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死亡
第八章 死亡
少年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似是想要借這個動作攫取些許溫暖,卻敷衍的彷彿只是在確認屍體的溫度。
“骨冷血寒,除了喝酒,更好的辦法就是去活動一下筋骨。”
“而且正好外面這些小妖怪全都發了瘋,想必見到我,也不會像平時那樣轉身就跑。”
少年非常嚴肅地這麼說著,有條不紊的背上劍,握上槍,挎上弓,皮革和骨殖製成的輕甲不知何時套在那身血色長袍之外,渾然天成如同本應如此。
王暝彎腰,小心翼翼地將那件熊裘披在了咲夜的肩上,動作輕柔的不像是滿身戎裝的戰士。
十六夜咲夜感受著溫柔的動作和冷硬的死氣,毫不在意地開口說道:
“我沒有覺得你這樣很難看,你的氣息也不會影響到我。”
王暝笑了笑:“我知道。”
“只是我覺得有些難看罷了。”
屍體總不會是好看的,無論多麼完整的屍體。
託開明又有顆大心臟的父親的福,作為醫者世家的孩子,王暝從小就沒少了去醫院或是醫科大玩耍,自然也沒少了見到死人和屍體。完整的或是不完整的,袋子裡等待被家人領走的,或是手術檯上被學生們持刀剖開的。
甚至某次,他還見過一名新死的老嫗。
時常來到這類地方,與父親本是同窗的醫生們自然也對這個孩子異常熟稔,而且幼時的王暝安靜有禮,相貌可愛,白皙且微胖,眼眸大而純淨,幾乎湊齊了孩童惹人喜愛的全部特質,醫生們自然也對他格外寬容,滿醫院亂跑也沒人在意。
於是他就見到了某些人一輩子可能也見不到的東西。
被推進急救房的老人頭臉上全都是血,額上掩著一大塊被猩紅浸透的厚重紗布,紗布與衣衫都有些不詳的下凹。沒有被血掩蓋的地方泛著淡淡的青色,她閉著眼睛,神色安詳,只是眉頭微皺,像是酣睡中見了噩夢。
在醫生們焦急的怒吼和金屬軸承的吱呀聲中,孩子似乎聽到了絲縷般的嘆息聲音,微弱卻綿長,彷彿要吐出生命中僅剩的最後氣息,然後安心地合攏眼簾,任由自己變得僵硬而冰冷。
看上去就很冷呢。
小小的王暝站在供人休息的椅子上,如此想到。
後來聽姑姑說,那是一名被好心人送至醫院的可憐老者,發現時身體便橫亙於馬路之上,顯然不知被哪輛夜裡飛馳的車撞到了,搶救無效而亡。
小小的王暝只是在一邊聽著,默不作聲。
當然死了啊。
他想。
都那麼僵硬那麼冰冷了,還要吐出最後的溫暖氣息,怎麼可能不死呢?
幼小的心靈並不明白死亡是一件何其哀傷何其痛苦的事情,他只是覺得那個樣子的人安詳舒服但是不好看,而且應該會很冷。
然後一直記到了現在。
所以,他覺得看起來像具屍體,摸起來也像具屍體,實際上就是具屍體的自己,在別人的眼中,應該也不怎麼好看。
他當然不在意他人的想法,只是能看到自己這個樣子的“人”,正好不是他人而已。
雖然這個人也是見慣了屍體的人,而且見的應該比自己多得多,但他還是不想讓她看到太多這樣的自己。
本應十七歲的王暝在紅魔館的鐘塔上長身而立,穿著鎧甲揹著大劍握著長杖挎著朱弓,準備去溜溜彎,打打架,殺殺人。
“早點休息,或者去陪陪館主大人,想來她現在心情應該不太好。”
“那你還要把早點休息放在前面?”
“對我而言,你可比她重要得多。”
王暝笑笑,準備從鐘塔上跳下去。
“對了。”
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
少年扭過頭,對著少女嚴肅而認真地說道:
“如果你什麼時候覺得我們需要‘深入’交流,應該更深一層的瞭解彼此的話,務必第一時間給我發消息。”
少女微微一僵,繼而面色不改,虛空中卻頓時出現了無數柄銀色的匕首,如洪流般衝向一身戎裝的少年。
王暝表情驟變,自高處一躍而下,如脫肛的野狗般狂奔而走。
即將到達紅美鈴身邊的時候,少年思索了零點零一秒,然後摸出一把黑鍵,一劍插到了她的頭上。
從睡夢中驚醒的門房老紅還來不及把黑鍵從額頭上拔出來,就看到了引領著萬千銀刃直奔自己而來的王暝,頓時悲號一聲掉頭就跑。
“我的天!咲夜這是要殺人嗎!王暝你怎麼她了?!還有為什麼要拉我下水啊啊啊啊啊啊——!!”
“蛤蛤蛤有難同當有福我享不是我華夏固有的傳統美德嗎?老鄉你要是跑的再慢一點就要被刀刃撕碎啦啦啦啦——!”
十六夜咲夜坐在鐘樓上,看著兩個人影漸漸變成兩個小點,身後跟著一條銀色的河流一路跑出紅魔館,不禁笑了起來。
“兩個傻瓜。”
而在永遠亭中,八意永琳拉開門,看著穿上了一身運動服,並沒有如約去睡的蓬萊山輝夜,平靜問道:“公主你要去哪?”
毫無被抓包的愧疚和緊張感的月面公主淡定回答:“私睡不著,去外面走走,順道去人間之裡推銷藥物。”
八意永琳並沒有戳破這個拙劣的謊言:“沒想到公主你也開始關注收支問題了,我很開心啊。”
“這麼多年總該有點長進嘛,總是依靠永琳你我也會過意不去的。”
蓬萊山輝夜走到八意永琳面前,伸出白皙的小手,五指向上,像是嗷嗷待哺的雛鳥大張的嘴。
“給我錢。”
“……不是說要注意收支了嗎?”
月之頭腦無奈地微笑著把一個錢夾放到了她的手上。
“啟動資金還是需要的嘛。”
蓬萊山輝夜伸了個懶腰,走了出去。
八意永琳扶著門框,笑著嘆息。
“小笨蛋。”