飯。

  高考結束那天沒來得及好好慶祝,志願填完,錄取通知陸陸續續下來,大家終於攢起這場局。

  大學前最後一次,之後就要天南海北地分開。

  深圳、上海、廣州,還有幾個要去更遠的地方——國外。

  再見面,是半年後的寒假了。

  包廂裡氣氛很熱,幾個女生說著說著紅了眼眶。

  林苒沒哭,但敬了一圈飲料回來,嗓子也有些發緊。

  聚餐結束時快九點,不知誰提議:去酒吧?

  人羣靜了一瞬,隨即炸開。

  剛成年。

  除了幾個玩的開的,絕大多數同學從沒進過那種地方。

  林苒也沒去過。

  新鮮感比猶豫來得更快。

  她給管家發了條消息說晚點回,跟著人羣上了計程車。

  那家酒吧開在城東老廠房頂層,名字叫日落大道。

  電梯是老式的,鐵柵門要自己拉上,嘎吱嘎吱往上爬。

  過道牆上塗滿塗鴉,隔壁桌有人玩骰盅,哐哐噹噹響成一片。

  幾個女生有點緊張,攥著彼此的手,但眼睛亮晶晶的。

  林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老城區的天際線,遠處幾棟寫字樓還亮著燈。

  謝裴燼收到消息是九點四十七分。

  手機震了一下,他放下手裡的文件,點開。

  酒吧定位,和一句話:【大小姐在喝酒】

  他撥過去。

  「看好她,別讓她喝醉。」

  保鏢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嘈雜:「大小姐不會聽我的。」

  謝裴燼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

  她那個脾氣,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

  更何況——他們還在冷戰。

  他換了個說法:「不要讓別人靠近她。我這就來。」

  掛電話時,他已經在拿車鑰匙了。

  半小時車程。

  他開了二十分鐘。

  到的時候,林苒已經喝醉了。

  酒保說那杯特調度數不高,但架不住她是第一次喝。

  她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淺成這樣,也或許知道,但不在乎。

  她坐在卡座裡笑。

  旁邊那個男生離她很近,虛扶著她的手臂,姿勢拘謹又殷勤。

  「林苒同學,你喝醉了,」男生說,「要不要叫你的家人過來?」

  他說的是保鏢。

  班裡都知道林苒家境好,知道她身後常年跟著人。

  謝裴燼安排得周到——為了方便進出校園,保鏢掛職做了保安,工牌都辦得齊全。

  男生話說得還算有分寸。

  但在謝裴燼眼裡,那隻虛扶的手臂,那個湊近的角度,每一寸都是居心叵測。

  他走過去。

  距離三步的時候,他聽見她的聲音。

  「我沒有家人..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8

  「我是孤兒,沒有家人...」

  她垂著眼睛,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尾音有一點抖。

  謝裴燼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見她眼角紅了,下一瞬就要溢出眼淚來。

  他覺得自己真該死。

  男生也看見了,慌忙從紙盒裡抽紙巾,手忙腳亂地要給她擦。

  他的手腕在半空被人攥住。

  男生抬頭,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了幾變。

  京市這一茬年輕人,但凡家裡有些底子的,哪有不認得謝裴燼的。

  長輩提點過無數遍:謝家旁支盡可以走動,唯獨兩個人不能惹。

  一個是謝老爺子,軍功赫赫,門生故舊遍佈大半個系統。

  另一個就是眼前這位——謝裴燼,三年前遠赴大洋彼岸。

  在華爾街,聽說做空過兩家對衝基金,逼得幾個老牌資本大鱷斷腕求生。

  那些傳聞真假難辨,但有一點長輩們交代得很清楚:

  謝家最疼林苒的人,是謝裴燼。

  招惹林苒,就是招惹他。

  男生默默退開了兩步。

  謝裴燼沒看他。

  他俯身,把沙發上蜷成一團的姑娘撈進懷裡。

  她比他想的更輕。

  三年不在身邊,沒人管著她喫飯。

  肩胛骨隔著衣料硌著他的掌心,像兩隻收攏的蝶翼。

  她已經睡著了。

  睫毛溼溼的,眼角還掛著沒來得及落下的淚。

  他用指腹輕輕揩掉。

  抱著她穿過卡座,穿過那扇鐵柵門,穿過老廠房的走廊。

  保鏢留在酒吧處理後續。

  他把人帶進電梯,帶進地下車庫,拉開副駕駛的門,俯身把她放進去。

  安全帶扣上的咔噠聲在寂靜的車庫裡格外清晰。

  她沒有醒。

  他坐進駕駛座,沒急著發動車子。

  車窗外,有人靠在一起接吻。

  這條街挨著幾所大學,酒吧的常客就是他們。

  便宜,大學生也消費的起。

  夜裡年輕人多,巷口、路燈下、便利店的屋簷邊,到處是三三兩兩交疊的身影。

  他收回視線。

  她的呼吸聲在車廂裡細細地起伏。

  他側過臉,看她。

  三年。

  他走的時候,她才十五歲。

  他轉身走進機場,沒敢回頭。

  一千多個日夜。

  他不敢算自己錯過了什麼。

  車窗外那對情侶還在接吻。

  他輕輕喚她:「苒苒。」

  她皺了皺鼻子,沒睜眼。

  「誰啊?」她含糊地問,「是大哥嗎?」

  他知道她說的是周妄野。

  他離開的時光,都是周妄野在照顧小姑娘。

  他沉默了兩秒。

  「是我。」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沒有睜眼,但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哼。」

  她偏過頭,背對他。

  「是壞舅舅。」

  他看著她賭氣的側臉。

  三年了,這個習慣還在。

  小時候她生氣也這樣,背對他,抱著胳膊,只給他一個發旋。

  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我不是你的舅舅,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他的聲音很低,像怕吵醒誰。

  「我是謝裴燼。」

  她喝醉了,意識早不知飄去了哪裡。

  整個人陷在副駕駛座裡,外套裹成軟軟一團,只露半張酡紅的臉。

  卻還是軟軟地、含含糊糊地跟著念。

  「謝...裴...燼...」

  三個字,黏在一起,被酒意化開,拖出綿長的尾音。

  謝裴燼的呼吸停了一瞬。

  自己的名字從她嘴裡出來,像一顆糖,含在舌尖慢慢化掉。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又慢慢鬆開。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他側過臉,看著她。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光影切割她的眉眼,忽明忽暗。

  她睡著了,睫毛安安靜靜地垂著,像兩小片棲息的羽毛。

  呼吸綿長,胸口微微起伏。

  紅脣沒有完全合攏,翕開一線縫隙,露出貝殼似的齒緣。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

  吻落在她的額頭。

  很輕。

  像羽毛落進深潭,沒有漣漪,只有水底暗流無聲翻湧。

  她的脣,隨著呼吸一張一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還不行。

  她不知道。

  他從小把她養大,不是為了變成一個趁人之危的人。

  那和禽獸有什麼區別。

  他直起身,把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仔細蓋好她的肩頭。

  就在他抬眼的瞬間。

  車窗玻璃上,映著一張臉。

  周妄野。

  隔著那層薄薄的玻璃,他的表情凝固在夜色裡。

  眉眼間還帶著趕路時被風吹亂的痕跡,襯衫領口微敞,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顯然。

  保鏢除了通知他,還通知了周妄野。

  他看見了。

  那個角度,那個距離,那個低頭的姿勢。

  他什麼都看見了。

  謝裴燼垂下眼。

  他先是把林苒滑落的外套重新拉好,又伸手,極輕地託住她的後腦,調整到一個更舒服的角度。

  她沒有醒,只是動了動嘴脣,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像是在夢裡看見了什麼好東西。

  做完這些,謝裴燼推開車門,下來。

  他站在車旁,關門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周妄野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怕。

  是條件反射——太多年的仰視、敬畏,讓他在這個人面前總是下意識地退開半步。

  謝裴燼沒有看他,低頭整理袖口。

  「你看到了。」

  不是問句。

  周妄野喉結滾動。

  「我沒看到。」

  謝裴燼抬眼。

  那一眼很輕,周妄野卻像被釘在原地。

  「什麼想法。」謝裴燼問。

  周妄野沉默了幾秒。

  「外公和媽媽,恐怕不會同意。」

  謝裴燼看著他。

  「我是問你。」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周妄野:「沒什麼想法。」

  謝裴燼沒有移開視線。

  「你不喫醋?」他頓了頓,「不想打我?」

  周妄野搖頭,「我把苒苒當成親妹妹。」

  謝裴燼:「那你之前,為什麼同意婚約?」

  周妄野說:「這是周家欠下的債,如果苒苒願意嫁給我,我會對她好,一輩子。不讓她受任何委屈,不難過,不孤單。」

  他抬起頭,直視謝裴燼。

  「苒苒沒反對,所以我以為她是願意的,也就一直在等著。」

  「我沒資格擁有自己的愛情,在苒苒明確拒絕前更不會談戀愛。」

  謝裴燼沉默。

  良久,他開口:「我先帶她回家。」

  他轉身去拉車門。

  「苒苒知道嗎?」周妄野的聲音從背後追上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19

  謝裴燼的手停在門把上。

  「暫時還不知道。」

  周妄野上前一步,攔住人。

  他對待謝裴燼難得有這樣強硬的時候。

  他說:「如果苒苒不願意,我不會看著她被強迫,我會帶她走。」

  謝裴燼側過臉。

  隔著半開的車門,他看見副駕駛座上蜷成一小團的身影。

  他收回視線。

  「我不會強迫她。」他說,「永遠不會。」

  夜風卷著落葉從他們之間經過。

  周妄野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個人,三年前為什麼突然出國。

  三年後為什麼回。

  又為什麼,明明近在咫尺,卻把自己活成一座沉默的孤島。

  他什麼都沒再說。

  只是退後一步,讓開了路。

  謝裴燼拉開車門,發動引擎。

  黑色邁巴赫緩緩滑入夜色。

  後視鏡裡,周妄野還站在原地,像一尊忘了歸處的雕像。

  他沒再回頭。

  車裡很安靜。

  林苒動了動,在夢裡翻了個身,把臉朝向駕駛座的方向。

  外套又滑下一角,露出白皙的肩線。

  謝裴燼騰出右手,把外套重新拉上去。

  指尖在她發尾停了一秒。

  ——他永遠不會強迫她。

  哪怕那三個字在胸口撞了三年,撞得血肉模糊。

  也要等她願意。

  等她清醒地、認真地、心甘情願地,叫他的名字。

  第二天。

  謝家來了位不速之客。

  管家通報的時候,謝裴燼正在書房看文件。

  鋼筆懸在頁面上方,墨跡將滲未滲。

  他聽見管家報出的名字,筆尖頓了一下。

  裴舟。

  謝老爺子當年的學生。

  與謝家往來不多,年節時偶有禮物和賀卡,落款永遠是「學生裴舟敬上」。

  他來做什麼?

