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八章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列位看官:道此書從何而來?說起根由,雖近荒唐,細按則深有趣味。待下將此來歷註明,方使閱者瞭然不惑。
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只單單剩了一塊未用,便棄此山青埂峰下。誰知此石自經煅煉之後,靈性已通,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
一日,正當嗟悼之際,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別,說說笑笑,來至峰下,坐於石邊,高談快論:先是說些雲山霧海、神仙玄幻之事,後便說到紅塵中榮華富貴。此石聽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要到間去享一享這榮華富貴,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言,向那僧道說道:"大師,弟子蠢物,不能見禮了!適聞二位談那世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弟子質雖粗蠢,性卻稍通,況見二師仙形道體,定非凡品,必有補天濟世之材,利物濟之德。如蒙發一點慈心,攜帶弟子得入紅塵,那富貴場中,溫柔鄉裡受享幾年,自當永佩洪恩,萬劫不忘也!"二仙師聽畢,齊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倒不如不去的好。"這石凡心已熾,那裡聽得進這話去,乃復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強制,乃嘆道:"此亦靜極思動,無中生有之數也!既如此,們便攜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時,切莫後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說性靈,卻又如此質蠢,並更無奇貴之處。如此也只好踮腳而已。也罷!如今大施佛法,助助,待劫終之日,復還本質,以了此案。道好否?"石頭聽了,感謝不盡。那僧便唸咒書符,大展幻術,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且又縮成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託於掌上,笑道:"形體倒也是個寶物了!還只沒有實的好處,須得再鐫上數字,使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後好攜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去安身樂業。"石頭聽了,喜不能禁,乃問:"不知賜了弟子那哪幾件奇處?又不知攜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且莫問,日後自然明白的。"說著,便袖了這石,同那道飄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後來,不知過了幾世幾劫,因有個空空道訪道求仙,從這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經過,忽見一大塊石上字跡分明,編述歷歷。空空道乃從頭一看,原來就是無材補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攜入紅塵,歷盡離合悲歡、炎涼世態的一段故事。後面又有一首偈雲:
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此係身前身後事,倩誰記去作奇傳?
詩後便是此石墜落之鄉,投胎之處,親自經歷的一段陳跡故事。其中家庭閨閣瑣事,以及閒情詩詞倒還全備,或可適趣解悶;然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卻反失落無考。
空空道遂向石頭說道:"石兄,這一段故事,據自己說有些趣味,故編寫此,意欲問世傳奇。據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無班姑、蔡女之德能。縱抄去,恐世不愛看呢!"石頭笑答道:"師何太痴耶!若雲無朝代可考,今師竟借漢、唐等年紀添綴,又有何難?但想,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別緻。不過只取其事體情理罷了,又何必拘拘於朝代年紀哉!再者,市井俗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愛適趣閒文者特多。歷來野史,或訕謗君相,或貶□女,□兇惡,不可勝數。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汙臭,屠毒筆墨,壞子弟,又不可勝數。至若佳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於淫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豔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名姓,又必旁出一小其間撥亂,亦如劇中之小丑然。且鬟婢開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話,竟不如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女子,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但事蹟原委,亦可以消愁破悶;也有幾首歪詩熟話,可以噴飯供酒。至若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敢稍加穿鑿,徒為供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今之,貧者日為衣食所累,富者又懷不足之心;縱然一時稍閒,又有貪淫戀色、好貨尋愁之事,哪裡有工夫去看那理治之書!所以,這一段故事,也不願世稱奇道妙,也不定要世喜悅檢讀,只願他們當那醉淫飽臥之時,或避世去愁之際,把此一玩,豈不省了些壽命筋力?就比那謀虛逐妄,卻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腳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換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牽亂扯,忽離忽遇,滿紙才淑女、子建、文君、紅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師意為何如?"
空空道聽如此說,思忖半晌,將一這《石頭記》再檢閱一遍,因見上面雖有些指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倫常所關之處,皆是稱功頌德,眷眷無窮,實非別書之可比。雖其中大旨談情,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擬妄稱,一味淫邀豔約,私訂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時世,方從頭至尾抄錄回來,問世傳奇。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空空道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至玉峰題曰《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鑑》。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雲: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
出則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書雲:
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有個仁清巷,巷內有個古廟,因地方窄狹,皆呼作葫蘆廟。廟旁住著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嫡妻封氏,情性賢淑,深明禮義。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為望族了。只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為樂,倒是神仙一流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無兒,只有一女,乳名英蓮,年方三歲。
一日,炎夏永晝,士隱於書房閒坐,至手倦拋書,伏几少憩,不覺朦朧睡去。夢至一處,不辨是何地方。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談。只聽道問道:"攜了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放心,如今現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機會,就將此蠢物夾帶於中,使他去經歷經歷。"那道道:"原來近日風流冤孽又將造劫歷世去不成?但不知落於何方何處?"那僧笑道:"此事說來好笑,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便得久延歲月。後來既受天地精華,復得雨露滋養,遂得脫卻草胎木質,得換形,僅修成個女體,終日遊於離恨天外,飢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其五內便鬱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緣,已警幻仙子案前掛了號。警幻亦曾問及,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倒可了結的。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並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也去下世為,但把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來陪他們去了結此案。"那道道:"果是罕聞。實未聞有'還淚'之說。想來這一段故事,比歷來風月事故更加瑣碎細膩了。"那僧道:"歷來幾個風流物,不過傳其大概,以及詩詞篇章而已;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總未述記。再者,大半風月故事,不過偷香竊玉,暗約私奔而已,並不曾將兒女之真情發洩一二。想這一干入世,其情痴色鬼、賢愚不肖者,悉與前傳述不同矣!"那道道:"趁此何不也去下世度脫幾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且同到警幻仙子宮中,將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世已完,再去。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道道:"既如此,便隨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