  謝裴燼下樓時,裴舟已經坐在客廳了。

  四十出頭的年紀,鬢邊有幾根白髮,長相儒雅,脊背卻挺得很直。

  他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封口,像那裡頭裝著什麼太沉、太重的東西。

  謝繼蘭坐在對面,眼眶已經紅了。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苒苒她是你的女兒……」

  客廳裡靜得能聽見落地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

  謝裴燼站在原地,沒有動。

  「證據呢?」他問。

  裴舟抬起手,打開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動作很慢,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一張照片滑落在茶几上。

  那是林苒十八歲成人禮的照片——她穿著白色蓬蓬裙,頭髮高高綰起,頭頂那頂鑽石皇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裴舟的聲音很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這頂皇冠,是我愛人的舊物。」

  謝繼蘭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謝裴燼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他沒說話。

  一天後。

  DNA檢測報告送到謝家。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林苒與裴舟的生物學親子關係概率:99.99%。

  他捧著那份報告,在書房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了又亮。

  他的心卻一點一點變得明亮。

  像沉在深海裡的囚徒,忽然看見了頭頂的光。

  ——沒有血緣關係。

  不是「沒有血緣關係」的那種沒有。

  是徹徹底底、乾乾淨淨、命運親手斬斷最後一縷羈絆的沒有。

  他養了她十五年,從那碗蝴蝶面開始。

  明白自己的心意,已經三年。

  這三年來,他活成一座沉默的孤島,把所有的念頭壓在「小舅舅」這個身份之下。

  他不敢逾矩半步,不敢讓她察覺分毫。

  他以為自己會這樣過一輩子,做她永遠的長輩、永遠的家人、永遠的——旁觀者。

  可現在。

  如果她回了裴家。

  如果她不再是周家的養女,不再是他名義上的外甥女。

  那世俗的眼光、道德的枷鎖、倫理的高牆——

  還會攔住他嗎?

  他攥著那份報告,指節泛白,卻沒有淚。

  只是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弧度。

  ——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向她了。

  所有人都以為林苒會鬧。

  畢竟她從兩歲起就在謝家長大,這裡是她唯一認識的家。

  謝繼蘭是她的媽媽,謝老爺子是她的外公,周易安是她的弟弟,周妄野是她的哥哥。

  還有他,是她的小舅舅。

  她是謝家的孩子。

  從裡到外,從頭到腳,就是謝家的孩子。

  怎麼可能願意離開?

  謝繼蘭紅著眼眶,幾次欲言又止。

  謝老爺子背著手站在窗前,許久沒有轉身。

  連周妄野都沉默著,指尖掐進掌心。

  可林苒沒有鬧。

  她只是安靜地聽完,安靜地點點頭,安靜地說:

  「我願意回裴家。」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謝繼蘭愣住了。

  謝老爺子的背影微微一僵。

  只有謝裴燼知道。

  她在賭氣。

  和他賭那場沒有結束的冷戰,賭那句「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家長」,賭他這三年的消失和這半個月的沉默。

  她要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不想當我的家長,那我不做你家的孩子就是了。

  可他不敢現在作解釋。

  時候還不到。

  她才十八歲。

  還不懂什麼是愛。

  剛剛成年,剛剛開始認識這個世界。

  而他二十九了。

  他養了她十五年。

  他把她的奶瓶、她的第一顆乳牙都收在儲物間的鐵盒裡。

  他每天早晨對著鏡子刮鬍子,都會在心裡罵自己一句。

  禽獸。

  可禽獸也有不敢驚動的夢。

  林苒搬回裴家的那天,是個晴天。

  謝家老宅門口停著裴家的車,足足八輛。

  後備箱敞著,裝她的行李。

  其實沒多少東西——她帶走的,不過是常穿的衣服、包包、首飾、小玩意。

  都是謝老爺子、謝繼蘭、周妄野為她添置的,還有周易安送的小禮物。

  其他的——謝裴燼送的任何東西——她都沒要。

  珠寶、直升飛機等。

  她和謝繼蘭擁抱。

  謝繼蘭哭得說不出話,只是不停地摸她的頭髮,像她兩歲剛來謝家時那樣。

  她和謝老爺子告別。

  老人拄著柺杖,腰背挺得筆直,眼眶卻紅了一圈。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常回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她點點頭,又和周妄野說了句什麼。

  周妄野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她轉身,走向裴舟的車。

  從頭到尾,沒有看謝裴燼一眼。

  沒有眼神,沒有表情,沒有哪怕一秒鐘的停留。

  彷彿那裡站著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傢俱。

  裴舟十分過意不去。

  他虧欠女兒十八年,不敢訓斥,不敢責怪,甚至不敢多問一句。

  他只知道,女兒願意跟他回家,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賜。

  於是他對著那個一向不怎麼對付的謝家少爺,難得說了軟話。

  「謝兄弟,」他聲音有些緊,「真是不好意思,孩子這兩天……可能因為突然知道身世,情緒不太好。你把她從小養到大,這份恩情,我裴舟記一輩子。她不是故意不搭理你,你別往心裡去……」

  他以為自己會迎來一記冷眼。

  圈裡人都說謝裴燼性子傲,不給人臺階下。

  可謝裴燼只是看著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裴指揮,您客氣了。」

  他甚至用了敬稱。

  裴舟愣了一下。

  稀奇。

  真稀奇。

  裴舟當時沒多想。

  畢竟京圈誰不知道謝裴燼對林苒的偏愛?

  養了十幾年,比親爹還親。

  愛屋及烏,對他這個生父客氣些,也是人之常情。

  他這樣想著,把那點異樣壓了下去。

  不久以後,某個失眠的深夜,裴舟躺在牀頭,望著天花板。

  他忽然坐起來。

  愛屋及烏。

  呸!好一個愛屋及烏。

  我想和他做好兄弟。

  他要當我女婿???

  那一夜,裴舟再也沒睡著。

  當然,那是之後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坐在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看著後座安靜望向窗外的女兒。

  清夢,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咱們的女兒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0

  一週後。

  裴家舉辦了盛大的認親宴。

  京市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收到了請柬。

  裴家這一代,當家人裴政仕途坦蕩。

  膝下兒女雙全,連小孫子都滿月了,唯獨這個流落在外十八年的侄女,是全家上下心尖上最虧欠的一塊肉。

  謝家人自然是座上賓。

  謝老爺子、謝繼蘭——連久不參加社交活動的謝裴燼,都赫然出現在賓客名單前列。

  更讓管家意外的是,宴會還沒正式開始,裴家自己人還在對流程、調燈光、確認餐點,謝裴燼就自己一個人提前到了。

  沒有按「越是大佬越晚到」的圈子裡不成文的規矩。

  他就那麼早早來了,西裝筆挺,手邊甚至沒帶助理。

  裴家管家愣了一下,連忙把人往內廳引。

  謝裴燼擺擺手。

  「我隨便走走。」

  ——他想見她。

  他已經整整七天沒有見到她了。

  不是沒有機會,是不敢。

  她搬走那天,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

  他怕自己貿然上門,會讓她更煩。

  可今天,他不想再等了。

  裴家新修的小花園裡,謝裴燼隔著半叢盛開的月季,看到了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

  林苒站在涼亭邊。

  她今天穿了一條香檳粉的及膝裙,頭髮半綰,露出一截細白後頸。

  陽光從藤蘿架縫隙漏下來,在她肩頭跳躍。

  她胖了一點。

  是真的胖了一點。

  臉頰有肉了,不再是前陣子那種心事重重的清瘦。

  她被裴夫人半圈在懷裡,微微歪著頭,聽長輩說話。

  裴夫人身後站著裴家大小姐——林苒的堂姐,正低頭替她整理後頸被壓住的一縷碎發。

  裴舟站在三人對面,手裡捧著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正低頭翻著,嘴裡念念有詞。

  大概是臨時抱佛腳,記今晚要引薦的各家人物關係。

  他的小姑娘,真可人疼。

  無論在哪裡,都會被人捧在手心。

  謝裴燼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走過去。

  他把這一刻拉得很長,像偷來的。

  裴家人先發現了他。

  裴舟抬起頭,愣了一下,連忙收起冊子:「謝兄弟?怎麼來得這樣早——」

  裴夫人立刻站起身來,臉上是得體的笑容,眼裡卻帶著真切的感激。

  他們夫妻早就從旁人那裡聽全了:苒苒這孩子是謝先生一手帶大的,比親爹還親。

  裴大小姐也側身讓出位置,笑著把林苒往前帶了半步。

  「謝先生,快請坐。苒苒,你小舅舅來了。」

  林苒沒動。

  她垂著眼睛,就是不看他。

  謝裴燼走上前。

  他在裴家人面前把姿態放得很低。

  不是那個商界聞名的謝閻王,不是圈裡人慣見的矜貴疏離,只是一個——不知道該用什麼身份站在她面前的人。

  寒暄了幾句,裴夫人輕輕推了推林苒的背。

  「苒苒,」她語氣溫和,帶著長輩的嗔怪,「這孩子,怎麼也不叫人?」

  她頓了頓,又笑道:「整個京市誰不知道謝先生最疼你?就是管著你賽車,擔心你安全,你便生這麼久的氣,未免有點小孩子脾氣了。」

  這件事,是裴夫人從謝繼蘭那裡聽來的。

  林苒終於抬起頭。

  她看著謝裴燼,眼睛裡寫著:你就是這麼跟別人說的?

  ——明明是你先說,你不是我的家長。

  ——明明是你先躲我三年,又莫名其妙回來管東管西。

  ——明明是你先說那句話,又不肯解釋。

  她瞪了他一眼。

  然後「哼,大騙子!」,轉身就走。

  裙擺帶起一陣很輕的風。

  裴舟臉色有些掛不住,乾咳一聲,正要替女兒打圓場。

  謝裴燼卻先開了口。

  聲音不疾不徐,像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記得,」他頓了頓,「有個小姑娘說她喜歡一頂皇冠。」

  裴舟的話頓住,不知道該不該開口了。

  「瑪格麗特皇后的那頂,」謝裴燼繼續說,「我昨天終於拿到了。」

  裴夫人倒吸一口涼氣。

  瑪格麗特皇后的冠冕——那可是傳說中的東西。

  鑲嵌七十三顆玫瑰切鑽石,每一顆都有百年以上的歷史記載。

  連大英博物館都只有複製品,真跡據說被海盜劫走,沉入某片無名海域。

  無數收藏家傾家蕩產,連影子都沒摸到。

  裴大小姐捂住嘴:「謝先生,您是說……那頂皇冠,現在在您手裡?」

  「嗯。」謝裴燼語氣平靜,「有個小姑娘十四歲那年想要的,我找了四年。」

  他頓了頓。

  「就是不知道,現在還喜不喜歡。」

  花園裡安靜了幾秒。

  裴夫人回過神,連忙看向不遠處那個背對著眾人、假裝欣賞月季的背影。

  「苒苒!」她快步走過去,聲音壓低了,卻掩不住激動,「還不快謝謝小舅舅?那可是瑪格麗特皇后的冠冕,多少人一輩子連見都沒見過——」

  林苒轉過身。

  她看著謝裴燼。

  她當然記得。

  十四歲那年,她陪他在倫敦出差。

  某天下午他難得有空,問她想去哪兒。

  她說想逛博物館。

  然後她站在那幅油畫前面,走不動了。

  畫上的女人戴著那頂冠冕,側身坐在花園長椅上,神態溫柔。

  陽光透過十八世紀的畫框,鑽石的每一個切面都在發光。

  她當時說:「好漂亮,好想要。」

  沒想到,他記了四年。

  林苒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是啊,小舅舅一項疼她。

  她怎麼可以因為一句話就記恨他呢。

  可她還是不想認輸。

  她纔不要這麼輕易就原諒他。

  裴夫人輕輕推她的背,壓低聲音:「苒苒,謝先生對你這份心,重得很。別耍小性子了。」

  也不敢說重話,畢竟自己只是大伯母,不是親生母親。

  林苒知道他遞出的臺階已經足夠多,也不想在外面掃了他的面子,已經陸陸續續有外人到了,大不了宴會結束就讓人還回去。

  她纔不要他的東西呢。

  林苒抿了抿脣。

  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謝裴燼。

  「謝謝。」

  頓了頓。

  「謝先生。」

  三個字,一字一頓。

  不是小舅舅,也不是別人那樣尊敬的語氣,而是疏遠的語氣喊出三個字——

  謝、先、生。

  裴舟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

  女兒連聲「小舅舅」都不肯叫,這得是多大的氣性?

  他正要開口打圓場,卻瞥見謝裴燼的表情。

  ——他在笑。

  不是禮貌的、客氣的、應酬的笑。

  是那種……很輕的、像是有人往他心口遞了一顆糖的笑。

  裴舟愣住了。

  他再看時,謝裴燼已經收斂了神色,只是眉眼間還殘留著沒來得及褪盡的柔軟。

  「不用謝。」謝裴燼說。

  終於,她不再喊他小舅舅。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你喜歡就好。」

  裴舟活到四十多歲,忽然覺得自己不太懂年輕人了。

  這人是謝閻王吧?

  是那個圈裡人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的謝氏集團掌門人吧?

  被自家女兒語氣不好的懟他,他不生氣。

  被當眾甩臉色,他不生氣。

  自己花了四年、耗了天文數字才找到的國寶級冠冕,送出去,對方連個笑臉都沒有,他也不生氣。

  他甚至看起來……很高興?

  好像林苒跟他多說一句話,都是他的榮幸。

  裴舟默默在心裡記了一筆:我對女兒,還不夠好。

  回頭得把哥哥珍藏的那套翡翠首飾拿出來,她不戴,放著看看也好。

  正在應酬的裴政突然打了一個寒顫:怎麼回事?難道感冒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1

  整個周家,都沒有收到裴家的請帖。

  可週妄野和周易安收到了林苒的請帖,自然跟著謝老爺子一起來。

  發放請帖時。

  裴舟親自過目了賓客名單,大筆一揮,把「周家」那欄畫了個叉。

  他不待見周家人。

  調查材料在他書桌上堆了半尺厚,越看越氣。

  當年要不是周柏寒年輕時風流債惹禍,他那些小三小四合起夥來同謀,他的清夢怎麼會為了救閨蜜謝繼蘭死亡?

  他的清夢沒了。

  他的女兒流落在外十八年。

  周柏寒倒好,這些年該喫喫該喝喝,周家生意照做,日子照過。

  裴舟背地裡找人動了手腳,讓周柏寒少活十年八年,就這樣他還是覺得不解恨。

  不急,以後還有別的辦法。

  可隨著調查深入,他也看清了——周妄野和周易安,跟那個不成器的爹,不是一路人。

  周易安還在讀高中,是林苒最忠實的跟屁蟲,從小跟在姐姐屁股後頭長大。

  林苒說東他絕不往西,林苒想要什麼他跑斷腿也要弄來。

  周妄野更不用說。

  二十出頭,已經開始接手周家部分產業。

  賺的錢大半流水似的花在林苒身上。

  謝家那邊傳出來的消息,這小子隔三差五就去周老太爺周老夫人屋裡磨,磨出來的私房錢私房物件,轉頭就送到林苒面前。

  裴舟看著那些記錄,心情複雜。

  拋開恩怨,這兩個孩子畢竟是老師的外孫。

  他想,一定是隨了老師的基因。

  要是隨了周家那亂七八糟的血脈,肯定長不成這副樣子。

  可一想到調查材料裡那行小字——

  周妄野、周易安,系謝老爺子為林苒選定的「童養夫」人選。

  他又笑不出來了。

  於是宴會上,他吩咐管家好好招待那倆孩子,自己避而不見。

  眼不見心不煩。

  林苒可不管這些。

  她見到周妄野和周易安,眼睛都亮了。

  在她心裡,周妄野就是她親哥,周易安就是她親弟。

  三個人從小到大都在一起。

  她的第一顆乳牙是周妄野幫她拔的。

  她的第一次撒謊是被周易安出賣的。

  那些年,是他們在。

  「姐!」周易安蹦過來,一把抱住她胳膊,「我想死你了!」

  周妄野站在旁邊,眉眼溫潤,嘴角帶著笑。

  林苒一手拍開周易安的腦袋,另一隻手去拉周妄野:「大哥,你怎麼又瘦了?生意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哦。」

  三個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周易安抱怨學校食堂難喫,周妄野問她新家睡得習不習慣,林苒翻白眼說裴舟每天變著法燉湯她快喝吐了——

  笑聲一陣一陣,惹得來往賓客側目。

  遠處,謝裴燼端著香檳杯,站在落地窗前。

  他看著那團熱鬧,看著她臉上毫無防備的笑容,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眼,對上週妄野的視線。

  他揚了揚下巴。

  ——把人帶過來。

  周妄野眼皮一跳。

  他後悔。

  他真的後悔。

  為什麼要讓他知道那個祕密?

  可他能怎麼辦?

  那是謝裴燼。

  是他從小仰望到大的小舅舅,血脈壓制。

  是拿命護著林苒的人。

  他知道,他不會做對林苒不好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低下頭,對林苒說:

  「苒苒,這兒人太多,咱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話吧。好久沒見了,想跟你好好聊聊。」

  林苒不疑有他。

  「好啊,走。」

  她當然想。

  接手生意的周妄野那麼忙,從前在謝家,再忙也會保持一週來看她三次的頻率。

  周易安更不用說,每天放學都要纏著她聊八卦,聊到蘭姨親自上樓來催喫飯。

  現在她搬走了,見面次數少了,想說的話攢了一大堆。

  她帶著兩人往偏廳走。

  可話沒說幾句,周妄野被人叫走了——裴家那邊有長輩想認識他。

  周易安更不靠譜,看見幾個狐朋狗友在角落衝他招手,立刻叛變:「姐我去去就來!」

  然後跑得比兔子還快。

  林苒站在原地。

  偏廳的走廊空蕩蕩,只剩她一個人。

  她剛要轉身離開,宴會快開始了。

  一抬頭。

  謝裴燼站在走廊盡頭。

  他穿著那身黑西裝,似乎在等著誰。

  走廊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影子裡。

  林苒腳步一頓。

  然後她垂下眼,換了個方向。

  ——不想理他。

  她從他身側走過,裙擺擦過他的褲腳。

  「對不起。」

  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很低,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絲她從未在他聲音裡聽到過的啞。

  林苒的腳步驟然停住。

  走廊裡安靜極了。

  遠處的喧譁模糊成一片,像退潮後的餘音。

  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還有身後那個人的——太近了,近得像貼著後背。

  「你說什麼?」她沒轉身,聲音繃得緊緊的。

  「小林苒,對不起。」

  他又說了一遍。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陌生得不像真的。

  她認識他十五年。

  從三歲到十八歲,從她記事起,謝裴燼就是那個永遠站在高處的人。

  他不會低頭,不會認錯,不會向任何人示弱。

  他是她的天。

  可現在他在她身後說對不起。

  她見過他低頭的樣子。

  小時候她闖禍被罵後,他會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說「小舅舅錯了,不該對你發脾氣」。

  那是哄,是寵,是大人對孩子的遷就。

  不是現在這樣。

  現在他的聲音裡沒有哄,只有……什麼?

  她說不清。

  只是站在那裡的姿勢,說話的語氣,整個人透出來的那種感覺,像把什麼東西放下了。

  林苒攥緊了裙擺。

  「你對不起什麼?」她猛地轉過身,眼眶已經紅了,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你對不起我什麼?」

  謝裴燼看著她。

  她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香檳粉的裙子襯得她像一枝細細的晚香玉,還帶著露水的那種。

  她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抱著小兔子枕頭站在他牀前的小姑娘,不再是那個追著他喊「小舅舅你等等我」的小跟屁蟲。

  可此刻她紅著眼眶瞪著他,那股又倔又軟的勁兒,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不該說那句話。」他開口,聲音很低。

  「哪句話?」

  「『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家長』。」

  林苒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像被風掠過的蝶翅。

  「你不該說嗎?」她聲音發緊,「那不是實話嗎?你本來就不是我的家長,你只是——」

  她頓住,沒再說下去。

  他只是什麼?

  是養大她的人。

  是陪她最久的人。

  是她從小到大唯一真正依賴的人。

  是每次做噩夢第一個想找的人。

  是每次開心第一個想告訴的人。

  也是那個拋棄了她三年、回來又不肯說原因、讓她在無數個夜裡翻來覆去想不明白的人。

  「我只是什麼?」他問。

  林苒別過臉。

  「沒什麼。」

  沉默。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有人往這邊來了,皮鞋磕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林苒往後退了一步,想走。

  「林苒。」

  他叫住她。

  她停住。

  他叫了她的名字,卻沒有那個從小叫到大的「小」字。

  就是林苒。

  兩個字,乾乾淨淨,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

  她的心一顫。

  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從這聲稱呼開始,從這一刻開始,有什麼東西被劃開了。

  「三年前我走,」他頓了頓,「不是因為工作。」

  林苒沒回頭,卻也沒再邁步。

  「是因為我發現,」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得像怕驚動什麼,「我對你的想法,不對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2

  林苒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對?

  什麼想法不對?

  什麼叫不對?

  「什麼……意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忽的,不像自己的。

  他沒有回答。

  腳步聲越來越近。

  裴家的管家轉過走廊拐角,看見兩人,愣了一下,連忙躬身:「小姐,先生請您過去,宴會快開始了。」

  林苒站著沒動。

  管家識趣地退後幾步,卻沒離開,顯然是在等。

  林苒深吸一口氣。

  她終於轉過身,看向謝裴燼。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那裡頭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壓抑的、滾燙的、藏了太久的。

  像是暗夜裡燒了很久的火,終於透出一絲光。

  「宴會結束,」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出奇地穩,「你來接我。」

  不是問句。

  是命令。

  是宣判。

  是她給他的最後一個機會。

  也是給自己的。

  謝裴燼看著她。

  喉結滾動了一下。

  「好。」

  只有一個字。

  她卻聽出了千言萬語。

  林苒轉身走了。

  裙擺消失在走廊拐角,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風。

  管家躬身讓開,然後快步跟上去。

  謝裴燼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

  遠處的喧譁又開始變得清晰,像潮水重新湧上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牽過她十五年。

  以後,也許可以換一種方式牽了。

  可手是怎麼回事?

  是在抖嗎?

  緊張,還是興奮呢。

  林苒轉身走了。

  裙擺消失在走廊盡頭。

  謝裴燼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管家小心翼翼地上前:「謝先生,您要去宴會廳嗎?」

  他回過神。

  「去。」

  宴會上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林苒被裴舟帶著,一桌一桌敬酒。

  裴家大伯、大少爺、二少爺,各路拐著彎的親戚,世交長輩——她端著酒杯,笑恰到好處,話不多不少,進退有度,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在數時間。

  九點。九點半。十點。

  她端著那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夏末的風有些涼了,花園裡的燈串一閃一閃,像小時候過年謝家廊下掛的那些。

  「苒苒。」

  裴舟走過來,站在她身邊,手裡也端著一杯酒。

  「累了?」

  「還好。」

  裴舟看著她,欲言又止。

  林苒偏過頭:「爸,有話直說。」

  裴舟嘆了口氣。

  「謝裴燼……」他斟酌著用詞,像是在組織什麼外交辭令。

  「你小舅舅的身份擺在那裡,又是從小把你養大的人。你不該對他那樣冷淡,差不多就行了,給人家一個好臉色吧。」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今晚好幾撥人旁敲側擊來問我,是不是你跟謝家鬧翻了?我打著哈哈糊弄過去了,可老這麼著也不是回事兒。」

  他其實想說很多,可女兒剛找回來,他不捨得說重話。

  謝老爺子今晚倒是哈哈一笑,說女孩子就該有點脾氣,兩家都慣著就行。

  可他不能真當沒事。

  女兒年紀小可以不懂事,他這個當父親的不能不懂。

  外面的人嘴上不說,心裡怎麼想?

  白眼狼——這三個字,可太重了。

  女兒太小,他怕影響她的未來。

  林苒靜靜聽著,沒打斷。

  等他說完,她忽然開口。

  「爸,宴會結束後,他來接我。」

  裴舟一愣:「謝裴燼?」

  「嗯。」

  裴舟臉上立刻浮起笑意,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就說嘛,哪有什麼深仇大恨。你跟你小舅舅好好說說話,把誤會解開就好。人家不就是管著你賽車,擔心你安全嘛,那能有多大事兒?」

  他絮絮叨叨說著,語氣輕快起來。

  林苒看著父親那副終於放心的模樣,沒敢說實話。

  她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切都只是感覺——那種她抓不住、說不清、卻在心裡盤踞了很久很久的感覺。

  她從小就是一個愛憎分明的人,討厭稀裡糊塗。

  所以,今晚她要問個明白。

  她想,等她問明白了,心裡那種不明不白的酸澀就會散去。

  她就會變回那個開心的林苒,沒煩惱的林苒,可以沒心沒肺笑出聲的林苒。

  應該是這樣吧。

  裴舟不知道,很多年後,他還會在某個失眠的深夜坐起來,對著黑暗捶胸頓足——那一晚,他就不該放任女兒上了謝裴燼的車。

  那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決定。

  宴會結束。

  賓客散去。

  林苒站在裴家大門口,加了一件披肩。

  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她面前。

  車窗降下來,露出謝裴燼的側臉。

  他的輪廓被車廂裡昏黃的燈映得有些柔和,不像白天那樣冷硬。

  「上車。」

  林苒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裴家眾人,以及還未離開的謝家眾人,看到這一幕,都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這兩人,終於要和好了。

  -

  車裡很暖,瀰漫著淡淡的雪鬆氣息,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樣。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總是賴在他車裡不肯下來,非要他抱。

  他那時一邊說她「懶死了」,一邊把她抱起來。

  那時候她可以肆無忌憚。

  現在呢……

  她為什麼忽然想起這些。

  車子駛入夜色。

  沒人說話。

  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掠過,像倒數的時光,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你說的『不對』,」她開口直接問出,「是什麼意思?」

  謝裴燼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沉默。

  車子繼續向前,駛過兩個路口,然後緩緩靠邊停下。

  他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車廂裡亮得驚人,像是深海裡終於浮出水面的光,要把她看穿,又怕把她看穿。

  「苒苒。」

  他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碾出來的,帶著砂礫般的粗糲。

  「我十八歲那年,做了一個夢。」

  他頓了頓。

  「夢裡的你,成年了。」

  「我抱著你。」

  「我吻你。」

  「然後我醒了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3

  車廂裡安靜極了。

  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從胸腔裡撞出來,撞得她胸口發疼。

  林苒攥緊了衣角。

  「你那時候十五歲。」他的聲音還在繼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而我已經二十六歲。

  他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紅。

  「我覺得自己是禽獸。」

  「我害怕面對你,害怕讓你發現,害怕哪天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我逃了。」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

  「三年。」

  「我逃了三年。」

  林苒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沒有聲音,只是靜靜地淌,像蓄了太久的潮水終於漫過堤壩,無聲地淹沒一切。

  她終於明白了。

  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離開,明白他為什麼躲著她,明白他看她時那種奇怪的眼神裡藏著什麼。

  不是厭煩,不是疏遠,是不敢。

  是太想靠近,所以不敢靠近。

  「你知道我這三年怎麼過的嗎?」她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在顫,「我每天盼你回來,每天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每天騙自己說您只是太忙——」

  她說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氣,把那句堵在喉嚨裡很久的話問出來:

  「可你,為什麼又回來了?」

  謝裴燼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指尖是燙的。

  「你的成人禮,我無法缺席。」他的聲音低沉,「我怕別人以為我不重視你,怕你受委屈,怕你一個人站在那兒,沒人撐腰。」

  他頓了頓。

  「但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

  「於是,我回來了,再也不走。」

  他看著她,目光很輕,像怕驚碎什麼。

  「直到你變成裴家的大小姐,我纔敢將這些話告訴你。」

  「苒苒。」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話。

  「我不是你的家長。」

  「從來都不是。」

  「我是……」

  他頓住,喉結滾動。

  林苒看著他,淚眼模糊,卻一眨不眨。

  「我是愛你的人。」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怕驚醒一場夢,又重得像壓了七年的石頭終於落地。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吹不亂車廂裡那層薄薄的、卻重逾千斤的沉默。

  林苒看著他,眼淚止住。

  謝裴燼說完,垂下了眼。

  他沒有看她。

  他的視線落在方向盤上,落在自己泛白的指節上,落在兩人之間那一點點還未來得及跨越的距離上。

  「我說完了。」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他低著頭,像是在等。

  等著被宣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車廂裡的沉默越來越重,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很久之後。

  林苒還沒有開口。

  謝裴燼終於忍不住抬起頭。

  「你是怎麼想的?」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沉不住氣。

  面對上百億的項目他都沒這樣過,談判桌上他從不讓步,可此刻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苒看著他。

  在這漫長的沉默裡,她反而漸漸平靜下來。

  「有點突然。」她開口,「我要考慮一下。」

  謝裴燼愣了一下。

  然後他像是被赦免的囚徒,整個人都軟下來。

  「好好好,」他連連點頭,語氣幾乎是小心翼翼,「我不逼你,你慢慢考慮,只要你不厭惡我、不害怕我就行。」

  他看著她,像是在確認什麼。

  小姑娘臉上沒有嫌棄,沒有厭惡,甚至沒有那種被冒犯的憤怒。

  那就好。

  事情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糟糕。

  林苒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忽然有點想笑。

  厭惡?害怕?

  她完全沒有。

  她只是……有點震驚。

  震驚之餘,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小虛榮。

  她被無數人表白過。

  她早就免疫了。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表白的人,是謝裴燼。

  是那個從小把她捧在手心裡的人,是那個她仰視了十五年的人。

  像他這樣優秀的男人,竟然喜歡自己。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確實很優秀啊。

  林苒心裡那點虛榮的小火苗,悄悄冒了個頭。

  但她沒表現出來。

  她看著他緊張的樣子,想起他不聲不響離開的那三年,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等不到迴音的消息。

  她纔不要這麼快給他好臉色。

  「我不知道。」她別過臉,看向窗外,「我要想想。」

  謝裴燼看著她倔強的側臉,看著她微微翹起的嘴角——那點小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忽然就不緊張了。

  他太瞭解她了。

  她這副表情,小時候每次偷喫糖果被抓現行之前,都是這樣的。

  明明心虛,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明明開心,還要端著架子。

  他暗自搖了搖頭。

  還是個孩子呢。

  什麼都不懂,還沒開竅呢。

  可他願意等。

  三年都等了,再等幾年又何妨。

  「好。」他說,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你想多久都可以。」

  林苒轉回臉,狐疑地看著他。

  這人怎麼突然就不緊張了?

  「送我回裴家。」她命令道,語氣硬邦邦的。

  謝裴燼發動車子,嘴角卻悄悄彎了一下。

  車子重新駛入夜色。

  窗外的街燈依舊一盞一盞掠過,可車廂裡的氣氛,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林苒偷偷瞥了他一眼。

  他的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裡,線條流暢得像是用筆描出來的。鼻樑高挺,眉骨深邃,下頜線利落得能割破夜色。

  她飛快地收回視線,把臉埋進披肩裡。

  ——好吧,她承認,是有一點開心。

  就一點點。

  追她的人那麼多,謝裴燼確實是最帥的那個。這一點,她從小就知道。

  回到裴家。

  裴舟、裴夫人和堂姐都等在大門口。

  見謝裴燼親自給林苒打開車門,而小姑娘下車後,腳步輕快地走了過來,臉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看兩人的表情,應該是和好了。

  裴舟和裴夫人對視一眼,都鬆了一口氣。

  裴夫人率先開口,語氣熱絡:「謝先生,太感謝你送苒苒回來了。謝老爺子和周夫人已經回去了,他們說今天太晚,改天再聚。」

  謝裴燼點點頭,正要告辭。

  裴舟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謝老弟,別急著走啊!」他臉上的熱情不似作偽,「跟我再喝一杯,咱們促膝長談如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點不好意思的誠懇。

  「我沒當過爹,這女兒剛找回來,我連怎麼哄她都不知道。你把她養這麼大,肯定有經驗。教教我,萬一哪天我也把她惹生氣了,該怎麼哄?」

  謝裴燼愣了一下。

  他看向林苒,目光裡帶著詢問。

  ——你爸這樣,我走還是不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4

  林苒翻了個白眼。

  「看我幹什麼?隨你們開心。」她打了個哈欠,「我要困死了,上樓睡覺去了。」

  然後她轉向眾人,一一道別。

  「大伯母,晚安。」

  「爸,別喝太多。」

  「姐,明天陪你逛街。」

  最後,她看向謝裴燼,頓了頓。

  「謝先生,晚安。」

  說完,轉身就往門裡走。

  裴夫人嗔怪地拍了她一下:「這孩子!都和好了,怎麼還喊『謝先生』?那不是你小舅舅嗎?」

  林苒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擺擺手。

  她心想:我倒是敢喊,謝裴燼敢答應嗎?

  謝裴燼連忙開口,聲音溫和:「這樣就很好。」

  他巴不得她別喊「小舅舅」。

  要是喊習慣了,以後怎麼改?

  趁這個機會改口,再好不過。

  林苒的背影消失在門廊深處。

  裴舟還拉著謝裴燼不放:「走走走,喝酒去!」

  幾天後。

  林苒收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

  本地的大學,離家開車一個小時。

  謝裴燼以「慶祝考上大學」為由,約她出來。

  裴家人幾乎沒有阻攔。

  謝裴燼啊,那可是從小把她養大的人,有什麼不放心的?

  甚至林苒想找理由拒絕的時候,裴夫人還親自給她挑衣服。

  「你小舅舅的生意越做越大,那麼忙還特意抽空給你慶祝,這份心思你要珍惜。」

  裴夫人把一件奶白色的連衣裙比在她身上,「你親爹都還沒表示呢,別寒了謝家的心。」

  林苒看著鏡子裡被伯母擺弄的自己,無奈地嘆了口氣。

  「大伯母,你確定要我跟他單獨出門?」

  裴夫人看了一眼客廳裡正在和裴舟聊天的謝裴燼——相貌堂堂,舉止得體,身後跟著拎禮物的祕書和保鏢——她一臉理所當然。

  「這有什麼不放心的?」

  林苒:「……」

  算了。

  跟大伯母根本沒法說。

  車子駛入一個小區,停在一棟高級公寓樓下。

  林苒看著窗外的景色,愣了一下。

  她知道這裡。

  這兩年新開的樓盤,緊鄰幾所重點大學,不少教授、系主任都住在這兒。

  價格高昂,一套下來不低於千萬,而且不是有錢就能買,還得符合一定條件。

  前幾天裴家還在討論給她買房子的事。

  裴家從政從軍,積蓄本就不多。

  裴舟倒是想給她買,翻來覆去算了半天,所有存款也只夠買個最小戶型。

  他的錢大部分都用來找林清夢了。

  裴夫人提議買隔壁小區,價格便宜一半,能買個大戶型,以後不住了還能出租,出售也好出手。

  還說裴舟負責買房子,她和大伯父負責裝修。

  林苒說不用,住宿舍挺好。

  別人都能住,她自然也能。

  沒想到……

  「來這裡做什麼?」她問。

  謝裴燼沒回答,只是把車停好,帶她走進電梯,按了八樓。

  8,是她的幸運數字。

  電梯門打開,是一梯一戶的格局。

  他拉著她走到門前,拿起她的手,把她的食指按在指紋鎖上。

  「滴」的一聲,門開了。

  林苒愣住。

  謝裴燼推開門,側身讓她進去。

  一百四十平米的房子,兩室兩廳一間書房。

  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景色。

  裝修風格是她最喜歡的風格——不是那種廉價的滿屋粉色,而是以奶白和灰色為主調,點綴著她從小喜歡的HelloKitty元素。

  沙發上擺著她慣用的那個牌子的小毯子,茶几上放著她愛喫的零食。

  她走進去,推開臥室的門。

  牀品是她睡慣的那套,牀頭櫃上擺著她的小兔子檯燈。

  推開書房的門,書架上已經擺滿了她可能會用到的參考書,電腦是最新款的,椅子是符合人體工學的。

  她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裴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疾不徐。

  「是我送你的入學禮物。這裡離你學校開車只要十分鐘,不想住校的時候可以過來。」

  「保姆就用你在謝家用慣的那個,她已經答應過來了。」

  「要是你有要好的女同學,也可以讓她陪你住。」

  「週末想搞個小聚餐,這裡比外面安全。」

  林苒聽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總是知道她想要什麼。

  從小就是這樣。

  她想要糖果,他會給她買,然後板著臉說「一天只能喫一顆」。

  她想要漂亮裙子,他會讓人訂製,然後皺著眉說「太短了,加長五釐米」。

  她想要那頂皇冠,他找了四年,從海底打撈上來。

  他從來不問她為什麼想要。

  他只是記得,然後去做到。

  「謝謝。」她轉過身,看著他,聲音輕輕的,「我很喜歡。」

  謝裴燼站在玄關處,沒有往裡走。

  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小心翼翼。

  「還以為你不會要呢。」他說。

  畢竟之前他送的禮物,都還放在謝家,原封不動。

  林苒想起那些被拒收的禮物,心裡忽然一陣肉疼。

  「把謝家我的東西都送到裴家來,」她說,「尤其是我那些珠寶。」

  謝裴燼愣了一下,露出驚訝的表情。

  林苒挑眉:「怎麼,我不能要?」

  「能!怎麼不能?」他幾乎是立刻回答,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求之不得。」

  林苒哼了一聲。

  她纔不會跟錢過不去呢。

  那些珠寶,哪一件不是價值連城?不要白不要。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他。

  「要是我……不答應和你在一起,這些你會收回去嗎?」

  謝裴燼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他說,「自然不會。」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

  「拋開我愛你這件事,你的母親救了我姐姐和外甥。謝家欠你的,這一切都是你該得的。」

  他在心裡補充一句:況且,我選擇從商就是為了讓你過上隨心所欲的生活。

  林苒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別過臉,語氣硬邦邦的:「那就好。」

  謝裴燼看著她倔強的側臉,嘴角彎了一下。

  「禮物看完了,我們去喫飯吧。」

  「好啊。」

  她答得乾脆,轉身就往門口走,路過他身邊時,衣角擦過他的手背。

  謝裴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腳步輕快,馬尾在腦後輕輕晃著,像只心滿意足的雀兒。

  走到電梯口還停下來,回頭瞥他一眼:「不走嗎?我餓了。」

  語氣自然得像是從前每一次一起出門喫飯。

  絲毫沒有那天晚上在車裡被他告白後的侷促、緊張、或者刻意迴避。

  她好像真的……完全沒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該喫喫,該喝喝,該收禮物收禮物。

  知道了他為什麼離開三年,知道了他藏著什麼心思,她就不生氣了。

  可她也沒有向前一步。

  她只是把這件事放在那裡,像放在抽屜裡的一封信,知道有,卻不急著拆。

  謝裴燼看著她,無奈地搖了搖頭。

  追妻路漫漫。

  可那有什麼辦法?

  是他先動的心,而她又比他小那麼多。

  好在,他有的是耐心。

  小姑娘總會長大的。

  他願意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5

  轉眼間,林苒的軍訓結束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那個從小嬌氣的小姑娘,竟然一天假都沒請,完整扛下了整整兩周的烈日暴曬。

  站軍姿、踢正步、拉練、匍匐前進——一樣沒落。

  當然,防曬霜是塗了一瓶又一瓶。

  可還是黑了一圈。

  謝繼蘭把她拉進懷裡,捧著那張小臉左看右看,心疼得眼眶都紅了:「哎喲我的苒苒,這是遭了多大罪啊,黑了這麼多,這可怎麼養回來……」

  裴夫人也在一旁附和,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彷彿她剛從非洲難民營回來。

  裴舟站在旁邊,仔細端詳了半天,實在沒看出哪裡黑。

  他撓撓頭,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個……我看還是那麼漂亮啊,沒黑吧?」

  謝老爺子點頭:「是不黑,挺好。」

  裴家大伯也跟著打圓場:「現在的孩子都興健康膚色,苒苒這樣正好,精神!」

  男人們達成一致:完全沒看出有什麼變化。

  謝裴燼站在人羣稍後,等她們都說得差不多了,才上前一步。

  他看著林苒,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落在那張曬成淡淡蜜色的臉上。

  「一點沒掉隊,」他說,聲音不輕不重,卻帶著只有她聽得出來的認真,「我真為你驕傲。」

  林苒愣了一下。

  從小到大,她聽過他無數誇獎——「苒苒真聰明」、「苒苒真乖」、「苒苒又長高了」……

  但「驕傲」這個詞,好像是第一次。

  她莫名有點不好意思,垂下眼,嘟囔道:「就是和大家一樣的軍訓,沒什麼特別的……你們這樣說我都不好意思了。」

  臉頰有點熱,不知道是曬的,還是別的什麼。

  謝裴燼看著她那點不自知的小表情,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他從身後祕書手裡接過一個文件袋,遞到她面前。

  「軍訓禮物。」

  林苒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疊合同和產權證。

  大學門口的商業街,一個兩層臨街鋪面,一百二十平。

  「這個地方適合開零食店,」他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加盟的品牌我已經讓人篩選過了,後續的裝修、進貨、人員招聘,祕書都會幫你辦妥。你只需要在需要籤字的時候籤個字。」

  他頓了頓。

  「以後,想喫零食別去學校超市隨便買。就喫自己店裡的。」

  他沒說的是:那家店的零食全部走特供渠道,沒有防腐劑,沒有亂七八糟的添加劑。

  他還讓人在二樓單獨闢了一間甜品區,不對外營業,只對這個小饞鬼開放。

  林苒抬起頭,看著他。

  這人……又派人跟蹤她?

  否則他怎麼知道她和舍友天天往學校超市跑?

  怎麼知道她每天晚上窩在宿舍牀上啃薯片刷劇?

  明明說好的,上大學以後,身邊的保鏢就撤掉。

  自由呢?

  裴夫人一看林苒的表情,連忙笑著打圓場:「苒苒,你看謝先生多疼你,快謝謝他呀!」

  林苒攥著那份文件,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這份禮物的份量。

  謝裴燼出手,門店小不了。

  前期投入不用她操心,人員配備祕書搞定,她只需要躺著收錢。

  可她越是這樣心安理得地收著,心裡就越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之前那些年,她收他的禮物,收得理直氣壯。

  他是她小舅舅,對她好是天經地義。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表白了。

  他知道她知道他喜歡她了。

  那些禮物,還是「小舅舅」送給「外甥女」的嗎?

  還是……一個男人,送給他喜歡的女人的?

  她不知道。

  她猶豫要不要接。

  如果是在他表白之前,她肯定毫不猶豫。

  從小到大,她收他的東西收習慣了,從不覺得有什麼。

  珍貴如直升機、珠寶店都不在話下。

  可現在是現在。

  她以一個「女人」的身份,該不該一直接受他的禮物?

  她想起他總說的那句話:謝家欠你的。

  可謝家真的還欠她嗎?

  把她如珍似寶地養大,沒讓她受過一絲委屈;

  幫她保住了媽媽留下的遺產,沒讓她那個不成器的舅舅染指分毫;

  送她無數珠寶,送她價值連城的古董皇冠,現在又送她一個店……

  還有外公,還有蘭姨,還有周妄野和周易安……

  他們都對她那麼好。

  早該還清了吧。

  謝家早就不欠她的了。

  那她憑什麼還這樣理直氣壯地收著?

  林苒想不明白。

  這些天,她看了很多書,查了很多資料,還偷偷問過室友——

  什麼是愛?

  室友們說得五花八門。

  有人說愛就是想天天見面。

  有人說愛是看到他心跳加速。

  有人說愛是願意為他花錢。

  有人說愛是吵架了還是會想他。

  還有人說,愛是性。

  她一條一條對照。

  她看到帥哥,確實會想多看兩眼。

  前幾天食堂有個打籃球的學長,陽光落在他的汗珠上,她承認自己想摸他的腹肌。

  可她看到謝裴燼,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詞永遠是:小舅舅。

  是長輩。

  是家人。

  是從小到大最依賴的那個人。

  不敢褻瀆。

  這應該不是愛吧?

  她想。

  可她為什麼又會在收他禮物的時候心虛?

  為什麼會在意自己是以什麼身份在收?

  她好迷茫。

  手裡的文件袋沉甸甸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明明只是一沓紙,卻重得快要拿不住。

  謝裴燼站在對面,看著她低著頭,睫毛一顫一顫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沒催。

  只是安安靜靜地等。

  最後還是謝繼蘭走過來,從林苒手裡抽走那個文件袋。

  「我們苒苒軍訓累壞了,」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籤字也不急在今天,先回去好好睡一覺,養足了精神再說。」

  她背地裡瞪了謝裴燼一眼:別急!

  祕書打電話來催過好幾次。

  「林小姐,您看那個籤字……加盟商那邊等著合同啟動呢,您什麼時候方便……」

  「不急。」林苒每次都是這兩個字,然後掛掉電話。

  祕書握著被掛斷的手機,一臉為難地轉頭看向自家老闆。

  謝裴燼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頭都沒抬。

  祕書支支吾吾地開口:「老闆……大小姐說,還不急……」

  他跟了謝裴燼很多年,喊「大小姐」也喊了很多年。

  哪怕林苒現在已經回了裴家,他這稱呼還是改不過來。

  他以為老闆會生氣。

  畢竟那個鋪子,老闆親自去看了三次,親自敲定的位置,親自選的加盟品牌。

  二樓那個甜品區,是老闆特意讓人隔出來的,裝修圖紙他改了四遍,就怕大小姐不喜歡。

  現在合同卡著,加盟商等著,老闆的投資壓著——

  他以為老闆多少會有點不悅。

  可謝裴燼只是放下手裡的文件,抬起眼。

  「沒關係。」他說,嘴角竟然微微彎了一下,「別催她。」

  祕書愣住了。

  老闆這是在……笑?

  謝裴燼沒理他,重新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他有預感。

  她會籤的。

  然而預感還沒來得及成真,一通電話就把它砸得粉碎。

  手機響的時候,謝裴燼正在開會。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謝玉,是他安插在學校裡的人。

  他抬手示意會議暫停,接通電話。

  「說。」

  「裴總,」謝玉的聲音緊繃,呼吸急促,「小姐不見了。我懷疑……被人綁架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6

  謝裴燼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

  會議室裡所有人同時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

  明明空調溫度正常,可空氣像是突然凝住了。

  「說清楚。」他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剛剛聽到那句話的人。

  「今天下午小姐和舍友去商場買書,我跟著。她們進了一家書店,我在門口等。等了一小時沒出來,進去找,小姐人不見了。」

  謝玉的聲音在發抖,「我調了監控,她們進了書店後門,後門通向商場消防通道。消防通道的監控壞了,什麼都看不到。」

  「她的兩個舍友被發現在消防通道,昏迷狀態,身上沒有傷。」

  「問過,說她們三人只是想抄近路去買奶茶,她們突然昏迷沒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多久了?」

  「半個小時。」

  謝裴燼站起身。

  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管。

  「地址發我。所有人,現在,去找。」

  他掛了電話,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滿會議室呆若木雞的人。

  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下午喫什麼。

  「散會。」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裡,他的腳步聲越來越快,最後變成跑。

  祕書在後面追,從來沒見老闆跑過。

  老闆從二十歲創建公司,二十九歲做到現在這個規模,從來都是從容不迫、勝券在握的樣子。

  可此刻他跑起來的樣子,像是世界要塌了。

  ——不。

  是世界要塌了。

  如果她有什麼事。

  如果她少一根頭髮。

  如果——

  他不敢想下去。

  停車場裡,車門被甩上的聲音震得旁邊的車警報器都響了起來。

  黑色的邁巴赫像一道劈開夜色的利刃,衝進車流。

  司機緊握方向盤,貼身保鏢坐在副駕駛,面色凝重。

  身後還跟著兩輛車,都是謝裴燼的人。

  他撥通一個電話。

  「老周,查一個號碼,三分鐘之內給我定位。」聲音冷得像淬過冰,「用我給你的那個權限。」

  電話那頭的老周愣了一秒——那個權限,是謝裴燼從老爺子那裡要來的,軍方的關係,輕易不動用。

  「誰出事了?」

  「林苒。」

  老周沒再問。

  兩分四十秒後,一個定位發到他手機上。

  城郊,廢棄化工廠。

  謝裴燼對司機說:「再快點。」

  窗外的一切都在飛速倒退,路燈、樹木、廣告牌,全都被甩在身後。

  他只看得見那條路。

  通向她的路。

  廢棄化工廠的鐵門已經鏽透,被謝裴燼的人一腳踹開。

  裡面很黑,只有幾盞應急燈亮著慘白的光。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黴爛的味道,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所有人放輕腳步,貼著牆往裡摸。

  倉庫深處傳來人聲。

  「謝裴燼,你終於來了。」

  「呵呵,你一個人進來。」

  一個沙啞的男聲,帶著濃重的外國口音,像砂紙摩擦鐵鏽,「你毀了我整個東歐的生意,今天讓你嘗嘗什麼叫痛。」

  謝裴燼抬手示意自己的人停下。

  他往前走。

  保鏢拉住他,被他甩開。

  「裴總——」

  「在這等著。」

  他的聲音很平靜。

  保鏢們面面相覷,卻不敢違抗。

  謝裴燼獨自走進那片昏暗的燈光。

  有人攔住了他。

  不是槍,是電棍和刀具。

  幾個人圍上來,粗暴地搜遍他全身。

  手機、鑰匙、手錶,全被摘走。

  幸虧沒槍。

  華國的槍枝管控太嚴,這些人弄不到。

  謝裴燼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他們的站位、距離、可能逃生的路線。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搜完身,他被推著繼續往裡走。

  走到盡頭,是一個更大的空間。

  他一眼就看見了她。

  林苒被綁在一把生鏽的鐵椅上,手腳都被粗繩勒出深紅的痕跡。

  嘴裡塞著布團,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左邊臉頰有一道細細的血痕——應該是掙扎時被劃破的。

  可她沒哭。

  她只是死死盯著那幾個圍著她的人,眼神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小獸,又倔又狠。

  謝裴燼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可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移開視線,看向那個坐在沙發上的人。

  理察。

  四十多歲,滿臉橫肉,一雙眼睛像毒蛇一樣陰冷。

  他正翹著二郎腿,用一把匕首切著盤子裡帶血的牛排,往嘴裡送。

  看見謝裴燼,他笑了,笑得很滿意。

  「哎呀,謝總,來得真快。」他慢條斯理地嚼著牛排,「我還以為要等更久呢。」

  他看了看被綁著的林苒,又看了看謝裴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怎麼?看到自己的小情人這樣,不心疼?」

  謝裴燼垂著眼,聲音很淡。

  「什麼小情人?」

  他抬起眼,看向理察,目光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你綁的是裴家的大小姐。之前是周家的養女,在我謝家寄居了幾年而已。」

  他頓了頓。

  「理察,你的情報還是一如既往地落後。」

  潛臺詞就是:怪不得你的生意會被我搶走。

  理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盯著謝裴燼,試圖從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看出什麼破綻。

  「別以為你能騙過我。」他的聲音冷下來,「你對誰好過?這些年,就她一個。」

  謝裴燼輕笑一聲。

  那笑容裡帶著一點嘲弄,一點漫不經心。

  「愛信不信。」

  理察的臉色變了。

  他一抬手,有人上前扯掉了林苒嘴裡的布團。

  「你的靠山來了,」理察不懷好意,「快讓他救你啊。哭啊,喊啊,求他啊。」

  林苒看著他。

  她嘴脣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把臉轉開。

  不看謝裴燼,不看理察,只是盯著那面斑駁的牆。

  理察的嘴角抽了抽。

  他退後一步,一個眼神。

  他的手下上前,手裡的刀在林苒的右臂上劃了一道。

  不是很深,但足夠疼。

  鮮血頓時湧出來,順著白皙的手臂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她裙子上,染出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紅。

  林苒的肩膀猛地一抖。

  可她咬緊了牙,沒有吭聲。

  甚至沒有看謝裴燼一眼。

  理察滿意地看著那道傷口,又看向謝裴燼。

  「我可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謝裴燼站在原地,表情紋絲不動。

  可他的心,正在滴血。

  那道刀痕像是劃在他自己身上,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他想衝過去,想把那個人撕碎,想把她抱進懷裡——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這裡,面無表情。

  他知道她為什麼不看他。

  那是他教的。

  很多年前,他給她上過安全課。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被人綁架,不要向綁匪示弱,不要向綁匪求救。尤其不要向趕到的人求救。那樣只會讓你成為談判的籌碼,讓對方知道你有多重要。

  她記住了。

  她全記住了。

  她只是咬著牙,忍著痛,自己扛著。

  謝裴燼深吸一口氣。

  他沒有問理察想要什麼。

  先開口的人,會落於下風。

  理察等了幾秒,見他沒有反應,臉上最後一點耐心也消失了。

  「謝裴燼,」他咬著牙,「你果然是個冷血的。」

  他站起身,踱到林苒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們好歹做過對手,我原本想尊重你,所以沒讓人碰她。」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笑得很噁心。

  「既然你不心疼,那她也就沒什麼用了。」

  他轉向自己的手下。

  「這小美人,賞給你們了。」

  手下們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猥瑣的笑容。

  「不用帶下去,」理察坐回沙發上,重新拿起那把帶血的刀,「就在這裡樂呵樂呵吧。我也欣賞欣賞。」

  他的手下們搓著手,卻不敢真的上前。

  「老大先請。」一個機靈的連忙說。

  理察滿意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走到林苒面前,彎下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

  「還是個雛兒吧?」他舔了舔嘴脣,「挺好。」

  然後他回過頭,看向謝裴燼,臉上掛著噁心的笑。

  「對了謝總,按你們華國人的習慣,我要是睡了她,是不是也得跟著喊你一聲——」

  他拖長了聲音。

  「——小、舅、舅?」

  他的手下們鬨笑起來,有人跟著起鬨。

  「舅舅!」

  「小舅舅!」

  「以後咱們都是您外甥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7

  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蕩,像一羣鬣狗的嘶鳴。

  林苒的下巴被他捏著,動彈不得。

  可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眼淚。

  只有恨。

  她死死盯著理察,像是要把他的臉刻進骨頭裡。

  就在理察那雙髒手就要碰到林苒衣領的時候,謝裴燼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

  前一秒他還站在原地,後一秒他已經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撲了出去。

  他每年都跟著軍方訓練一個月,從未間斷。

  那些年在國外,他參加過最頂級的安保特訓,學過如何在三秒內放倒一個持槍的敵人。

  可那些都是數據,都是演練,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

  他的心臟在咆哮。

  什麼計劃,什麼拖延時間,什麼等待救援,他全都管不了了。

  他只知道,不能讓那雙噁心的手碰到他的寶貝。

  身體比意識更快。

  三米的距離,不過眨眼。

  距離最近的那個持刀手下只覺眼前一花——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來人的輪廓,只感到一陣風從耳邊刮過。

  下一秒,手腕傳來劇痛,虎口像是被鐵鉗生生掰開,刀已經不在自己手裡了。

  「啊——!」

  他慘叫著捂住手腕,卻發現那裡已經脫臼,骨頭錯位的角度詭異得嚇人。

  謝裴燼沒有看他。

  他已經越過這個人,直撲向前。

  可下一秒,後背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另一個男人反應快,一刀劃過來,刀刃從他肩胛骨下方斜著劃過,皮肉翻卷,血瞬間湧出來,浸透了襯衫。

  謝裴燼腳步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去看那個傷他的人。

  彷彿那道傷口不是劃在他身上,彷彿流血的不是他自己的肉。

  他只是握緊了手裡的刀。

  繼續往前。

  理察聽到身後動靜的時候,還沒來得及回頭。

  他只覺脖頸一緊——一隻手像鐵鉗一樣扼住了他的喉嚨,力道大得讓他瞬間窒息。

  那隻手滾燙,帶著黏膩的溼意,可他不知道那是血,是汗,還是什麼。

  下一秒,冰涼的刀尖抵上了他的咽喉。

  一切都太快了。

  從謝裴燼動身,到奪刀,到被砍,到扼住理察的喉嚨——不超過三秒。

  全場死寂。

  那些舉著電棍和刀具的手下全都僵在原地,像是被定格的雕塑。

  他們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看見自家老大已經被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控制在手裡。

  刀尖抵在理察的喉嚨上,隨著他的呼吸輕輕顫動。

  一道細細的血線順著脖子流下來,染紅了他的衣領。

  「動一下,他死。」

  謝裴燼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很冷。

  全場死寂。

  那些手下拿著電棍和刀,卻沒人敢上前一步。

  理察僵在原地,喉結在刀尖下滾動,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

  「謝裴燼,你瘋了?」他的聲音發緊,「外面全是我的人——」

  「讓他們退後。」

  謝裴燼沒有看他,只是把刀尖往裡送了半寸。

  一絲血線順著理察的脖子流下來。

  「退後!」理察的聲音劈了。

  手下們面面相覷,往後退了幾步。

  謝裴燼拖著理察,一步一步往林苒的方向移動。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她。

  她看著他,眼眶終於紅了。

  不是害怕,是——她說不清是什麼。

  他來了。

  他真的來了。

  謝裴燼挪到她身邊,一刀割斷她手腕上的繩子。

  「能走嗎?」他低聲問。

  林苒點頭,忍著腿上的麻木站起來。

  他把她護在身後,刀還架在理察脖子上。

  「讓你的人讓開路。」

  理察咬著牙,揮了揮手。

  那些手下慢慢散開,讓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謝裴燼拖著理察,護著林苒,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他的眼睛都在掃視周圍,計算著每一個可能衝出來的方向。

  林苒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後背。

  那後背上有血——是他的,還在一直流。

  可它擋在她面前,像一堵牆。

  他們退到倉庫門口的時候,理察忽然笑了。

  「謝裴燼,你以為你走得掉?」

  他話音剛落,倉庫外面忽然亮起一片刺眼的光。

  警笛聲、腳步聲、喊話聲——

  是裴舟帶的人趕到了。

  謝裴燼緊繃的身體終於鬆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理察猛地掙扎,一把推開他,往旁邊滾去。

  他的手下立刻衝上來,擋住謝裴燼。

  「抓住他!」裴舟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槍聲、呵斥聲、混亂的腳步聲……

  謝裴燼沒有追。

  他轉過身,一把將林苒摟進懷裡。

  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林苒愣了一秒,然後抬起手,環住他的腰。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你疼不疼?」

  「不疼。」

  「我以為你會等救援,這和你教我的不一樣。」

  「等不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臉上有灰,有汗,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濺上去的血。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要把她看穿。

  「謝裴燼,」她輕輕叫他的名字。

  「嗯?」

  「你剛才……好帥。」

  他愣了一下。

  然後嘴角彎起來。

  「這時候還有心情想這個?」

  「有。」她認真地點點頭,「一直都有。」

  小時候就覺得他帥。

  現在,覺得他更帥了。

  他看著她,女孩的眼神像星星。

  他想,他的願望就要實現了。

  他忽然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很輕,像怕弄疼她。

  「回去再說。」

  他牽著她的手,往外走。

  外面燈火通明,裴舟的人已經把理察一夥全部控制住。

  裴舟衝過來,看見林苒渾身是血,腿都軟了。

  「苒苒!苒苒你傷哪兒了——」

  「爸,我沒事。」林苒被他抱得喘不過氣,「是小舅舅的血,快送他去醫院。」

  她擔心地看了一眼謝裴燼。

  他的後背傷口,很長也很深。

  謝裴燼回過頭,對上她的視線,像個沒事人一樣彎了彎嘴角。

  ——沒事。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真的會發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8

  醫院。

  雙人病房裡。

  林苒的傷處理完了——手臂上那道刀傷縫了七針,其餘都是皮外傷。

  她靠在牀頭,身上裹著鬆鬆垮垮的病號服,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謝裴燼坐在她牀邊。

  後背上纏著繃帶,三十幾針的傷口埋在紗佈下面,可他一動不動,坐得筆直,彷彿那些針不是縫在他肉上。

  「疼嗎?」

  林苒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他肩胛骨旁邊的繃帶邊緣。

  「不疼。」

  「騙人。」她撇撇嘴,「我都看見醫生縫針的時候你皺眉了。」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忽然湊過來。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真長,以前怎麼沒注意過?

  「謝裴燼。」

  「嗯?」

  她低下頭,在他脣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然後她飛快地退回去,臉騰地紅了。

  「獎勵你的。」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進去。

  「就一下?」

  她瞪他,臉紅得更厲害了:「你還想怎樣?」

  他沒說話。

  只是伸手,扣住她的後腦。

  把那個吻補成了完整的。

  很輕,很慢,像是等了太久終於可以慢慢來。

  長到她喘不過氣。

  分開的時候,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不肯抬頭。

  他的肩窩裡有消毒水混著他身上特有的雪鬆氣息,好聞得讓她不想動。

  「謝裴燼。」

  「嗯?」

  「我好像……」她的聲音悶在他肩膀裡,含含糊糊的,「喜歡你了。」

  他笑了。

  笑得整個胸腔都在震,震得她臉頰發癢。

  「我知道。」

  她瞪他:「你知道什麼?」

  「剛才你看我的眼神,」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從倉庫裡開始,我就知道了。」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該反駁什麼。

  最後她把臉埋回去,小聲嘟囔:「臭美。」

  他把她摟進懷裡。

  抱得很緊,緊得像怕她跑掉。

  窗外有月光,清清冷冷的,照進來落在病牀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他終於等到了。

  他的小姑娘,開竅了。

  他的小姑娘親口說喜歡他。

  而門外——

  四顆腦袋擠在病房門的小玻璃窗前,目瞪口呆。

  謝老爺子站在最前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可嘴角,卻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驕傲的弧度。

  自家那冷得像冰塊的兒子,終於有喜歡的人了。

  好!很好!

  謝繼蘭捂著嘴,眼眶紅紅的。

  她看著弟弟把苒苒摟在懷裡,心裡那塊懸了十幾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對苒苒好,她比誰都放心。

  周妄野站在後面,表情複雜得像打翻了調料瓶。

  震驚、佩服、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酸澀。

  小舅舅真厲害,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只在乎苒苒。

  他服了。

  周易安擠在最後面,腦袋努力往前伸,嘴巴張成O型。

  他看看謝裴燼,又看看林苒,再看看謝裴燼,再看看林苒——

  好好的大嫂,怎麼變成了小舅媽?

  這輩分該怎麼算???

  只有裴舟,滿臉的不可置信,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剛纔看見什麼?

  謝裴燼親了他女兒??

  那個年近三十的老男人,親了他女兒???

  他剛要衝進去,嘴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被謝老爺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

  「唔——!!」

  謝老爺子單手捂著他的嘴,另一隻手箍著他的肩膀,連拖帶拽把人往樓下帶。

  「有話跟我說,別打擾小輩休息。」

  裴舟掙扎:「唔唔唔!」

  謝老爺子力氣大得很,紋絲不動。

  「年輕人談個戀愛很正常,你這個當爹的要學會接受。」

  裴舟:「唔唔唔唔唔!」

  「接受不了也得接受,你看我,我接受得就很好。」

  裴舟:「......」

  這能一樣嗎?

  他被拖下了樓。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病房裡,林苒從謝裴燼懷裡抬起頭,狐疑地看了一眼門口。

  「剛纔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沒有。」謝裴燼面不改色。

  「可是我好像聽見......」

  「你聽錯了。」

  他把她的臉按回自己胸口。

  林苒:「唔。」

  算了。

  她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謝裴燼。」

  「嗯?」

  「以後天天都要這樣,我喜歡你抱著。」

  他愣了一下。

  然後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好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29

  戀愛日常:

  【出院】

  謝裴燼出院那天

  也是林苒出院的日子。

  她的傷不用住那多天,可她就想陪著他。

  祕書開來那輛邁巴赫。

  依舊是那輛邁巴赫。

  兩人都坐在後面。

  林苒發現,後座變了樣。

  多了幾個粉色抱枕,一條她常用的小毯子,還有一盒她最愛喫的草莓味夾心糖,就放在她隨手能拿到的位置。

  林苒看著這些,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什麼時候準備的?」

  「你住院這幾天。」

  「你怎麼知道我想喫這個牌子的糖?」

  謝裴燼勾起嘴角。

  「你十六歲的時候說過,這個牌子的草莓味最好喫。」

  林苒愣住了。

  她當時,應該是跟保鏢隨口提的。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那時候,他在大洋彼岸,也在偷偷關注自己。

  可十六歲說過的話,他記到現在?

  她扭頭看著他的側臉,陽光下他的睫毛被染成金色,鼻樑挺直,下頜線利落。

  忽然覺得,好像更喜歡他了。

  【第一次約會】

  出院後的第一個週末,謝裴燼帶她去約會。

  去哪?

  林苒想了半天,最後說:「遊樂場。」

  謝裴燼沉默了三秒。

  「……遊樂場?」

  「對!」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小時候你帶我去過,後來你忙了,就再也沒去過。現在補上!」

  於是他脫下定製西裝,穿上運動服。

  身高腿長,即使穿著運動服也吸引了一大片目光。

  「好帥啊。」

  「天啊嗎,好想去要微信。」

  謝裴燼有些不自在。

  他站在遊樂場門口,手裡拿著兩個冰淇淋。

  一個香草味,給她。

  一個原味,自己喫。

  林苒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接過冰淇淋,舔了一口,滿意地眯起眼睛。

  「好喫!」

  他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覺得遊樂場好像也不錯。

  後來坐了旋轉木馬,他筆挺地坐在一隻粉色的小馬上面,兩條長腿差點拖到地。

  林苒笑得直不起腰。

  他面無表情,任由她拍了一百張照片。

  坐過山車的時候,她尖叫著抓著他的手。

  下來之後,他面不改色,她腿軟得差點跪在地上。

  「你……你不怕嗎?」

  「不怕。」

  她瞪他:「你還是人嗎?」

  他想了想,認真回答:「不是人,是你男朋友。」

  林苒:「……」

  這人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第一次看電影】

  電影院,午夜場。

  林苒選了一部恐怖片。

  謝裴燼看著海報上那個流血的鬼臉,挑了挑眉。

  「確定看這個?」

  「確定!」她抱著爆米花,理直氣壯,「我從來沒看過恐怖片,小時候不敢看,現在有你陪,當然要看!」

  電影開始。

  前十分鐘,她還在喫爆米花。

  二十分鐘,她開始往他那邊靠。

  三十分鐘,她的手已經抓著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肉裡。

  五十分鐘,她整個人縮在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爆米花灑了一地。

  「怕就別看了。」他低頭看她。

  「不行!」她悶悶的聲音從他衣服裡傳出來,「我要看結局!」

  於是他一手摟著她,一手給她捂耳朵,陪她看完了整部電影。

  結局是什麼,她後來完全不記得。

  只記得他的心跳聲,隔著襯衫傳過來,一下一下,很穩。

  像他這個人一樣。

  【第一次做飯】

  林苒心血來潮,說要給他做飯。

  謝裴燼看著她繫上圍裙,拿著鍋鏟,一臉自信的樣子,沉默了三秒。

  「……你會做飯?」

  「當然會!」她理直氣壯,「我看過教程!」

  教程是看了。

  結果鍋裡的油濺起來,她尖叫著往後躲,差點把鍋鏟扔出去。

  他嘆了口氣,從她身後繞過來,握住她的手。

  「這樣。」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低低的,「油熱了再下菜,別怕。」

  她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很大,握著她的手剛剛好。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邊,癢癢的。

  鍋裡噼裡啪啦響著,可她什麼都聽不見。

  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後來那盤菜炒出來,鹹了。

  還發黑,像焦炭。

  可謝裴燼都喫光了。

  他說,這是他喫過最好喫的一頓飯。

  騙人。

  她又不瞎。

  【第一次過夜】

  謝裴燼公司附近,有一套公寓。

  用於不回謝家時臨時住所。

  這天,林苒在這套公寓過夜。

  不是那個意思。

  是她和舍友鬧了點小矛盾,不想回宿舍,就跑來找他。

  他給她鋪好客房的牀,放好新牙刷,把浴室的暖風打開,水溫調好。

  「早點睡。」

  他站在客房門口,看著她縮進被子裡,露出半張臉。

  「謝裴燼。」

  「嗯?」

  「你陪我睡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

  她眨眨眼睛:「就像小時候那樣,你陪我說說話,等我睡著了你再走。」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走進來,在牀邊坐下。

  「就一會兒。」

  她笑起來,往旁邊挪了挪,拍拍枕頭:「你躺下嘛。」

  他無奈地躺下,和她隔著半個人的距離。

  她側過身,看著他的側臉。

  「謝裴燼。」

  「嗯?」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好看?」

  他沒說話,嘴角卻彎了一下。

  她往他那邊蹭了蹭,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晚安。」

  他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晚安。」

  那天晚上,他沒有走。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整個人窩在他懷裡,他的手輕輕環著她的腰。

  她抬起頭,看見他還在睡。

  睫毛很長,睡顏很乖。

  她偷偷湊過去,在他脣上印了一下。

  然後飛快地縮回去,裝睡。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偷襲?」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耳朵通紅。

  他把她從被子裡撈出來,低頭吻下去。

  那個吻很長。

  長到她忘了自己裝睡這件事。

  【第一次吵架】

  他們第一次吵架,是因為一件小事。

  她想去參加一個社團的露營活動,他不同意。

  「太危險。」他說。

  「有老師帶隊,有同學一起,有什麼危險的?」她不服氣。

  「山上信號不好,萬一出事怎麼辦?」

  「哪有那麼多萬一?」

  兩個人誰也不讓誰。

  最後她氣呼呼地摔門走了。

  回到宿舍,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越想越氣。

  他憑什麼管那麼多?她又沒做錯什麼!

  手機響了。

  他的消息。

  「晚飯喫了嗎?」

  她沒回。

  又一條。

  「給你點了外賣,在宿舍樓下,記得拿。」

  她愣了一下。

  跑到樓下,果然有一個外賣小哥等著。

  接過袋子,打開一看,全是她愛喫的。

  最上面還有一張紙條。

  「喫完有力氣再生氣。——謝裴燼」

  她站在那裡,忽然就氣不起來了。

  這人怎麼這樣。

  她給他回消息。

  「喫完了。」

  秒回。

  「還生氣嗎?」

  她想了想,打字。

  「一點點番外如果沒有那條蟲子30

  又一條。

  「我在你宿舍樓下。」

  她瞪大眼睛,跑到窗戶邊往外看。

  昏黃的路燈下,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

  他靠在車門上,正仰頭看著她這邊的方向。

  她跑下樓。

  「你怎麼來了?」

  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無奈,一點縱容。

  「來給你道歉。」

  她愣了一下:「你道歉什麼?」

  「不該那麼強硬地拒絕你。」他頓了頓,「你想去就去,但得答應我幾點安全要求。」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謝裴燼。」

  「嗯?」

  「你怎麼這麼好啊?」

  他彎了彎嘴角。

  「因為是你。」

  她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

  「下次吵架,你還要來找我。」

  「好。」

  「不管多晚都要來。」

  「好。」

  「不許嫌我煩。」

  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輕說:

  「這輩子都不會嫌你煩。」

  【第一次見家長(以新身份)】

  週末,謝家聚餐。

  林苒坐在餐桌旁,手心有點冒汗。

  以前來謝家,她是「苒苒」,是小輩,是大家寵著的小姑娘。

  現在來謝家,她是謝裴燼的女朋友。

  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謝老爺子坐在主位,笑眯眯地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謝繼蘭給她夾菜,比以往更熱情。

  夾完菜還悄悄湊到她耳邊說:「他要是欺負你,跟蘭姨說,我收拾他。」

  周妄野坐在對面,表情複雜,但還是衝她點了點頭。

  周易安從進門到現在,嘴就沒合上過。

  他看著林苒,又看看謝裴燼,再看看林苒,最後默默低頭喫飯,顯然還沒從「大嫂變舅媽」的衝擊中緩過來。

  只有裴舟,臉色一直不太好看。

  他坐在那裡,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時不時瞪一眼謝裴燼。

  謝裴燼坦然接受,該喫喫該喝喝,還給林苒夾了一筷子清炒蝦仁。

  裴舟的筷子戳得更用力了。

  喫完飯,謝老爺子把裴舟拉去下棋。

  林苒坐在沙發上,謝裴燼坐在她旁邊,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身後的靠背上。

  謝繼蘭端來水果,看著他們,笑得很欣慰。

  「苒苒,」她坐下來,「以後這小子要是對你不好,你跟蘭姨說,蘭姨收拾他。」

  「蘭姨,他不會的。」林苒脫口而出。

  說完自己愣住了。

  謝裴燼低頭看她,眼底有光。

  謝繼蘭笑著搖頭:「得,還沒嫁出去呢,就護上了。」

  林苒臉紅,往他懷裡躲。

  他順勢摟住她,嘴角彎起來。

  「小林苒,你該改口了,不能再喊蘭姨,要喊姐姐。」

  林苒的臉更紅了。

  那邊下棋的裴舟,看見這一幕,手裡的棋子差點捏碎。

  「老師,」他壓低聲音,「你兒子拐走我女兒,你就這麼看著?」

  謝老爺子慢悠悠地落下一子。

  「我兒子拐走你女兒,你女兒拐走我兒子,公平。」

  裴舟:「……」

  這是什麼邏輯???

  【日常小片段】

  ——有一次週末,林苒半夜做噩夢,夢見那個倉庫,夢見理察的手。

  她尖叫著醒過來,滿頭冷汗。

  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摟進懷裡。

  「我在呢。」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魔力,「不怕。」

  就像小時候那樣,將噩夢趕走。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慢慢平靜下來。

  後來她纔想起來——他什麼時候來的?

  他不是在自己家嗎?

  第二天她問他。

  他說:「嶽父聽見你一直做噩夢,怎麼叫你都醒不過來,就打電話讓我過來。」

  她瞪大眼睛:「誰是你嶽父?」

  他面不改色:「你爸爸不就是我嶽父嗎?」

  她氣得捶他,又忍不住笑。

  門外的裴舟默默流淚,女兒還是跟謝裴燼更親近。

  ——有一天,林苒刷手機,看見一個帖子:「有一個比自己大八歲的男朋友是什麼體驗?」

  她想了想,開始打字:

  「他會記得你好幾年前說過的話。

  他會給你買你隨口提過的糖。

  他會擋在你面前,流著血也不倒下。

  他會半夜開車來找你,就為了道歉。

  他會把你當女兒寵,也會把你當女人愛。

  他會為你掙很多很多錢,送你很多很多禮物。」

  發出去之後,評論區炸了。

  「這是男朋友還是爹???」

  「救命,這種男人哪裡找的?」

  「姐姐,你男朋友還有兄弟嗎?」

  她截圖發給他。

  他看了一眼,回覆:

  「你漏了一條。」

  「什麼?」

  「他還會每天被你氣得無語,然後繼續愛你。」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翹起來。

  ——有一次,林苒問他:「謝裴燼,你說,我們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他想了想。

  「不會。」

  她愣住了。

  他繼續說:「以後會比現在更好。」

  她瞪他:「你還會說這種話?」

  「只對你說。」

  她把臉埋在他懷裡,小聲嘟囔:「肉麻。」

  可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有一次,周易安終於鼓起勇氣,問他媽一個問題。

  「媽,我以後到底該叫苒苒姐什麼?」

  謝繼蘭想了想。

  「現在叫小舅媽,等他們結婚了叫舅媽,以後生小孩了你就是舅舅。」

  周易安:「……」

  他默默掏出手機,給自己設了個備註:

  別問,問就是舅舅。

  窗外陽光很好。

  林苒窩在謝裴燼懷裡,手裡拿著他剛給她剝的橘子。

  「謝裴燼。」

  「嗯?」

  「我覺得,被綁架好像也挺好的。」

  他低頭看她,眼神危險。

  「你再說一遍?」

  她縮了縮脖子,笑得賊兮兮的。

  「我是說,要不是那次,我可能到現在都沒想明白。」

  他看著她,目光很軟。

  「不用綁架。」他說,「我等得起。」

  原本,他都打算用一輩子來等她了。

  只是沒想到,上天如此眷顧他。

  她愣了一下。

  然後仰起頭,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

  「我知道。」

  窗外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暖的。

  他想,他這輩子,大概就是為她準備的。

  她也想,這輩子,大概就是為他來的。

  ——全文完——

  敲下「全文完」這三個字的時候,是凌晨。

  窗外正好有月光照進來。

  像故事裡很多個夜晚一樣。

  這個故事,從構思到完結正好半年時間。

  有時候我會恍惚——謝裴燼和林苒,好像真的在我腦子裡活了過來,有血有肉,會笑會哭,會吵架會和好,會互相試探也會義無反顧。

  謝謝每一個看到這裡的寶子。

  謝謝你們願意陪著他們,從「小舅舅」走到「謝裴燼」。

  謝謝你們在評論區留下的每一聲「快在一起吧」,謝謝你們在深夜催更時發來的「今天更嗎」,謝謝你們為了周妄野意難平,為了裴舟崩潰,為了那個「德牧」笑出聲。

  你們讓這個故事,不再只是我一個人腦子裡的自言自語。

  有人說,寫故事的人,其實是在給平行世界裡的人立傳。

  我不知道平行世界裡的謝裴燼和林苒現在在做什麼。

  也許是窩在沙發裡看電影,他給她剝橘子,她把腳搭在他腿上。

  也許是又吵架了,她御劍飛行離家出走,他滿世界去找。

  也許什麼都沒做,只是安靜地待在一起,聽窗外的風。

  但只要他們在那裡,好好地在一起。

  我就覺得,這個故事,值了。

  謝謝你陪他們走過這一程。

  山水有相逢。

  我們下一個故事見。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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